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生物分为两种，高等生物和低等生物。这世界明明由仿生人这类非人——可以说得上是根本不属于人类范畴内的东西一统天下，却学着人类社会的方式也同样将仿生人分为两种，有高级就有低级仿生人。这类基本上是被高级仿生人所抛弃的劣质物种，没有高级仿生人的超高智慧，也没有高级仿生人能带来的绝对价值，犹如遵循丛林法则般强者生存弱者淘汰。
01
孙天宇早在七年前就到了报销期但不乖乖去报销，而是主动将和大数据断联了之后被高级仿生人当成残次品丢进废弃场里自取灭亡。时代更迭很快，包括科技也是，早期的仿生人其实是根据用户需求去制作的，他们根据出客户想要的服务类型去制作相对应的机械仿生人。
七年前的类型屈指可数，孙天宇就属于陪伴型，幼儿故事机知道吧，就差不多那样的类型。发明他的人用于给婴幼儿讲诉美好的睡前童话，在无数的夜晚关于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在他的库存里翻过一遍又一遍。直到他醒来后有个指令代替了他原先设定的最初指令，这项指令完全是意料之外让孙天宇有了一点属于出于本身的意识，不过不多。
指令的来由并不知道，也许是开发者在研发的时候留的一个心眼，但现在顾及不上这么多。孙天宇试探着将五指摊平又紧紧合拢握拳，他很快就适应了新机体的动力，转头过去是一副被完全报废的机躯，蓝血流下的痕迹干涸在两边眼眶之下，神似一个人死前流下的痛苦泪痕般，孙天宇毫无波澜地将眼神挪开，然后看见了堪称壮丽的一幕。
一副副被报废的机躯堆积起成为废弃场的山，其中掺杂伸出的断臂残肢部件是这座仿生山的树木，蓝血从各处流下却也早已是竭尽的河流，启动的源头则是又一副被丢弃的仿生人残次品。孙天宇踏过众多机躯，它们有些意识残存地想要去抓取孙天宇逼迫他留下成为它们其中的一员。
太阳穴的蓝色LED状态灯一下子因为变故转而变成不稳定的黄色，孙天宇伸手努力扒开那双手的时候被那双手反抓住，手臂仿造的皮质层极速褪去，显露出真正的机械表层。抓住手臂的还有点意识的废弃仿生人断断续续开口道：“城市不接纳…低级仿生人的存在…”
孙天宇低下头去努力听清它想说什么，滋滋的电流音划过每一片空气，逐渐没电显得声音更加失真，“城市…藏着……秘密，在最深处。”说罢这个仿生人的手臂彻底脱落重重砸向另一边，让孙天宇有些捉摸不透这两句话代表的意思。扫描系统提醒着刚苏醒的这位仿生人，身下的部件系统适配且完好可以安装，孙天宇也就顺从地听从系统的建议，将这支还算完好的机械臂从报废仿生人身上卸下，又将自己老旧的七年前的机械臂卸下换上这个新的。
孙天宇抬头看向这座机械山，一步一迈地踩着残肢与断躯，摊平的手心向上仿佛托举着他攀上残躯的顶端，向远处的城市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观赏点。高大难以逾越的城墙遮住了城内部分光景，只有那座最高的塔永恒地照射不熄灭的光芒。
走了一会发现都没有任何能够进入城市的道路，想必是全方面无死角给封死了。孙天宇再往前走了大约两公里，才勉强窥见一处被施工护栏围起的下水道口，一旁安插的注意安全标语早已失去了它本应该有的色彩。他单膝跪下俯身伸手去摸了一下下水道口梯子，没有任何灰尘和泥土，生锈的钢管被摸得锃亮，说明这里有人经常来过。
下到下水道站稳脚跟后，即使仿生人没有任何嗅觉，但腐烂的老鼠尸体以及浑浊到发黑泛绿，苍蝇蟑螂等各种喜恶的小生物热爱汇集的地下水还是着实让孙天宇莫名感到一阵厌恶反胃。刚有了这种想法孙天宇就被自己吓一跳，分明没有任何感知能力也没有植入过任何关乎人类情绪的系统，完全是下意识的想象就让孙天宇几乎有了一丝拥有感官能力的错觉。
或许在这普遍机械化的城市唯一还有生命的东西是老鼠这类小生物吧。孙天宇心想着。
下水道能走的道路以及墙壁都被青苔蛮横无理地全部占领，孙天宇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眼前一片被蓝血四溅挥洒的墙壁上赫然写着“FREE”这四个字母，意思是——自由，代表天空颜色的自由。
没有地图没有引导，孙天宇就像个无头苍蝇般在这冗长杂乱的下水道乱走。长时间浸泡在潮湿密不透气的环境让孙天宇本来就老旧的且还不是防水的义体有些受潮，机械部件抗议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孙天宇只能寄希望于在下个岔路口能有出去的出口。
他几乎是很狼狈地爬进了低级城区和高级城区的连接处——红灯区，装潢夸张花灯乱闪，有些店的招牌还歪斜地挂在店门上边，几乎是要摇摇欲坠，也不知道哪个幸运儿能成为第一个砸头顾客。孙天宇把眼神挪开，街边有不少倒地的仿生机器人，大多数都是无家可归的玩意。他调转了个头进入旁边的巷子，里面开着几家隐蔽的店铺。
这应该就是黑市了吧，孙天宇好奇地将头探了又探。如果说哪里有好货而且进货渠道很方便的话，那就是黑市。随机走进一家店铺的东西都让孙天宇为之心动，问了一下价格都高昂得让他支付不起。再兜兜转转几家店铺，总算有一家店铺开出的价格低廉，而且孙天宇完全可以承担得起。
他准是心动的，他真的很想实现这个义体更换的手术，身上的部件太老，连数据都没有办法完全更新。但黑市终归是黑市，这里的人无法信任，孙天宇对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所有的一切都像他初任主人般温柔好心。
店铺老板绕着他看了一圈，来黑市的人基本都披个黑斗篷，不会让自己的部件暴露在外，居心叵测的人太多，这么暴露在外无疑是吸引拥有不好心思的人打劫拆解，并拿去黑市非法贩卖。老板冷哼一声，这还只是渠道之一，眼前这个仿生人毫无畏惧地走进来甚至连披风都不披，着实很大胆，也确实吓了他一跳。
内心的小九九算盘打得飞起，他都想好了该怎么把人骗上手术台拆了拿去卖，结果巡视了一圈都是七年前的部件，狗都不要的垃圾玩意，况且连蓝色LED状态灯都不拆，纯找死。转回身前的时候饶是老板也看出了不对劲，外人可能听不出来，但黑市这帮跟机械打了无数年道的人再怎么迟钝，也听见了由机器深处传出来的微弱滴答声，频率大约在3hz到4hz之间，是机械心脏的声音。
这下老板觉得稀奇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听过这个声音，来到这里的仿生人再差也是由芯片代替了机械心脏。
上次听见过这个声音犹如一颗鲜活的心脏迸发它的活力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给孙天宇抛去一件斗篷，让孙天宇全部裹好后就把仿生人轰出店外，表明这钱我不敢收，你去找别人吧。
孙天宇只好裹紧斗篷走出巷子，漫无目的在街上行走着。裹上斗篷后对比刚来的时候注视的目光果然少了很多，每个人也当只是普通过路人匆匆掠过。一旁传来熙熙攘攘的嘈杂人声，孙天宇转过头去，是一家酒馆，他推开了门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耳边传来细碎交谈声，在成堆话题中孙天宇精准捕捉到了对于他来说有利的信息，都是关于上层高级区发生的一些事。
仿生人不自觉地往那边凑近了些，披风边拉得极低遮住孙天宇部分脸，他在交谈声更加确认低级城区和红灯区几乎都是人类和一些被高级城区排外的仿生人在这安营扎寨，他们也会发生矛盾，但源头都是因为高级城区那帮不要脸的高级仿生人造出来的结果。
孙天宇听得津津有味，交谈声突然停下，他正纳闷怎么没有声音了的时候倏地被拽住斗篷领口处高举起来，帽沿顺着重力掉下，露出斗篷下隐藏的的面孔，即使孙天宇拟人拟得很像，但蓝色LED状态灯还是暴露了他本是仿生人的事实。“来人啊！这里有外来的仿生人！”
此话一出整个酒馆彻底安静下来，孙天宇挣扎着想下来，所有目光纷纷都聚集到他身上，一时猜疑愤怒声四起，没有人敢确定孙天宇是不是高级城区派来监听他们的新仿生人，有人提出既然不确定那就把他拆了给大家看看不就得了，一些眼尖的看出孙天宇的型号部件根本不是最新的，大喊道：“那他妈是好几年前的型号了，这难道能是那帮人的杰作？”
另一个声音不同意了，反驳的音调压过质疑的声音，“你怎么敢确定高级城区的人不会背调我们伪装我们？”又一个充满厌恶和排斥的声音发言道：“蠢货，都高级仿生人了，不比你那个猪脑好使？”
眼睁睁看着他们又要打起来，孙天宇使劲想挣脱束缚逃出去，就在这时一道清冽冷静的声音喊停，孙天宇和那群人同时转向酒馆门口，一个人走进来脱下披风帽檐，一头狼尾被打理得有条有理，尾部收拢在颈部两侧，蹙着的眉头下是一双具有威慑力的细长眼睛，鼻骨高挑面部流形顺畅棱角分明，“把人家放下来，这是干嘛呢？”说话的人威压压得所有人乖乖服从命令，将孙天宇丢在沙发上，恭恭敬敬欢迎此人的到来。
孙天宇忙不迭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有的人不服管但仍旧选择没有吭声，他在心里掂量着这个人在这的地位，至少也是个具有一定话语权的。正当孙天宇刚想开口感谢一下，那个人就走到自己面前打量了一番，发出了像孙天宇去过的那家老板一样的冷哼，“就这种，你们以为是高级城区派来的？”有的人想开口反驳，反而是别的人占先机先一步开口：“这是个新面孔，大家也不敢确定，易哥。”
这个叫易哥的人又扫了他好几眼，“就你，跟我走。”孙天宇犟劲也上来了，学着那群人的语气反驳：“我为什么要跟你走？”身旁的人震惊地看了一眼，伸手把他推出去人群之外，一个仿生人而已，哪来的胆子？
“让你跟就跟。”那个人转身就要走，孙天宇也只能不明所以地跟上他的脚步，直到左转右转再直走进了隐蔽在巷弄更深处的店铺才停下来。孙天宇被一把推进店里， 昏暗的灯光照亮了店里的全貌，一堆被当成示例的手臂和腿部部件，墙上还有仿生人的整体结构设计图，他跟着人进了一间房间，器械设备一应俱全。孙天宇叹为观止，原来这也是一处可以义体更换的地方。
“那个……”孙天宇顿了顿，他在想怎么开口，仿生人的语言系统能力有限，况且他还是有点没搞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只是一味地遵循那个指令指引他去城市深处，还有那个仿生人告诉他的城市深处有秘密。“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我看你好像也有点自己的意识，不会说话吗？”无情的声音戳破了他的犹豫不决，孙天宇慢慢悠悠开了口，将问题一股脑地倒出，“我想去城市的深处，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我还想换个好的部件，我的系统显示它们都好像有些受损，你是谁啊？我可以信任你吗？”
那人被这通话击溃，问得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只好一个个去回答。“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我可以给你换部件，但是我要告诉你我的价格很高昂，你可能支付不起。我叫蒋易，你别信任我。”蒋易回答得有真有假，更多的是不想沾上麻烦的推脱。
孙天宇有些放弃了，“那就算了。”他有些失望地低下头，不知道这个部件能撑多久，但账户里的钱就几个子，根本不够他换完整套全新的部件，“感谢你，蒋易，我现在就走。”说罢仿生人就作势要走，蒋易也没想到他也确实太死板，一把抓住孙天宇往手术床上推，“躺下吧，我检查一下你部件。”他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个白眼，什么时候助人为乐的习惯能扼杀在摇篮里，尤其是给这群仿生人。
孙天宇也只能乖乖应着然后老实躺下看着蒋易调出所有设备和检查工具给他做全身体检，数据在电脑上一览无遗，蒋易敏锐抓住显示屏上数据内一闪而过的0729若有所思，眼神沉了又沉，指节合并小幅度往上抬了抬示意孙天宇起来，语气多了丝温柔，“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孙天宇。”仿生人无比认真地望向蒋易，对面的人类没有什么表情，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内，但打量他的眼神又多了份不可思议，孙天宇将他的全部细微神情记录在自己系统里深深记下。“我叫孙天宇，子小孙，天空的天，宇宙的宇。”
“天宇。”蒋易喃喃自语道，“我可以给你更换全套的义体，并且可以不用支付。”孙天宇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但代价是你要给我找全全套起码四年内的义体，并且带过来给我，顺便我给你拆除状态灯，这是个免费的交易，怎么样？”蒋易将他的斗篷紧了又紧，确保不会露出闪烁的状态灯，孙天宇则是一口应下并且保证会全部带回来的。
“Good boy。”蒋易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但又很快收敛去，把一旁放置的背包递给他。
自己将给孙天宇的背包目睹他背上而后迅速地出门后，转身去到另外一个小房间，将锁上的柜子又重新打开来，封存许久的灰尘在这个时刻被一吹即散，忍不住让人多打了几个喷嚏。蒋易将那份只有一半的手稿拿起来，残缺的手稿有些泛黄，上面的仿生人结构已经被年代的更迭摧残得几近模糊，只有右上角的数字还很清晰。
0729，蒋易摩挲了好几遍，数字被反复的笔墨加深，成为了半张纸最鲜明的特点，他有些无奈，望向这半张纸的神情复杂了些许，命运的不公老天爷的玩弄也不能这样啊，想再见的东西也不能是以这种形式再出现吧。
他又把那半张纸好好地放回去，这回更加重视了点，拿了一个小本子当作内页夹了进去，之后再放回去，柜子锁上。
实际上作为黑市里义体更换的最大商家，孙天宇想要的义体部件，他蒋易哪个没有？但蒋易不想就这么给出去，他对仿生人的警惕已经不再像之前如此友好信任，几乎是被磨砺得毫无同情，再盲目同情心泛滥的话只会把结果变得适得其反。
所以这是蒋易给孙天宇的考验，如果仿生人回得来，那么蒋易就当这是个命定的缘分，他会把孙天宇不仅义体，还有包括高级城区的事情都会告诉他。但如果回不来，这缘分也就作罢，连指令都做不到，去了高级城区也是纯粹找死，还不如丢到废弃场一烂再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