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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瑞琳女士:
我知道您没有看我的信件。我知道您不信赖我。但是,女士,我依旧在给您写信。求求您,求求您……不是为了我,为了那些为更迭奉献了命的可怜人,为了那些得铁鳞热的可怜人……您或许会关心的人,他叫霍索恩·维塔。
在霍索恩应召参加红日祭典以前,我曾见过他几次。您说他幸运吧,他跟着和代序征战几年,最终落下个无家可归的下场;可是您说他不幸,他又偏偏得以从铁鳞热中存活下来!
我见过他,是因为他无家可归。他得了病,即使康复了,也彻底秃了头,脸上留下大片大片蛇鳞似的伤痕。没有人愿意雇他,于是我雇他。他和他的塌背老马“红雨”搬进医师助手的小院里,日常就干些搬运伤者的活碌。
您瞧,事情到此,本该是个好结局。他就该和他的塌背老马一起在白银之厅好好待着,就这样过一辈子。可惜,霍索恩是那样愚蠢的人。代序征召他,他就去了。代序宣称要那些老兵参加红日祭典,于是他就去了。祂说需要荣誉装点祭典呢!他这样说,骄傲地,快乐地,我不敢打断他……
所以霍索恩就去了,带着他的红雨一起。我劝告他,就算代序心善,允许他在祭典上打头阵,也绝不能让他骑那匹塌背老马!但是霍索恩坚持……他说,我不在意代序让我站哪里,我只要带着我的红雨……那匹老马是他的老伙计,他在行军时丢了鞍,却搞不到新的,最后一战打下来,红雨就塌了背,再也站不起来。我劝他,但是我理解他……
红日祭典的那一天,我也去了。过去的每一年,我总是留在白银之厅,因为有人需要我,我完全无法抽身。那一年,我去,只是为了看看霍索恩。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说代序将他选拔为打头阵的仪仗队之一,穿着沉重的铁铠甲,不用担心有人对铁鳞热的伤痕指指点点。我能说什么呢?他已经遭够了指指点点!然后,他收拾行李离开了,再也没了消息。我不该好奇,但是我总是在想,只是准备庆典,为什么会失去消息呢?
祭典就和每年同样举行,普通百姓聚集在宏光殿的外殿里,代序、礼者和贵族们在上层。黄昏时分,最盛大的游街应当开始了。大殿的灯熄灭了,只剩一些暗暗的火把。橡木大门慢慢打开了,但是外面一片漆黑,只能看到一道剪影。怎么会出这样的错呢?霍索恩应该带着他的小队踏着铺了红砂的路骑行过来,银盔甲被背后的折光萤石大幕照得像太阳一样发光;驯过的狮子在后面叼着火把,把一路上的羊油灯全部点亮。仪仗队为此排练了一百遍、一千遍。怎么会出这样的错呢!
那道剪影是圆的,钝的,看不到铠甲的棱角。马蹄落在石板上,发出不规则的熟悉哒哒声。我认得这样的哒哒声,那是红雨!有人呓语起来,是狐疑和惊恐的呓语……霍索恩和红雨走过来,越走越快,最后变成小跑……狂奔……一阵激烈的马蹄声,从观看巡礼的人身上踩过去!我看到红雨一跃而起,穿过圣殿那些漂亮的水晶灯,撞掉吊顶上的金狮子,跳到了第二层去。我的眼睛肯定坏了。红雨,那个迟钝又折背的老畜牲,大殿的两层楼可有几十尺高!
火和灯油在石砖上流动着,玫瑰色的水晶像暴雨一样落向地面。人们尖叫着,趴下来,抱着头。卫兵不敢在黑暗里射箭,因为代序就坐在大殿的第二层……
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有人打开了大殿的灯,我看清楚了。我们都看清楚了!霍索恩还骑在马上。深褐色的鳞状纹路从他的身体上消失了,又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身体。红雨的背上没有鞍,他也没穿那套闪光的盔甲。他的手臂环抱着红雨的颈,手指和手臂与皮毛溶解成了一体。现在他再也不可能摔下马了。老马拱起的背和他的腿也交融在一起,相互纠缠着,变形成某种翼似的东西。
侍卫们,或者某个亲王,我不知道,向霍索恩射箭,射中他的头。但是他没有倒下,因为红雨,红雨的头,从他的后背插进去,又从胸腔正前方穿透出来!那张长着满口方牙的嘴,在我手上嚼过麦秆和干草的嘴;那张大张着无法闭合,喷着暗红血雾的嘴呀!我该怎么去描述它!红堂的二等游骑兵霍索恩·维塔,这个受害于铁鳞热三十七年的可怜人,在此刻终于彻彻底底地康复了,和他的红雨愈合到了一起!
后来,我逃走了。我们逃走了。我听说代序的侍卫联合起来,将他砍成了几百个碎片……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我接诊了数以百计的铁鳞热患者,其中大多都是熟面孔,都是那些总去宏光殿前祈愿的虔诚信徒……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您要知道,要是霍索恩一去不回,并不出现于庆典中,我也没什么可以议论的……
人们说它是诅咒也好,血性失调也罢,每到夏天,铁鳞热就销声匿迹。后来,我听说伟大的代序不再面见觐见者,而礼者向她的寝宫里送去一缸又一缸滚开的热水。洪声亲王和临潮亲王远渡重洋,去陌生的土地招揽方士和术士。您说,这代表着什么?我只说我听闻的事。
每个冬天的夜晚,霍索恩和他的红雨总回来找我。他们踩着嘎吱作响的新雪走进我的窗口,红雨的两条前腿着地跪下来,呜咽着乞求我的帮助。我问,是谁困住了你?霍索恩不说话,脑袋上插着一圈太阳环似的箭羽。我看到发光的锁链穿过红雨的肋骨,一直向着东方延伸,直到通到宏光殿镶着彩窗玻璃的塔楼里去。我伸手去摸它的脸,但摸了个空,原来这是梦……冬天很快过去了,塞特森里尔平原上记录的铁鳞热病患翻了一番,而我再也没有梦到霍索恩和红雨。
奥瑞琳女士,您是敢于拿刀、拿枪的人;我是只知道捂着眼睛逃跑的懦夫。但是您要知道,我也时常在手掌后泪流满面。在宏光的照耀下,我不能说不好的话,甚至不敢想不好的话。光是想一想,就已经超过了我应有的勇气。但是,我现在写了下来,把它寄给您。我求求您,不要把我当成那些戴高冠和金银饰带的人。我求求您,读一读我的信。我不是圣殿里拿着蓝盐和红盐调制火焰的药师,我和铁鳞热打交道。我写这些,并不是想向您辩白……
1546/2/3
白银之厅的某人
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