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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这里和往年一样,又出现了那样的东西。
苍月并没有对鞋柜中出现的书信感到意外。他向来属于最早来到学校的那批人,如今除了他之外,门口的鞋柜处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苍月默默地将散发着香水气味的信封捏起,塞到了包中早已准备好的黑色塑料袋中。尽管白色情人节已经过去,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们仍明显要比平日里躁动得多:即便教师们多次叮嘱学生应当以学业为主,早恋更是可能影响这生活在名为高中校园之箱庭的雏鸟。东京居住区中没有四季的变化,理应存在于现实中的春日漫步也不过是仅存于少数书本中的空想回忆。学生们内心中的燥热驱散了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寒冬:对处于叛逆期的他们而言,想要对谁表达心意、想要收到谁的心意的心情会在每一个节日中恰到好处地突破名为日常的笼子。
倒不如说,青春就该拥有酸甜而辛辣的恋情。如果无法在那个备受众人期待的日子向自己心爱的人表达心意,就不要再错过荷尔蒙与多巴胺的余韵了——这种事情,才是他们应当拥有的常识吧!
只可惜,苍月并未与这些东京居住区未来的花朵共享常识。他是存在于人群之中的异类:刚刚被他塞进塑料袋中的信封被喷上了浓郁的香水味,他却依然能够从中闻到一点细微的异味。有谁在那枚粉色的信封上留下了美丽的花体字,同时也留下了蛋白质腐烂的气息。这封信或许是昨天放学、苍月离开学校后才被人悄悄地塞进鞋柜的,如今香水的味道与人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一夜之间悄然发酵,成功打消了苍月的最后一点睡意。只要是被人类触碰过的东西,都会留下人类自己闻不到的气味、自己看不到的痕迹。除了这封过于明显的情书外,他的鞋柜中还被其他人塞了更多信件。背对着玄关,苍月皱起眉头,将这些残留着粘液痕迹的书信一起丢进了塑料袋中。
他没有兴趣去看怪物们对他的示好:若是有人敢于鼓起勇气面对面向他表达情感,他尚还会利用前两年塑造的“病弱、不善交际、孤僻的好学生”这一面具来回避。对于那些将自己的思绪寄托在文字之上,甚至不愿在白色情人节当天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他也同样不会对他们浪费时间。
说到底,他和那些人并不是同类。他不与他们共享情感,也不愿那些恐怖的怪物知道他心中真正所想的事情。经过了两年的高中生活,苍月早已学会如何悄无声息地处理这些信件了:既不会被人发现他根本不会在乎其他人,也能让他继续维持他安静、繁忙且枯燥的高中生活直到他从这里毕业,走向大学,按照计划,最终一点点走向人类的顶点……然后毁灭人类。
他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稍微再忍耐个几年。他的脑中藏着一个并不周密的计划雏形,光是想着此事,便让他感到心潮澎湃。
幻想着未来有一天自己能够审判人类的场面,苍月的心情总算是稍稍回温了些。将黑色的塑料袋放置在书包的底部,少年走上无人的楼梯,拉开教室的门,提前打开窗用来通风,又开始了他在学校中普通的一天。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地有长得奇形怪状的腐烂生物来到了这间教室,苍月不得不把正在阅读的书本立在面前,把自己的身躯隐藏于书本构成的防线之后。
——一个生日、但没有快乐。上午的第一节课尚未开始,在同学们自由的嬉笑声中,他紧紧地闭上嘴,生怕自己因为鼻腔中复杂而剧烈的恶臭而把早饭呕吐出来。十六年前的今天是苍月卫人的诞生之日,同时这也是他苦难的根源。这一定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了。现代的人类能够活到百岁,因此这样的不幸之日也会延续百年。没有人会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他也不愿从怪物的口中听到那噪音般的祝福之声,所以他从未告诉过自己的同学们今天对他而言是怎样的一个日子。说到底,所谓的生日也不过是三百六十五天之中,随处可见的一个普通日子罢了。不久之后,名为教师的怪物进入房间,他和其他人一样起立、敬礼、坐下,随后便是努力地从杂音中辨识出课程的内容。在两个半小时后,再次起立、敬礼、坐下。
就这样循环四次,外加短暂的午休时光,高中生在校园内朴素的一日就结束了。苍月隶属于归宅部,自然不需要在课后再与同龄的怪物们进行更多的交流:他身体不好的事情人尽皆知,如今每周还要去药房取药,和体育及音乐有关的社团自然不会自找没趣向他抛出橄榄枝;文学社的人曾邀请过他,但仍被他以更享受独自阅读为由拒绝。最终,他随意地在归宅部的社团申请表上写下“苍月卫人”四字,在将那张除了名字外没有填上任何信息的纸塞入归宅部的活动申请箱后,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这个无人见过社长真面目的组织的一员。
窗外的风景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化为了一片暖橙色。东京住宅区的天幕会根据时间变化而呈现出不同的色彩,据说以前的人们所看到的真正的天空便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和其他的东京人一样,苍月并没有见过东京住宅区外的世界与那片天空。他早就对这片连云朵的形状都永远一成不变的夕阳习以为常,只是和往日一样走向鞋柜、换上外出的鞋子,为了丢弃信件而走向学校背面的垃圾站。他刻意比当日的值日生走得晚了一些,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他丢弃信件的模样了。
——同样,也不会有人会看到他被几个校内的不良少年围堵在垃圾箱边的模样。为首的怪物比他还要高上半个脑袋,在那个血肉模糊的头部上,有一条横跨整个脑袋的暗红裂口正在一张一合着,向他抛出带着恶毒言语的噪音。听了好半天,他才搞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那些情书中,混杂着盯上了他的不良团体的挑衅书。人数太多了,苍月抓紧着书包的肩带,有些恼火地想。如果只有领头的人,他不介意把对方的半个身子都塞进垃圾箱中。但被那么多人包围,即使是在私底下每日锻炼的苍月,也很难轻松脱身。
如果只是挨顿揍、或者交出零花钱倒好,这种事情,他在以前的学校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但光是在如此狭小的空间中人群包围,就让苍月感到呼吸困难。苍月垂下眼帘,不良少年们将苍月对怪物们不耐烦的心情理解为了优等生对他们的恐惧,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他逼得更紧了些。苍月沉默着,脚跟已经贴上了垃圾桶的一侧,一边规划着可能的逃脱路线,一边思考着要将自己的背包砸到谁的头上最有可能造成奇袭。当他正准备将装有厚重书本的背包从肩上取下、丢向较为矮小的一人时,却突然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轰鸣声。和所有人一样,他下意识地向声音的发源地看去,却看到了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两个怪物下了各自的摩托,正在向这边走来。那两个突然出现的怪物们轻而易举地将不良们打翻在地,苍月隐约能够通过他们的身形和身上的服饰辨认出那应该是一男一女的组合。他并不认识他们,因此只是悄悄地往外挪了一步,随时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当所有的同伴都被打倒,而这个突然袭来的少女一脚用带着高跟的靴子踩在刚被她打倒的人时,为首的少年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六人。”少女对着身旁高大的少年露出了挑衅的笑容,红色的双目另苍月联想到从书上看到过的捕食动物,“这次也会是我的胜利。”
看来他们似乎将打倒不良少年的事情当做了一场比赛,并且这并非是他们第一次做这种事了。苍月并不认识眼前的怪物们:分明是初次见面,他却从他们身上感到了一种微妙的亲切感。
就好像他们本应早就认识一般。比起这段场景似乎在过去发生过,更像是他与那两人之间应当存有什么更为隐秘的联系。这种异样的感情让苍月感到些许不安:这是比被一群不良少年围住之外更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尽管那两个怪物和其他人类一样,都是他的敌人,这次他们都算是帮他解了围吧。大概,是出于这样的缘由吧。苍月将这种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诡异既视感抛在脑后,重新开始规划起脱离现场的路线来。
“啧,这里不是还有两个吗?”少年在听到少女提前的胜利宣言时狠狠地咂舌。苍月能从他戴着墨镜的金色双眼上看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这是他非常熟悉的一种情感。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少年向他的方向看去目光,在发现那里只站着一个无趣书呆子般的优等生时,便移开了视线。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为首的霸凌者身上,咧嘴笑了起来。那人在被眼前的少年盯上后不复此前面对苍月时的自信,苍月抓住了这个机会,在他想要逃跑时却被苍月的书包砸中后脑勺,直挺挺地面朝下栽进了垃圾堆之中。站在他身前的一男一女似乎也被苍月突如其来的行动惊到了。
在等他们回过神来之前,苍月卫人便重新抓紧了背包的袋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垃圾站。
“平局……啊。”
在离开前,他隐约听到了少女不悦的声音,以及少年在那之后爽朗的笑声。那股奇妙的熟悉感在他的脑中萦绕。最终,苍月选择悄悄地在一条街的墙后停下脚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算了,别计较那么多了。这次要比试的可不是谁打倒的人够多,而是谁做了更多好事吧?走,我请你吃烤肉去。”
“呵呵……你说要请我?那可是你说的,我和我的胃都不会对你的钱包客气哦。你还真是有意思,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没过多久,他便再次听到了摩托车引擎的声音,似乎那对少年少女在解决了不良团伙后没有对离开的苍月提起兴趣,就这样去往了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苍月重新走回垃圾站,确保自己曾经来过此处的痕迹全部清除:一身黑衣的不良少年们仍然倒在地上,仅有微微起伏的胸脯能证明他们还活着。看起来短时间内他们是不会再给苍月造成麻烦了。
有什么闪亮亮的东西在这片黑色中抓住了苍月的注意力。他向四周张望,在确信四下无人后,才蹲下身迅速地将那个物件握在了掌中。等他重新站起来后,他才发现那个闪闪发光的物品是一枚写着“再来一罐”的易拉罐拉环。
他当然认得那东西的来源:那是现在在东京居住区很流行的汽水的拉环。起先那家公司只生产酒,最近才推销出了不含酒精的版本,价格偏高,但在学生间非常有人气。在苍月打工的便利店中,也算是款热销产品。苍月并不讨厌那款饮料的味道——在思考片刻后,他选择将不知谁落下的易拉罐拉环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之后,苍月将这一段插曲暂时地和装着情书的黑色塑料袋一起丢弃在了垃圾站中:那群不良少年和那两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世界中,现在则随着摩托车的声音一起再一次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或许,从今以后,他们就不会再在这东京居住区中见到彼此了。
苍月有着这样的预感,而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从很早起,他就一直将这样的预感视作幸运。现在,他隐约有一种感觉:今天将会是他的不幸之日。按理说,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应该迅速地前去打工的便利店,或者干脆就此请假回家写作业去……但不管怎么说,所谓的预感也只是一种毫无证据辅助的预感,他不会因此就改变自己原本的行动安排。苍月转过身,向着摩托车离去的方向的反面走去:他常去的医院离学校不远,目前离打工开始的时间稍微还有一些空闲,可以现在前去取药。
和同学们想象中体弱多病的药罐子不同,其实他每周去药房领的也不过是一些辅助安眠与安神的药物。苍月卫人住院的原因并非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这与生俱来、不知原因却也无法治愈的认知障碍。他被困在白色的牢笼中许久,又在独自策划了那起案件、烧毁了自己的病例后获得了短暂的自由。事到如今他早已习惯独自生存于这个恐怖的世界中,并且将真正的自己置于伪装的身份之后。在永远充斥着消毒水与药味的药房中,没有人会对他的过往产生兴趣,自然也没有人能够看透他隐藏于伪装之下,对人类永不停息的愤怒与仇恨。
所以当他坐在等候区的角落,在等待叫号时无所事事地用大厅地面的马赛克瓷砖间的细小缝隙来走幻想中的迷宫期间,他并没有预见会有人向他搭话的事情。医院里似乎总是有那么多人,无论是工作日还是假期,无论是过去所在的那个医院,还是现在的这个医院;无论是白日还是夜间,坐在这里等候的病人们、以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的数量,似乎永远都不会减少。
而那个像是腐烂蓝莓一样的怪物,就这样突然地出现在了他的脚边,一边自言自语着“啊咧?为什么怠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刚刚不还是在病房里……”,一边露出了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激动神情,向他搭话了。
“你——对,就是那边的你,正在努力攻略着马赛克迷宫的你——”
苍月把自己高大的身躯往角落里缩了缩。他的余光隐约瞥到了角落的盆栽,这似乎是这整个白色的空间中除了那些恐怖的人类之外,唯一鲜活的生物了。
“正在假装自己是盆栽的同类的你——”
苍月低下头,徒劳地盯着眼前地面上的瓷砖,试图将那颗腐烂蓝莓发出的噪音丢出自己的世界。只要不对上视线就不会产生对话,只要再多等一会儿,叫号系统就会将他叫走——
怪物的手指隔着两层衣物,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腕。
“身为要拯救这个世界的勇者、拥有着真实之眼的你!”
……糟了,被第一次见面的人就这么看透了的话,那就不得不对话了啊!苍月心下一惊,终究是没忍住那点该死的好奇心,看向了向他搭话的怪物。那是个手上仍挂着点滴的少女,如今却不顾挂着药物的袋子和架子会因为自己的动作而变得歪斜,就这样弯下腰,正在用红色的眼眸好奇地注视着自己。
四目相对的瞬间,刚才那种微妙的熟悉感又一次从苍月的心底涌了上来,甚至变得比此前的感受更加强烈了一些。少女的部分肌肤毫无血色,腐烂的肉从这层水肿的苍白皮肤中溢出,与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苍月下意识地感到反胃,在胃酸泛上喉管之前立刻移开了视线。
“我……?”
“对,就是你。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哈?”
苍月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下一秒,他像是和往常一样用袖子捂住口鼻,做出身体不适的样子。
“咳、这是在,搭讪吗?很抱歉,我没有印象呢……”
瘦小的少女脸上在某一瞬间浮现出了扭曲的神情。她的身躯藏在宽大的病号服下,足够娇小,不太占地:对苍月来说,自然要比那些成年的怪物在观感上来说好上一些……虽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才不是呢,怠美是真的感觉你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啦?虽然我也觉得我应该没见过你吧。唔唔,难道是哪个游戏角色吗……”
自称怠美的怪物很快就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了。分明是对方突然出现又主动叫住自己,又在不久之后把自己遗忘在了一边,苍月莫名感到了一丝名为不快的心情。他偏过头,那颗腐烂蓝莓在墙边走来走去,看起来颇为困惑。
“对你来说,我很像哪个游戏角色吗?”
他用尽量温柔的声音向少女搭话。医院的护士、救助他的警察、孤儿院和学校中的老师们都很吃他这套。
“嗯?啊啊,大概是那种吧,在自相残杀的游戏里看起来像是反派或者黑幕、会在五章突然设下谜团然后死掉的角色。搞不好你是会选择自爆的那种类型,最后连一点残存的肉渣都不会留下。”
少女平静地预言了他的死亡。苍月哑然失笑——这所医院的顶楼是精神科,或许眼前的少女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吧。
“我才不会自爆呢。”苍月抿紧嘴唇,“起码,在我完成我想做的事情之前,我是不会自杀的。”
——即便代价是要一直生存在只有怪物的世界中。日复一日望不到头的生活使他早已疲惫不堪,靠着对人类的恨意,及日渐增长的、对自己的盲信,他才生存了下来。比起就这样籍籍无名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被世界所排斥、且憎恨他人的少年心中藏着更大的野心。
“是吗?那怠美祝你能早日成功啦?”少女似乎对他的回答兴趣缺缺,并没有向其他人一样询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事。医院的这排长椅有五个座位,她自然地坐在了离苍月最远的那个椅子上,点滴架与管子在她的动作间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响。他们之间不再有新的对话产生,只是这样安静地坐在银色长椅的两端。若非鼻尖仍能传来人类呼吸时传出的糟糕气味,苍月几乎感觉不到少女的存在:就好像她刚才出现在他面前时的热情在瞬间被白色的瓷砖吸走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机械的电子女声打破了点滴持续落下的白噪音、呼唤着苍月,将他从短暂沉默的尴尬中解救了出来。苍月连忙站起身,在浓烈的消毒水味中向药房的位置走去:拜童年的经历所赐,他并不喜欢医院的气味。他甚至很难说,自己是更讨厌消毒水的味道一些、还是更讨厌人类湿垃圾般的恶臭一些。或许他对两者的厌恶是同级的。
在他即将走出大厅、来到连接着药房与等候大厅的走廊时,他的身后突然重新传来了金属与塑料摩擦的声音。
“等等、那边的你——”
苍月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被突然凑近的怪物猛地吓了一跳。少女从宽大的衣袖中伸出手掌,不由分说地将硬质的一枚小物件塞到了苍月的手中。
“你看起来就像是不太玩游戏的类型,所以怠美就把这个送给你吧!”
还未等苍月反应过来,少女又如同一阵夜风一般,席卷着肃静的消毒水味离开了他。苍月呆站在原地,在用纸巾搓去那枚小物件上的粘液后,他才看清了那件物品:即使他很少接触相关的事物,他也能看出那是一张游戏的卡带。卡带表面的贴纸已经有些泛黄,插口处的金属条却依旧闪闪发光,看得出卡带的前任主人曾经很珍视它。
这是第二件礼物。这样的念头一出现在他的心中,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如果他要将这种和一成不变的日常有些区别的事件定义为礼物的话,那么他收到的第一件礼物便是那个易拉罐拉环……加上之前的那件事。他试着用一种严酷的理性说服自己,这是两件毫无关联的突发事情,并且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虽然不喜欢人类,却无法讨厌这种带着一些距离、且似乎不求回报的善意。
她甚至没有问过苍月的名字。
在苍月从药房取来这周份的镇定药物时,他仍然无法很好地压下嘴角的笑意。他从走廊中急步回到大厅,正如他所想的一样:像是腐烂蓝莓一般的少女和她的点滴架都已经不在那里,就像是她从未出现在他的世界中一般。
或许他们也不会再见面了。这样的预感再次出现在了苍月的脑海中。他将那张卡带和易拉罐铁环小心翼翼地守在了校服的口袋中,重新背起背包,另一手则提着装有药物的透明塑料袋。时间还早,头顶的屏幕也尚未从此前的暖橙色向代表夜晚的深蓝转变,苍月卫人慢悠悠地向打工的场所走去——他依稀记得沿途还有一家卖二手物件的店铺,而他的同学们似乎会从那里悄悄地搞来游戏机和卡带……
稍有些沉重的门扉随着“吱呀”的一声呻吟被苍月拉开了。在那扇与整座城市都格格不入的暗红色门扉后,隐藏着一个苍月卫人从未踏入过的世界。在昏黄的灯光下,怪物们翻找着被谁卖出的物件,试图从可以被称为杂物堆地角落中找到自己心仪的物品;而那些不再被前人需要的物品则同样静静地随意躺在货架上,等候着自己的新主。人类的气味、木质的室内熏香与灰尘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使苍月的鼻腔瘙痒;在几秒后,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打破了这个昏暗空间中的寂静。
仿佛是在那个瞬间,此前店铺中交谈的人们都停下了对话,而一切杂音都偃旗息鼓。这样的沉寂只维持了短短的数秒,很快人们便不再在乎初来乍到的冒失新人,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回到了原本正在做的事情上。
——除了一个比苍月要矮小一点的怪物之外。有个人类悄悄地靠近了他,苍月能通过他身上的服饰来判断出,这个对他产生了兴趣的怪物应当是一位有着紫色头发的少年。
“第一次来这里?”少年模糊的脸庞上挤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笑容,又向苍月凑近了一些,“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这位先生?还是说,您已经想好自己需要什么东西了呢?”
苍月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眼前的人又让他感到了那种微妙的熟悉感,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如果说一开始只是错觉的话……
“我想……”他试着通过回忆卡带的模样,来思考适配这张卡带的游戏机的型号,很快便败下阵来,“我想找台游戏机。你能通过卡带来辨认型号吗?”
“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看看那张卡带吗?”似乎是注意到了苍月的窘迫,少年一改此前浮夸的动作与语气,现在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寻常而无害的店员了。苍月从口袋中掏出被用纸巾包裹在一起的卡带与拉环,少年则踮起脚尖,仔细地看了看那张卡带。他从苍月的身边离开,向着店铺的深处走去,没过多久又带着一个包装盒风尘仆仆地小跑了回来。
苍月垂下眼帘,紧紧地盯着少年手中的盒子,好像那并不是一个装着游戏机的二手包装盒,而是一枚炸弹。
——我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呢?这种对什么感到轻飘飘的心情,又是什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或许我所预见的不幸正是由这种不像是我自己的行为引发的。
一边在心中胡乱思考着有关自己今日所做的、不像是平日里的自己的事情,苍月一边认真地听着少年向他介绍这台游戏机:型号、生产年份、磨损程度、曾经更换过怎样的部件、同时内置什么样的电子版本游戏……以及,苍月持有的卡带,究竟是怎样的游戏一事。
那是发生在另一个东京的故事。某一日,恶魔的出现打破了主角们平静的日常:城市被封锁,而主角的堂兄为他们提供了能够召唤恶魔的机器,使他们成为了恶魔召唤师。东京的未来、主角的未来、以及世界的未来,一切都将由主人公的选择而决定。
那个少年似乎对游戏很了解,抑或是很清楚顾客所需要的到底是怎样程度的介绍吧。即使是厌恶与人类接触的苍月卫人,也在他详细的介绍中忘却了自己所在的环境。
“那么,价格呢?”
苍月问出了最后的问题。刚才听着介绍时的雀跃的心情似乎随着这个问题被抛出而逐渐冷却了下来。他到底为什么要买一件本来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接触的事物?只因为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类送了他一张他同样在其他情况下不会购入的游戏卡带?
如果那个价格高于某个数字的话,他会立即转身就走,并且把这张卡带永远地封印在背包的底下,然后把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当做一场梦——梦总归要醒、梦中的时间没有价值,而那些出现在他梦中的模糊之影也不会再来。就这样,苍月下定了决心。与此同时,少年向他报出了一个略高于他的预期,却尚未到达苍月的底线的价格。
不知为何,苍月总觉得自己在听到那个数字时松了口气,连带着周围带着灰尘气息的空间也变得温暖了一些。就像是看透了苍月的心中所想一般,少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将他的注意力拉回了现实。
“但是呢——如果你把之前的那个易拉罐拉环交给我的话,我可以为你打折哦?“
少年压低声音,本就对苍月来说有些模糊的声音因此变得更加不易被人听清了。忍耐着接近人类的不适感,苍月强迫自己允许少年凑近自己,二人在这小小的角落中进行起了秘密的交易。
“……打折后的价格是?”
——一个恰到好处的数字。那少年一定是个非常擅长讨价还价的人,同时还非常了解客户的心理。没过多久,苍月就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成交。”
于是,那台二手的游戏机便落到了苍月手中。它被少年用毛刷当着苍月的面清灰后重新打包,最后被贴心地装进了那个装有药瓶的塑料袋里。
这便是第三件礼物了。苍月从少年的手中重新接过袋子,在对他表达感谢后离开了这家二手商店。或许他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少年,也不会再来到这里了——这样的预感愈发强烈,竟化为实质上的心悸,最终和他的心跳重叠在了一起,在他的耳膜处留下了咚咚的声响。走在前往打工地点的路上,苍月开始试图回忆今天所见到的那四个人身上是否有什么他遗漏的相似之处。永恒不变的夕阳在一次响彻全东京居住区的整点报时后切换成了代表夜晚的蓝色,骤然间亮起的路灯则将苍月的身影拉得很长。
直到他踏入便利店的大门,在“欢迎光临”的语音播报中与站在收银台后的店长打招呼时,他都没能找到那几个人身上的共通点:除了最早出现的殴打不良二人组之外,这群人之间似乎毫无相似之处;而根据他从他们的对话中听来的消息来看,那两人似乎也是初次见面。
这让他感到有些没来由的挫败。他向来擅长揣摩人类的情感与他们之间的共性——他甚至为此感到自豪:即使他无法看到其他人眼中的他人的外貌,他也能看穿人类丑恶的内心。苍月卫人以此为荣,这样的失败在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回。不过,这种挫败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苍月换上便利店的制服后,他便试着暂时将这种微妙的感觉抛在脑后,迅速地进入了工作状态。现在正是所谓的晚高峰时期,等苍月一站到收银台后,就不断地有下了班的上班族涌入小小的便利店中。在收银台处上晚班一向是苍月最讨厌的时间,但只要他还想在便利店中打工,他就无法逃脱这样的时刻——而在便利店打工,已经是他愿意做的,能最大限度避免与人类交流的工作了。
就像是钻入渔网的沙丁鱼……
这样的想法悄然出现在苍月的心头。他并没有见过真正的沙丁鱼,只在科普节目中看到过有关这种生物习性的视频。苍月试图将眼前那一个个血肉模糊的怪物想象成拥有鱼头的生物:一个长着鱼头的腐肉怪物和一团模糊的腐肉相比,哪个要更糟糕一些?
或许,还是会带给他诡异熟悉感的陌生人要更令他感觉糟糕一些。在幻想的沙丁鱼群中,一条小小的粉色沙丁鱼从中冒了出来。
沙丁鱼语气平和地向他张开融成一团的五指,露出掌心血淋淋的金属亮片。
不,那才不是什么沙丁鱼。
那是另苍月卫人感到怀念与熟悉的另一个怪物。通过眼前怪物的服装,他能认出她是一位初中女生。
“……是Sirei牌汽水的再来一瓶兑换拉环啊。”苍月屏住呼吸,对眼前的女学生露出营业的笑容,“想要兑换什么口味的?”
“就给我草莓味的吧。”女学生将拉环放在桌上。苍月被她脸上的五对眼睛注视着,感到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便移开了视线,迅速地从桌子底下的箱子中翻找出了一瓶草莓味的汽水。当他将汽水罐递给女学生后,少女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苍月这才注意到,不知从何时起,整个便利店内开始变得空无一人了。刚才熙熙攘攘的上班族们不见踪影,眼前的女学生就是漫长结账队伍的终点。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苍月补充上了一句话。那女孩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在苍月被她的眼睛盯得有些毛骨悚然,并认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候,少女突然认真地开口了。
“嗯……我看到了你的未来哦……虽然只有一点点……”
“诶?”
“你会失去那对眼睛……但是同时,你会获得对那时候的你而言真正的幸运。”
——我会失去真实之眼?那对我来说,反而是幸运的事情?怎么可能?
苍月低下头去,不愿再去看眼前的少女。一种微妙的焦灼感持续地燃烧着他的心脏——所谓的生日果然就是他的不幸之日,从一早开始、收到那些情书和挑战书起,他就处于一种不算严重但稳定的不幸之中。若干疑问出现在他混乱的大脑中,最终却化为了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字符,从口中吐出。
“真的吗?”
他到底在问什么傻问题啊。这是他需要向一个在此前未曾谋面的人类确认的问题吗?像是想要故意反驳少女的预言一般,他甚至微微提高了音量。
“虽然听起来可能有些奇怪……但我预言的事情还蛮准的……总有一天会发生哦。”少女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又恳切,“比如说……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吧。我是专门来对你说那句话的:生日快乐,苍月……学长。诶?好像也可能有更幸福的未来……”
在说完那些话后,少女反而先苍月一步陷入了困惑中。苍月并不清楚她到底是对哪里感到疑惑:或者说,一个念头徘徊在他的脑海里,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如同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这句话让他感到微妙的心潮澎湃。他感觉自己几乎就要被上涌的湖水给淹没了。
第四件礼物。这是一个自他年幼时犯下第一起不被任何人判定为罪行的罪后,就不再有机会收到的祝福。一种柔和的暖意像是头顶黄色的灯光一般照在他的胸口,等他从这种难以被定义的热浪中清醒过来时,对他说出那句咒语的女学生已经消失不见了。
或许他们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苍月回忆着女学生身上的红色校服——那是她身上,他唯一可以辨认她身份的东西了。
他或许会记住那件红裙子的。
在晚高峰结束的三小时后,苍月也终于能够从难熬的前台夜班时间中解脱了。换下工作的服装、重新穿上自己的校服,苍月与店长告别,在已经转为深蓝的屏幕下疲惫地走向自己的家。
熟悉的夜晚、熟悉的街灯,以及因为一时无人而显得略有些陌生的街道。此时已经是对高中生而言有些稍晚的时间,这条街道上也没有什么店铺,街上的气氛难得地沉寂了下来。东京居住区的空气是永远恒温的、对人体而言最为舒适的二十三度,在这样温暖的氛围中,苍月的脚步也难得地轻盈了起来。他独自一人行走在深蓝色的小道上,紧握着装有礼物的塑料袋,忍不住顺着水泥地的缝隙跃起,不踩过那条黑线、又轻松地落在下一片水泥地上。
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暂的。当他绕过街角时,眼前又出现了怪物。不幸的是,眼前的交通指示灯现在正在向他闪着红光:看来,接下来的三十秒中,他必须要和几个人类保持较近的距离了。他小步地挪到了离那几个人稍远些的角落中,焦急地等待着红灯转绿的瞬间。更糟的是,这三十秒在短暂的幸福过后变得十分漫长与煎熬,这让他变得比平时还要焦躁不安,直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了他的裤腿。
苍月低下头,看到了一团柔软的小小生物。那只长着容貌的黄色小狗眨了眨黑豆似的眼睛,热情地摇着尾巴,跳起来、趴到了苍月的腿上;突然,它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地隔着手套舔了舔苍月的手。
“列欧——!”
一个急切的声音通过小狗脖子上的项圈和绳子向苍月传来。苍月艰难地抬起手臂,试图让自己装有礼物和药物的那个袋子远离小狗。被呼唤为列欧的小狗转过身,对着绳子的另一端更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苍月才注意到了跟着小狗的少年们。被唤作列欧的小狗被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牵着,他的身边则站着一个稍高一些、怀中抱着另一条幼犬的少年。
“对不起,你还好吧?列欧,别对其他人这么热情啦。吓到他就不好了。”抱着幼犬的红发少年对着苍月露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笑容,又艰难地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列欧的头。列欧欢快地在少年们中间摇着尾巴,少年怀中的幼犬也跟着它一起摇起了尾巴。
我觉得,你比列欧吓人多了。方才没被狗狗惊吓到的苍月被红发少年脸上的表情惊得沉默了一瞬。而与此同时,列欧真正的主人一本正经地抬起头,正在艰难地踮着脚对着苍月道歉——他比苍月矮上太多,对他来说,这似乎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我没事。”苍月悄悄移开视线,不去关注狗的主人,而是和红发少年怀中的幼犬对上了视线。
“你似乎很喜欢狗?可以抱抱它哦。这孩子性格很好,是我和嘉琉亚救助的,过段时间就可以送去领养站了。”
小狗无辜的脸突然占据了苍月的整个视线范围。此前抱着小狗的少年双手伸过幼犬的腋下,将它举了起来,递到了苍月的眼前。苍月犹豫了一下,对着小狗伸出手——他戴着手套的手还未触及到小狗的绒毛,先被它轻轻地舔了一下。
“澄野君,不准备养它吗?”列欧的主人加入了对话。列欧也以自己的方式挤进了他们之间,正在欢快地在苍月的腿边摇着尾巴。
“我对养宠物没什么太大的兴趣……是嘉琉亚总是捡受伤的动物回来,我才不得不照顾它们的。”被称为澄野的少年用一种半是抱怨、半是欣慰地语气叹道,“拜她所赐,我才要每天早晚出来遛狗……我其实早上还想多睡一会儿啊……”
“但澄野君其、其实也很享受吧?啊,我这种垃圾竟然敢如此揣测澄野君的想法,实在是——!”
“银崎才不是垃圾呢!谁要是再这么说的话,我就去揍他。”
穿着学兰服的少年提高了音量,又在注意到幼犬因为他的行为而挣扎,且苍月正站在他身边时重新放轻了声音。
“……抱歉,我就是有点不希望他总是这样自暴自弃……他分明是个博学又善良的人……却总被人……”
苍月并不知道自己在当时是怎样的表情,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他也被眼前少年热心的话语给感染了。他只是顺手从澄野的手中接过了露出不安神色的幼犬,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
“既然澄野同学不准备继续养它的话,明天、或者之后的某一天,你可以把它交给我吗?”
第五件礼物。他在心中默念着,一件由一时的冲动与自我的选择所构成的美好愿望。温暖、柔软,且充满生机,和恐怖的人类与这座无趣的城市不同的存在。
“嗯?可以是可以啦,但还要过几天才行。你看起来很喜欢狗的样子,应该也会对它好吧。”说这话的时候,澄野脸上有三对深蓝的眼眸正在注视着苍月,“不过,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要把自己的名字告诉眼前的怪物吗?
或许我们此生都不会再相见了——我和你,我和你们,本就不该存在于同一个世界之中:即使如今立下约定,待明日的天幕变作浅蓝时,那些未能被完成的约定也会被同时漂白。这样的念头在苍月的心中升起:这种预感比此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就好像如果他选择仅此一次地信任人类,明天便会落入地狱一般。
“苍月……我的名字是苍月卫人。”
注视着小狗的眼眸,他轻声地说道。或许他并不是在告诉澄野自己的名字,而是在与眼前的小狗对话。澄野并没有注意到苍月的表情,只是顺势地接下了对话。
“我是澄野拓海。其实我们最近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在这边附近遛狗,你要是有兴趣的话,要不要明天也和我们一起?”
这种邀约使苍月战栗。若是平时,他会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忍耐对人类的不适感;但当下的情况是不同的:他并不是因为要再与人类一同散步而感到嫌弃,而是对这个约定的未来感到了不安。澄野并没有在原地等待他的回复,就这样蹲下身去逗弄列欧去了。苍月盯着他的后背,仿佛那里即将长出一对翅膀,会将眼前的怪物带向虚假的天空一般。
如果我答应了他,而他背弃了我……我就融化他的翅膀,让他和其他人类一样坠落到比地面更深的地方去。在心中为自己找好了退路之后,一抹宁静而腼腆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苍月的脸上。在面对那些他尚还不熟悉的人类时,他总是这样。
“好啊。时间也不早了……那么,明天见吧。”
在与少年们做过约定后,苍月依依不舍地将怀中的幼犬还给澄野。他向着归家的路走去,身后又突然传来鞋底踩在柏油路上的急促轻响。
“等等……!”
苍月转过身去,澄野追了上来,怀里还抱着那只狗。狗的重量让澄野气喘吁吁,于是苍月站在原地,耐心地等着他缓过劲来。
“还有什么事吗,澄野同学?”
“这个……先送给你!”澄野示意苍月伸出手来。苍月照着他的话做了,于是一个粘着澄野体温的、湿漉漉的物件落在了他的手套上。苍月尽力地忽视了人类的残留物对他造成的不适感,仔细地观摩着眼前的东西。
“因为想着早晚要把它送去领养站,所以我和嘉琉亚并没有给它取名字。但至少,我为它购买了一个项圈……你可以先想想,想为它取个什么名字。我觉得它也会愿意把这个机会交给你的。”少年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小狗。
小狗轻轻地对着苍月叫了一声。苍月点了点头,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项圈。重新道别后,少年的身影和幼犬一起远去了。
待苍月回家后,他便将那个项圈清洗干净,放到了床头。学校的作业对他来说并不难,苍月很快便完成了今天的作业与家务事,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之前就洗漱完毕,愉快地戴上耳机,带着游戏机和卡带躺到了床上。夜深人静之时,那种“不幸将会降临到他的身上”的预感变得愈发强烈,苍月不得不将游戏的音量开到最大,来消除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感。直到代表新一日来临的钟声响起时,他才稍微安心了一些。
代表“苍月卫人”诞生于世的纪念日终于在漫长的二十四小时后过去了。苍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柔软的被子拉过头顶,在等待着天空重新泛白的时间里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一个生日,没有快乐,但至少有几件礼物和一份期待。在清晨的闹钟响起之前,苍月便从床上坐起,和往常一样穿上校服;用过早餐、将自己打扮得和平日一样,然后走过同一条路,进入学校。今天,白色情人节的余韵似乎终于结束了:他的鞋柜中不再有信件,也不会再有挑衅书。在被外校的人暴打了一顿后,那些不良少年们似乎放弃了将他作为目标一事。
苍月度过了普通的一天。今日无需取药、无需再去为了购买什么而再去二手商店,也无需去打工的场所。带着一种雀跃的心情,苍月向着那个约定的十字路口走去。头顶的天幕仍是他熟悉的暖橙色,放了学的学生们和下了班的上班族不断地从苍月的身边擦肩而过,让他感到有些煎熬。
他站在那里,等候着那个红色的身影。而当熟悉的夜幕再次降临时,苍月就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突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果然,如他所料想的一样,他们不会再相见了。不幸终究在他放松下来后追上了他,而人类果然是言而无信的丑陋生物:他们可以随意地对刚认识的人抛出谎言,然后就这样从他人的世界中消失。站在无风的东京居住区街头,苍月第一次感受到这一成不变的城市竟有种平静的冷酷:即使这里有着永远舒适的温度与湿度,只要他依然与人类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他就不会拥有一个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归处。
一个在地狱中度过的生日,当然没有快乐。苍月卫人久违地感到疲惫,握紧了插在口袋中的拳头。那枚无主的项圈被它丢入床底的储藏箱中不见天日,二手的游戏机和卡带也在某一天最终寿命,再也无法开机。当一切回忆都褪色之后,苍月也逐渐忘却了那些仅见过一日的、温柔的怪物们的模样。
直到他来到最终防卫学院,又在知晓了一切的真相、并为了成为怪物们的同伴而挖去双目后的某一日,这段尘封的记忆才随着一个突如其来的梦一起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之中。他已经见过了真正的晴空,清楚阳光照耀在身上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了。彼时,他正和两名同伴,以及澄野拓海一起外出探索,寻找合适的素材以面对接下来的战斗。弗特卢姆要比东京居住区——人造天体大得多,一旦他们决定外出,往往要花上一天的时间在最终防卫学园之外的世界中徘徊。
为此,苍月特地提前制作了午餐的三明治便当。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和大家一起野餐一样呢。”
当他们坐在城市废墟的某个安全角落,拆开便当的包装开始进餐时,苍月忍不住喃喃自语。
“是这样吗?”澄野尖锐得像是用指甲摩擦黑板般的声音抛出一个疑问。在培养舱中度过了十七年虚假人生的人造人虽然曾拥有一个普通人的梦境,却并没有实际体验过这种事情。澄野的反应让苍月感到一种微妙的兴奋,就好像他拥有了更多与澄野拓海相似的经历一般。他将这种情感压下,轻微地点了点头。
第五件礼物——或者说第六件礼物,终于以别的形态、别的方式,来到了他的身边。他想起那时在便利店中,那个女学生的预言:那一定是过子,她在那时便看到了他——还有澄野一起选择的这个未来。人类将出了差错的他定义为残次品,可这样的“bug”也给他带来了与其他人不同的幸运。那一日的相遇是不会再来的奇迹,所有与他提前在梦中相会、生于同源的同伴们都不会记得这段记忆;但苍月拥有与其他人不同的大脑,在知晓一切之后,这段记忆也重新回到了他的世界之中。
如果那天、以及此前的每一次生日是苍月卫人的不幸之日的话,那么自他被澄野及他的同伴们接纳之后的每一日,都会是他的幸运之日了。即使在此之后不久的某日,他的生命就会走向终点——但当他生命的温度如同那一日消失在他眼前的幼犬一样逐渐远去时,有人第一次愿意为了听清他最后的话语而跪下来、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时,他仍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我的人生到这里就结束了,谢谢你,我最讨厌又最喜欢的拓海同学。所以接下来......你一定要做到我、以及我们没能做到的事情。幻想着那一日所触摸到的幼犬皮毛与少年的模糊身影、回忆着仅有自己知晓的过往,苍月的意识逐渐地消散了。
在意识的最后,有什么冰冷的液体落在他的脸颊上,带着他的遗憾一起蒸发在了炽热的空气中。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真想早一点成为能够被你信任、被你理解的人,和你一起在这个讨厌的世界上生活下去啊。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