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羊水之爱

Summary:

她的脑袋、心脏、子宫,可能全身都早就坏掉了,因为她怎么能这么盲目地去爱阿莱西亚甚至早在青春期之前就在为她守贞了呢?

Work Text:

1

“如果你将来嫁给我,你,还有你的姐姐就不用辛苦了。”

八岁的卡西利亚·吉里安诺被这短短一句话里的无限可能性迷住了。钱和处境的概念对幼小的她来说相当模糊,但她也隐约地明白了钱的作用,因为事发后许多人用带钱的句子和她与阿莱西亚搭话。她知道那是能够让阿莱西亚回去上高中的东西,能够让她继续待在这间有人给出这么好的提议的教室里的东西。只要和这个虽然臭屁但也还算有可爱之处的善良男生结婚就能得到这么一大笔钱,虽然离开姐姐很叫人难过,大家都喜欢的、将来总要做的事情也不可能太糟糕,而且这样一来姐姐就不用天天出门工作了,所以为什么不呢?准新郎很快就找来了班上写字最漂亮的学生草拟了两份结婚申请书,卡西想了想便在“新娘”和冒号后面签下了名字:卡西利亚·吉里安诺。书法好看的那个女生专门重新写了一张申请书,为的是让卡西能够重写一遍名字,这一遍一定要记得冠上夫姓。

全班都为这份订婚书轰动了,一时间从第一排传阅到最后一排,过了几个小时就不知道传去了哪里,最后在课上被当堂授课的老师给揪了出来——一通大骂后终于闹到了全校皆知的地步。

阿莱西亚·吉里安诺比那个男孩的母亲更早到达学校,也比那位成为班上传奇的女教师还要怒火中烧。她进门就展现出了非凡的气质。扎着低马尾,看起来俨然就是教师。没有化妆的脸上每一个自然的毛孔担起了太多来自邻人的“漂亮”评价,卡西见过姐姐曾为此感到不安,拥抱着她,把下巴放在她还很窄小的肩膀之上,轻柔地厮磨。她脖子上的那颗痣在其魅力的影响下有时显得过于醒目了。除此之外她还有一双熠熠生辉的、像湖泊一样冷静的绿眼睛,如今里面正隐秘地燃烧着热火,她进门后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任何人,连那轰动全校的统共三份婚书也没看,上来便给了这个小学二年级生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得他踉跄几步,脸颊连着鼻子一阵肿疼发热,她收手的动作和声音利落而冰冷:“你怎么敢用钱要挟我妹妹。”男孩被盯得双腿止不住发抖,因为他隐隐清楚她这一巴掌还留了情面。那眼神让看客们都感到喉颈发紧,满心感慨很难想象她也才十七岁,就学会了给人提前定性的花招。他们不知道阿莱西亚毫无先发制人的意图,所言也皆是所想,她提出了一系列的要求,在场的没有不被她的那冰冷的勇悍震慑住的;也包括卡西利亚,她在姐姐言辞镇静地组织事务期间来到了她的身边,悄悄地将手塞进她的手里,大手无言地收紧了。

刚出校门,卡西就给阿莱西亚道了歉。为她给姐姐制造的麻烦,为她犯的蠢。阿莱西亚希望,如果不能转班,那至少她和那个男同学永远不能是同桌或前后桌,她是对的。姐姐永远都是对的,即便她离彻底理解阿莱西亚的那一天还很遥远,又或许永远不会到来,那都没有关系。

“没事了。”姐姐温暖的手掌托住了她的下巴,象征性地像摸猫一样挠了几下,就下滑贴住了卡西另一侧的手臂,好让她们两个更紧地依偎在一起。二十多分钟的路程里,阿莱西亚一直在考虑,有什么说起来为时过早的东西卡在她的咽喉处,一阵一阵地袭来、阻止她顺畅发声。

待她终于想好说辞,便向安静的妹妹搭话了:“卡西,看着我——嗯。”妹妹仰起下巴,眼睛规矩地、一眨不眨地朝向她。阿莱西亚望着她,发现自己发出来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冷静得多,这反倒支撑着她把整句话顺畅地说完了,“第一,你不用去想这些,赚钱是我的责任。第二,不要和那些居心不良的人来往。如果不清楚谁可以结交,带回家问我。不要独自烦恼,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知道了吗?”

我拥有你的全部的知情权,阿莱西亚恍惚间听到自己是像独裁者一样这么说道,一瞬间因此而感觉有点担心。卡西无知无觉地满口答应了下来,阿莱西亚叹了一口气,顺着妹妹抬起的脸,她的手掌向下梳理她后颈的毛糙碎发,有那么一两下误触到了她的眼镜腿,下一次柔顺的沿着曲线而生的抚摩又完美避开了它,她们这时已经走到了家门口。像捉蝴蝶一样的小孩一样,卡西利亚两只稚嫩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猎物,随后幼爪敏捷地成功捉住了那只让她的脖子又痒又不可思议地温暖起来的手。她很响地在阿莱西亚手心手背上各自亲了一口。几个小时后她又这么做了一次,在脸颊的两侧,那几乎是在胡闹了。

阿莱西亚几乎与母亲无异,但她只是姐姐。超过了母亲,比母亲还好。母亲曾为阿莱西亚做过的以及没来得及为她做过的事情,阿莱西亚都在她的育儿清单上凑齐了她认为卡西需要的一切,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教给她。阿莱西亚的丰满羽翼之下,卡西感到一种被温暖的水给包围起来的感觉,那与她真正经历过的亲生母亲的关爱又有所不同,后者的疲惫就像质感不同的墙面一样,更容易刺痛手指,不可避免地被生活的样貌异化了一部分。姐姐的爱好像比亲生母亲的爱更像从羊水里携带出来的爱。抗菌的积极,透明全方位的包裹,无声而温柔的守护,以及她经年感受到的羊水中成分的复杂。十年后卡西利亚在初夜对她的炮友解释了这一含义对她的意义,近乎有点忘乎所以地聊到她们这类人对羊水环境回顾的异常的积极程度,她笑骂她……或许是在夸奖她——因为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吻着她的肩膀——真是个娘胎里带出来的同性恋。那倒不完全是事实。

 

 

 

 

2

卡西利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了陈年往事。

阿莱西亚从来没有在干燥的状态下这么洁白无瑕过。闻起来没有一点味道,她仿佛刚刚深嗅了一缕空气。尸体上既不是她平时的淡淡沐浴露香,也不是疲惫至深的夜晚归家时贴在衣物上能闻到的汗味和灰尘味。卡西将尸体的手抬到自己鼻间,仔细嗅起来,好像也能勉强闻到那些不愿离开的尘世的气息。卡西在室温肌肤和空洞的气味中迷离地发觉了关于自己的事实。她在寻找的可能并非那以上的几种气味,那么了无生趣,只让她下飞机以来的感觉愈发麻木——

她在潜心寻找的是姐姐身上的任何一点特别的血味。主要构成是血,一丝来自分泌物的淡淡的潮腥,几乎闻不到什么,但从卡西很小开始,姐妹共枕的床上没有可供经期成为秘密的空间,在那每月如期而至、有时相隔一两个月的神秘非凡的四五天里,阿莱西亚的体温会比平时还要热,夏天的夜里散发着惊人的热量。她会无意识地在卡西的身上——卡西自己也没搞清楚为什么她的身体能把夏天过得这么舒适,这或许透支了她来日冬季的悠闲——取凉,将滚烫的手臂往她妹妹的阴凉的怀里伸入;卡西时常在夜里被身体上的不属于自己的热量惊醒,黑暗中,属于阿莱西亚的隆起模糊地存在着,于是她将这条手臂抱得更紧了一些。后来,经历了生长的身体变得能够更好地拥抱姐姐的身体。

卡西利亚稍晚才迎来身体的变化。异样的湿润感觉把她从梦中唤醒,好在血还没流到床单上,只是弄湿了睡裤。性成熟,阿莱西亚那么称呼它,然后陷入了沉默,情绪不佳,可能不无对中学里缺失的性教育的责怪,又或者只是在考虑如何解释血的源头,如同被留在了车祸现场的氛围让卡西利亚差点没敢如实相告,她连“性成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以她的年纪来说显然有点太无知。

车祸是幻觉,是阿莱西亚一说话就破碎的胡思乱想。她被指示着坐到了床沿,两肩被一双手亲昵地掌住,向下的力将她温柔地放在床单上,她并了并腿,灰色的T恤衫被保守地掀到腰部,微碎的长发散乱地伏在背后,浅绿色的眼睛落在一对细眉下方,里面始终抱有疑问的情绪。这会儿也一样,她迷茫地朝上床来到她旁边的姐姐望去,阿莱西亚跪在她的身侧,膝盖抵着她的腰,显得那么镇静,温热的手指和一句问题像雨水下落一样温柔地落下来:“这里有什么感觉吗?”

除了阿莱西亚的手指外,卡西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硬要说的话是连绵而温柔的雨水让她被注视的皮肤出现了一些轻微的刺痛感。但姐姐的话让她觉得此刻应该说点什么,她试探性地组织起语言:“怪怪的。”

“这里是你的子宫。”手指在卡西小腹上冷静地划着一个圈,圈跟着阿莱西亚的手指下陷、发白、又重新用那层浅浅的脂肪包裹住它的指尖,从视觉和感受的角度上都仿佛具有某种令孩子的脑海深处奇怪地轻微眩晕起来的魔力,她的话语则客观地教育和安慰着卡西利亚,“性成熟意味着…你的身体具备了生殖功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卡西凝视着俯身刚好遮住了房间灯光的阿莱西亚,她们对视了几秒。争吵旷日持久,延续了两年,这是阿莱西亚出于对她的某种保护的认知过于清晰,她们对彼此的感情总在无意间外露又被对方敏锐地捕捉到,以至于卡西利亚只是感到悲伤,也无法想象阿莱西亚真的埋怨自己,但是,唯独这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一股股热流源源不断从某个她未曾亲眼检查过的孔洞往外流淌,阿莱西亚的眼睛中确实泛起了某种她看不明晰的不善情绪,在她努力求索的过程里渐渐地愈发汹涌险峻,淹没过了她的头顶和为求生而上举的手臂。初潮的来源骤然拧绞,绿与绿在卡西利亚眼里活泛地像惊涛骇浪一样拧转翻涌,四目间的联系伴随着这阵绞痛忽然变得密切了起来。

“生殖”,卡西让思绪在她们间的疼痛无声蔓延,这她知道的,生来就比男孩儿们早一点认识到这里的区别:意大利语的脏话里经常出现的——男性生殖器,已经是一种口语语法了。现在她清楚了那一切看上去高深莫测的生词的把戏,所以她从现在起她就算是成熟的女人了。可是身为女人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等她远赴美国才会系统性地理解它的含义,孕育新生命的能力被具象化成了一个个图文结合的过程。从她迎来初潮的那天起,新生命的最初版本就已经具备了经由她与任一生殖功能正常的男性的性行为被粗制滥造出来的能力。那天男老师面带善意地诅咒着所有女人:绝经前的子宫会一直做着迎接受精卵的准备,对女人来说,这段时光也差不多接近了永恒、余生。卡西利亚不觉得她的生殖能力多么神圣,月经的到来也绝不意味着可惜。它只每每让她忆起阿莱西亚隔着整个小腹对她的那次触碰,在她还很消瘦的窄胯上方很快消退的炙热圆圈。

必要的解释和错觉一般的吞噬之后,触碰合理而体贴地撤走了。就好像一次退潮,只在沙面上留下了湿痕。阿莱西亚还带着某种补偿的意味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她接受这样温柔的抚摩,但两眼固执地望着阿莱西亚,遗失的感觉还在心里悬挂着,总觉得对姐妹来说这指教结束得太快,明明阿莱西亚没有半分罪过,却反弹出了疏远的意味。

她对自己从身到心的空虚感到古怪,即便稍后她们仍然相拥而眠,未能入睡的黑暗中她不断想起她们最后一次像孩子一样浑身赤裸地走到花洒底下的场景,阿莱西亚平日对外一向冷淡的面孔被水蒸气和货真价实的爱柔化到了与其他任何一种爱都难舍难分的地步,卡西利亚记得她的身体,胸脯的形状,腰肢的线条,连她们的父母都没有见过、即便母亲的生命延续到了今日也不可能轻易得见的身体,她懵懂地挤进了这样的私密地带,记得裸体的阿莱西亚的面容看起来与平时不同的那种模糊的感觉,她最终还能记起来的都不是具体的事物,就是那种模糊的、弹动她心弦的感觉,它们润物细无声地替换掉后来卡西利亚阅读小说和诗歌时对所有女主角的原型的感受,因为她记得的是:慢慢变得洁净的皮肤被淋得发热,有水在脸上和头发里的感觉,阿莱西亚一直站在身旁守护的安定感。她可以一辈子和阿莱西亚待在热水里,两个人再也不用毛巾擦干身体,保持着被淋湿、被浸泡到起皱的状态像一枚冻了两个人的琥珀一样前往生命的尽头。十一岁的某日,阿莱西亚隔着水帘久久凝望她,突然将她轻轻拥在怀里: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一起洗澡了。你也要长大了……真快啊。她茫然地贴着不断有水流滑下的阿莱西亚的皮肤,很确定这句话是直接从姐姐的腹部的深处传来的。

某种意义上,的确是阿莱西亚让她不能再做一个孩子。那股陈年的空虚从初潮夜趁虚而入,渗透入了她的灵魂。美国行确立后,她对阿莱西亚的子宫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闯进家里的人夺走的混乱恐惧会间接性发作,在几十分钟里持续惊动卡西利亚正常有序的生活,一度对于在床单上看到阿莱西亚流出的处女血这个虚假的画面本身有了轻微的强迫思维,影视剧里的纯洁表达与世人的推崇和珍视仍旧潜移默化地影响她,但在此事上她便一反传统地感觉那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家的外面,在另一个世界。与她的姐姐和跟姐姐在一起的她毫不相干。她一点也不喜欢将婚姻和阿莱西亚联系在一起的念头,这个想法,这个可能性,这个极有可能发生的事实。

阿莱西亚的婚姻不可能与她有关系。作为妹妹的她因为阿莱西亚的晚婚好像才更有理由保持单身,她反倒因为阿莱西亚受到讨伐的贞洁受益了,她们需要向谁证明什么本身实属荒谬,阿莱西亚更是屈辱地承受了寻常人难以抵抗的风吹雨打,卡西至少知道最初的五年总被邻里以超高的频率介绍对象,她那么坚定不移地拒绝了所有追求,在独身事宜上可以说比卡西利亚还要固执得多,被人评价为冷酷。卡西利亚后来终于能够相信一个酝酿了许久的事情:阿莱西亚对别人没有兴趣,就和她的整个高中时代一样——所有人都在积极地投身恋爱风暴,她一直在拒绝不论多少的恋弱癖导向的追求,因为阿莱西亚说过类似不要和那些被你的残疾吸引的人交往的话;拒绝虽然稚嫩却不无真挚感情掺杂其中的示好,因为她已在十年前就对此向阿莱西亚道过歉了,她平静而友好地微笑着,内心却饱含不会撤回这份歉意的执念。

她的脑袋、心脏、子宫,可能全身都早就坏掉了,因为她怎么能这么盲目地去爱阿莱西亚甚至早在青春期之前就在为她守贞了呢?阿莱西亚,人们说身为女人而子宫空空就是一种隐秘的罪过,但为什么教师口中的教诲从最一开始就令她无限生厌,为什么她会觉得不论多少争吵都损毁不了阿莱西亚的不婚带给她的幸福半分?或许像过去那样密切的对视不再会有了,但至少卡西利亚的子宫将永远空空如也,不会有粗制滥造的生命的奇迹降临,阿莱西亚也会如此,封锁着、永存着。这份共同的空洞定能替代更深的沟通成为她们属于彼此的证明,这一点不多,但足够让她被家庭事务拒绝在外的萎靡心脏跳得比任何时候都有力量。

 

 

 

 

 

 

3

如果特立独行的莫里甘小姐不在这里,她有不小的可能在和尸体独处后的一个小时内发狂,和野狗没什么差别,迟早嗅探到诊所里的放刀的地方,把阿莱西亚的子宫完整地剖出来,然后生吃进肚,也许防腐处理完泡进福尔马林,或者两种做法一半一半,因为少了哪一步她稍后都会遗憾到心痛。假如她有幸能和莫里甘小姐独处,她仍然有不小的可能因为另一个缠绕着她的问题在一小时内发疯。卡西尝试把被称作食人的野蛮本能顺着唾液咽回去,可这种冲动大概发源于脑海而非她的消化器官,她的嘴里干巴巴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欲望则背离初心、又或许正是时候地迅猛发展。卡西利亚抬起眼睛,透支二字在眼白的蔓延程度称得上是被寄生了,发红、血丝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往常还脆弱,怒火和悲痛在她的脖子上持续表现为隆起的无法放松的青筋。镜片之外的世界色异而扭曲,几米外,莫里甘干瘦的身影立在墙边,和她一起将阿莱西亚·吉里安诺的遗体夹在中间。她真的像一道影子,一个幽灵,但又如此张扬地在现实的维度凸起,她的存在本身自带一道不允许别人单单把她认知为一片虚影的命令。拖在莫里甘眼尾的眼影在苍白的停尸间光线下别样生辉,即便背过脸去余光也还不断刺探。

约莫两个小时前,她刚刚落地意大利,日头一反常态地明媚,她像缺水的鱼一样沮丧地倚在车门上吸取从不存在的窗缝引渡进来的空气。扎因口中的“嫂子”立即令她半身入土,面色差得开车的人没能和她搭上一句话。但她因此没有在车上哭出来,不见棺材不掉泪就是如此。一个半小时前,她如愿在天台上见到了她新恨了半个小时的人,烟味明明被空气稀释过了,但刚一走近,它就像对她特攻的过敏源一样存在感超常强烈地充满她哽咽到发酸的气管。她难掩崩溃地盯着她看,反复在莫里甘的性征和声线上确认,满脑子只剩了同一个意思的许多句话:莫里甘竟然真的是一个女人。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封报告邮件的末尾,那是什么意思呢?她和阿莱西亚有这种关系多久了?不,卡西利亚一边面色如常地把俘虏折磨得哀嚎,一边焦灼地思考,快要自燃。这些问题根本不重要,不管阿莱西亚和她是什么样的关系,她还是在考虑“为什么是女人”,为什么是女人,她现在又为什么仅仅因为对方是女人而妒火中烧呢?难道是男人还能比现在的处境好到哪里去吗?她在存放死人——包括自己——的地方找不到答案,也觉得答案本身将会无比可怖。

莫里甘摆摆手,离开了停尸间。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从走廊消失,她才停止了杀害莫里甘的想象。答案也来得很轻易。停尸间会面半小时后,她在诊所的空床架上昏睡,并且做起梦来。

打开家门,阿莱西亚竟好端端地坐在一张沙发上悠闲地盘腿看书,她一脸的从容不迫,岁月静好地面朝匀速翻动的书页,一只手背撑住她有些许倦怠的脖颈,眉毛一点都没有皱起来。她披在肩头的棕色发丝被照耀得金灿灿的,黄金水从她的颧骨流淌到了锁骨,还有夏日吊带所袒露出来的上半胸脯也堆出了一个柔美的形状。姐姐的脸在这样几乎富有音韵美的阳光下变得柔和,不用以面对外界的冷眼相待的表情示人,一扫冷漠。卡西走近,阿莱西亚没说话,她也静静地观摩着姐姐,然后从阿莱西亚的身体和眉眼之间看到了这位沙发上的人物充满着一种可以她想要称之为母性的事物。这个瞬间的阿莱西亚能够无声无息地化身为文艺复兴的画像中心的女神,十几岁的脸上一时间拥挤地堆满了女神式样的忧愁和纯良,幻想与哀伤,就算让阿莱西亚潜入博物馆的画框待个一百年都不会有人能察觉。这一切都与阿莱西亚本人的样貌和气度相差甚远,可是对于此刻涌进姐姐身体里、富裕她的灵魂的一切,卡西怎么都无法抱有一丝违和,好像感到奇怪才是在违抗她的上帝。光辉伟岸之物不可忽视地越发庞大,最后大到笼罩住了跪到她脚边的卡西利亚·吉里安诺。丰腴的腹部像太阳露出云层一样缓缓地膨胀,遮住灰暗的天花板,后者在生霉,前者奔向新生。

卡西利亚一直认定自己对阿莱西亚的排他之爱仅限婚姻与生育的范围,到这一步为止还能享受保守的红利被称一句可爱的孩子,同为女人的同盟。此时此刻,望着她那已神圣得难以被直视的亲姐姐,除了孕肚,她酸涩的心脏竟然还在源源不断地心生别的不满,那不能用她前半生一直使用的对生命的光辉、她们的生殖功能的主动拒绝来解释。无知无觉地为阿莱西亚守贞,爱她的女人才拥有的身体部件,反之亦然:她固然对阿莱西亚的子宫为其他人所用的反对真情实意,但是她已经无从发掘具体是从哪一天起……哪一天呢,小学的事故,中学的初潮,高中的异冷,大学和别人度过的夜晚?她抓着盛放着阿莱西亚·吉里安诺遗体的铁架床,久久蹲在地上,思索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开始不能容下自然赋予阿莱西亚的那微薄却实在的肉欲。

凌晨三时,放在诊所前台的电话号码被播响了。

 

 

 

 

 

 

 

4

一栋栋二层高砖砌别墅在大街上威严树立,卡西利亚走出了路灯的范畴,敲响了窗帘禁闭的其中一栋。门很快就开了,带着以床板太硬为由而造访的她,莫里甘回到了一个点了好几个蜡烛、以至于有些明亮的房间。卡西利亚没能也没想要从那条有点眼熟的吊带裙移开眼睛,认识这位嫂子还不足二十四个小时,便将手指伸进她的吊带之下,拨了下去,空洞地想着莫里甘竟知道她不想接吻。

令手指自我发怵的突出肋骨上撑着一层苍白到透明的皮肤,让人觉得莫里甘的本体根本是这具更突出的修长骨架,这脂肪收敛的美丽更能表示她的人格,皮肤什么的只是白色丝绸做的衣服。卡西利亚的眼前,与她已卸除的眼影同色的床单之上,优雅地展开双腿、露出全身的莫里甘毫无羞惭,只是在微笑,观察她,淡红的眼珠仿佛拥有夜间动物的视力,被红色衬得更加苍白的肢体和那头浓黑的发丝让她觉得自己看见了某一位在世纪中的城堡里独自枯萎的末代王后。不同的是她活生生地延命到了今日,没人会不爱她的,不是爱她自由、诡异到了美丽的灵魂就是爱她的身体。卡西利亚的腹部深处像有寄生虫在搅扰一样混乱地拧绞,要不然就是有啃噬内脏的鬼魂,宛如心源的幻觉。

王后向着被庶民奢侈掉的小半瓶润滑液挑了挑眉毛,她在欣赏卡西利亚·吉里安诺的脸,摘掉护目镜时她脸上那躲避的表情,暴露出来那对闪着冷漠的疯狂神采的眼睛。漂亮的、很像孩子才会拥有的眼睛最初一会儿垂落到床单,绿幽幽的泥水,宛如死去多时;直到里面随着她们双方的沉默渐渐地淬上了恨意,卡西利亚才重新看向她的身体。言语、解释与形容在她面前反而没有什么用处。卡西利亚已经理解,这具裸体就是背叛的证明本身。

卡西利亚没有什么缓冲地把几根又湿又黏的手指塞进了莫里甘干燥的下体,机械而用力、带着掏取意味的动作让承受者很快难受地闷哼起来。不消片刻她那富有骨感的手果断地扼住了卡西耸动的手腕,力气没有用很大,她的武器并不在此,而在声带。莫里甘所用的声线如同女巫低语乘风而来的古老咒语,让风都变慢,让尸臭满溢的夜晚缓缓凝结:“不要找了。她不在里面。”

说完这句话的莫里甘抬起来了上半身,纤薄的肩膀与卡西不算健康的肉体形成了对比。这一次凝望的力度里掺着复杂的、黑暗到糟糕的情结,纯粹从人性的维度波及到了卡西利亚的心灵,一瞬间她差点要响应莫里甘黑暗的魅力凑近。但床头的火光在莫里甘的脸上跳动了一下,她感觉有一滴水被火熛得掉出眼眶,凉凉的一滴划过了自己的脸颊。在来得及被看清之前她已经俯下了脑袋,好像真正成了一条野狗,带着怨念、伤痛去翻咬的行径在某些用力的时刻也已与暴力无异,又不知怎么的确实让莫里甘得到了乐趣,她看起来分明不会钟情疼痛,可她缓缓喘息的声音听上去高兴,刚开始的防御也烟消云散了。她体贴地没有冒昧来碰卡西,她自己的身体分泌出来的水液却逐渐粘湿了整条大腿,往床单深处隐去,小腹因那奇妙的隐痛而绷紧。她的内心深处越是想要尖叫,莫里甘也跟着喘得越尖锐;莫里甘高潮一次,卡西利亚就莫名地感觉精神承担了一次失败的打击,尽管她同时也被对方高潮的模样给刺痛了脑袋也双腿发软,她什么都不理解了,而莫里甘看起来超越了她的所有理解,表现成一副什么都明白的样子。烈火沿着阿莱西亚把握着的纤细大腿燃烧起来,实感随着烙印的增加而愈发清晰,这张床上不止一次容纳过同性——那个女人是阿莱西亚·吉里安诺,卡西的太阳穴是为此抽痛的——的性行为。

如同不应该存在于此的透明人一样沉默的卡西利亚将献祭与极致疯狂的幻想共同进行了下去,她想得出了神,没有逃走的意图,于是让全身都面临被火烤得融化的风险。越来越不担心将莫里甘折断或压扁,因为她们的身体自然而然地镶嵌在了一起,不够舒适但受着不同的吸引力而密切结合,也因为卡西利亚已经开始习惯腹部的恶心和绞痛,她应该习惯它,在此种种痛苦的基础上取乐也好像再不是难事了。她折磨莫里甘,被欲望折磨到了极限又那么不知廉耻地骑在莫里甘的大腿上,寻找着骨头最凸出的部位糊弄掉抵达临界点太久的高潮。

怎么就不用找了?这不都找到了?难道从莫里甘的阴穴里流淌出来的不算是能让她渐渐缺氧、遭受真实世界感染、那离她远去的羊水吗?她没有在对阿莱西亚的女人的欲望里感觉到阿莱西亚的存在吗?这些因此才出现在她脑海中的一个接一个像愤怒的拳头砸过来的问题难道没有让她更了解阿莱西亚·吉里安诺?——她们会像这样交换彼此抽到一半的烟、然后持续品尝对方唇膏的香味吗?阿莱西亚曾经像这样打开腿任人取悦吗?她的身体能够流出这些东西吗?(而不是经血那么平常的、隐晦的东西)她会怎么叫床?如果不知道对象是她的亲妹妹,是不是她身为女人也能让阿莱西亚产生肉欲?

她得到的来自莫里甘指尖的尖锐抚摸,让她觉得她就像是在摸一只凶悍但已被驯服了的宠物一样。卡西利亚·吉里安诺下意识地拒绝这种驯化含义的触碰,拼命地摇晃脑袋甩脱她的手。脑袋昏昏沉沉地回想起来阿莱西亚是怎么托住她的下巴的,那挠小猫一样的手法。阿莱西亚有时不知为何变得晦涩阴沉的美丽眼神。又是怎么把她抱在怀里,因为她的身体在冬天经常发凉,被抱着就感觉躺在篝火的旁边。她把耳朵贴在阿莱西亚的腹部上总听到里面有水流动的响声。她在这个世上最真实、最坚硬也最柔软的母亲,她的姐姐。她和阿莱西亚隔着一层肚皮,也隔着腹部分别出生。她越一发不可收拾地把仅存在于大脑的幻觉看得更清楚,快感滋生起来,然后无缝在这张错误的床上得到宣泄。

和莫里甘在床第间诸如此类的抚慰渐渐落到了在故事里能够象征感情接近逐渐真挚的部位,卡西利亚也确实正迷失着自我,或许是放过自己,终于任由了莫里甘虚托着她的脖子,抬起被淫液浸湿的脸与她冰冷的嘴唇相吻,在那里没能找到阿莱西亚的灵魂停驻过的温度,却相信这是阿莱西亚品尝过的味道。阿莱西亚不常化妆,她舔着莫里甘白天附着眼影的位置;阿莱西亚的腿缝更窄,她神经质地用双手托住莫里甘的双腿往里并起来,得到了几声情色的叹息。或许她真的、真的累了,眼睛看到的东西都开始模糊不清,应该被送回某个温暖潮湿,能够让她漂浮起来的地方。她顺从地把双腿夹在了莫里甘纤细的颈侧,任由身下那蛇信子一般灵活也如本人一般修长的唇舌游刃有余地吻起她的身体,那悠闲的吮吸已然宣告到了收场时间,她恍惚间看见了几个世纪前的莫里甘伸长那只胳膊摇响唤仆的铃声,伸一伸手就要将她们一起带回白日、带回现实。

然而卡西利亚做不到回到白日与现实,她从梦游中惊醒,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灭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听到有谁倒在枕头里闷声呜咽得全哑了嗓子,叫声越来越急促,不时从胸腔里迸射出来几声失神的尖喘。揪着早已皱得不能再皱的被单高潮过后,她才醒悟这个高潮的间隙还在失控地愈发变短的人是她自己。她的大腿颤抖到了应该质疑第二天是否还能使用的程度,因为泄欲,因为持续不断的腹痛,因为莫里甘暧昧的口吻、那双过于温柔反而引她恶心起来的手,因为她还在渴求着什么心灵和与前者共进退的欲求不满的身体。半身抽痛不止,分开的双腿肌肉定格在了一个凄惨而淫乱的姿势。莫里甘身上散发着察觉了一切的意味,她用手指安慰着她,另一只手放在卡西利亚的脸颊上,一抹一抹地擦掉泪珠,并且向后半夜——或许是太阳升起前最后几十分钟提议道:“房间抽屉里有玩具,你想用吗?”

卡西利亚呆望着绣着花卉纹路的帐顶,机械地夹紧莫里甘的手,机械地主动将激烈的疼痛与快乐迎进身体,一切都很快,拒绝让莫里甘想要提供的平静有成长下去的机会。如果早知道达摩克斯之剑真的会下落、阿莱西亚也会与她人比与她更亲密无间,卡西利亚想,她就该早点顺从结婚的道路,用庸常的、异性之间的糟心生活填满这个永远为世上仅存的另一个吉里安诺潮湿的欲壑。干脆用子宫来分担这个世上的苦楚,一个灵魂能够分走二分之一的痛苦,即便没有新灵魂附身在孩子们身上,她也有一天终究会忘了有关阿莱西亚的所有事情;既然她们的命运会变成这样,既然阿莱西亚不关心她是不是变成了别人的荡妇,既然如此……

卡西利亚向莫里甘被汗浸湿的脖子伸出手,揽紧了,好像真的险些给她折断。她做梦似的闻到了一丝预言的血腥味。鬼魂一般的王后微微挣扎起来,让卡西利亚从枕头滚到了上位,她凝望着表情开始转向严肃的莫里甘……或许能够被称为莫里甘·吉里安诺的她,直到此刻也拥有那异常的魅力。卡西利亚抚摸着她的脸庞,心想作为阿莱西亚·吉里安诺除了她自己以外的唯一的感情冲动所在,既承托了阿莱西亚不为她所见的一面,也早已经深入到了阿莱西亚温暖的最深处。这未尝不是她在阿莱西亚的尸体上追寻的血与肉,她必然会在吃掉阿莱西亚的两种办法里择其一;在这个得以以凶手的视角俯视莫里甘的一瞬间,从她的心中疯狂地涌出的东西里一定也有真正的爱情。

这些念头没有完整地诞生成为想法,就随着她的心一起死去了。灵魂不再的她扼住了这根纤细的脖颈,用卡西利亚·吉里安诺生前与死后的力量朝上面施力。但是小腹的隐痛慢慢地变味了,从隐约的倒胃口变成了内部撕裂伤的感觉。

脱离了意识世界却还在那里的与顽强的噩梦无异。本该解脱的失落灵魂困在了这里。疼痛还在加剧,真像有一个鬼魂、一条野狗硬生生地把她的肚子狂暴地撕开、撕碎,钻进去找到她的子宫将之啃得血肉横飞,不知怎的让阿莱西亚想起了不存在于现实的另一具滚烫身体。意识迷蒙地苏醒了,如同一次起死回生,她往窒息到酸涩的气管中长长吸入一口气,双手重新变得颤抖、虚弱无力,下意识地挪开、放置在发麻的疼痛源之上,被放开的莫里甘的手上不知何时起已拿到了一把干净的小刀出现在视野之中,可并没有被使用。对那无名的疼痛毫无反抗之力,卡西利亚抱着肚子跪趴下去,小臂作为支撑,姿态近似于臣服。腹部的蠕动感强烈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体内诞生出来。疼痛的剧烈抵达了极限,超越了她人生以来承受过的阈值,以至于在她的脑际能够与死亡的痛楚媲美、共鸣,能够认定她正在将什么东西带到世上。卡西利亚颤抖着朝两腿之间伸出手指,漆黑的指腹上沾来热而湿的某种物质,让她的心脏先于理解因怀念的狂热而震颤。

新的白蜡烛在房间的一角被点亮了,摇摇晃晃着由着洁白如骷髅之手递进床帐里来。昏黄的热光朝她的下腹部探寻下去,在那里,卡西利亚·吉里安诺迎来了她第七年的第五次经血,温热、保护、复杂。它抹红了她整条颤抖着的双腿,也堵住了她幻觉中的生殖通道,血液的颜色已和红色的床单融在一起,难以被分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