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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到嘉靖皇帝的密令,来守卫西苑的时候,我也曾热血沸腾,直到在这里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武宗皇帝,也是我昔日效忠的对象。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这小老登真的练成了,把逝去的先帝招来了。
先帝,武宗,毅皇,康陵,大行皇帝或者说威武大将军——朱厚照有一双妩媚多情的眼睛。当今让我守住这个鬼,但是当朱厚照用他那战无不胜、含情脉脉的目光请求我放他自由时,我还是迷失了。人在欲望中永恒地迷失了,我忘记了妻子,也忘记了九族。我受过专业的训练,凌迟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好头颅,谁当斫之!美好人身,谁又能够长久地占有?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的身家性命又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何况事死如事生,当到了地下面对成为阴天子的先帝,在他的永恒国度里,我要永恒地为他拉磨,我还是他的部下,他还是我的将军、我的皇帝。但陛下说自己现在不算是活人,也没有什么陛下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幽灵,也许是五方佛部主的恩慈,他离世前一直为帝国的未来而忧心,好让他幽而复明,再看一眼这大好河山。
说实话,我不是不恨陛下。作为一个小武将,我好不容易混了点军功,跟着他打赢了应州之战,让自己在皇帝面前浅浅地留下得用的印象,他就突然死了。要知道我又去获取新帝的信任是多么难啊!美哉国乎,郁郁蓁蓁,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陛下你怎么就逝了呢!我始终觉得陛下你是秉承天命,应运而生的。陛下是昊天上帝的儿子,陛下是仁波切,陛下是法王,陛下怎么会死呢?活佛也会死吗?天子也会死啊。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陛下就这样轻易地死了,把王朝和壮志都抛下,我恨他恨得要命。祇今尚有清流月,曾照高王万马过,高王的功勋尚且有明月记得,我们陪着他出生入死,只是为了战亡十六人的记录吗?我怎么能不恨,我的绩效、我的青史留名啊!死,死是什么?死是人亡政消,死是万事成空,死是一生功过任人碑刻,死是把自己放在棺材里钉住、放在洞穴中腐烂。再鲜活的人,也只能够承受。那美好的仗他尚且没有打完,太匆匆,是楚庄王未尝一鸣惊人就死去,好可笑,是秦武王举鼎而亡。
所以陛下必然不可能死了,陛下是这样光彩照人,富有四海,天下之乐任由他享有,这样的人也忍心去死?这个人只能是水解成仙了,从人世这茫茫苦海里解脱出来,去追寻至乐之境。刘向早就说了:是任水解,其乐无穷。我的陛下是成仙了,而且他没有忘记我们,他打赢复活赛回来了。好不容易得到了新帝的重用来看护这个不该存在的人,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就决心把身家性命全数抛却,忠君,忠君,但是也有先来后到,陛下是我的真命天子。正所谓,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他问我,现在外面朝堂是什么情况?我说,在打搏击赛呢,如果成功了陛下的父皇就要多一个儿子。但我并不关心结果,因为无论如何我可怜的陛下已经绝嗣了,孝宗的法统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把朱厚熜过继给我的陛下!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投了当今的阵营,我心爱的陛下已经退赛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我其实是想要这个人休息的,这些事情不应该再去困扰一个已逝之人。陛下业已得道,水解成仙,怎么好再拿这些俗事去打扰他呢?但是他沉默了一会儿,抬眼对我笑,说:你能不能带我去找我的堂弟呢?
我完了。我迷失了。其实陛下早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他只是试探性地说了我眼熟,却叫不出我的名字。我不是多么英武的士卒,我只是战场上的一个小人物,也多亏如此,我才能受到新帝的眷顾。真的要为他做出这样的事吗,我昏头转向,而且幽灵也没办法留下后代,陛下又不是正统帝,有儿子可以啃。但是他对我笑的时候,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陛下笑起来像孩子咬在我心口。
也许是怕我不同意,他继续说:“你不要害怕,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再怎么说他都是祭告过太庙的新帝了,我只是想看看他,我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呢。”
陛下就这样糊弄鬼吧,哦不对,陛下是糊弄人呢。陛下的眉毛弯弯的。
先帝魂兮归来了,这样隐秘重大的事情,当今关切异常,三十九位侍卫分三队人马关守这鬼魂,四个时辰一轮班,保证每时每刻都有人盯着他,我管着申时到亥时的那队,我们三位队长三日一述职。想要带陛下出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问他:陛下如今是仙灵之体,有没有什么好处呢。
陛下略有一丝无奈地说:我只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变化,佛菩萨并没有赐下什么法术。或许我可以变小跟随在你身边?
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身周被打了一层浅灰色的柔光,没有影子,但他的双脚仍在地上行走,他需要我,他依然需要我的帮助。
我怎么能不去帮他呢?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子卯时段的小队打好了关系,亥时过了也不去休息,先是寒暄,接着是一起吃夜宵。终于,我找到了一个机会在饭菜里下了迷药,陛下缩成一个巫蛊娃娃大小,藏在我的衣袖里。我带着他去面见当今,走到这一步,我大约是疯了。
二龙不得相见。我以为是妖道的浑话,没想到居然还有几分道理,出现在当今面前的时候,我衣袖里的娃娃消失了。当今的眼睛已经看了过来,怎么办。我的耳边吵闹,我的后背汗湿,我的牙齿颤栗。
啊,我不是为了保存自己,只是我活着才可以更好的回报陛下。
“臣有要事禀报,西苑那位好像有异动…”
当今好像笑了一下,我看不清了,我眼前一阵阵发昏。
“朕记得你,你似乎是应州之战后被先帝提拔上来的?”
我说了什么?我说:天无二日,臣心里只有陛下一个太阳。先帝是对臣有恩,但是只有陛下才能带领大明的将来啊!为了大明朝,先帝的知遇之恩,臣只有辜负了。
背叛,我听到幽魂的尖啸在这金阙玉宫里回荡,是谁在说话?是我在撒谎,是谁在哭,原来是我自己。
从西苑回来后,子卯小队的人还在昏睡,陛下又出现了。他曾是照耀着一切的光,我的陛下是个幽灵了。他知道我为活命做了什么事吗,我的陛下对我道歉,说:哎呀我没想到阴魂之身居然不能出现在帝王面前。
前功尽弃,他死的时候我也是这种感受,一回生二回熟,我反过来安慰他。
现在这个情况,怎么会有人追随他呢,从龙之功要怎么从一个死人那里得到?何况当今一出现,他根本没办法现身了。这就是死,上天啊,你为什么要打扰我的陛下的安眠,明明我已经决定了向上爬。
陛下与我谈论佛法,他让我不要伤心,远离了肉体,他也远离了欲望。他现在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排泄。五谷轮回,他为什么不去轮回?我又开始怨恨了。陛下看出我怀揣着怨怼了吗?他想安慰我,这个失去最多的人想要安慰我。
“可是陛下,可是陛下还这么年轻啊。”我的眼泪流下来。
“你啊,”他用衣袖遮住了脸。“好了,抬头罢。”
我噗嗤笑了出来。他给自己变了长长的胡子,和太宗的胡子一样黑而亮。
他想了想,对我说,其实没见到朱厚熜也不错。我要成佛了,怎么好和人间天子有联系。
成佛?哈,成佛!你证明给我看啊!
陛下说,你知道马阴藏相吗?这是佛陀三十二相之一,死后我发现我的灵魂变成了这样。我已经远离了淫邪,调伏了人欲,修行圆满,不日就要证得果报。
接下来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的记忆模糊了。子卯小队的队长醒了过来,他嗤笑,兄弟这你也信?没想到先帝是天阉哈哈哈哈!我还没见过隐睾呢,听说杨一清也是隐睾,怪不得先帝你这么宠爱他,原来是同病相怜。
陛下涨红了脸,大胆!朕是受了佛陀感召后才得此庄严相的。
子卯队长抓住了陛下的手,陛下?这也是你一个游魂可以自称的?
鬼魂还能被触摸啊。这侍卫突然意识到,既然鬼魂可以给自己变出美丽的胡子,那能不能变出别的东西,比如说,给自己按一个女人的小逼。
这幽灵的皮肤苍白,有丝绸的光泽,子卯队长拽住他的头发抚摸,就好像昔年陛下抚摸豹房猛兽那上好的皮毛,我颤抖着声音说:你疯了,这可是先帝。
子卯队长愣了一下,说:兄弟你真是单纯,我当然知道这是先帝。没有当今这位陛下的授意,我怎么敢做这样的事?我试探出了幽灵能力的极限,陛下还要奖赏我嘞!
我不能不回忆起我离开时,当今脸上那神秘莫测的笑。我本以为在当今面前背叛了陛下自保,已经是我痛苦的极限。我有很多崩溃的时刻,我想过很多次死,可是我竟然活了下来,生下来就是军户,我的父亲冻死在敌袭之中,我拼命地想摆脱这命运,好不容易有点功绩,我的陛下死了。痛苦原来是没有极限的,我感觉我也要死了。我活着,我的身体活着,人原来什么都可以习惯。
陛下这样高贵的人会习惯吗?我想笑,我想尖叫,我想制止他,停下!停下啊!这是我的陛下啊,但是最终我什么都没有做。
人作兽行,沐猴而冠,颠倒了,一切都颠倒了。我看到周天旋转,我看到天上的星星一个个砸落在人间,我看到嘉靖皇帝身穿着威严华丽的紫色九龙法衣微笑,我看到陛下赤裸的脸和身体。这样美丽的一张脸,竟然属于一个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