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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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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26
Words:
14,959
Chapters:
1/1
Kudo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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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震信】恨中录

Summary:

李信的身世灵感来源于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惟尔挺生,宿摽幼德。阶庭兰玉,宗庙瑚琏。

司空震的原型复刻历史人物武三思:位至司空,权势滔天,与婉儿、韦皇后都有肉体关系。

Work Text:

1

 

今年雪落得很早。第一场下完之后,洛阳城中已经是冬天的风兆了。公务案牍劳形,司空震有三天都在属司下宿。归家第一日,随仆已经迫不及待要和他报告银钱支出诸事。说到炭火价格时,才知已经到了冬季。

上罢朝,路过凌云阁,果真白色山茶已经开了。往常他是不会注意到的,这次却神使鬼差地停下了脚步。乌桕树上两只珍珠斑鸠站着,枝桠摇摇。宫中的花朵果然不一般,即便是无人常往的小道也栽植着这样名贵的雪椿。花蕊笔直嫩黄,花瓣洁白厚密,枝叶挺拔。

 

「大人也喜欢寒椿吗?」

忽然有清丽女声在背后响起。司空震回头,见到穿官服的上官婉儿和她的女官。看样子是从女帝公房中出来不久,手中抱着不少卷摺。神态昂然,墨眉飞斜。

司空震回首向她行礼。

「寒风过后百花杀,只有茶花。」

上官婉儿眉眼一凛:

「他还好么?」

司空震略笑,这是女帝身边最尊贵的贵人,文武百官无不拜首。她这样的贵人问话,必定要恭敬妥帖地回话。

「他很好。」

「我知道,这是他最喜欢的。」婉儿整理一刻自己官服,女帝令牌上镶嵌的黄金在腰间闪烁,「捷报似乎快要来了,你告诉他,他会安心些。」

一派命令的口气,不过司空震并不计较。他略一颔首,婉儿同他擦肩而过,二人的官服有摩挲声。

 

在府中落座还不到半刻,上官的女侍快马便来了府门外。所呈之物只有一株用绸缎包裹球根的白山茶。除却这娇嫩宫椿,还有一只小小的竹笺:忧来思君不敢忘。司空震在手中反复摩挲这只短笺,是婉儿的字没错。没说这是给谁的——他呷一口茶,反手将竹笺丢进火炉中。随手捡起锡火夹翻弄冬炭,叫来书童启蛰:

「把这株种起来吧。」

启蛰的眼睛懵懂发亮,他给司空震递过去净手巾帕:

「是种到公子那里吗?」

 

2

 

逐渐感到背后慢慢覆盖上阴影的李信并没有给那一团暗影赋予过多的注意力,仍旧看着手中的书卷。这卷宝兵鉴是前朝手制的抄本,已经泛黄。不过万幸经干兽油曝过,笔迹与纸页和刚完成时别无二致。

微妙的兽臭在他鼻尖萦绕。

司空震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将军。」

李信只是眉眼间隐约变了神色,烛光并未照透他的眼睛,他也没有回头。司空震着衣必有四名婢子薰烫,用的是典雅正的香,一丝邪气也无。书房侧室阴暗,乌木桌和胡垫都冰凉。只是闻到气息,李信也有翻天覆地之感。他每天准时来看他一次,符合他的性格,也符合上位者的身份。

李信十六从军,做小将军七年。两年在督练营,一年在长安,四年在长城雁门关。左迁交出右虎符,是今年初春的事。他在京中无宅邸,唯几的随侍也被遣散,自小跟着他征战的武仆受了宫刑,因他的罪入宫做了最低等的内侍,往后余生几乎是受辱和受虐。从廷尉离开时,武仆来见他最后一面。天当时淅淅沥沥下着春雨,园中一棵枯瘦的杏树打了圆苞。他穿着麻衫披蓑,跪在室内为李信更换绷带。剑伤刀斩没能让他哭,唯独这唯一亲近之人离别,李信痛哭一场。武仆慰他,将军,圣恩浩荡,好歹小奴保住一命。他两股仍在战战,这是多么奇耻大辱!连累身边所有人,难道自己真的并不配做一个将军么?

武仆只呆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要上路。李信身上所有金银玉饰全被褫走,更是无物赠他。临别,只有牵住武仆衣袖一刻。他回头说,少爷,此生恐不能再相见了。

李信未语,只是流泪。许久他才说:我只有来生再偿我的罪。

后来他才知道,是司空震命人接武仆来看他。

又是一年冬。

罪人自处,如是而已。夏天来送冬藏红参的婢女被房梁上落下的蝎子惊吓时,司空震令他搬去小阁,他就是这么回话的。

直到他的腰带全般被司空震解开,他隔着衣服抚摸他胸口时,李信才说:

「大人,不要叫我将军了。」

他是他。司空震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从来没有意乱情迷的气息,他的气息一直都十分稳健而冰冷,仿佛李信只是他案前一件值得被把玩的、剔透的器物。这身衣服被送给李信之前是他过目的:好惨的将军,虎符兵器战甲全部被收褫,连好衣服都不为他留几件,简直是褪干剥净,在东市凌迟辱恶他。为他从中斡旋,把他救下的是狄仁杰。他最初叮嘱司空震提防李信哪一日不堪其辱,以死明志。谁知李信来他府上,一直都是十足的柔韧姿态。当然忧郁以自虐一般的日常行为表现,但从未有要以死明志的贞洁烈女之态。

司空震不能明着照顾他,只有暗着照顾他。有时也尊敬李信热爱自虐的孤僻性格,适当由着他去。只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在长安如此都会,他为李信裁了几身好衣裳。颜色、布料、刺绣、纽扣、装饰,全都由他过目。一颗一颗捻开扣子时,就像在拆自己为自己准备的礼物。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其实他比司空震更热忱。鬼门关回来的人对性事有食髓知味的狂热,更何况李信现在如撑小舟过湍流,除了不停划桨,已是无枝可依。

手中的身体逐渐热了起来,李信的气息开始慌乱。兰草和墨香先来,然后是染在指尖上书册微妙的燥臭气味。他看的是好书,选的也是好书,这么个少年将军,却是慧眼识珠的少爷命。

「怎么不去院内看?」

李信喘息着主动开始寻找他的手,沉寂的欲火被点燃,不过他仍旧没有回头。司空震鼻尖触到李信冰凉的发丝,熟练有度地往亵裤内钻。他做事从不兜圈子,不像为官圆滑,利落地掰开他的腿亵弄湿润的女穴。

司空震的目光落在李信手中的书页上。他生活简朴,只有爱藏书这一笔投资。自己算半个武人,平常只看公务,字写得好看就罢。于是这些书只是招待亲友或者宫中贵客:太平公主幼时常常来他这里看书,从大迦蓝礼佛毕后必定来他这里淘宝带回去观赏。因此除了寻常的诗书经文,还有不少佛门宝典,奇门遁甲,六艺百术的杂书。李信看的这本宝兵鉴由名家亲手绘制,他第一次看,没想到是从这个角度。正到青釭一页,线条纤细宏卓,雕刻栩栩如生。小字有题:武帝曾携此宝兵,渡洛水……

他在回忆金戈铁马?那只附着在书页上苍白的手指,仿佛储藏着宁静的深水。

李信把书合上放在案边。

恐怕是不爱被人窥视:李信那遮掩自己的习惯一直都很明确。司空震起了爱辱之心,在他耳边说:

「你眼光不错。」

司空震的手将他衣服解个大敞,揉捏着胸乳上两点凸起。衣衫早乱得不堪,司空震的呼吸却没乱。乱的是李信。下摆中被司空震捏住的东西早就濡湿一片,他一点不留情地侵入好像是在报复。报复李信在初夏的雨夜爬上了他的床,把他弄到现在如此不仁不义的尴尬境地。

「这是我最贵的一本书。」

整个顶进去的时候李信终于叫出声。司空震只给他留了一件外衣在身上,自己却穿的严严实实,只留下男根在他腿间猥亵。推着书案用柱头磨蹭一会儿他的女穴,便整个挤了进去:就像今天他来的时候慢慢裹在李信身上的黑暗。青筋虬缠的男根在他穴道撞得越来越深,司空震抚摸他的手背,逼着他退无可退。李信无奈像个骚妇一般打开腿迎接凌辱:不过司空震每一处都按得恰到好处。他整个人被填满拥抱着和司空震紧紧地缠裹。

李信叫出声来。

他说:「你还是喜欢的。」

像是给李信牵上风筝线。他喜欢,他确实喜欢,这是他如今唯一能喜欢的事情和人:那司空震呢?李信抬眼,只能看到书架上无尽的藏书,佛典以列整,终于在末尾完结。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书,他听闻有抄经小僧,慢慢将那些星洲百丽来的佛经,抄汇成册……

「我在问你。」

他从体内能感受到司空震的愠怒。几近于伴君如伴虎的某种痛觉,从他的尾椎处缓慢地燃烧着。

 

3

 

接到狄仁杰的密报时是冬末。洛阳这几日倒春寒,天上白天落下密密的雨,到了后半夜又变成薄薄的春雪。司空震夜中骤醒,只见天光净明,窗外竟洒洒漫漫飘起了雪。院落中沉静圆润的冬松和石灯,乃至牡丹丛的枝条,全都在微微的薄明中盖上一层细雪。天地静谧,层云灰慈。他清醒一会儿,抬手叫来睡在三进走廊中庭的随侍启蛰,教他把女帝赏赐的珠颈灰雀挪进屋内。这鸟最怕冷,要在炭火房内。

珠颈雀分外乖觉,垂首睡去。晨起上朝,仍是不分明的雾天。早晨霜冷,地上仍有薄薄的积雪。北邙山上雾蒙一片,走近了看,城中百姓家门前许多都悬上了白幡。昨夜烧过的纸钱灰和白色的纸碎卷进马蹄下,空旷的官道上只有官员们马车上帷铃的响声。家奴看他看得入神,这才说:

「这些人,怎么在官道上烧纸钱。」

司空震托着车帘的手感到早春特有的湿寒。一月前雁门关大败,战死者数万人。那场大仗中死去的士兵有不少是洛阳军,故而满城才是这般丧状。女帝十日前亲遣镇西侯武氏北上抗夷,如今不知是何情况。一月共有三十日,正是普通脚程的丧信从朔州入京的时间。

「避开就是。」

午前司空震归家,正脱外衫,随侍来报宫中密信。司空震以为女帝又密诏他入宫,便让启蛰拆了读给他听。谁知启蛰打开细细的竹筒迟疑一阵,才说:「大人。是狄大人的信。」

狄仁杰?

司空震遣退左右,厚重的官服脱了一半。对着雪光和火烛一看,果真封了狄仁杰的泥金印。这封信用的泥金是女帝赏赐,全洛阳只他一人能用。

狄仁杰甚少和他联系。如此来信真是蹊跷,不过他也并不忧虑。虽然狄仁杰和他不能算政友,但狄仁杰至少是个中正人士。二人疏远,其一是因为女帝不喜重臣亲交,他和狄仁杰作为女帝左膀右臂,自己又承袭父亲爵位,现在乃是王都第一贵戚,这是避嫌。其二,狄仁杰掌慈,司空震掌严。二人常常政见相左,他要严办之人,即使是罪人,狄仁杰也会要求缓刑。狄仁杰掌管大理寺,查案常常要他虞翻司协同。于是仅凭一张女帝令牌,要他们俯首听令是常有之事。司空震在洛阳已多年为高官,又身份尊贵,虞翻司之中也有许多武李二氏的贵戚为官,这般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自然是常有龃龉。

就是如此狄仁杰送了一封密信给他。司空震打开,毛边怀纸,小楷一撇一捺,跟狄仁杰的性格一般认真执拗,怀阳慷慨。

「昨年雁门关败,失亭关的李信将军已归洛阳。圣上悯慈,留李信将军一命。其父李弘将军,是旧朔城守。李弘将军死前曾托孤于家兄:如今我难履其责,万望司空大人悯此忠烈之后,为孤子庇护。我会命人将李信将军护送至大人府上。学生狄仁杰感司空大人慈怀,拜首拜首再拜首。」

司空震合上细卷,只一刻便扔进一旁炉火之中。火丝舔上来把密卷烧黑,却像细线一点一点束缚了他的脖颈。他胸中心脏忽如擂鼓,烧得他如坐针毡。一声自己都未察觉的长叹也并未让启蛰抬首,房内静得只能听见雨丝裹在窗纸上的声音。

言语恳切,他不能拒绝:而且既然来自宫中,就表明这是女帝旨意。

狄仁杰言下之意他悟到:朔州太守李弘将军,确切无疑是他的故人,甚至是亲人。

司空震的母亲是旧朔州太守之女,他三岁时候和父亲和离,带他回了朔州娘家。母亲是将门虎女,所嫁又是皇亲国戚,望子成龙之心深重,狠心便将司空震寄养在李弘府上,只有逢年过节才去看他。李弘为人宽厚忠明,是开国功臣之后,家府庞大,上下百余口。司空震寄养入他府中始,他就命嫡世子李菁与他伴读练武。李菁长他一岁,丰隽典秀,文武双全。二人以亲兄弟相称,朝夕相处,有青梅竹马之谊。李菁继承了父亲的宽厚胸怀,又有长子特有的温润包容,司空震幼时乖僻冷硬,李菁被这样一个只依赖他的幼弟拴着,几乎爱不释手。

李弘感念旧太守恩情,待司空震视如己出。从小便受着和嫡世子一般的待遇,又将武学倾囊传授。司空震晚慧,但偏在武学上天资丰厚,又勤恳努力,长到少年,甚至比李菁还要出色。李弘很满意这个养子,从十几岁时就带着他出入军营。司空震也未曾想过要离开府邸,那时心性单纯,他想要在朔州城过一辈子,倥偬戎马一生。他的少年时代,除却去军营校场点卯训练,便是和李菁双双纵马出城,去一望无际的冻原上飞驰游猎。

命运在他十八岁时疏忽转变:母亲去世,仍在长安任职的父亲膝下凋敝,便将他召回长安作嫡长子待,入宫领武侍郎职。临行前他与李菁约定来年在长安看新建的大迦蓝,听说背后栽了许多百丽山桃;其后还不到一年,朔州城兵变。李弘一门拒死不降,李菁战死,年逾六十的老将登上城楼一人执一柄剑,屠死满门后将自己吊死在柳树下。

李菁是他今生今世唯一的长兄,更是年少时的知心伙伴。李弘是他的老师与父亲,对他有再造之恩。司空震惊闻此事,立下在侍郎台咳血出来。先帝震怒,李家后人悉数被斩,女子罚没官奴五代不得脱籍。如此重罪下,他想为义父兄戴孝,也断然不可。直到司空震助女帝登基后,他才为李弘一门平反,在大伽蓝中供上牌位,请了数百僧侣诵经九九八十一日超度。又在朔州城为李氏建立庙宇,修缮坟茔,又将李家后人女子尽数释放安置。那时五月迎佛,长安法事盛大。他一人一马去了长安拜祭李菁:大迦蓝是建好了,阔大的红甍面顶,朱砂涂立的石墙。香火极旺,佛塔九重十八座。百丽的桃花果然灼灼,烟霞缭绕,开得像涂满山野的鲜血。春雨如纱如帐,覆盖天地,帐中是他长兄的空坟。李菁的尸体早被戮毁,不知所踪。

「大人?」

启蛰唤他。司空震这才发现自己正用力攥着狄仁杰封信用的竹筒,甚至已经攥碎,刺进手心。血从泛白的指隙中渗出,干涸在手背上。金戈铁马的边塞夜鼓传入他耳中,细听却又化成窗外寒风吹过塔铃的声响。

司空震回神:狄仁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李弘本就有忠烈名声,是朔州的名门望族。他在京中亲交者众,和狄仁杰有所熟稔,也不足为奇。只是司空震并不知道李弘有一个叫做李信的孩子,按照他的年龄推算,大概那时正在襁褓之中,故而李弘不忍杀害,还是将他托孤给了世代事于廷尉府的狄氏。

李信的大名在宫闱之中还算熟悉,因他曾短暂作为废太子的伴读在宫中呆过一年。十六从军,只在京中督练营两年便随雁门关守驻军边塞。武艺身架极其出色,加之又丰神俊朗,年少有貌才,洛阳城中的官家小姐多有耳闻,连最受女帝宠爱的太平都对他青眼相加。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小将军,却再度因兵败被罚没了全部身家,押上了处刑台。

司空震知道狄仁杰在中间做了不少努力。将领判断失误害死数万甲士,打了败仗,确实应当以死谢罪。他对此事没有任何关心,只是照常上下班。如果狄仁杰所言是真,那么他为何现在才来告诉他李信是李弘之子,李菁之弟?这岂非陷他于不忠不义之地:如果他知道真相,就算是冒死也要解救李信,以报李弘养育之恩。

李家又重蹈旧时覆辙,司空震有了相当微妙的感慨。他这个年纪已经很难再有任何动摇的情感,却因为这件事产生了微不可查的消融。

他松开手中染血的竹笺,启蛰递上巾帕来。他对启蛰说:

「一会儿将我的偏暖阁收拾出来,铺上三层丝棉被,薰沉香,点上炭炉,火不要熄。秘密去城东请严官医来,他今天不入宫待诊,在药铺。就说我骑马摔伤胫骨,不能下地。不要被旁人听到、看到。」

司空震起身转了两圈,又说:

「先去取来我放在书房密阁里的飞雪剑。」

李菁临别时赠他的飞雪剑。剑身上刻一首他写的诗:千山暮雪地尽处,我与弟郎骋云台。几近剑掼,才刻有小小的一个「菁」字。这样只有握剑之人,才能见到是谁所赠。

狄仁杰安排的车马很快:启蛰出门还没半个时辰,便有人来报说狄大人的车马到府上,司空震命人开了侧门。甬道内,几个下人撑着桐油伞将李信抬了出来。

司空震站在一侧,天上落下的雨攒在他乌黑的肩甲:李信身上盖着蓝地白梅圆领袍,也只是穿了几层夹棉的白衣。身上浸染着强烈的药草血腥气味,混合着乌木香气冲进他鼻腔里来。两道墨眉笔直温润,带着仍泛光亮的眉峰与眼皮,愈发衬得面容雪白。他像是抓着棋盘上的黑子的走势思考棋局:这一张脸,闭眼时确实与李菁有三分相似。

往昔的断片全部织成茧堆在他心口,他终于缓慢回忆起自己义兄的面庞。真是神奇:本以为死生不复相见长兄,他少年时代独一无二彼此依偎的友人,竟然变成了这副姿态又回到了他眼前。而在他记忆中一直保持十八岁丰朗容颜的李菁,仍是一丝一毫都不曾变老:而自己鬓边快要染上丝须雪白了。

下人们等他发号施令,司空震回神,抬手命他们把李信抬进暖阁。他站在暖阁屏风后看着众人忙碌,却探不到李信的一点呼吸声。寻常他并不取出飞雪剑来看,下午一观,才发现因长期在暗处储存,原本悬挂的丝穗已经松动碎裂。漂亮的双股锦穗,现在却像茅草一般枯黄。万幸剑身依旧洁净如新,崭精如雪。

严官医不知司空府上抬进来的伤者是谁,只对他说:公子伤得严重,身上贯穿的透伤到了心肺边缘,体内真气乱冲,蔽了脉门。不过万幸伤口已经有好转之势,他还年轻,新发芽肉快要聚拢。现在高烧不退,大概只是连日车马劳顿。清凉消炎的汤药落下,先退烧为要,三日之后再来诊治。

说罢司空震仍不放心,要他把嫡传弟子留宿府中随时看应,又封了额外的白银给他。

他又拿剑对启蛰说:「你看看这穗子,能不能修!」

启蛰接过去恭敬地翻看端详,许久脸上还是微微的笑容。司空震在屏风后转来转去,又问他:「你笑什么?」

启蛰灵慧:「公子和剑,就由我来看病。大人不必忧心。」

司空震难得和他玩笑:「你去看他,谁看我?」

启蛰说:「狄大人想必也不会为难大人。」

司空震看着他这最漂亮的书童:启蛰自十岁时就跟着他,现如今已经十年。聪明灵慧,只听他一人命令。只是为人单纯,只见洛阳中事,想必他也只是在想:狄仁杰这是扔来了烫手山芋吧。

 

4

 

三日之后,启蛰来司空震房内通传,李信已经醒了,他亲自去看过。直至半月之后下床,春雪消融的日子,都是启蛰亲自看顾。每日在暖阁中进出的婢女官医带着沾血的布条出来,司空震的房间少见地染上一股药草煮透煮熟的气味。他把悬垂在衣架上被染了药草味的里衣放在鼻下略嗅一嗅,对着被黄纱遮起的铜镜,试图回想李信的容貌。其上如仙境白云的黄雾,只是一片朦胧中窥见自己的瞳仁。

原本以为这半月会梦到李菁,谁知故人吝啬,一次都不曾入他梦中来。他不是没想过等李信康复,带他去长安亲自拜祭祖先牌位:随后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朝中无人知道李信是李弘之后,说不定他自己也不清楚。女帝好不容易为李弘一门平反,而今又何必招惹罪臣之名。这一脉仿佛受了什么诅咒:家族的命运像车辙一般不停轮回,司空震为李菁慨然。

跨进李信房内之前,司空震至少做了三日心理准备。女帝近日迷上抄经,说要等祭典时为十年前死去的小公主祈福。于是总要他亲自选了墨和纸送进宫中,在她面前比对优劣长短。就这么和女帝闲坐,吃茶品经一月,她都一字未提李信或狄仁杰。边疆战事吃紧,女帝眉间隐约能见愁云:司空震知趣,也三缄其口。

府中人都以为他朝事繁忙,或对李信有意保持距离,唯独启蛰聪慧知他心意,即使不问都必会向他报告李信和他说了什么话。起初,他就是呆坐床边,一言不发;后来会逐渐回应启蛰的话,天气如何、开了什么花、想吃什么。李信又问他,隐约听到鸟叫,是哪里的、什么鸟?启蛰说,这是司空大人养的。司空大人喜欢鸟,府上有观鸟园。有三只大鹰。有女帝赏赐的新罗灰颈珍珠雀。房檐下有燕子窝。但它们都很安静,公子听见的,大概只是斑鸠在传信。

提及宅中主人,李信沉默不语。启蛰对他说,李信一次都不曾问起自己为何来此、囚禁自己的主人又是谁。

暖阁外有一屏屏风,只是乌木蒙了一层纱,本是夏天用来遮荫的。这几日房内有血气,便搬到了门口挡着。房内原本有一个婢女常住着照顾他,不知为何不在房内。司空震踱步到屏风后,看到李信只穿一身里衣,腰上系着月白色的缎腰带。一身素裹,半点装饰也无。见惯了朝中悬饰花样如云的权贵们,这么一身倒真是简朴。他背对着屏风站着,半散乌发,手中一柄细剑如飞涧越过松间,在他手中折过寒光。房内薰上了干香,因此春湿的血气变得稀薄。

司空震看不清他的脸,他只能看见李信以近乎一种痴态地爱抚着自己的细剑。那柄应当不是什么珍品,比他的飞雪剑还要细短,大概是关内的物什。这背影很像李菁么?他仔细回忆:不,他和李菁分别时,长兄不过十九岁,比李信要纤瘦很多,司空震开始怀疑那日雪天见到的幻影是否是错觉。

就在他出神地望着李信背影时,却看见那柄长剑淌过他手心,带出了被啄破一般的鲜红。

启蛰先看见,半是惊慌地压低声音道:「大人,贵人将自己割伤了。」

李信算是一个司空震交给他的任务。主子托付的财产他没有看顾好,这就是奴才的失职。话音未落,司空震已经从屏风后走出,跨步将李信手中的长剑夺了下来。

那张脸回头看他的时候一点颜色也未变,仿佛他们已经见过许多次。司空震从前确实见过李信:校场阅兵一次,他着雪白色的甲胄,一手能提百斤重的戟,引得宫闱女眷们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同他说,那就是李信小将军,京中女子们皆有芳心暗送;因做过一年太子伴读,宫中外戚兄弟都与他面熟,正月进宫贺宴时,正好又看见他穿朱红的圆领袍和贵公子们打马球。

李信却是没有见过司空震的:他身份尊贵,又自恃桀骜,除却公务甚少参加宴饮。为扶女帝登基,司空震杀了千余人,尸满北邙山。朝中有他不少政敌,被构陷者数众。狄仁杰与他抗衡,二人剑拔弩张,日子不算好过;不过除却这些,司空震主持重修了律法,数次向女帝谏减少佛事开支,减轻赋税,在洛中各处布署屯田兵,好让洛阳籍贯的军士们能常常回家安居乐业。如此慈仁的政度,他也有所耳闻。

他跟传闻中一般无二:虞翻司的司空震大人、德静郡主爵。身材高大,面貌英采,鹰视狼顾相,望之胆寒生畏。这样外貌的人他只在边疆见过,不想宫中也有此人物。

启蛰接过剑来,又用巾帕给他包裹掌心,跪着道:「公子,这是司空震大人,你的救命恩人。快请见过大人。」

李信呆愣一刻,仿佛还不习惯跪拜,四肢不自然地跪在地上:「罪臣见过司空震大人。」

「你是病躯,以后不必跪了。」

这声音并不像李菁,启蛰扶他坐下,司空震拣了胡床坐在他对过。李信脸上显出种病人的钝然,清瘦了不少,脸颊下凹,上面有一层淡淡的白。乌黑的一对瞳仁:司空震借着光打量他的脸:并不是十足像李菁。脸型像李弘,只有额头眉弓处像长兄。一双眼睛不知是谁的,眼尾下垂,形状有一种胡人的精巧乌黑,像是用线描过。右眼尾有一颗泪痣,神态倦懈,心病身病交加,嘴唇也枯倦没什么血色。

司空震并不敛收自己的目光:「你刚刚在做什么?」

李信说:「罪臣在欣赏自己唯一一柄剑,不想走神,见了血光,大人见罪。」

「在我面前不用自称罪臣,我这里不是廷尉。」司空震步步紧逼,「你的救命恩人,是大理寺少卿狄仁杰狄大人。他托我照看你,可以自伤的器具,我需要收走。」

李信脸上显出屈辱的神色。

司空震本懒得理他,看见那表情又无言以对。许久,他想起这是李菁的弟弟。于是他说:

「就放在我房中。日后会还给你。」

李信问:「何日?」

司空震心中烦乱,他不喜欢李信如此英雄气短的模样,这和他记忆中相差太远,又和李菁相差太远。他的义夫李弘不应该有这样一个言语怯懦、神思飘倦的后代。这就是他拼命保下来,唯一的一个后人么?

司空震起身背对着他,打算离开:「启蛰会每天来看你。你的活动范围不能离开我房间的前厅后院。没有他的陪同,不能离开院内一步。」

门外天光淡然,房中却有些冷。李信仍旧只是重复那句话:「谢过大人。」

 

5

 

那天之后,司空震几乎再也没有去看望过他。

狄仁杰平白无故往他家里抛了一个人来:朝中知道他曾是李弘义子的人不多,狄仁杰这一封密信,不知道是在威胁他,还是在卡他的脖子?为此司空震平白惴惴了几日。不是他疑心狄仁杰,而是未能揣测圣意。

因为这一条,他不可亲近李信。其次,要以什么心情面对父兄的孩子,他还没考虑好。于是只能假装他不在。可再怎么遮蔽耳目,从暖阁中渡来若有若无的药草味、熏香味,还有夜半透过纸门,几乎和院中铺满的薄霜一般隐隐不停又轻幽的咳嗽声,都在提醒他李信的存在。挂在月门黄杜鹃丛旁的鸟儿聪慧,知道来了生人,都在竹笼内兴奋地拍翅啼鸣。

启蛰得了新差事,乐此不疲地向他报告李信的动向。起初也只是为了防他和别人暗通款曲,自己不能尽责。后来启蛰说,小将军累了就睡,几乎不出门。神思倦怠,沉默无言,有时候叫他几遍才应。无事就坐在廊上看鸟,还有院中被虫蛀过的那株小小的白色山茶,像是三魂去了七魄。

启蛰说,上次小将军主动和我说话,是问我山茶花怎么了。我说,那是遣唐使进贡来的东瀛茶花。不能适应唐土风候,染了病,三枝已经点点枯黄。小将军又说,他最喜欢山茶,寒风来时百花尽,只有寒椿还在开,真是可惜了。

司空震说,不出门怎么能行?你每天早晨架着他,在后院蓄水池处走几圈。池中有甲鱼,会咬人,别让他下去。启蛰说,那园子也就几百步,甲鱼也就十来寸。司空震问,嫌小?启蛰不再回话,乖觉地按照吩咐架着李信在园中晨练。

于是某天夜里,司空震惯例去内室独坐前,同他说:「把那株病山茶挖了扔掉。」

启蛰也是闲极无聊,把李信的起居饮食到伤口愈合程度,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统统都记录在案。等司空震从虞翻司回来,再全都禀明。于是几乎成了夜晚的惯例:司空震看公文,启蛰在一旁汇报。

清明时分,启蛰问:大人,不去看看小将军么?他这几天好些了,问我能不能取书给他看。天气好的时候,会在后园起式。他练功,还真的挺好看的。柳手鹤步,气息稳健。

司空震在棋碗中搅了搅,只是对着棋盘不语。半晌才说:不去。

他又说:你问他要哪一种书,去藏书阁取了给他。一次最多三本,汇报于我。

李信房中送去的东西,除了烹制好精巧的一日三餐,逐渐多了几身衣服。那是某一日裁缝来他房中量了尺寸一月之后的事。那天启蛰曾笑眯眯地对他说:小将军,这是好事。说明大人松了口,允许你在府内走走。

虽说忠心于司空震,天长日久和李信相处下来,启蛰也可怜这个和他年龄相仿之人的身世。李信沉默之余对他笑了笑,启蛰又说:其实司空府很漂亮的。大人作风简朴,园林建筑极其简略俊美。不过用的都是好材料,还有大人养的三只大雪鹰,小将军一定喜欢。

这个天真又爱玩弄小聪明的小孩就爱给他画饼,早先没少在他面前对司空震夸夸其口:虽然他们差不多大,李信却因一直过着戎马生涯,更稳重些。

「府中可有大人的姬妾?」

裁缝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面容淡雅,衣着简朴,却是洛中最贵的裁缝。她着着三圈细细胡金鐲的手划过李信的衣袖,简朴的衣袂沙沙。

启蛰的笑容冻结在脸上:「小将军是什么意思?」

「大人至今未娶,也没有孩子?」

李信转过身去,好让裁缝攀量腰围。他比刚来的时候瘦了许多,几乎腰上只剩下短短一把,像是被霜冻过的幼柳。许多时候,启蛰倒并不觉得他像个将军。

「如小将军所说,大人是未娶,府中也没有女眷。」

「我听说司空大人很风流。」

司空震的贴身秘事,启蛰当然知道。他朝务繁忙,陪床的只有府廷内的几位女侍。她们都是能识文断字,懂书画琴棋的女子。平日做些洒扫公文事,晚夕则进房内侍床。府中是这样风雅宁静,府外就是别样天地了。他的大人绝非不近女色,毋宁说还十足懂些门道,颇能讨女子妇人床上欢心。韦皇后一节,甚至是女帝与他商议指使。至于娶妻,女帝曾经极有意撮合他与台辅小女的婚事,却被司空震兜了大半年的圈子拒绝了。台辅尊名金贵,小女更是娉婷袅袅,为台辅的掌上明珠。其中关窍启蛰只能这么理解:联姻于他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根本不是锦上添花。不是攀附,就是自找麻烦。

启蛰说:「小将军听错了。大人是相貌堂堂、位高权重不错。但从无有违伦常、纵情享乐、声色犬马之举。」

是夜,启蛰为他解官服腰带时把李信说的话一字不漏地报告给了司空震。

「他真这么问?」

「小将军真是这么问的。」

司空震微不可察地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所以大人为何不娶妻妾呢?」

启蛰麻利地将司空震的官服用木举打折平整,悬挂上衣架铺好。他最重的物什是这条腰带,女帝御用的金匠蓑打,封郡主时御赐的。其上有一株细细的悬刀柄的系带,启蛰常常畅想:这是迟早要赐大人三公九锡,剑履上殿。

「选了错误的女人会害你,好的女人也未必能助你。」司空震看着心情不错,说完才拉下脸去,「你也是越发放肆。」

启蛰惊出一身冷汗:「是奴才失言。」

 

6

 

司空震渐渐允许他做更多的事:先是出院门。而后因李信想看书,就让启蛰陪同他进了藏书阁。阁中阴冷,久不见光。启蛰搬过花台踩上去,推开几扇高高的轩窗。窗外的明光照出空气中的清尘,金光璀璨,像是细雪,洛阳真好风致。李信看到廊形处摆放的数不尽的藏册,他裹了裹身上的披风,点着手烛,慢慢往深处走去。

偶尔和启蛰透的风起了效用:现在手边的玩具只有一件,他穷极无聊只能如此把玩。因启蛰每天都会报告他说的每一个字,越是打听司空震的私事,他就越能感到司空震想要反向窥视他。凡人被盯着都不好受:府中有四个角楼,司空震闲来无事就会随机站在其中一个上面监视他。不仅是自己出门的时候,就连看书进餐练功,偶尔都能看到屏风后站着的身影。

他不说话,只是看。目光如锁,从不掩饰,将李信箍得很紧。监视一个政敌带来的人是稀松平常的,他要站在高处掌握李信的全部:就连那个看似和他亲厚的孩子,也会把他最私密的地方剥开。本以为征战沙场多年他并不惧死,后来才知道人谁不怕死——活着的屈辱就像皮肉紧贴他的骨髓。捡回一条命已经不错,在这样无处可去的窒息之中,罪孽成了他唯一的退路。

李信想通这条道理之后总感觉自己疯了。疯了的具体表现就是,他开始接受司空震的监视,并当上了一个合格的囚徒。不过,他唯一不解的是,司空震的眼神中有微不可查的温情。只不过温情如器物上细碎的光芒,仅仅一瞬就会被吞没在阴沉深厚的黑暗中。

好像有死亡就此迎接了他。李信闭上眼睛,让自己缓慢沉入了黑色的深渊。流动的漩涡之中,自己全身赤裸,而司空震从其后拥抱着他。梦境所折射的影子恐怖如斯:李信醒来,亵裤处清湿一片。

司空震所储的女侍们如传闻中一般美丽,有几人是女帝御赐的宫中女官。她们在府中下棋、裁纸、浣纱、晒书,从十四五到三十余皆有。其中有人对李信感兴趣,就留他一起畅聊或玩双六、蹴鞠。

女侍们告诉他,这是司空震的意思。若是碰到小将军,就陪他一起玩耍消遣。

已经有东西改变了,有人却还不知道。李信这颗种子飘摇到了洛阳,在司空府扎了根,其上生长出的藤蔓附带针棘。那是他的痛苦:司空震几乎将肉身化作了眼神紧紧地抱拥着他,那难以分辨的渴望因沉默而更加深厚。

司空震已经进得太深了,他的隐私没有一件是自己持有的。就连梦到司空震抱着裸身的他做了春梦,衣服湿透都会被传递给这府上唯一的主人。

李信朝他略笑一笑。如果可以,他倒是很想问这些女人:大人在床上,又是什么样?

这样的渴望像火一样灼烧着他。春天附芽在体内,过了端午犹如火苗一般从他的皮肤里窜出。他依旧契而不舍地监视着李信,决定他的饮食、服饰、作息时间。那天犹是端午之后不久,艾蒲的香气还充盈着房间院落。今年府中佛龛附近开的紫阳花李信从未见过,从厢房门口堆至后门,紫蓝交叠,绚烂如梦。他走在那条路上,屐齿清瘦。半月犹在雾中,清霜朦胧。

值夜的人去取驱蚊用的块香,李信很快进了房内。武人的轻功让他进得静谧:拉开素纸门一隙,他在室内,气息停匀,寻常能闻到熟悉的熏香和月光胧满房内。安眠的盘香快要烧尽,从炉内缓慢地泄息。

他知道司空震醒着:同是北朔从军的少将军,怎么可能听不到异动。李信往上探去,封住司空震那张有点冰冷的口唇。他的气息从口鼻处灌进李信体内的一瞬间,就如毒药一般麻痹了他的神经。

他说什么也要得到他、说什么也要依附他。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尽管是一副残忍的刑具。

就让这刑具插进他体内,永生永世地惩罚他、矫正他。

他可以为了他去死,或者,这就已经是死后的世界呢?

司空震没有拒绝他,脸上震惊的表情也只是出现了一瞬。他的心跳一点都没有紊乱,仿佛李信已经是他多年的侍妾。他的那只手轻柔地握着他亵衣中的男根,很快就使它隆起了形状。他本就有口女穴,不算男子。在京中的日子里所相交的贵戚子弟,有人教会了他怎样伺候男人。

司空震不喜欢被制,很快把他压到身底。口气嘲弄:

「我还以为你是来杀我。」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李信:就是这时不再能想起李菁。李信的眼中蒙着一层河上晨雾一般的朦胧,他是武将吗?自从负伤归京,被他囚禁后,竟变得越发像个搬弄心计的文官。一直坐在书房里看书下棋,静如松兰。虽然常有癫状,但总归冷淡自持。他问妾子们:小将军是怎么样的人?她们说,温润冷静,又避让的人。

他万万想不到,李信竟会如此主动。口唇火热,秘处潮湿。身上的幽兰香钻进鼻中时,司空震的欲火如海潮击石,难得如此激烈。

他用虎口捏着李信的下颌:

「你是怎么进来的。」

「只说有要件。」

「骗我?」

李信的眼球动了动:

「是值夜的下人去取驱蚊的草药了。」说罢他呼口气出来,「勿要责怪他。我想诚心进来,谁也拦不住。」

只见一只手往下移,毫不惜力,卡住脖颈往上顶,几欲将他拧死的寸位:

「你可知,我想诚心令你出府,谁也拦不住?」

李信闭上眼,脸上却是享受的表情。他揭开身下的着衣,毫无遮掩的穴口正对着他垂起的雄壮男根。他挺起胯对着覃头略黏一黏,司空震卡着他脖颈的手一松,满脸疑虑。

李信面无表情地问:

「大人,不喜欢吗?」

他对李信一点怜爱也无。不是女子,何须轻柔相待?况且如今两人地位云泥之别,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包藏祸心的罪臣,他当然要在他身上泄欲。

司空震羞辱似的扯开他的下衣,好让男茎和那口女穴都暴露在外。两指像确认一般草草亵揉几下又整个推了进去,另一只手捏着李信前胸:

「你不是雏子?」

耻辱感像吸了水的纸,慢慢盖到李信脸上封住他的口鼻。他罕见地红了耳朵,沉默不语地接着。

司空震弓起手指,不停踩探着穴道内的突起处,直到他按着的李信的大腿难以忍耐地抽搐内夹。只是两下就让李信叫出声来,清涎吐得越发漫溢。

「在军营中,有人也这么弄你了吗?」

事到如今已经退无可退,再怎么觉得耻辱,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说,我在问你话。又说,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去打仗。手下的士兵都品尝过你么?你就是这样号令万军的?他的话越多,女穴中吐出的水就越多。当然这么一口少女般的嫩穴只是摸两下,也能看出绝非经验丰富。

李信颤着声音叫他:「大人。」

他在求饶了。司空震最是喜欢有人对他求饶。他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官僚、最强的侯爵。男根毫无阻碍地一次就探入了最底,覃头卡着宫口还余下一段在外面。李信皱眉,闭眼脸上只有苦状,他一用力便推进了宫口,剧痛的感觉从下身一路蔓延到最里。

司空震在他耳边说:「好紧。」

当然紧。他太久没有和男人做爱了。和女人淫乐时间并不固定,而被猥亵女穴,也近乎只有自己。眼泪流得越多,司空震就越是怜惜。他伸手把李信的眼泪拭去,这才大发慈悲地离开他宫口,只在穴道内肏干。起初的疼痛逐渐被他推着敏感处磨泻的快感取代,李信一阵一阵地叫出声来。他制着李信的手脚,只图着让他溃败。身上一件衣服也不许穿:如果不叫,就通过各种疼痛让他叫。叫声不许淫,只有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大腿上的水液全都干涸,司空震才射到他腔内。似乎是自己也未制住泄精,来得突然。待他拔出去,有一小半的浓精溅到了李信的小腹和胸口。

司空震没有吻他,马上平稳了气息。他说:

「有一多半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司空震已经将衣服穿好。他推门唤来启蛰准备清水,回头只对他说:「就睡在这儿吧。」说罢离去,纸门一线灌进夜风来,吹上李信的脸。

李信沉默地将外袍拉起盖在身上,蜷缩了起来。

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当然是启蛰。他对李信的态度明面上没变,却总是在藏的时候露出尾巴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天夜里他就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主人的房事他习以为常,但这次配角有些特殊,启蛰还是消化了一阵。

他说,小将军不必介意,想必大人不会让第三人知道。

李信说,我若是说出去了呢?

启蛰笑笑,那对您也不好。

他不打算说,也不打算用此事要挟司空震。他要反抗,司空震有的是办法让他痛苦,让他就范。况且归根结底,司空震算是他的半个恩人。贪玩耍乐可以,底线他还是有的。日子照常过,只不过李信尽量避着司空震走。那天他给了他近乎痛苦一般剥皮抽筋的极乐,把刀抽出去之后,长夜冷而漫长。李信不敢再回味。

又过半月,这才偶遇在藏书阁。

启蛰已经不再陪同他去书房了:似乎像卖淫一般,李信用一次陪睡换了一定程度的自由。于是启蛰也终于短暂地离开监视岗位,接替的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女,名叫荔儿。据说荔儿曾是罪奴,被司空震从官市中买下。

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李信:那天夜里他许久才把腿抬起来,久违的触感从中间顺着腿心缓缓流向膝盖。推门而出,厅中竟空无一人。自由就从那天又再度回到了他身边,第二日启蛰就换成了梳双环髻的荔儿。这女孩不过十五,陪同他看书两个时辰,一言不发,似乎没有任何触觉,不饿不冷,也从不主动和他说话。

此时已经是初夏,李信的却因不怎么出门,皮肤透出一种发亮的白。司空震转过多宝架,才看到他正跪着,细细对着墙描绘黑色悬布上金身造菩萨的影子。他看着李信从袖口衣领处漏出的白,信中微妙地旖旎起来。

李信放下画笔,手上仍有墨迹和泥金。

「大人。」

司空震绕着他走:

「没关系吗?」

「大人是何意?」

「你不会有孕吗。」

李信怔住,荔儿就在一侧,和他一起垂着头接受训示。如果只他一人倒也还好,这一句话瞬间烧得他脸颊绯红。

李信沉默下来,再说不出一句话。

司空震放过他,遣退了荔儿。他抚摸着摆在多宝阁上的梅花青墨,看都不看李信一眼:「请个官医来给你看看。」

李信咬着下唇,咬出咸味的血来:「我是大人的侍妾吗?」

「你以为你是谁?」司空震放下手里的东西,并没有看他:「我在认真问你。」

李信只是说:「我是大人府上的囚犯。」

司空震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变化。

他冷冷地说:

「狄大人说让我看顾你,你却不应该以为自己能为所欲为。」

 

司空震发现李信瘦了很多。往常肩宽如鹰的雄将,现在近乎只剩一把骨头。春天他已经发现了这事,没想到半月不见,瘦得更严重。启蛰已经不再向他每日报告李信的起居饮食了,加之公务繁忙,他确实对李信没有以前那样专注。这里不比他的军营,说到底,他的活动范围也只有半个府邸,哪里有闲余让他驰骋?

司空震看着他:瘦得像个书生。身上那件绸缎袍子一定吸饱了水,拖得他无法起身。

李信忽然抬头看他,声音很平静,只一双乌玉附水一般的眼仁微微地颤。

「如果不是今日相遇,大人难道不是仍然对我以囚徒相待么?」

司空震推他在草叠上,磨好的金泥墨打翻在他脸颊旁,发梢沾了一些。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无,司空震的手掀开他的衣袍,握住那一根便问他:「你自渎吗?」

「嗯。」

司空震的手像雕刻他的下体,他还是更喜欢那口女穴。两根手指摩擦着前面的蔻仁,不一会儿便搅得湿润,水声潋潋。

「想着我?」

李信闭上眼睛,有难耐的表情:「我很思念大人。」

司空震开始爱怜他,于是第一次亲吻了李信的脸。不知为何他抖个不停,就像被老鹰握住的鼹鼠。司空震脱他的衣服很快,揉捏他的胸肉,一点余地都不留。李信情不自禁地推着自己,用大腿夹着他的腰。

「一日三餐都要吃。瘦了,把玩无味。」

李信握着他的手慢慢亲吻,舔舐干净自己刚刚留下的痕迹:「我比大人的侍妾,更能让大人开心吗?」

司空震闻言停下,抱起李信把他放到上面,掀开下身的衣袍。他知道是什么意思,腰带已经半解。李信爬下去,用脸蹭着隔着布料的男根。不一会儿便解开,从顶端开始慢慢往进吞食。他舔得很认真,整个吞进去也毫不犹豫。司空震按着他的后脑,做出性交的动作,李信眼泪往下滴,他却吞得更深。

李信全身赤裸着,只有头发披散。从上面看下去,他是很美丽。唇色因为欲望而变得朱红,司空震怀念起来他女穴里的滋味。潮湿温柔,像是地陷一般没有尽头。他起身把李信翻过去,覃头碾过他的穴面,挑逗着涨硬的阴茎,对着穴口操了进去。

「爬上我的床,就是我的侍妾。」

李信感到内腔被司空震的阳具一寸一寸顶开,他一下就进到最深,略过了点位磨着子宫颈,只有痛。司空震制着他,一点一点往里楔,只有茎柱上的凸起和壁内的摩擦才能让他有一点点的愉悦。司空震握着他的腰,摸到将军常年习武的肌肉,乘马的茧,还有丰满的胸肉。大小不输女子,可惜在他听话之前,司空震还不想面对面地操他。

李信在他手下终于又叫出声,并不是撒娇一般的「痛。
」他只说一个字,随即又迷失在快感的漩涡里。他咬着嘴唇不叫,司空震就把手伸进他嘴里掰开牙齿,李信的涎液缠上他的手,索性就抹到他脸上。

「我就是你的主人。主人折辱下人,是宠爱。」

「大人也和践踏我之人一样吗?」

司空震将他翻过来,钉进李信身体里。他往外逃,又被紧紧箍住。他想他大概违背了自己的计划,这是头一次正视李信被他占有时候的脸。隐忍而赤白,泪痣就像标记。司空震忍住想要亲吻那颗泪痣的冲动,李信将脸侧过去。

「你为何执着于从我这里受辱?」

他张嘴,声音已经被细细的呜咽截断。司空震一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给他,手掌覆盖上他的前胸和勃起到发痛的男根。全无爱怜只有苛责,李信痛得想叫。他从没在细碎的欢愉中得到过如此强烈的痛苦,司空震那毫无章法的手正遂了他的心愿。他不想高潮,只想在无尽的地狱中得到惩罚。

「因为这是我的惩罚。」

「圣上将我囚禁在这里,是为了让我偿罪。」

司空震用掌根握住他的男根,抵到最深不再动作。他能感到体内有一股庞庞的热柱,浑身都想要蜷缩起来。这男人果真和他想的一样恐怖:暗流涌动的暴怒随时呼之欲出,又像暴风一般和煦。根本不是抚慰的手法几乎要挤出他的精液来,李信痛得滴下眼泪。点点白精被挤到小腹上,司空震把手上的污浊抹到他脸上。

李信神情涣散,分不清高潮是否来临。就在这时司空震动了起来,他抵着李信的耻骨每一下都进到最深。所有说出的话都变成了羞辱,仿佛是世界上最助兴的淫语:

「你可有想过你的父兄,与朝中还牵挂你的人?」

他说的没错,这一生恐怕已经是完了。可把自己又陷入这不忠不义之地,司空震怎么向狄仁杰解释?他怎么这般自私,只顾自己而不顾旁人?明明已经沦落到如此地步,几乎像妓女一样求欢,却还想做他的客人?

「大人……」

司空震附在他耳边,再往进更深一步:

「你这里,究竟会不会有孕?」

李信想说,大人尽可以试试。可话到嘴边,他又被操得说不出话来。司空震并不理他,他不知道主人在想什么。他抱得愈发狠和快,有时又停下来看他的表情,等着他求饶。半晌,司空震对他说:「会怀孕的话,只能操你的后穴了,小将军。」

他是淫劣之人。韦皇后的传闻看来是真的:据说,皇后都喜欢他,喜爱用假玉茎和他玩双龙。女官和他也有奸情,喜欢被采后庭,被烛火烧,被鞭子打。那些侍妾说的也是真的,他的男根很大,在床上虽不怜香惜玉,却让人心神激荡。

李信爽得无法拒绝。他说:

「不行……」

司空震掐他的脖子。

「我喜欢雏子,到底是谁操过你了?我真想把他杀了。

「你若是雏子,我会更怜爱你。」

「后穴也算雏子。」

李信心里惊恐起来。司空震退出去,两手拉着他的腰,几乎不容商量地借着女穴的津液操进了后穴处。起初进不去,李信腿分得极开,这才吞了进去。他痛得浑身汗湿,把身下的纸都晕湿。司空震才刚到了兴头上,看着他的女穴因为痛而一张一合,大发慈悲让李信平躺着。后穴的风致果然不同,李信的反应也让他很满意:他不愉快,只是痛。痛的深处才有一点愉快,痛得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是男是女,只能记得体内有一根壮硕的男根。

「痛吗?」

李信晕得没法回话。司空震带了力道扇他的脸,又问:「我在问你,痛不痛?」

李信睁眼,流下泪来。司空震压着他,身体火热。他点头,没法再说更多的话。

他说:「好好记着这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