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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是被今早的一锅火锅底料送走的。
说“送走”也不太准确。他只是在厨房里偷尝了一口年新熬的火锅汤底,辣得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人已经站在了一条灰扑扑的长街上。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两旁的房子也是灰色的,像是用铅笔淡淡涂了一层。街上很安静,没有车鸣,没有叫卖,只有风声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二胡,拉得断断续续的,凄凄惨惨戚戚,调子倒是听过——像是均姐有时候会练的那首,但很少见,在他的记忆,只有在民间称为“丧葬”的场合,才会弹奏这曲。
余低头看看自己,还是那身红衣服,围裙还在,手里还攥着那双偷尝汤底的筷和勺。
“……这是哪?”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街上散开来,像石子投入深潭,没有回响。
他往前走了几步,鞋底踩在灰扑扑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路两边偶尔有人经过,穿着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低着头,脚步匆匆,谁也不看谁。余想拉住一个人问问这是哪里,手刚伸出去,那人就像一阵烟似的从他指缝间溜走了,连个眼神都没留下。
余缩回手,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大哥讲过的那些老故事。说人死了之后,会去一个地方,灰蒙蒙的,静悄悄的,谁也不认识谁。
“我……不会是死了吧?”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筷子。两根筷子在他指间颤了颤,筷头上还沾着年那火锅汤底的油星子,在灰暗的天地间泛着一点可疑的光。
“年姐,你害死我啦——!!!”
他哀嚎了一声,声音落在空旷的街上,拖出长长的尾音。正当余待在原地,彻底觉得一筹莫展时,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街上格外清晰。
余抬头望去,只见街边一个摊子后面,坐着一道人影。那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的棋盘。棋盘是石头的,灰扑扑的,上面的格子刻得很深,棋子也是灰白的,在灰暗的天光下几乎要和桌面融为一体。
余愣住了。
而且——
那人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他落子的动作不急不缓,左手下一子,停一停,歪着头看一会儿棋盘,换右手,再下一子,又停下微微蹙眉,像是在认真思考对手的意图。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但微微侧着头,露出线条锐利的下颌。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他衣角微微飘动,也吹得棋盘边上放着一盏小灯晃了晃。那灯很小,火光只有豆大一点,但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居然是最亮的东西。
余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三秒。
“二哥?”
落棋的声音停了。
那个人没有回头,但整个背脊僵了一下。那一下僵得极其微妙,如果不是余瞧得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二哥!”余拔腿就跑过去,衣服的配饰晃得叮当响,“二哥你怎么也在这儿?你也喝了年姐的汤?不对,你不是不吃年姐做的东西吗——”
他跑到摊子前,气喘吁吁地站稳,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望。
他二哥还是那副老样子,面无表情,眉目冷淡,像谁欠了他三百年的债。但余注意到,他面前的棋盘已经下成了平局,旁边还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还有一个册子,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往生录》。
望缓缓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阴阳眼里,目光很复杂,像是一口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翻涌着什么。他凝视余很久,久到余开始后背发毛。
“二哥?”余的声音小了些,带着点不确定的惊疑。
“你没死。”望终于开口,声音平平,像在陈述一个并无紧要的事实。
“啊?那这是哪里?”
“阴间。”望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棋盘,“更准确地说,是岁陵。不过你只是灵魂出窍,还没死透。”
余张了张嘴,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约莫是嫌他挡了光,望抬眼瞥了他一眼:“你怎么来的?”
“我、我喝了年姐的汤——”
“不是那个汤。”望打断他,“和你平时吃的喝的一样,有毒的话你早死了八百回了。”
“那我怎么——”
“你是活人,”望的语气依然平淡,“活人进阴间,要么是有执念,要么是被什么东西引来的。”
他上下打量了余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衣服和手里的筷子上停了停。
“你最近有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
余想了想一片空白的脑袋,然后脱口而出了——
“我想吃火锅。”
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真的!”余说,“我想了好几天了,年姐说今天熬汤底,我就去尝了一口,然后就——”
他没说完,因为望已经低下头下起了棋,那表情像是说:“我弟是个傻子”。
“二哥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望又下了一子,“你既然来了,就别乱跑。阴间不比阳间,走丢了没人找你。”
“你不是在这儿吗?”
望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又有那种复杂的东西了。
“……对,”他说,“我在这儿。”
余总觉得他二哥今天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他蹲下来,趴在摊子边上,看望翻开的那本《往生录》。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写着各种名字和日期,有的被红笔划掉了,有的被圈了起来。
“这是什么?”余问。
“死者的名单。”望说,“每天都有新来的,要登记造册,核对身份,分门别类,安排去处。”
“你在这儿守着这个?”
“嗯。”
“守多久了?”
望没有回答,只继续下那下不完的棋子。余又问。
“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孤单吗?”
望下棋的手停了一瞬。
“不孤单。”望说,“有很多事要做。”
余想起二哥以前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是有很多事要做,安排这个,安排那个。戍边时是,古庙时亦是。大家都说二哥是家里最会筹谋的人,什么事情交给他都不会算错。
但大家也常说,二哥太冷清了,像一座孤山,远远地立在那里,谁也走不近。
余看着他捻棋的那双修长的手指,指尖泛着一点青白的颜色,像是那种很久没见过阳光的白,忽然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二哥,”他说。“我想看看你的册子。”
“不行。”
“就看一眼!”
“不行。”
“小气鬼。”余嘟囔着,站起来四处张望。
灰蒙蒙的长街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远处隐约有座桥,桥头好像排着队,乌泱泱的人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桥边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升上去,融进灰色的天里。
“那边在干什么?”余指着那口锅。
望抬头看了一眼:“孟婆汤。黍在那熬。”
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黍姐也死了?!”
“没死。”望又落了一子。
“她在阳间和阴间都有化身,阳间的那个是你认识的黍,阴间的这个是熬孟婆汤的黍。两边的记忆不通,她不知道这边的事。”
余瞪大眼睛看着远处那口大锅,锅边的身影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但那个忙碌的劲儿,那个围着锅转的架势,确实像极了他黍姐。
“所以这一直在拉的二胡背景乐,真是均姐拉的?”余从一开始就无法忽视这个如怨如诉、如泣如慕的二胡声。
“对。”
“那绩哥和易哥呢?”余来了精神,“他们也有化身吗?”望抬眼看了他一眼。
“有。”他说,“黑无常和白无常。”
余:“……”
“具体来说,”望翻了一页册子,语气像在做工作汇报,“易是黑无常,负责勾魂索命;绩是白无常,负责引路开道。一个“天下太平”、一个“和气生财”,两个人配合,效率很高,上个月的业绩在阴间排名第一。”
余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那大哥呢?”余想起什么,声音有些发紧。
望这次沉默了很久。
“大哥没来。”他说。
余愣了一下:“什么叫没来?”
“阴间没有他的化身。”望的声音依然平淡,但下棋的手停了,“他活得好好的,用不着来这儿。”
“那你呢?”余又问,“你明明——”
他没说完。他不敢说了。
望看着他,那目光里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了。与其说是冷漠和疏离,更像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疲倦。仿佛一个人在深海里走了很久,碰不到岸,但也不打算回头看。
他隔了很久,才道:
“我在这里等人。”
“等什么人?”
望没有回答。
“走吧。”他忽然站起来,把别册合上,塞进怀里,“我带你逛逛。”
“啊?”
“你不是想知道阴间什么样吗?”望绕过摊子,往前走去,“逛完了就回去,活人不能在这儿待太久。”
余连忙跟上,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望的摊位。那个位置很偏,在两栋灰房子的夹缝里,只有一小片天光落下来,照在那本《往生录》上。
望的步伐很快,像在赶路。余追上望,走在他哥身边,顺便把想问的问题一股脑倒出来——
“二哥,你平时住哪儿?”
“有地方住。”
“吃什么?”
“不用吃。”
“不饿吗?”
“不饿。”
“会无聊吗?”
“有棋下,还行。”
“……”
余感觉自己多余问棋痴子最后这个问题。
他们走近了黍支的孟婆摊子。黍正低头搅着锅里浓稠的汤汁,青绿撞色的围裙上不沾半点汤渍。她的眉眼和阳间的黍一模一样,但神情要安静得更多,像一个真正经历了千百年的老人。
“黍姐!”余喊了一声。
黍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望,笑了笑。
“望,这是你弟弟?”
化身的黍不认识余。她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嗯。”望点了点头。
“长得真好看。”黍说,又低下头搅汤,“红红的,像一团火。”
余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想多说几句,望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他只好快步跟上。
他们又走了一段,经过一座桥。桥头立着两个人,一黑一白。
黑的板着脸,手里握着一条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拴着一串垂头丧气的鬼魂。白的笑眯眯的,手里举着一根招魂幡,正在前面引路。
是绩和易。
余刚要喊,就看见易一脚踹在一个磨磨蹭蹭的鬼魂屁股上:“走快点!赶时辰!”
那个鬼魂被踹得一个踉跄,回头想骂,被绩笑眯眯地拦住了:“别生气别生气,他也是为你好,误了时辰投不了胎,又要等一年。”
鬼魂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跟着队伍往前走了。
余缩了缩脖子,没敢上前相认。
望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座桥头的时候,余闻到了一股酒香。
桥头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桌上放着几只粗陶碗,一个酒坛子。桌后坐着一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酒,正眯着眼睛看天。
令。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头发散着,脚边还扔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随时要睡着了。
“令姐!”余跑过去。
令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望,嘴角弯了弯。
“哟,”她说,“家里来人了?”
“嗯。”望应了一声。
令从桌上拿起一只空碗,给余倒了一碗酒:“尝尝。”
余接过来喝了一口,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忽然,他眼前闪过了许多画面,那是他自进入岁陵之后,彻底遗忘的记忆——
重岳站在岁陵门前的背影,夕躲在画里无眠的模样,黍倒掉的被污染的稻米,年砸毁炉子的声音,易枯萎的盆栽,令喝空的酒坛,绩断掉的丝线,还有他自己——
他站在某个人的面前,哭得喘不上气来。
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愣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问。
“令姐,这是什么酒?”
“忘川酿。”令说,“能让人想起生前的事。不过你是活人,喝起来可能效果更猛一些。”
余又低下头喝了一口,这次看到的是望。望坐在那个灰暗的角落里,低着头下棋子,一颗一颗,一年一年,一百多年,就那样翻过去了。
他把碗放下,没敢再喝了。
“令姐,你在这儿……开心吗?”
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望,笑了笑。
“开心?”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谈不上。但也不难过。该做的事做完了,该等的人等到了,就够了。”
余没听懂,但令已经把酒坛子收起来了。
“走吧,”她说,“别耽误他干活。”
余回头看了一眼望。望站在几步之外,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似乎变得比刚相见时苍白了一些。余忽然想起来,望说过,他是在这里“等人”。
他在等的,是什么人?
他们一前一后,继续往前走。仿佛走了很长的岁月,也仿佛只是短短一须臾。他们到了一座桥,桥上有很多鬼魂在排队,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桥下是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没有声音。
“这是奈何桥。”望说,“过了桥就是轮回。”
余看着那些鬼魂,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桥,消失在雾气里。他们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欢喜,只有平静。像完成了一场漫长的旅途,终于可以歇息了。望点点头,示意余也走上桥。
“二哥,”余忽然开口,问出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
望的脚步停了。
余看着他二哥那张永远淡漠的脸,忽然想起他遗忘的更多事。望走的那天,家里没有人哭。大哥没有回来。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了很久很久的画。年把自己锁在工坊里,锤子砸得叮当响。令喝了三天三夜的酒,一句话也没说。黍熬了一锅又一锅的米汤,谁也没喝,全送给了余味居里的小孩。绩织了一匹又一匹的布,但那绣锦全是灰色的。易做了一个很小的盆栽,放在他的房间里,每天擦擦灰。均拉了一首很长的曲子,拉到最后,弦断了。而余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家里没有人再提望的名字。没有人忘记,只是不敢提起。
而望在那个灰蒙蒙的地方,一个人待了一百多年。
他就那样站在桥上,站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站在浑浊的河水上方,仿佛站过了很久。
“二哥,”余的声音有些哑。但他还是继续说。
“你刚才说,活人进阴间,要么有执念,要么是被什么东西引来的。”
“嗯。”
“那我被什么引来的?”
望看着他,又不说话了。
“你不愿意告诉我,但我已经想起来了。”
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最先沾上的那锅汤底的油星子已经干了,只剩了一点淡淡的印子。他想起来的有很多,想说的也有很多,最后,那些声音都化成了很轻的存在,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像一滴墨洇进宣纸,像一盏灯火在长夜尽头亮起。
……
“……是因为我想你了。”
他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
望的动作彻底停下了。
灰蒙蒙的天底下,安静的街面上,只有远处那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和那断断续续、哀转不绝的二胡曲调。
“……你问我为什么不和你一起离开。”
望最后终于开口道。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望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这条桥下的河水。余早已经泪眼朦胧,但他仔细地去听,生怕错失了哪声叹息。
“这本《往生录》的作者是颉。但颉离开了,我取代岁之后,这项权能也一并转予了我。所以,我就留在了这等。”
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谁?”
望看着他,那目光里的东西终于有了名字。
再无冷漠,亦无疏离,没有疲倦。
那是……
一种藏了千百余年的、从来不肯说出口过的温柔。
“你。”他说。
余愣住了。
“你说什么?”
“那天在岁陵外,你第一次运用你的权能,劝我不要怀着死志做这件事。”
“我说好。”望说,“我答应你了。”
余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风从桥下吹上来,吹得他的眼睛发涩。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们?”少年的声音有些喑哑,“去岁陵那么久了,你一次都没回来过。”
望沉默了。但他的模样仿佛在说这句话。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回去了,就不想再走了。
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灰蒙蒙的天底下,浑浊的河水上方,他的二哥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衣服,面容冷淡,眉目清隽,像一个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打动的人。
但唯独这一次,他抬起了手,轻轻为余拭去了划落眼角的眼泪。
“二哥,”余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你在这里等了一百多年,就是为了等我?”
“嗯。”
“那你等到了,然后呢?”
望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你回去。”他说,“好好活着。等你作为一个‘人’,也走完了该走的路,做完了该做的事,到了该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
“到时候,我们再在这里相遇。”
余又想哭了,但这次他忍住了。
他想起古庙里,二哥说的,“我来帮你们成为人”的话。大哥说,望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原来如此。
“二哥,”余吸了吸鼻子,“你那个册子,能给我看一眼吗?”
望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往生录》,翻到最后一页。
余凑过去看。
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是颉留下的笔迹:
“余弟,未归。待之。”
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但笔画依然清晰。像是在纸上刻了一百年,怎么都磨不掉。
“走吧。”望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说。
“我送你回去。”
他们往回走,经过黍的汤摊子时,黍喊住了他们。
“等一下。”她从锅里舀了一碗汤,递给余,“喝了再走。能定魂,回去之后不会不舒服。”
余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甜的,入口暖暖,像小时候黍姐给他熬煮的桂花糖水。
“谢谢黍姐。”
黍笑了笑,又低下头搅汤了。
经过令的酒摊时,令叫住了望。
“望。”她扔过来一个东西。
望接住,是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鼓鼓的。
“路上用。”令说,又歪回椅子上喝酒了。
望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没有说话,只帮余收进了怀里。
经过奈何桥头的时候,绩和易正站在那里守着下一批鬼魂。绩板着脸,易笑眯眯的,看到余,易挥了挥手。
“小余,下次别来了。”易说,“这儿不好玩。”
绩应了一声:“就是。来了还得给你登记,麻烦。”
余笑了笑,朝他们挥挥手。
他心想,下次来的时候,应该要很久很久以后了。那时候,他走完了该走的路,做完了该做的事,老得走不动了,再来这里,来找他的家人们、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化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望。
望走在他身后,步伐沉稳,面容冷淡。但他的手一直放在怀里按着那本《往生录》,像是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们走到余来时的那个地方。灰扑扑的长街,灰扑扑的房子,灰扑扑的天。但余觉得,这里没有他刚来时那么冷了。
“就在这里。”望说,“你往前走,莫回头,就能回到人间了。”
余点点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二哥,我走了。”
“嗯。”
奈何桥头的碑石上,属于余的灯火即将熄灭。不能回头。望说了,不能回头。回头就回不去了。但余忍不住去想,如果人间百味里,非得多出来这一份缺憾,又怎样能称得上是圆满。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灰扑扑的长街在他脚下延伸,尽头是那道光,通往人间的光。但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他快走不动了。
可他真的好想——
“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接着!”
什么东西落在余的手上,带着一股热乎乎的白气。余下意识伸手一接——一只粗陶碗稳稳落在他掌心里,碗里的汤还在晃荡。那汤水满溢而出,洒落在地,竟缀开了一片彼岸花,红色的花海蔓延开,一直延伸到远方遥遥的尽头。
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笑意:
“喝完了再走!我加了双份的糖!”
“小余!”
又一个声音。这次是令的,懒洋洋的,带着酒气。
“路上用!”那枚怀里的护身符竟微微发烫起来,将侵蚀而来的阴曹寒气,涤荡得半点不剩。
“余!”
是均的声音,轻轻的,像二胡的尾音,颤颤的。
只有一阵风,从身后吹来,带着一段曲调。那曲子很短,只有几个音符,清清淡淡的,为他指引着方向。像是在说“去吧”,又像是在说“别怕”。
余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迈开了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他跑起来了。灰扑扑的长街在他脚下飞速后退,黍的碗被他揣进怀里,易的玉牌在腰间晃荡,绩的丝线在脚下延伸,令的护符在掌心发烫,均的曲子在耳边越奏越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口咚咚咚地敲——
他跑过了均的石头,均坐在路边,二胡搁在膝上,冲他微笑了一下。
他跑过了黍的汤摊子,黍站在锅后面冲他挥手,比了个口型说:“别摔了。”
他跑过了令的酒摊,令歪在椅子上举着酒碗冲他喊“跑快点!莫回头!”
他跑过了奈何桥头,绩板着脸冲他点了点头,易笑眯眯地挥了挥手里的招魂幡,他们挡住了后边追上来的地府追兵。
他跑啊跑啊,跑过了灰扑扑的房子,跑过了灰扑扑的街灯,跑过了灰扑扑的雾气。风灌进他的衣领,灌进他的袖子,灌进他的眼睛,把他的眼泪吹得满脸都是。
但他没有停。
路的尽头,望举着那盏灯,站在那里。
那盏灯很小,火苗只有豆大一点,但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在这条灰扑扑的长街上,在余模糊的视线里——
那盏微灯,亮得像一轮明月。
余冲过去的时候,没有减速——
他像一颗炮弹,一团明火,像一百多年前那个拽着二哥衣角不肯松手的小孩——他冲了过去,狠狠地撞进了望的怀里。
望被他撞得后退了一步。
那盏灯晃了晃,火苗跳了跳,但没有熄灭。
余把脸埋在望的肩窝里,双手死死地箍住他的腰,指节泛白,胳膊发抖,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上的小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二哥。”他说。
声音闷在望的衣物里,瓮瓮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余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望。
“二哥,”他说,“我们都很想你。”
望看着他。那盏灯在他们中间晃了晃,火苗映在望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是两颗很小很小的星。
“我知道。”望说。声调还是很平,但余听出来——它们在颤抖。像他下棋时落子的手,像他翻开册子时的手,然后,他说出了那句,一个人枯坐百年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的那句话——
“……我也很想你们。”
余抱得更紧了。
望的身体很凉,像一块在深水里泡了很久的棋石。但他的手臂很稳,圈在余的背上,轻轻的,像是怕弄碎了什么。他们抱在一起,过了很久很久,好似那些相聚的岁月,已经长过了别离的时间。
“回去吧。”最后,望的声音在余的耳边响起,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灰蒙蒙的天。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别偷吃黍的东西。别打扰夕画画,她会拿笔剑戳你。别跟年吵架,你吵不过她。别在令喝酒的时候烦她,她会把你灌醉。别弄坏易的藏品。别在均练琴的时候捣乱。也别让大哥操心。”
余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望灰扑扑的衣服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知道了。”他哑着嗓子说。
他顿了顿。
“你也是,别让大哥等太久。”
望的身体轻轻一颤。他松开了手。
“走吧。”
余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望。他二哥还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眉目冷淡,像一座枯山。
但余知道,那座枯山的里面,藏着是怎样深重而无边的温柔。
他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喊道:“二哥!”
望站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看着他。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给你带火锅!年姐和黍姐新调的汤底,可好吃了!!!”
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落在余眼里,比笑更真实。
“好。”他说。
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次他没有回头。
身后,灰蒙蒙的长街上,望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那团红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灰蒙蒙的天下,远处,黍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夕画下的地图,指引着迷途的旅人。令的酒摊上,有人正在写诗。均的二胡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曲调悠长。年的工程队正在桥头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据说这次是要给奈何桥装个扶梯。奈何桥上,绩和易正带着新一批鬼魂,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
而望回到自己的摊位上坐下,翻开棋盒,继续开始了下一局弈棋。
但他的嘴角,有一点点弯起。
很轻、很淡,像一座枯山、逢迎了一场春雨。像一个人等了一百多年,终于等到了那句未出口的话——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本《往生录》,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颉的字迹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字。
余弟,未归。待之。
“归。”
墨迹很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颗还没干涸的眼泪。
……
余是在自家的厨房地板上醒来的。
筷子还攥在他手里,围裙上沾着一摊汤渍。年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表情不善。
“余!你怎么在偷尝我替黍熬的汤底!”
余眨了眨眼,看了看年,又看了看手里捏着的筷子。
他忽然笑了。
“年姐,”他说,“你熬的汤真好喝。”
年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狐疑地看着他:“不应该啊。你发烧了?”
“没有。”余从地上爬起来,把筷勺放在灶台上,“我就是忽然想喝点汤。”
年瞧了他半天,哼了一声,转身去搅锅里的汤底了。
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年和黍一起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在阴间那个黍姐。她也是这样搅汤的,围着锅转,锅里烟气升腾,看着那人间烟火袅袅升起。
他又想起了望。想起他坐在灰暗的角落下棋的样子,想起他那本《往生录》,想起他张开的双臂,想起他最后那个如泣似笑的弧度。
客厅里,令和夕的声音传了过来:
“余,快出来!罗德岛博士来信说,大哥他找到望的下落了!!”
“来了!”余应了一声,擦了擦眼睛,跑了出去。
“二哥,”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下次见。”
——死亡不是终点,离别并非永恒。
相见应有欢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