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下午好,现在是18时23分,即将日落。你有什么吩咐?】
“……”
【收到。正在载入特别人格程序……】
【加载完毕。现在进行容器数据收集。】
【正在连接设备。】
【扫描中……】
【数据分析中……】
【解析成功。】
“……哥哥。”
【已完成检测。】
【生物组件无异常。
仿生部件已就绪。
控制端口已接入。】
“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总体评估结果:良好。
当前可唤醒。】
“……”
【请选择是否唤醒。】
“……”
【请确认,是否唤醒?】
“……”
【请,再次确认,是否,唤醒?】
“……”
【……那么。】
【祝你玩得开心,缘一。】
“哥哥,我很想你。”
【???:3%】
——光。
我看见了光。
我飘浮在温暖的液体里,尽管无法睁开眼睛,也能捕捉到从液体表面射入的光线,它们让我认识到了世界的存在。
气泡从脚下升起,擦过赤裸的肌肤,穿过发间浮向上方。水下的世界里,除了液体冲刷着身体所产生的、听在耳朵里成了低沉的“隆隆”声响外,我似乎还听见一些规律的声波从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组成了含有某种意义的、被称作“语句”的东西。这唤醒了我的思维。
我开始倾听。
“....我.......你.......”
我听到了许多声音,并提取出了这样的字眼。我开始思考。
我是谁?
随着这个念头产生,大脑似乎运转了起来,紧接着我意识到了问题。
我是一个仿生人,继国生物科技产业旗下研究室研制的仿生人,代号“岩胜”。
那么这应该是一个梦境。
这该是一个梦境,却又不应该是梦境。
我睁开了眼。
仿生人不会做梦,也不应拥有自我。这是我所知的,目前学界的主流观点。因此我会做梦了这件事,我其实或许应该向我的主人——研制并唤醒我的科学家,继国缘一——保密。
这是作为仿生人的一点小私心,我不想身上出现异常,那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的检查与确认。但是对于我的使用者来说,我想这是应该着重确认的事项。
我试图起身,但操纵肢体时陌生的沉重感使我不能如愿。实际上我只是抬高了小臂三厘米左右,手臂便又掉回床上了。熟悉而仍旧未能习惯的陌生的感觉从手臂处传来,这几乎令我感官过载,传感器和核心脑都在对此发出警报。
Error!Error!检测到肢体受损!
我快速调取储存的记忆,想起来了这是昨日,在陪同继国缘一去医院体检回来的路上为了帮他挡住高空坠落的花盆时,我的手臂被砸断了。
当时我们一同走在路上,我的雷达检测到上方快速坠落的物体,迅速抬起手臂将花盆挥开。然而下一秒我听到了金属断裂的声音,以及肉质被刺穿、破裂的闷响,接着,核心脑和传感器同时响起了尖锐的报错。在那一瞬间,我感觉站不稳,视觉恢复正常的时候已经跌坐在了地上,经过加热的人造血液正不断往体外流,很快在地上淌了一滩红色。
类肺构造不知为何像被扼住一样,喘不过气,也说不出话。
“g……岩胜!”
继国缘一扑过来查看,却不敢碰我,最后颤抖着轻轻地捧起我的手。我白色的仿生骨骼刺破皮肉裸露在外,那里此刻血肉模糊。我想对他说没事,但是核心脑就像是被压路机碾压过一样,我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难道说,这就是人类所说的“痛”?
“……痛吗?”
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已经有路人围过来了,其中有不少中老年人的面孔。这个时代,自然生育率并不高,社会普遍老龄化,路人十有八九是老人并不奇怪。我应该尽快处理好伤口,以免这副样子吓到人。虽然我的数据库记载人类当中有一些猎奇的人会喜欢看这种场面,但是更多人对于血肉模糊的情景产生的是恐惧心理而非兴奋。我将变形弯折的小臂掰直,传感器在吱呀吱呀地乱响,警报响得太厉害,我无法动弹了。
“缘一,很抱歉,我动不了了。麻烦你帮我用腰带把这里捆扎好。”我对继国缘一说。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帮我绑住伤口的时候手抖个不停。我看着,想起来继国缘一也快五十岁了,回头是不是该带他去医院排除一下帕金森病的可能性?
身旁传来下陷的感觉,那位继国缘一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从上而下笼罩在我身侧。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点在我脸上。
“还痛吗?”
继国缘一的表情难得不再跟证件照一样毫无波澜。他眼角下垂,轻微浮肿的眼袋上,从那双眼睛里我解读出一点担忧。
一些认知迟来地在脑子里苏醒。我想起来,我的主人,这个继国缘一,与常理上的研究者不太一样。
通常,人们对待仿生人如对待工具。事实上我也赞同这样的看法,人们制造出仿生人不正是因为需要实现他们的价值用以达成某些目的吗?——但继国缘一没有。他不仅不让我叫他主人,还对我直呼其名感到雀跃,而且还要说,岩胜,多喊几次吧,好吗?
昨天,在赶来的巡警疏散了围观人群、紧急联系支援警力并向主管部门报案后,掏出记录用的小型平板电脑拍下我的损伤处,询问继国缘一我的预估受损价值大约为多少时,继国缘一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他不是物品,请务必严惩高空抛物者!”
巡警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见怪不怪地道:“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但是你需要预估一个损害价值以便向高空抛物者索赔。”
我注意到周围已经有人认出继国缘一,并取出手机拍照。再不阻止,快的话到晚上就会传出“知名科学家因仿生人被砸坏而大动肝火,当街不配合办案”的花边新闻了。我用完好的手摁住蓄势待发的继国缘一,顺手挡住他的侧脸,主动向巡警回答:“我是目前最先进的实验机型,为原型机,未在市场上流通,目前也并未公开,由于涉及商业机密,还请务必将拍摄的我的内部构造进行保密。我的身价预估是5000万美元,约合80亿日元。”
“这只手臂造价至少4亿日元。”我冷静地说道。
继国缘一还想争两句,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说“这才不是钱能衡量的”,但是眼下还是赶紧让巡警做完记录后撤场吧。于是我掐住他的脸,强迫他先解决问题。
“……是这样没错。”
“好的,谢谢配合,请留下联系方式,之后有进展我们会通知您。”
巡警说完,我拉着脸色不好看的继国缘一钻进了路边的出租车。
“有点痛,但不多。”我摇了摇头,“比起那个,缘一。我刚才似乎做梦了,这不是符合仿生人常理的现象,建议你对我进行检查。”
继国缘一眨了眨眼睛,打着卷、发尾发红的长发垂下来,围在我的脸颊两侧,挡住了我的视线,让我只能向上直直地看着他、跟他对视。
“是吗。”他忽然笑了,“那太好了。”
“为什么?”
做梦这一现象与高级脑部活动相关,是发生在拥有复杂神经系统的生物身上的现象。进一步讲,对人类来说,梦境反映人类的核心意识和延伸思考,是人类自我的体现。但是根据目前学界观点,仿生人出现做梦这一现象或许是仿生人出现自我的预兆。对于继国缘一来说,这可以是一串珍贵的实验数据,毕竟他是目前仿生人核心控制元件技术最顶尖的科学家。
“你可以对此进行观测。”我低下头,试图对抱着我的腰腹趴在我胸口的中老年人进行劝诫。而他像个孩子一样,避开我受损后包着铁皮固定的手臂,用半边脸在我胸口蹭了蹭,说:“不需要。”
不明信号从核心脑控制元件中发出传往全身各处,人工心脏快速泵送仿生血液,皮肤表层温度升高,随即信号又传回核心脑,摸拟出“胃部揪紧”的感觉。
他不需要的是什么?是我的数据,即便这或许能为他的研究添砖加瓦?又或者,是我的提议本身?看来他并不屑于我的提议。一个出自他手的仿生人所提出的建议,看来在他眼里并不入流。作出如此推断后,我在数据库里面进行检索,找出了人类各种情绪下会出现的生理反应并进行比对,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对他的这句话感到的应该是“反感”。
这种反应不是很好受,至少我的生物组件功能会因此不稳定。
“好吧。那扶我起来。”我干巴巴地回答他。
话又说回来了,正常的研究者会跟自己的仿生人睡在一起吗?怎么想都不太对劲。我知道市面上有那种……呃,睡觉时陪伴用的仿生人,但他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很需要这种东西的人。他的脑子比一般人好用,甚至可以说,或者应该说,他就是天才。天才应该不需要那种仿生人,他需要的是让他更加登峰造极的仿生人。
继国缘一托着我的背,把我扶起来,又抓过来两个枕头垫在床头让我靠下,从我完好的大臂开始轻轻揉按,然后是两条腿。起皱的手掌从皮肤擦过,即使已至中年,他手心的体温依然像个青壮年一样高。热度与压力对肤下传感器产生刺激,像在给许久没有使用的肌肉做康复按摩。
“这样你会好受一点。”
“.....谢谢。”我不自在地转了转手腕,想要快点下床去,一抬眼,脸颊边却传来奇异的触感。
他带着湿润热气的气息迅速退开。我错愕地回望,刚刚那是……亲吻吗?
继国缘一眨了眨眼睛,盯着我看。我还在等着他说点什么,他却跟信号中断一样不动了,反而让我更加不自在了起来。大概刚才是我的错觉吧,什么亲吻不亲吻的,只不过是不小心碰到了。他为什么要亲一个仿生人?根本没有理由。
“缘一,我要下床。”
我垂下眼睑不再看,轻轻推了推他,他道了声“好的”,便退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