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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的欢呼排山倒海,米哈伊尔的脑海一片空白,端端正正坐在他膝盖中间的熊猫玩偶被他发颤的双手不自觉地捏到变了形。
仅仅一个多小时之前,伊利亚还在后台给了他一个相当结实的拥抱当做鼓励,全然不管他们周围还有和他们同一组上场的其他人。六分钟热身开始前,最后出场的伊利亚踏上冰面时,米哈伊尔的耳朵几乎被观众的尖叫声震得发疼,但他远远地瞥了一眼伊利亚,最后一次确认他的状态一切正常。
然后米哈伊尔在这场最重要的比赛上相当成功地一扫前半个赛季力不从心的状态,刷新了职业生涯最佳,也许是超常发挥让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再次充满了信心,以至于当他坐在领先者的座位上看着后面出场的老对手们接二连三地出现不同程度的失误时,他连意识到自己能登上领奖台这件事都用了足足好几秒。
米哈伊尔伸手揉了揉眉心,试图完全消化刚刚看到的一切。有人拍了拍他的膝盖,米哈伊尔抬起头,坐在他右手边几米开外的车俊焕和佐藤骏已经先后窜到他面前向他表示祝贺,于是他起身又弯下腰,迎上了和他同样笑容满面的车俊焕的拥抱,与此同时《图兰朵》的音乐响起,是倒数第二位出场的键山优真。
又一个四分钟,重现了去年波士顿世锦赛的场景,键山优真的萨霍夫四周翻身,菲利普四周摔倒,后外点冰四周落冰不稳,浮足搭冰,所有失误叠加在一起之后的总分排在了米哈伊尔之后。
米哈伊尔和仍旧坐在等分区的键山优真同时双手捂住脸颊,本来就没加梳理的头发被他搓得更加一团糟,活像他现在的脑袋。
冰场里响起了伊利亚的名字,和半个多小时之前一样,米哈伊尔依旧远远地看着他上场,距离很远,他看不清伊利亚的表情,抬起头,大屏幕上伊利亚举起双手,横挡住了他的眼睛。
米哈伊尔心下一沉,伊利亚的状态并不正常,接下来的四分钟也证实了这并非他的错觉。阿克塞尔四周空成一周,后外结环四周空成两周,勾手四周摔倒没有接上连跳,跳跃重复,后内结环四周空成两周摔倒,同样没有接上连跳。
音乐结束,米哈伊尔的耳边一片嗡鸣。
现在伊利亚的世界也许和米哈伊尔的一样,正在天旋地转,转向那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结局。
伊利亚只能凭着本能向观众鞠躬,然后滑向出口,走向正等待着他的父亲和Rafael,披上队服外套,最后迎着头顶上方观众的鼓励麻木地坐在KC区里。他远远地瞥了一眼目前坐在领先者位置上的米哈伊尔,抱着一只熊猫玩偶,仰着头,目光还直愣愣地看向大屏幕,而大屏幕上应该正在回放他的自由滑。
尽管他的短节目领先了将近十六分,他的失误造成的损失也已经远远大于这个数字,且不可逆转,与之相对地,米哈伊尔完成了一套近乎完美的自由滑,他败局注定,具体排名和分数不过是佐证他无缘奥运冠军和领奖台的事实而已。
伊利亚不记得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他和父亲还有Rafael都说了些什么,也许是懊恼或者抱怨。他混沌的脑海里只剩下米哈伊尔起身望向他时,他头一次见到他露出茫然无措的眼神,熊猫玩偶径自滚落在蓝色的地毯上。他伸出去的手几乎都没怎么用力,米哈伊尔已经直直地扑进他的怀里,鞋尖抵着伊利亚的冰刀,脸颊贴着伊利亚的颈窝,环在他背后的手臂迅速收紧。米哈伊尔的手掌还是不紧不慢地拍着伊利亚的背,只是去年世锦赛时伊利亚甚至能听到背后传来米哈伊尔的轻笑声,不同于现在淹没在鼎沸人声中的沉默。
伊利亚回拥住他,脸颊贴着那头有些蓬乱却柔软又温暖的棕色卷发,另一只手从米哈伊尔的脖颈滑上他的后脑勺,熟悉的触感让他忽然再次感到了安定。
几秒钟过去了,伊利亚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揉着米哈伊尔的头发的手,他无比渴望能够更自由地抚摸他的头发,但他亲手推开了米哈伊尔贴着他心脏的肩膀。在他的世界天崩地裂的时候,米哈伊尔的拥抱和触摸仿佛是他唯一能逃向的乌托邦,而他应该回归现实了。
“你值得这块金牌。”伊利亚用了英语,徒劳地掩盖他的疲惫,“你的表现太棒了。”
他让自己注视着米哈伊尔的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左侧上臂被按住,那只手的主人把伊利亚紧紧地攥在手心,伊利亚耳边只剩下米哈伊尔强行压抑着颤抖的嗓音讲着弯弯绕绕的俄语。他拍了拍米哈伊尔抓着他右边袖子的那只手,拍不开,他放弃了。
“这场比赛并不能改变你的实力和地位。”米哈伊尔的手指愈发用力,语速也越来越快,“你依然很出色。”
伊利亚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米哈伊尔把话说完,然后去享受他作为奥运冠军应该得到的掌声和赞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道理如此简单。
米哈伊尔扯出一个笑容,远没有伊利亚一直钟爱的那样灿烂,他笑得虚弱又勉强。伊利亚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松开手,随着父亲往后台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而是把本该属于他的盛大的典礼和喧闹的人群留在了背后。
米哈伊尔从地上捡起那只熊猫玩偶,阿列克谢已经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地说着什么,他木然地沐浴在此起彼伏的喝彩声中,任由阿列克谢握着他的手高高举起。他跟着抬起头,当他的视线捕捉到观众席上那些水蓝色的旗帜中央,那轮耀眼的金色太阳和展翅的雄鹰时,他终于牵起嘴角。
然后他看到键山优真激动地摇晃着喜极而泣的佐藤骏的肩膀,还有早就结束比赛但似乎一直待在这里直到比赛结束的Nika,他兴高采烈地朝着米哈伊尔快步走过来,相当用力地给了他一个拥抱。那一秒米哈伊尔的眼眶一热,他立刻闭上眼睛,拼命地压回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然后转身去拥抱另一位随队教练。
他毕生都期待着能够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望着国旗奏唱国歌,而现在他即将实现这个愿望,一个赛季以来的压力和质疑,和奖牌失之交臂的失落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很疲惫,但他跃上领奖台的时候就像他终于奋力踏出了离目标近在咫尺的最后一步,那块金牌实实在在地挂在他的脖颈间,提醒他这并不是一戳即破的梦境。
米哈伊尔的嘴唇翕动着,他听到观众席上的哈萨克斯坦观众们坚定而骄傲地齐唱国歌,他们的声音和自己的重叠在一起,三十二道光芒的太阳映着白色的冰面,距离他的国家上一次取得冬奥会金牌正好是三十二年,距离上一块花样滑冰奖牌过去了十二年,任谁听说都会觉得这仿佛是一场宿命般的轮回,一次极具历史意义的壮举,一位新的民族骄傲诞生。
音乐停止,掌声雷动,米哈伊尔转过头,他的视线扫过冰场的每一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虚空,几秒钟后,他才举起了金牌。
伊利亚不在这里,那个米哈伊尔一直信赖着、崇拜着、欣赏着的人,缺席了这场最盛大的庆典。
米哈伊尔攥着披在肩上的国旗,对着镜头露出微笑。
奥运村的鹅卵石路铺着一层薄薄的雪,伊利亚漫无目的地绕着圈,他并不想回到昏暗的房间里,也不想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走上米兰的街头。
他用手拂去长椅上的积雪,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伊利亚蜷缩在米兰冬夜时有时无的寒风中,那些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暖光里发着星星点点的碎光,落在他卷曲的发梢上,没过几秒便融化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残留的汗水,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脸颊。
伊利亚想知道米哈伊尔现在在做什么,或许和他想做的大差不差,他不想当个扫兴的人,不愿意自己的失败让米哈伊尔有所顾虑,更不愿意看到那双棕色眼睛在本该感到快乐的时刻翻涌着矛盾的痛苦。米哈伊尔不会说谎,他的眼睛总会代替他的嘴把他的喜怒哀乐出卖得一干二净,特别是在伊利亚面前。
伊利亚闭上眼睛,手臂上还残留着米哈伊尔指尖的力量,清楚地传达着他的恐惧、担忧、不知所措……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手机被他关了机,伊利亚只能闭着眼睛想象米哈伊尔奔向领奖台戴上金牌的场景——总之肯定比在波士顿戴上银牌的时候更高兴,那个时候伊利亚侧过头亲眼看着米哈伊尔从冰协主席的手里接过捧花,伊利亚还能记得他眼角弯起的弧度。后来还发生了什么?合影时他伸出手揽着米哈伊尔的腰往自己旁边又贴近了一些,以至于晚些时候他们两个的手机上同时多了一段小学生吵架式的聊天记录,重点大约是米哈伊尔让他注意点,在公开场合不要把他的小心思表现得那么明显,伊利亚发过去一个鬼脸并表示下次还敢,然后米哈伊尔回复了一个白眼。
可惜当时他们都还没到美国的合法饮酒年龄,只能端着无酒精饮料眼巴巴地看着其他选手互相灌酒,伊利亚当时信誓旦旦地放言米哈伊尔的酒量肯定不如他,然后挨了一记肘击。
伊利亚睁开眼睛,起身往奥运村外走去。他当然不愿意在这种时候上街,也并不觉得饿,他只是不想待在容易遇到熟人的地方。在这个时间点营业的大约只有麦当劳,前两天Christina和Anthony刚刚去过那里,他回想着他们告诉他的具体位置,双手插着兜,晃晃悠悠地往麦当劳走。
他的步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伊利亚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看到麦当劳的招牌,他伸着脑袋往里面望了一眼——
米哈伊尔大概率不会出现在这里,可能还在场馆,或者已经回奥运村和他的队友们庆祝了。伊利亚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期待米哈伊尔出现在这里,甚至在看到空旷的店面之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又晃晃悠悠地原路返回,雪还在下,不大不小,凌晨的米兰已经陷入沉睡。
疲惫终于战胜了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刺激和兴奋,连轴转完发布会和无数个媒体采访的米哈伊尔逃也似地拉上房间的门,两手撑着脑袋坐在床上,摄影机的闪光灯闪得他眼前还在发花,脖子里的金牌晃来晃去,一下一下轻击着他的胸骨。
他按下手机的开机键,从几个小时之前开始阿列克谢一直替他保管着,铺天盖地的未读消息塞满他的手机,他只回复了朋友们和家人发来的那几条,然后盯着几乎沉到消息列表最底下的那个头像发呆。
几秒钟后米哈伊尔按灭手机,从包里翻出了两瓶酒和一个开瓶器——阿列克谢把手机还给他时硬塞进他手里的,不出意外应该是烈性酒,所有人都在暗示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可以扔掉所有的负面情绪,尽情放纵。
撬开瓶盖时发出气体泄漏的轻响,米哈伊尔靠着床坐在地板上,仰头灌了一口,他喝得太急太猛,猝不及防地被冰凉辛辣的液体呛得脸色通红,手机被抛出一道弧线之后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又放下酒瓶手忙脚乱地去捡。
在他够到手机的那一秒屏幕亮了,伊利亚的头像突兀地跳进米哈伊尔的眼帘,他划开屏幕,消息已经被撤回。
刚刚喝下去的那口酒在他喉咙里忽然开始升温,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伊利亚没有再发来新消息,但或许是那瓶酒的酒劲过于实在,才喝了不到一半,米哈伊尔决定先发制人。也许伊利亚不想见他,刚刚那条发出又迅速撤回的消息只是他脑袋一热,米哈伊尔还是想赌一把,也许就像他赌上了那个计划中应该是三周跳的菲利普四周,他赌赢了。
米哈伊尔攥着那瓶喝了一半的酒,和后半夜卷着雪花的寒风扑了个满怀,他踩着鹅卵石路上那层浅浅的积雪,去找这场赌局的输家——米哈伊尔不喜欢这个说法,但这很可能就是今晚伊利亚对他自己的角色定位。
他没有走多远,而是在路口看到了伊利亚,他形单影只,路灯暖黄的灯光显得他分外落寞,金色卷发无精打采地垂着。
米哈伊尔的脑海里立刻闪过无数种开场白,但伊利亚的目光很快停在了他手里的那瓶酒上。
“你喝酒了?还一个人跑出来?”他用了英语。
“我看到你给我发了消息,所以……”
米哈伊尔看到伊利亚后退了半步,嘴里低声说了句什么,从口型来看像是俄语。
“如果你不想见到我,我可以现在就……”
“还有吗?”伊利亚打断他的话,他切成了俄语。
“什么?酒?”
“起码我还有一醉方休的权利吧?”伊利亚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从麦当劳走回奥运村的路上,伊利亚还是忍不住开了手机,在一片混乱的消息列表里找到了米哈伊尔,他没想过会得到米哈伊尔的回复,甚至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他的手指还悬在删除按钮上。
应该能找个手误的理由搪塞过去,当时伊利亚这么想道,米哈伊尔不会深究。但这两天他的生活出现意外的概率相当高,米哈伊尔还是看到了那条被他迅速撤回的消息。然后他在路口撞见了米哈伊尔,再后来他就提着那瓶酒跟着伊利亚回了他的房间,两个人靠坐在一起。
“重新开一瓶?”
“喝不完的话会浪费,把你喝过的那瓶给我就行。”伊利亚侧头注视着他的反应,“我不介意。”
米哈伊尔盘坐着,看着伊利亚三两口喝完了那还剩半瓶的酒,他喝的速度太快,有几滴从嘴角漏出来,淌到了下颚。
“我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喝酒劲这么大的酒。”伊利亚撑着地板起身把空酒瓶扔进垃圾桶,“老天,我已经觉得有点晕了,你是怎么做到喝了半瓶之后还能一个人跑下楼的?”
米哈伊尔没接话,伊利亚仿佛在自言自语,靠着床沿坐下时膝盖顶着米哈伊尔的大腿,肩膀抵着肩膀,他一歪头就能把鼻子凑到米哈伊尔的耳边。在他们两个独处的时候,伊利亚已经习惯了这么做。一般来说,接下来米哈伊尔也会把脑袋歪过来一点,伊利亚就会往他耳边吹一口气,看着他的耳尖和脸一起红成了沙滩上的贝壳。
伊利亚望着苍白的墙壁,米哈伊尔的脸颊贴着他的头发,蔓延的沉默和昨晚观众的掌声一样,令伊利亚肺里的空气凝固成一块又一块。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只是待在这里陪一个借酒浇愁的人?”
“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米哈伊尔闷闷地回答,“而且我想说的应该已经有很多人跟你说过了。”
“确实。”伊利亚仰起头,“我打开手机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些大差不差的话,劝我不要太沮丧,‘今天只是一个愚蠢的意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还有很多人说,你的冠军也是一个意外,是我把金牌拱手让人的结果,因为你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赢过我,你赢不过我。”
伊利亚感觉到自己靠着的肩膀很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听着,米沙,我为你感到骄傲,不管他们怎么多嘴。”
“我以为我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安慰你,不过现在听起来反而是你打算安慰我?”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伊利亚。”米哈伊尔的声音很轻,“我从来不会怀疑你。”
伊利亚沉默了,酒精忽然在他的脑袋里横冲直撞,麻痹了他的语言系统。
“还要喝吗?”很长时间没得到回应,米哈伊尔伸出手想去够那瓶还未开封的酒,相贴的肩膀忽然分开,伊利亚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抓住了米哈伊尔的手腕。
谢天谢地,从昨天到今天,伊利亚终于在他眼里看到了茫然和恐惧以外的情绪。
米哈伊尔的目光从疑惑转变成了然,他不再去管那瓶酒,而是坐回伊利亚身边,另一只手拍了拍伊利亚的手背,示意他靠在自己肩上。
“你不打算回去休息吗,你还有很多很多的采访。”
“我暂时不太想考虑那些,这都是明天……今天早上以后会发生的事情。”米哈伊尔的声音跟语气平稳而柔和,“现在我想陪着你。”
伊利亚欲言又止。
“你还戴着金牌吧?”
“是,我没来得及摘下它,从发布会开始一直到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喝掉阿列克谢给我的酒,然后看到你给我发消息,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除了来见你。”
米哈伊尔握着伊利亚的手,够到自己队服外套上的拉链,从领口开始很慢很慢地往下拉,缓缓露出蓝色的绶带和衣料上闪着光的水钻,最后是那块金牌,和他的团体赛奖牌一样的金牌,但它们背面刻着的文字不同。伊利亚的指腹摩挲着“Men Single Skating”的字样,金牌原本是冷冰冰的,只是被米哈伊尔的体温暖化了,才不会像米兰凌晨的风雪一样冻伤他。
“它本来不应该是我的东西。”米哈伊尔的声音依旧很小,小心翼翼的,“如果你没有失误的话。”
“但是世界上从来没有‘应不应该’和那么多‘如果’。”伊利亚说,“而且五分钟之前你还在说你从来不会怀疑我。开心点,米沙,你放弃所有庆祝活动选择在这里陪着我,不代表你要和我一起难过。”
“那我们这算什么,同床异梦吗?”
伊利亚一愣,然后笑了,仿佛胸口压着铁块,然后瞬间消失。“我从来不知道你也可以这么幽默。”
“你应该在六年前就意识到的。”米哈伊尔狡黠地勾起唇角,露出牙套上的金属,“但你不用强迫自己笑,伊利亚,你现在没有心情笑。”
“不,这确实很好笑。”
“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戴着面具,伊利亚。”米哈伊尔的手掌贴上伊利亚的脸颊,指尖卷着他的几缕头发,“我很开心,但这跟我为你感到心碎并不冲突。”
伊利亚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眶隐隐发热,嗓子眼里仿佛多了一团沙子,他想说些什么,但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不信任我吗?”米哈伊尔也眨了眨眼睛,深邃的棕色里倒映着伊利亚呆滞的脸。然后他眼里的那个人影撑起身,顺势靠进米哈伊尔的臂弯里,脸颊贴着他棕色的卷发,闭上眼睛,感觉到米哈伊尔像颁奖典礼前、或者去年的世锦赛那样,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五个多月的差距,经常让伊利亚觉得自己在米哈伊尔面前显得像一个长不大的、需要安慰的孩子,但绝大多数时间总是他安慰米哈伊尔,相似的场景才在去年年底的名古屋发生过,那天靠在他肩膀上一言不发的人是米哈伊尔。
“当然没有。”伊利亚最终开口,“我一直相信你。”
他听到米哈伊尔在背后笑了一声。
“把剩下的那瓶酒喝完吧?”米哈伊尔摸摸他的后脑勺,“我陪你,不醉不归。”
伊利亚松开手,瓶盖被撬开的脆响敲打着他的胸口,和米哈伊尔嘴角的笑容一样占据了他跳动得愈发剧烈的心脏。
“没有多余的杯子吗?”米哈伊尔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这样就不能干杯了。”
“不需要。”伊利亚拉着他的手腕,像是催促,“刚才也没用杯子。”
米哈伊尔顺从地坐回他旁边,伊利亚接过酒瓶,仰着头又灌了一口,但他没有直接咽下去,而是对着米哈伊尔抬起下巴,看着他的虹膜倒映着自己弯起的眼角。
米哈伊尔静止的那几秒里,伊利亚凑近他,转过他的下颚,沿着他缓缓张开的嘴唇把那口酒渡了过去,舌尖扫过那副牙套,一触即分,鼻尖抵着鼻尖,米哈伊尔的睫毛像蝴蝶扇动翅膀,扫过伊利亚的脸颊。
酒精让他的大脑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伊利亚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米哈伊尔却笑得让伊利亚感到目眩神迷。
“你的戒指呢?”伊利亚问。
“摘掉了。在比赛的时候我不会戴着。”米哈伊尔用拇指擦掉他沿着脸颊淌下的眼泪,“为什么问这个?”
“放在哪里了?”
米哈伊尔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熟悉的轮廓。
“能不能戴上它?”
米哈伊尔照做了,那枚银色的戒指安静地环在他右手中指的指根上。
“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伊利亚低下头端详着它,指腹蹭了蹭光滑的金属表面,“身上总是带着金色的人通常也最容易失去金牌,就像奥运夺冠热门总会在奥运会上表现得很差,然后弄丢唾手可得的金牌。”
“你想表达什么?”
“……不,没什么。”
“你有犯错的权利。”米哈伊尔反握住他的手,戒指蹭着伊利亚的掌心,“你难道会因为一次糟糕透顶的表现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吗?”
伊利亚沉默不语,他的脑袋有些迟钝。
“你拼了命训练,想取得成功,想证明你值得被所有人期待,所以你现在会觉得所有人都会因为一次失败离开你,对你大失所望。”
米哈伊尔松开他的手掌,顺着他的手臂一路滑上他的肩膀,他贴着伊利亚的脸颊低语,灼热的呼吸让伊利亚开始心神不宁。
“你没有义务回报所有人对你的期望,伊利亚。”米哈伊尔的声音卷着伊利亚的思绪一路下沉,“那样太累了,就好像你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着,然后你无论做什么都会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体会过,那让人喘不过气。”
“别想太多了,伊利亚。”米哈伊尔抵着他的额头,深棕色的眼睛对上伊利亚的蓝眼睛,“放空自己,我不喜欢你想一些有的没的,这不像我一直认识的你。”
他又喝了一口酒,还没有等伊利亚说什么就凑到他的唇边,另一只手按在伊利亚的后脑处,摩挲着对方凌乱的卷发。烈酒顺着舌尖进入口腔,只能被迫吞咽一路烧至胃里,酒香依旧在两人的呼吸间弥漫。
伊利亚对上他的视线,看着他有些醉意的棕色眼睛深处带着清澈的笑意,便知道他其实没有喝醉,现在估计也只是借着酒精的作用依着想法行事,伊利亚便没有压抑自己,顺势回应米哈伊尔不甚熟练的亲吻。
“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再犯一次错误。”伊利亚的鼻尖贴着米哈伊尔的耳朵,用英语低声说道。
米哈伊尔的手掌贴在伊利亚的左边胸口,另一只手摸到他的颈动脉。
人体的器官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左手和右手,右脑和左脑,只有心脏在左边胸腔里孤独地跳动着,直到两个人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人才仿佛有了第二颗心脏。
伊利亚听到了他另一颗心脏跳动的声音,于是他选择遵从自己的心,去吻米哈伊尔沾着酒液的唇,他终于能自由地抚摸那头如丝般柔软的棕色卷发,把它们和它们的主人一起揉进怀里。
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伊利亚垂下眼睛和米哈伊尔额头相触时,米哈伊尔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搂住伊利亚的后颈,让今天由自己主动的第二个吻更加深入。伊利亚借着这个姿势摸索着拉开他颈后的拉链,米哈伊尔勉强挣扎了两下就被伊利亚紧紧握住手臂压在头顶,奖牌的绶带代替了绳结束缚米哈伊尔的手腕,那块金牌悬在床沿晃动着,拉扯着绶带在苍白的手腕上留下淡红色的勒痕。
伊利亚恨不得自己多长几张嘴,分别去吻米哈伊尔总是干涩的嘴唇,突出的锁骨,右臂下的痣。他的双手把捏着米哈伊尔的腰,皮肤传递进手心的温度一如既往地温凉,试探性的冲撞像是潘多拉魔盒的开关,撞碎了米哈伊尔咬紧的牙关。他的脖颈上还留着新鲜的齿痕,此刻垂死般向后仰起,毫无防备地将脆弱的喉管暴露给来势汹汹的捕食者。伊利亚折起他修长的腿,手指描摹着他的小腿线条,俯下身去咬他颤动的喉结,吮吻他的下颚。而米哈伊尔的腿仿佛有自主意识,附生般绕在伊利亚的腰间,将战士的刀刃推得更深。
米哈伊尔维持着这个委屈的姿势,承受着每一次灼热的冲击与撕裂的钝痛。这时的伊利亚就像一头宣示领地主权的狮子,他要释放他自己身上的重压,他对包括米哈伊尔在内的一切都有着毫不掩饰的征服欲,他知道米哈伊尔会全盘接受他的一切,包括他的痛苦和他的失败,但在这里不必再去想这些东西了,在狭小的房间里,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身份。
伊利亚伏低身体,米哈伊尔感受到他的温度,感受到他因出汗而湿滑的皮肤贴上自己同样汗涔涔的胸膛。伊利亚无意识地重复米哈伊尔的名字,却好像不指望米哈伊尔有所回应,他抚摸着米哈伊尔的肩胛骨把他按向自己,更加恣意妄为地入侵身下这副年长他五个多月的躯体,逼他用平日里低沉的嗓音发出更多痛苦与兴奋交织的呻吟,再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米哈伊尔无法控制自己喘气的频率。他用涣散的眼睛望着年轻的情人,望着那对和自己全然不相似的眼睛,眼角有一个漂亮的弧度。伊利亚的手越过头顶,和他戴着戒指的手十指相扣,每一次手上的力道加重一点,热切的吻与交合就更深入一点。
伊利亚贴着米哈伊尔的耳朵呢喃着,但米哈伊尔的意识一片混沌,他的头发和伊利亚的金发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当他找回自己的呼吸频率时,他才终于听清伊利亚在说什么。
“Ещё раз, Миша.”他说,“Ещё раз 'Илюша'.”
伊利亚虔诚地低下头吻他沾着汗水的十字架,米哈伊尔挣脱手腕上的绶带,听着金牌坠在地毯上的闷响,擦去伊利亚脸上混杂在一起的汗水和泪水,震颤的大地和昏暗的天空遥遥相对时,他张开嘶哑的嗓子。
“Илюш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