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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也并不是一开始就被所有人叫作小师妹的。
只因馥梦上仙在修真界的名气过大，拜入宗门的女修多半都为追随她而去了远离主峰的凌烟台修炼，小师妹便成了内门最小的女弟子，岁数往上有师兄师姐，往下却只有师弟。
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小师妹自然成了许多男弟子追随的对象，虽然她脾气娇纵、性格傲慢，时常打骂虐待那些追求者，可他们仍然愿意前仆后继地觍着脸讨好她——
仙门世家江东孙氏的二女儿，年仅十八岁的金丹期天才，凭这两点就已足够让人趋之若鹜，更别提小师妹仙姿玉色、貌美无双，见过她的男弟子们几乎无一不对其心生向往。
就连掌门都曾说过，小师妹命格太好，倘若出生在人间界，必定是非龙即凤的佼佼者，也幸而她不是男子，才能平安成长到如今。
江东孙氏之所以能百年屹立不倒，全都得益于虎玄仙的魂魄在暗中庇佑，只是孙家的人也因此受到了流淌在血脉里的诅咒——嫡系子孙里若是出现了两位男丁，那么命星较暗的那个便不得善终。
据说小师妹出生之时天降霞光、朽木复春，人人都道这下大公子孙策恐怕要完蛋了，结果这第二胎却是个女娃娃，孙氏白得了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孩子，于是那些幸灾乐祸的声音通通变成了艳羡和谄媚。如果你是男子，你哥哥说不定早就没命了——小师妹就是听着这种声音长大的。
可哥哥是最重要的亲人啊。小师妹看着日渐强大却依旧待她如初的青年，时常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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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满满一桶刚挑好的水被人恶劣踹翻在地，混着脏污泥点，溅湿了少年洗得破损发白的裤脚。
手里的重量空了，澜攥紧拳头，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他黑沉沉的眼睛冷漠地盯着围着自己的那群人，分明都是同龄弟子，可无端溢出的歧视和羞辱却熏得他胃部翻腾。
“叫你打桶水动作都这么慢，果然不愧是宗门里最没用的废柴。”
领头那人嘻嘻笑着，刚才便是他率先发难踢翻了木桶，而他也是这些人中家世最好、最有机会进入内门的那个，几乎所有外门弟子都以他为中心，自然要一起抱团来欺辱澜。
“瞪什么瞪啊死废物！捡到一次小师妹的东西看把你能耐的！”
小师妹……
听到这个称呼，澜的目光似乎更冷了一些。
原本他因为性格古怪而被孤立，但门规森严，这群人倒也没有如此明目张胆，可自从他十日前去后山拾柴时捡了一只金色流苏耳珰，上交后被人认出那是小师妹的爱物之后，源源不断的恶意和忌恨便一股脑地朝他涌来。
针对自己的缘由仅仅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一群跟在她后面流口水的哈巴狗……这世道还真是讽刺。
为首那人见到澜依旧沉默，仿佛不欲与他们见识般，不由得怒火中烧，猛地出手推了他一把。
澜脚底踉跄一步，水桶骨碌碌地沿坡滚下，更显得他形容狼狈。
讥笑和嘲讽的声音不断刺激着耳膜，澜抿紧嘴唇，在掌心暗中蓄起灵力，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与他们血拼一番。然而就在这当口，远处一个身影匆匆忙忙地向院落奔来，边跑边挥着手冲他们大叫——
“干什么呢！说过多少次了，别欺负我兄弟呀！”
那青年肤色略深，眉上有道疤，虽也身着外门弟子的粗布衣服，但看上去却比澜要体面干净得多。
被他这么一拦，围着的几人气焰明显褪去了许多：“东方曜，别怪我没提醒你，跟这种克死全家的人来往，小心自己也什么时候出事。”
“多谢挂念，”曜没好气地抱了抱拳，“我东方曜无愧于天地，只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神君在上，我肯定要比那些欺凌他人者活得久。”
“你！”被戳破面目的人当即怒火中烧。
“算了算了，他姐姐可是……”
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曜嗤笑一声：“呦，发现惹不起，终于知道害怕啦？”
那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底气不足地喊道：“你、你俩给我等着！”
一行人见硬碰硬占不到什么便宜，放了句狠话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澜拾起木桶，转身走进屋子。曜跟在他身后，笑嘻嘻地问道：“怎么样兄弟，我刚刚帅不？”
澜无视他的邀功，冷淡道：“多管闲事。”
“靠，你这人咋这样啊！”
曜气得大叫一声，不过还好他早已习惯了澜的性格，晃荡几圈后自顾自地说：“你知道我今天干什么去了不？”
意料之中地没能得到回应，曜撇撇嘴，他大刀阔斧地坐到竹席边，清了清嗓子说：“我给咱俩寻了个叫人眼红好差事，你这个穷鬼马上就要脱贫了，快想想办法感谢我吧！”
果然，澜听到这话便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些询问。
外门弟子的基础生活保障由宗门提供，可其他诸如丹药、武器、心法等等却需要自费灵石购买。曜家中有人帮衬，自然不用担心这些，澜却是孤儿之身，又遭到众人排挤，连凑齐一瓶晋升所需的低阶天元丹都十分艰难。他现在需要的不仅是加紧修炼，更是多赚些灵石。
“小师妹最近突发奇想打算培育灵田，要找人帮忙看护，本来呢应该轮不上我们——但我东方曜是什么人？”曜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我之前刚好跟那个筛选名单的仙长混了个脸熟，就让他直接把咱俩给加进去啦！”
“……又是她。”本以为澜听完或多或少会表现出惊喜，结果这人却只是皱了皱眉。
“你在装什么，宗门里哪有人不喜欢小师妹的？”曜鄙夷地看着他，“上次送完耳珰你魂不守舍了一整天，我还以为你早就沦陷了呢。”
澜沉默了一下。
其实那天他根本没见到小师妹的脸，拾遗所的仙长像打发野狗似的将他驱赶走，生怕他打搅到别人。离开的时候，澜仿佛听到有人叫了声“小师妹”，他回过头，仅仅在敞开的门缝间看到了一片浅紫色的衣角。
原来她就是孙权。澜这么想着，那人腰间挂着的玉佩忽然飘入视野——极其眼熟的纹案，就和五年前掳走他妹妹的那伙人身上印的一模一样。
他正想努力看得清楚些，门却已经合上了。
澜还在思索中，曜却很夸张地张大了嘴巴：“不是吧，难道你要拒绝吗？”
“我答应。”
澜将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村子失火的缘由，妹妹如今的下落……他全部都要找出来，这就是他活在世界上最后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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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春雨过后，尘埃洗尽，林间的树木愈发苍翠欲滴，汇聚于此的灵气也被涤荡得更加精纯。
天光破开层层云雾，投射在曲折蜿蜒的小径上，微风徐徐，一女一男两名气质出众的少年并肩而行——正是小师妹孙权和“牡丹方士”座下的阵修天才弈星。
小师妹今日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束腰劲装，她抬手遮住日光，向远处眺望道：“再有十几里远就到灵田了，我专门说了要带你来参观，提前下达了命令，量那群新来的外门弟子也不敢刻意耍懒。”
她的声音介于少男的青涩和少女的脆爽之间，别有几分娇蛮劲气。
弈星抿唇轻笑：“你让我这个一窍不通的门外汗来陪你，还不如叫那个人，他对你的灵田还算有几分兴趣。”
他虽未曾言明，但二人却都清楚弈星口中“那个人”指的是谁。
“干什么扫我的兴？”孙权翘起的嘴角瞬间塌了下来，“你知道的，我可一点都不想提起他。”
弈星见状摸了摸鼻子，说道：“好吧，我不提他就是了。”
小师妹在一旁仍面色不爽，脚下飞踢，将气撒在了无辜的小石子上。弈星觉得好笑，忍不住劝道：“你昨日比试为何非要跟他争个胜负？他才突破境界，正是灵力暴涨的时候，三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孙权扭头瞪他：“就连你也觉得我打不过敖隐？”
弈星无奈道：“小师妹……”
“不过就是仗着他的真龙血脉罢了，再拖一会儿的话，我未必不是他的对手。”孙权似是又想起了对战时那股被死死压制的感觉，心里怄气，嘴上却不肯示弱。
“……唉，随你吧。”弈星暗暗地想，若非敖隐故意收力，恐怕孙权还不止是落败这么简单，伤着哪里也是有可能的。
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孙权再不甘心也改变不了那人比他先结丹的事实，只能气愤地磨了磨牙——敖隐……敖隐！那个阴魂不散的木头桩子到底有什么好的？现在人人都讨好他，还爱拿自己暗中比较，真让人心烦！
本来计划好跟敖隐冷战的，然而向来勤勉的他却一改往日作风，翘了早课，一整天都未出现在自己面前，让孙权连气都没处撒。
想到这里，孙权不由冷哼道：“过几日下山去村子里祛除妖邪，他也去么？”
弈星先是微怔，随后忍不住捂嘴笑道：“你们两个还真有意思，他打听你，你打听他，结果都不肯直接相问，还得靠我这个中间人替你们传话。”
“……他打听我什么？”孙权装作不在意地悄悄竖起耳朵。
弈星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刻意模仿道——
“她每次下山惯爱买那些甜食甜点，吃多了又喊牙疼，我说了不听，你记得管着她些。”
对上孙权吃惊的神情，弈星说：“我瞧着他很关心你呢。”
“……什么关心啊，他分明是在讽刺我。”孙权的脸蛋红扑扑的。
“你们两个每次吵吵闹闹，过几天不就又和好了？我看你和他还挺般配的。”
孙权眉头狠狠拧起，吼道：“弈星！你、你疯了吧！”
弈星眨了眨眼睛：“怎么，难道你又要说什么喜欢女孩子的傻话么？”
“是啊，我孙仲谋就算喜欢男子也不要喜欢他那样的。”
弈星好奇问道：“为什么？敖隐哪里不好了？”
孙权神情坚决：“不好就是不好！”
“哦……”弈星也没评价，就那样眉眼弯弯地看着她笑。
两人对视半晌，孙权忽然眯起眼睛凑近他，十分登徒子地上手掐了一把弈星的脸。
她欣赏了一下弈星惊愕的表情，说道：“我看弈星师兄美如璞玉，长的漂亮得像小姑娘似的，比那棺材脸不知好了多少倍。真要找道侣的话，我可以娶你呀？”
“你、你乱说什么呢……”
这下又轮到弈星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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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了林子行至溪口，远远就看到一伙儿外门弟子围在灵田边，人群中间似乎跪着个什么人。最重要的是，包围之外还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白衣长身、负手而立——正是敖隐。
“！”孙权差点一口气没吸上来。
她拽着弈星气势汹汹地冲过去，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径直朝着敖隐横眉冷竖地质问道：“你来我的灵田做什么？”
敖隐目光淡淡地扫过她，说道：“找你。”
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孙权瞬间被噎地愣在了原地。
回神之后她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身后一道刺耳的声音打断了：“小师妹，这个外门弟子胆大包天，竟敢私自闯入您的灵圃破坏，求您一定不要轻饶了他！”
孙权眉心微蹙地转过身，这才肯分出一个眼神给余下那群人。只见一名头发蓬乱、衣着脏兮兮的青年被两个外门弟子压住肩膀，强行按着膝行到自己面前，那人应是尽了全力抵抗的，但又实在难以抗衡，两相作用只能扬起一阵土灰，溅在了孙权的裙摆上。
敖隐不动声色地将她往后挡了挡。
他看向站在最前方的王掌事，冷声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王掌事垂首道：“今日来了几个新人，我只安排他们做些简单活计，也明确嘱咐过不能去靠近冷泉的那块灵圃，可这名弟子不仅偷偷溜了进去，还、还将一株玉骨灵犀草给……”
“什么？！”
孙权闻言只觉得眼前发黑，忍不住拔高了音调。
忽然，一个如同沙砾般粗糙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不是我的做的。”
跪在地上的那名外门弟子缓缓抬头，意外地，竟然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只是他的眼神又倔又硬，就像雪域荒原中的孤狼，让人打从心底升起一股不寒而栗。
“小、小师妹！”曾和孙权打过照面的东方曜也冲了出来，躬身抱拳道，“我这兄弟为人最老实不过了，他一整天都跟我呆在一起，绝对不可能是……”
“啪——！”
长鞭破空之声猝不及防地响起，包括敖隐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平日最顾忌形象的小师妹居然会直接动用武力。
鞭身上嵌着玄铁制成的倒刺，血很快将撕裂的衣衫渗透，使那道鞭痕看起来愈发显得狰狞。
跪在地上的澜狠狠咽下喉头呕出的酸意，没有人看清他的表情——当然也不会有人注意，毕竟他只是一个卑如蝼蚁、可以随意践踏的外门弟子。
反应过来的敖隐迅速按住了孙权还想再次出鞭的手，他倒不是怕抽得太重，只是担心事实有误，会损害小师妹的名誉。
感受到指节下那截细瘦的腕子在不断颤抖，敖隐不由得微微一怔。
冰凉的触感未能停留片刻，孙权用力甩开他，齿关紧咬，眼中弥漫着一种敖隐从未见过的恐慌：“你知不知道那花对我、对我……”
她蓦地抛开众人飞身奔向了那处冷泉。
……
敖隐冲目露担忧之色的弈星摇了摇头，随即示意围观的弟子们散开。
最后，他扫了一眼疼痛难忍却依旧绷直脊背的澜，神情倨傲地下令道：“你先跪着，此事——我自会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