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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朋上高中时拍了两张写真,被星探挖掘,从此走上了他的练习生道路。吃饭、睡觉、唱歌、跳舞组成了他的全部生活,“预备役爱豆”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不过什么时候能摆脱“预备役”这三个字呢,毕竟自己上过一次选秀节目,不仅被淘汰了,节目还黄铺子了,这招不招笑。
一通电话打来,刚跳完舞的郑朋看见联系人上的妈,清了清嗓子“妈,你怎么打来了,我在练舞室呢,没什么事我一会打给你。”听筒里却没有传来妈妈熟悉的那一句朋朋,而是一声声砸吧嘴的警告声伴随着抢手机的声音。
“朋…朋朋啊,没事的,我和你爸爸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显然,王莉夺得了抢手机的胜利,“还没事呢,家里都成什么样了,还让他在外边瞎浪。”郑永旭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却一下让郑朋捕捉到了关键词。
“家里怎么了妈?”郑朋不解地问。
“我和你爸投资了朋友的生意,他…唉,卷钱跑了,留给我们一个烂摊子,不仅本金拿不回来,还欠一大笔钱。”
“多少钱?”
“60万。”王莉的声音越来越小。
电话挂了,郑朋拿着手机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练舞室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满头满脸的汗,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伸手抹了一把,手心湿漉漉的。刚才跳舞的时候,这汗是热的,是有劲儿的,现在呢?凉的。
郑朋蹲在练舞室墙边,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600000 ÷ 5000 = 120个月 = 10年。他盯着屏幕上那个“10”看了半天。十年后他三十二,跳不动了,也没出道。
他又算了一遍。还是十年。
他给王莉发了条微信:妈,咱家还有多少钱?
那边回了语音,背景音是郑永旭骂人的声音,王莉压低了嗓子说:“别听你爸的,他这两天没睡好,没事啊朋朋,妈想办法。”
郑朋把手机攥得死紧。王莉没回答他的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天到底是怎么过完的,回到宿舍,发现自己的床铺上被铺满了包装盒,张心源正和其他人炫耀金主给自己买的奢侈品包包和新鞋子。
“把你的东西从我床上拿下来。”
“借用一下嘛,这么小气,谁让你回来晚了,”张心源目光从上到下把郑朋扫了一遍,没换的练舞服,潮湿的发带,“哟,自己一个人练到这么晚,你怎么总是和我们不一样呢,怎么着,想当队长么?可惜啊,你自己没靠山,家里有个拖油瓶弟弟,爸妈还是个没本事的。”
一句话误打误撞地在郑朋心口上剜了一刀,气血上涌,他举着拳头朝张心源挥了过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最后闹到了公司脸上。
老总忌惮对方有靠山,只是一味的和稀泥,郑朋一气之下提了解约,好在合同马上到期,公司并没有要求赔偿违约金,只是本来就几个月没开出的工资,彻底打水漂了。
入夜后,北京的春天风很大,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郑朋左胳膊夹着卷起来的单人床垫,右手拉着一个小小的拉杆箱,漫无目的的走在马路上。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心想,还好不是冬天。这想法一出,他自己先乐了,人活到这份上,还敢跟老天爷讨价还价。
风又灌进领口,郑朋把脖子缩了缩。
这下好了,全都乱套了。
迫不得已,他拨通了昔日好友陈星的电话。陈星之前也是练习生的一员,只不过家里有钱有势,作为最小的儿子又备受宠爱,觉得当爱豆难出头,索性签了唱片公司做歌手。
“郑朋?”透过电话能听出陈星嗓音里的困倦,“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呀,你明天不是还要排练吗?”
“以后都不用排练了,”知道对方看不到,郑朋还是在手机后面苦笑了一下,“我和公司解约了,晚上没地住,能去你家借住一晚吗。”
在陈星的陪伴下,极其高效地解约 、租房、找工,郑朋甚至还安慰了父母,骗他们最近练习生接到了商演,每个月定期给家里打五千元钱。
梦的破碎也像一场梦,郑朋暂时还没醒来。
“这什么地儿啊,一股捂了吧唧的味儿,朋朋你听我话,就住在我家得了,”陈星陪他来新租的小房子整理东西,捏着鼻子左瞧瞧右看看,声音瓮瓮的,“这老破小,你看这灰,你看这窗户,漏风!到时候冬天交了取暖费,钱全便宜给暖气管子了。”
“烂命一条就是干,”郑朋头埋在行李箱里不知道在翻找什么东西,“离冬天还有半年呢,这几个月先这么过吧。”60万,弟弟要上学,爸妈这几年要是不再欠钱的话,省吃俭用十年能还完,明星梦是做不成了,到时候三十来岁大龄剩男,还完债一点积蓄没有,婚也结不上了,他也不打算买房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糊弄一辈子得了。
郑朋开始了他的打工生涯。仗着有张好脸,白天去快消服装店做收银员。陈星听说他亲哥陈程的好哥们是酒吧老板,“走后门”给郑朋介绍进去让他晚上当驻唱。
“你好,我是帝豪会所的经理,我姓张。陈先生已经和我们打过招呼了,请问怎么称呼您。”
经过对方示意,郑朋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张经理好,我的艺名叫梓渝。”
面试很快结束,郑朋没走,和经理商量除了驻唱的时间外也兼职服务员,为了留个好印象索性留下来打扫卫生端盘子。
会所在工体北路一排商铺里夹着,郑朋进门前抬头看过,“帝豪”两个字镶在金晃晃的灯箱里,比旁边几家都大,但那个“豪”字的灯管灭了一半,亮起来像“帝豕”。推门进去先是清吧区,灯光调的昏暗,调酒师的手里轮流转着三只雪克杯,吧台很长,尽头的麦克风是为他准备的。往里走,过一道隔音门,是闹吧区。卡座围着舞池,低音炮震得人心脏疼,晚上十点后挤满人,大学生拼单开卡,老板们开酒摆排面。KTV包间在二楼,隔音做得厚,关上门什么都听不见。这地儿门脸看起来不大,实际上“能装”的很,闹吧清吧KTV各不打扰。郑朋还发现一条楼梯通往负一层,不过没人往下走,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郑朋面试那天晚上,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地方像个三层的套娃,最外头是给人看的,中间是给人玩的,上头是给不想让人看见的人藏的。
经理给了他自由支配歌单的权利,他清了清嗓子,坐到话筒后面。
“我好像得了什么病
总是被困在噩梦里
越是想忘记就越想见到你
怎么说明 怎么清醒 怎么失忆”
唱到一半,门忽然被打开,两侧门童鞠了一躬引着一行人往里进,郑朋的视线被当众簇拥着的人吸引,这人看着得有190,黑色的长袖波点衬衫,领口微开,手臂上挂着一件黑色西装。两道目光撞上的时候,郑朋脑子里一片空白,忘了把视线移开。
落入田雷眼里的是长睫毛下一双暗淡的眼睛,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的小孩,像被两条线提上去的嘴角有点假,挽起的格子衬衫下瘦削的手腕倒是真的。
“雷哥,可等到你来了,兄弟们都在屋里等着给你接风呢。”只一秒,眼前的身影被挡住,旁边人揽着田雷的肩膀进了楼上包房。
陈程包揽了给田雷接风洗尘的任务,说要在会所连聚三天。
包间里十来个人,除了陈程这样的发小,还有两三个生面孔。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聊起以前的事,有人指着田雷说:“哎雷哥,你高中时候什么样?我听说你那时候还上过学校贴吧呢。”
田雷说:“我那时候?”
“对,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别……特别……”那人想找个词,没找到。
田雷替他找了:“土。”
一桌人愣了,旁边有女孩说:“没有吧,陈程之前给我们看过你照片,还行啊。”
田雷说:“有视频。”
“什么视频?”
“我穿着紧身七分裤,站车引擎盖上扭屁股跳什么舞,忘了。”
有人已经开始笑了:“真的假的?”
田雷说:“真的。那时候18岁,跳完底下人都笑疯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出国了。”
一桌人笑得不行,陈程在旁边说:“他那视频我还存着呢,谁想看?”
好几个人举手,田雷也不脸红心跳,一桌人像AI一样突然围起来瞻仰竹节虫跳舞视频。
一伙人笑完了问:“雷哥你不尴尬啊?”
田雷想了想:“那时候觉得自己挺帅的。”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挺帅的。”
又笑倒一片,他自己也笑了一下。
郑朋唱完走到吧台找水喝,碰见调酒师正和服务生闲聊,说会所最近被老板送给侄子接手,叫田雷,因为不玩也不学被送到国外读了几年书,这几天刚回国,听经理说他好像喜欢男人。
第一天的工作结束,郑朋回到出租屋已经凌晨三点,胡乱扒了衣服倒在床上,没过一会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梦里的他作为练习生正在和队友一起候场,身体律动着复习舞蹈动作,扬起招牌笑容走上舞台。
幕布拉开。
剩下他自己只身一人。没有刺眼的舞美灯光,没有欢呼举牌的观众,只有打烊的会所大厅,卷帘门拉下一半,地上散落着没打扫干净的瓜子皮。惊醒后面对逼仄的出租屋,被一种巨大的落差感环绕,但他只是愣了愣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