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苏怡华
时钟的分针划到22点38分。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遮蔽了星与月。
越来越强的风,呼啸着掠过窗棂,不停的带起一阵一阵令人不安的声响。
陈信宏从沙发上起身来到窗前,扭转把手,推开了窗户。扑面而来的风裹挟着厚重的水汽,让人无法顺畅的呼吸。他的头发被风吹的乱七八糟,眼睛也很难睁开。于是他迅速的将窗户重新关了起来,用力拧紧了把手。
令人不安的声响消失了。
电视机里那位男主角的声音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我不想再当医生了』
陈信宏重新坐回沙发上,捞起茶几上的可乐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我讨厌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我没有办法救活…』
话没说完,男主角就晕倒在了路边。
陈信宏不自觉手上越来越用力,直到可乐罐变形,深褐色的液体溢出,流过纤长的手指,在地板上留下一小滩甜腻的污渍。
当夜,这位男主角,『白色巨塔』中的苏怡华,居然造访了陈信宏的梦境。
梦中,陈信宏来到了苏怡华崩溃的那一夜。苏怡华就站在自己的对面,隔着半条斑马线的距离。高大的身影摇摇欲坠,雕塑般的脸孔因痛苦而扭曲。
苏怡华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剧里的台词。那些生命无法负荷的痛楚在唇齿之间被反复咀嚼,像是细碎的无解的毒,透过皮肤和血管,缓缓渗入了五脏六腑。
已经看过后续剧情的陈信宏知道,苏怡华撑不了多久就会因为胃出血而晕倒。陈信宏很想走过去,接住他,告诉他,他的人生并非无药可救。但是腿却像被无形的锁链困住了,动弹不得。声带也像毁损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于是陈信宏只能扮演一个旁观者。在这无能为力的时刻,苏怡华的痛苦,竟也渐渐的也成为了他的痛苦。一阵突如其来的胃绞痛,让他从梦中惊醒。
人会因为共情而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但对一个戏剧中的人物如此用情,陈信宏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苏怡华的命运就像是风中的落叶,剧集一天没有完结,陈信宏就一天不能知晓他最终的落点。
他会被撕的粉碎,还是落入水中随波逐流,亦或是扶摇直上九万里?
经过了牵肠挂肚的几日,终于看完了大结局的陈信宏,摊在沙发上,松了一口气。
『现在的我,回到了那个最初充满梦想的地方』
『这座充满希望的巨塔』
『所以如果以后你在这里遇到我,千万不要忘记为我加油』
加油,苏怡华
陈信宏在心中默念。
随即举起遥控器,按下了关机键。
已经没有后续可以看了,但是他还不想睡。剧情的百转千回在他心中留下了阵阵无法平息的涟漪,就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陈信宏来到书房,取下架子上的木吉他,盘腿坐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一个多小时以后,他的身前多了几页凌乱的稿纸,还有一只墨水即将用尽的黑笔,笔盖早已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一首新曲已经初见雏形。陈信宏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将它完善,更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将它发表。灵感总是突如其来造访,又在人苦苦想要一个结果的时候悄然离去。
但是此时此刻,它对自己而言,是有意义的。
于是陈信宏想给它取一个名字。
他重新拾起笔,翻出草稿纸的第一页,却迟迟不能落笔。
该叫它什么好呢?
陈信宏脑中闪过许多白色巨塔剧集中的画面,权力斗争,人性挣扎,这部剧的底色复杂而阴郁,但是却在最后,留下了希望。当一切淡去,只有苏怡华释然的笑容,镌刻在陈信宏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苏怡华』
陈信宏在草稿纸最上方的空白处,行云流水的落笔写下了这个名字。
2. 言承旭
几周后的某一天早上,床头的闹钟破天荒的在早上九点响个不停。陈信宏烦躁的用被子蒙住头,不愿面对。
他真是吃够了拖延症的苦。
有一首帮别人写的歌词逼近了交稿deadline,昨天他几乎又熬穿了黑夜。但是上午的通告半个月之前就排好了,又不得不去。他认命般的从被窝里伸出长长的手臂,按停了闹钟,随即掀开了被子。
十分钟后,陈信宏嘴里叼着面包片,一阵风一样的跑到书房,将书桌上散的七零八落的草稿纸随意的拢在一处,一把塞进了黑色的背包里,匆匆忙忙出了门。
本想在去往电视台的路上,修改几处韵脚,谁知车子刚启动,陈信宏脑袋一歪,自此睡的不省人事。进了电视台,争分夺秒的做妆发,卡好时间分毫不差的进棚录影,一切都是紧锣密鼓。录制过半,节目组放饭,陈信宏才有了喘口气的机会。
午休一小时,然后开始后半程的录影。陈信宏用了十分钟的时候,扫光了一整个排骨便当。他掏出背包里的草稿纸和水笔,乘货梯直接去了顶楼天台。那里不似休息室人多嘈杂,充斥着蜚短流长。可以让他静下心来改改歌词。毕竟时间真的已经所剩无几。
当陈信宏推开天台那带着铁锈的金属大门时,他听到了拉开啤酒罐的声响。
夏日晴朗无云的蓝天下,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天台半人高的水泥围墙上,一双修长的腿大喇喇的分开,脊背倚着铁灰色的金属护栏。左手捏着一罐打开的啤酒,右手食指套着刚刚取下的拉环。
陈信宏本来应该转身离开去寻找下一个安静之所的,但当他看清那个男人是谁之后,脚步有些踟蹰起来。
言承旭没想到这个时间还会有人闯到天台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该把啤酒藏起来吗?但是太晚了吧,他已经看到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奇怪?我应该主动打声招呼吗?打了招呼之后又该说些什么?
纷乱的思绪就像是散落一地的拼图,言承旭一时找不到头绪,沉默之后还是沉默。大概这世界上又多了一个认为他很难搞的人。言承旭自暴自弃的想着,抓起刚刚被他匆匆放在一边的啤酒罐,抬头灌了一大口。
没想到对方转身关上了天台的门,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了过来。
“hi,初次见面,我是五月天阿信,本名陈信宏”
陈信宏来到言承旭的身边,从从容容的打破了沉默,轻轻一跃,稳稳的坐在了水泥围墙上。
“你好,我是Jerry,言承旭”
言承旭迟疑了一下,伸出了手,陈信宏微笑着,握住了言承旭的手,轻轻晃了一下。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酒哦,大明星”陈信宏笑起来嘴巴像猫,看起来十分纯良无害。
“我…那个,等下要上一个通告,那个主持人风格一直很犀利,我有点害怕…喝酒可以让我放松…”言承旭实在不会说谎,也不懂得迂回着岔开话题,虽然心里觉得这理由多少有些丢脸,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眼前的人因害羞而低下了头,长长的侧刘海垂下来,遮住了泛红的耳尖。陈信宏心里掠过一丝讶异。他也曾听闻有关言承旭的种种传言,大牌,脾气差,难搞,人如其名,像一条暴龙。可是眼前人不善言辞,容易害羞,看到陌生人恨不得立刻找地方躲起来。
果然流言不可尽信。要真正认识一个人,还是要靠自己的眼睛。
“不怕喝醉了,等下表现更夸张,盒盒盒” 越是容易害羞越想逗,陈信宏甚至来不及反思自己这样是否有些恶趣味,调侃的话已经从嘴边溜了出来。
“不会,一罐啤酒刚好可以让我放松下来,但是头脑还是清醒的” 言承旭仰起头,又灌了一口啤酒。风卷着他长长的发尾,一下又一下的扫过颧骨,下颌线,还有上下滚动的喉结。
怎么会有人随便做个动作都像在拍杂志封面?陈信宏在心里直呼夸张。
“看不出来你酒量这么好哦”
“我以前在酒吧打过工,酒量不好怎么行”
“欸?酒吧?打工?”
“对啊,我出道之前打过好多好多份工,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了”谈起过往,言承旭皱了皱眉。
这次轮到陈信宏,沉默之后还是沉默。言承旭今天带给他的意外,实在太多。
言承旭也没有再开口,而是转过头,一边喝酒一边静静的看着他。言承旭的视线经过他的脸,他的肩膀,他被蓝色条纹衬衫包裹住的手臂,最终定格在了他手里攥着的那叠草稿纸上。
“苏怡华…”言承旭轻轻念出了那个名字。
陈信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猛地低头,定定的盯着那叠稿纸。
糟糕,怎么匆忙之间把这页也胡乱夹在里面了…
“咳咳,前段时间看了白色巨塔,我还蛮喜欢的,尤其是你演的苏怡华,带给我很多触动,很多思考,然后我就写了这首曲子,不过还不是很完善啦…”还不知道会不会完成的草稿,就这么不巧,被男主角本人看到了,陈信宏有些不好意思的捋了捋鬓角。
“你喜欢这部剧…你喜欢苏怡华?”言承旭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般的喃喃自语。
“对,我很喜欢。”陈信宏用力点了点头,望向言承旭的眼神柔和而坚定。
“这部剧收视没那么好,我以为不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他…”
“但是只要他曾经感动了一个人,你就没有白白将他创造出来,他的存在就有了意义,不是吗?”看着言承旭有些晦暗不明的表情,陈信宏忍不住的想要安慰他,给予他多一点肯定。
话音刚落,言承旭本有些阴郁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抬头将罐中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你笑的时候,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带给很多人希望』
陈信宏莫名想到了剧中人对苏怡华说的一句话。
“其实我也很喜欢你们的歌,不是因为你说喜欢我的剧,我才这么说的,我是真的喜欢,就比如那首…”言承旭恳切的话语才说了一半,口袋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
“喂,录影快开始了吗?好,我马上来”那灿烂的笑容就像是雨后的彩虹,只短短存在了一下子,就从言承旭的脸上消失了。
“我要去录影了,很高兴认识你,我们改天再约个时间,好好聊一聊好吗?”也许是酒精渐渐发挥了作用,言承旭整个人开始变得松弛。他借过陈信宏手里的水笔和稿纸,翻过『苏怡华』的那一页,在背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有空记得打给我哦!我先去录影了!”言承旭轻巧的跃下水泥围墙,一边大步跑向天台大门,一边回头向陈信宏喊到。白色衬衫被风灌满,远远看去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3. 新朋友
那一次天台的偶遇,终于让那个红遍亚洲的超级偶像,从电视机走进了现实里。言承旭让陈信宏频频感到意外,好奇心一旦被勾起便一发不可收拾。
陈信宏上网搜寻着言承旭的成长轨迹,试图找出他之所以成为他的原因。一则粉丝写的长文出现在了搜索结果页,文中提到如果想要更多了解言承旭,可以去看『封面人物』的专访。
陈信宏灵巧的指尖在键盘上打下了一串文字,那一期2002年的节目就出现在了眼前。
原来他父亲早逝,家境贫困,为了补贴家用不得不小学五年级就开始打工;原来他也有很多兴趣,比如弹钢琴,比如写歌词,只是没有条件去深入发展;原来他成绩一直很好,但是却因为学费问题而错失了念大学的机会,最后阴差阳错的进了娱乐圈。
贫穷会遭遇歧视,歧视会带来自卑感。即使已经成名几年,这一层性格底色依旧顽固的存在于言承旭的身体里。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实力与名气不符,他一直在拼命努力的学习和训练,想要让自己配得上千千万万人的喜爱。
陈信宏看着电脑荧幕上的言承旭,提到母亲这些年来的辛苦付出,一度说不出话,奔涌的情绪全都化成了静默的泪。
陈信宏按下了暂停键,摘下了黑框眼镜,伸手用力地揉了揉眉心。胸腔里像是塞进了被雨淋湿的棉花,潮湿而滞重。他又一次深深共情了这个人,就像是当初共情他演的苏怡华一样。他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就像是当初梦中没能给予苏怡华的那样。
时间已接近夜里十点,陈信宏犹豫了半分钟,最终还是拨通了言承旭在草稿纸背面写下的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言承旭的声音懵懵的,裹满了好梦骤醒的迷茫。陈信宏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手机。通报姓名后,言承旭有些惊讶,人明显清醒了不少。二人互道近况,陈信宏感觉言承旭的语气有些拘谨。怎么回事,上次热情洋溢约下次见面的那个人去了哪里?那只是被酒精临时激发出的第二人格吗?陈信宏忍不住腹诽。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通电话是否有些自作多情。
好在言承旭还是约了他后天晚上见面。
“听说你和康永哥也是好朋友哦?”言承旭小心翼翼的问道。
“对呀,怎么了?”陈信宏略有些疑惑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那我们见面,可不可以叫上康永哥啊?我和他也是好朋友。”担心自己性格太闷,害怕和新朋友初次见面会冷场的言承旭,一早就想好了这个方案。
“当然!”
“好!那后天见!”言承旭的声音又重新变得开朗起来。原来他只是慢热,而且每次重新接触之前还要再次短暂加热一下。
好像便利店在卖的微波食物。想到此处,陈信宏忍不住盒盒盒的笑了起来。
就这样一次两次三次见面,从最开始的需要共友陪同,到后面两个人也可以促膝长谈一整晚。
言承旭喜欢这个新朋友,因为他简直就是自己最想成为的那种人。从小衣食无忧,有梦想,有才华,有行动力,也有直面质疑的强大心脏。他当然也会有不安和迷茫,但是那不会比自强隧道更长。靠近他,就像是靠近了一个清醒的梦。有些人,只是静静的存在着,就足以带给人希望和勇气。
陈信宏也喜欢这个新朋友。喜欢他经历过世事无常人情冷暖后依旧真诚善良的灵魂。善良到不顾明星身份,出手阻止路边对女生动手的垃圾男;真诚到自己一通电话,就可以临时请假,飞两天一夜赶回台北拍摄诺亚方舟的串场影片。
“你真的一分钱也不收吗?”拍摄现场相遇,陈信宏忍不住问言承旭。
“当然。你是我的好朋友欸,怎么能收钱!”
“做你的好朋友,未免有点太爽了,盒盒盒”陈信宏揽住言承旭的宽肩,左摇右晃,像一只挖到了美味罐头的猫。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其实好开心。这次巡演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吧,但是你却愿意把它的其中一个重要部分,交给我欸!”言承旭爽朗的笑着,深深的酒窝嵌在脸颊上,像是陷进去就爬出不来的流沙坑。
“明明是你帮了我的大忙,现在怎么说得好像是你捡到宝一样?”
“因为我好喜欢你们这张专辑,它得了好多奖欸!你们这次演唱会一定也超棒的,我能用这种方式参与一下,真的好开心哦!”言承旭紧紧搂住陈信宏的腰,学着他刚刚的样子,也左右摇晃起来。陈信宏毛绒绒的脑袋开始不受控的左右大副摆动起来,明显言承旭用的力道大很多。
“好好好!停停停!”再这样下去,要重新整理头发了。言承旭手上动作停了,夸人的嘴巴却没停。
“你和你的团员怎么厉害啦,每次我觉得你们的上一张专辑已经很完美了,下一张居然还能更强!不过我要额外多夸你一句,你的歌词真的写的好好…在我心里,最佳作词人的奖项,早就属于你了…”
陈信宏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写出比之前更优秀的作品。但是那些怀疑,在言承旭此刻诚挚的眼神里,化为无形。没有什么比一个不会说谎的人的赞美,更能鼓舞人心。言承旭不厌其烦的夸奖,常常让陈信宏恨不得挖个洞藏起来。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话就像是炽烈的阳光,在一些潮湿的时刻,驱散了他心中的迷雾。
4.当恒星愈合伤口
但是友谊之路也并非一帆风顺。
有几年,他们很少联络。言承旭不上节目不拍戏,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朋友圈子,过上了纸醉金迷的生活。陈信宏有一种直觉,言承旭应该是在逃避些什么。他也曾旁敲侧击过,只是言承旭心门紧锁,他得不到答案。反而每一次探寻的眼神,都将言承旭推的更远。
如果他不愿说,那么自己就安静的等。也许这只是他人生的一个放纵期,终有一日会清醒;也许他会被彻底同化,变成自己也认不出的样子。陈信宏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信心,他坚信一定是前者。每一年的特殊日子,新年伊始也是言承旭的生日,陈信宏都会亲自编辑好一则长长的祝福语,落款是你永远的朋友阿信。没有回复也没关系,尽其在我而已。
后来的后来,陈信宏又重新刷到了言承旭的消息。他去内地参加了披荆斩棘的哥哥,他上档了一部名叫『夏花』的新剧。他似乎已经从那段停滞的时光里走出,但是他仍旧没有联系自己。陈信宏第一次开始犹豫,明年的生日祝福,还有发送的必要吗?
2023年,疫情解封,演唱会重启,忙碌的行程让陈信宏暂时将这则友情的残章收进了回忆里。
那一天,陈信宏刚刚结束一站巡演,坐早班机飞回台北,来不及休息就赶回公司处理了一下这阵子积压的工作,推开家门时已经是暮色黄昏。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就像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潮水,他摊在客厅沙发上,本想着小憩片刻,没想到竟然沉沉的睡了过去。
又黑又甜的睡梦里,不知何时闯入了一段音乐。陈信宏不想理,但是那音乐一直不断地在不远处循环往复,挑动着脆弱的神经。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一阵淡淡的寂寞像是无边的轻纱一样,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陈信宏半天没有动,但是手机一直在响。到底是谁这么执着?他在黑暗中摸索到了那个唯一发光的物体,冷白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久违的名字。
『言承旭』
陈信宏愣了几秒钟,心里有只猫在疯狂的翻箱倒柜,寻找着往昔有关这段友情的全部记忆。就在他犹豫的瞬息之间,电话铃声停止了,房间重新变得寂静。陈信宏攥紧了手机,为什么刚才动作不再快一点?万一他不再打来了怎么办?
好在言承旭没有让他懊悔太久。陈信宏几乎是在来电显示跳出来的第一个瞬间,就按下了接听键。
“喂?jerry?”陈信宏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急切。
“阿信,我…我在你家楼下,我想见见你,可以吗?”有多久没有听到言承旭拘谨的语气了,他们曾经花了那么多时间彼此靠近,交心。现在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那有什么,那没什么。大不了重来一次。
“可以啊,我在家,你上来。”
挂了电话,陈信宏从沙发上跳起来,飞快的打开了全屋的灯,换了一套干净的家居服,还争分夺秒的冲了把脸。得益于前面三个多小时的睡眠,此刻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状况还不错。
言承旭坐在沙发另一侧,与陈信宏隔着两个人的距离,低头看着手里装着纯净水的杯子,半晌不语。陈信宏心里有些懵,这个人深更半夜找上门来,就是为了扮演一尊沉默的雕塑吗?许久未见,又不知对方来意,陈信宏也没有先开口的打算。于是他侧身靠在沙发背上,细细端详起这位不速之客。言承旭的头发剪短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更利落了,黑色的毛衣在胸口裁开一个深深的V字,小麦色的胸肌若隐若现。欸?他之前身材有这么夸张吗?
“我打电话给你之前,在你家楼下犹豫了好久。后来我去便利店买了一瓶啤酒。”言承旭终于开口。陈信宏已经飘到九霄云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这个房间里。
“欸?为什么?难道我像那个综艺主持人一样可怕吗?见我还需要喝酒哦?”
“因为我很紧张,我不敢找你。我们太久没联络了,我怕你已经不认为我们是朋友了。”
“怎么会!我每年发的生日祝福,难道你没看到吗?还有我的落款!”
“你永远的朋友,阿信。”言承旭不用掏出手机看,这八个字一直刻在他心里。
“你要记得,是永远。也许有时候我们走在不同的路上,但是只要你回头,我们就还和从前一样。”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言承旭脸上的忐忑不安被这番话抚平了,眼睛有些湿润。
陈信宏微笑不语,坐直了身体,率先张开了双臂。言承旭放下水杯,整个人扑到了陈信宏身上,手臂收拢,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耳鬓厮磨间,陈信宏听到了言承旭轻轻吸鼻子的声音。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的,对不对?比如言承旭力气很大,比如言承旭其实很爱哭。
言承旭终于松开了陈信宏,他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就近坐在了陈信宏旁边,与他膝盖相抵。这次重新加热耗费的时间比想象的要短,陈信宏的猫咪嘴,弯成了一个调皮的弧度。气氛这么好,陈信宏本不打算追问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想安安静静聊聊近况和未来的打算,没想到言承旭先起了话头。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这几年很过分。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不管你谅不谅解,我都想解释给你听…”言承旭双手绞紧,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的,jerry,不要勉强自己。那些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重要的是现在,还有未来。”陈信宏轻轻拍了拍言承旭的膝盖。但是言承旭缓慢而坚定的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
“几年前,有一个跟我关系特别好的工作人员过生日,我想要给他一个惊喜。我很用心的挑了一个礼物,晚上赶去他家想要送给他。当我走到他家门口,却听到他和别人讲电话,一直在骂我,很大声,我想装作听不到都不行…”言承旭不能一口气讲完,他停下来,低头喘着气。陈信宏默默的伸出手,上下轻抚着他的脊背。
“那个时候我每天都活在赞美声里,终于不再常常自我怀疑。但是那个工作人员的话就像是一根针,一下子戳破了虚假的泡沫。一个和我朝夕相处,每天都在夸我好棒的人,私下居然是这样看我的。我再也无法相信身边那些习以为常的人和事,我忍不住一直在脑子里思考,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所以你远离了娱乐圈,工作也不接,躲进了另一个圈子里?”
“对,我知道这样逃避很逊,但是当时只有这样才让我感到安全。我开始常常跑夜店,去各种各样的聚会,每天喝的醉醺醺,东西也乱吃,不知不觉胖了十几公斤,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
“但是这并不能让你真正的快乐…对吗?”
“对,因为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群酒肉朋友,而是真正的认同。我在那个地方是找不到的。认同是要靠自己努力去赢得的。”言承旭重新抬起头,眼圈微红,但是眼神前所未有得坚定。
“所以你回来了。”陈信宏的神色温柔如水,心疼他吃的苦,也欣慰他最终做了正确的选择。
“对。有一天我腿受伤,十字韧带断掉了,开刀之后休息了一年,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不想再继续那样浪费生命了。后面我为了复健,开始健身。状态调整好了之后,我重新开始工作,上了综艺,又拍了新戏。”
“既然你那时候就想开了,为什么不早联系我!”陈信宏恨恨的锤了言承旭肩膀一拳。
“你力气怎么那么大!”言承旭瞪大了眼睛,吃痛的揉了揉肩膀,又重新拾起断掉的话语。
“因为我想要做成那么一两件事,再回来找你。我想让你相信,我已经想好了自己要走哪条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而且这几年,五月天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做你的朋友,总不能太差劲吧。其实我不联系你的那几年,也不是觉得你对我不真心,相反,我觉得你是一个太好太好的朋友。所以我不想你看到我那时候的样子,我不想你对我,有哪怕一丁点的失望…”
直抒胸臆过后,言承旭偏过头去,嘴唇紧抿。陈信宏知道,这是他害羞的时候才会有的神情。于是他逗人的心思又起。
“我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哦?”
“对,非常重要。”言承旭的耳朵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红色。面对面红耳赤依旧选择打直球的言承旭,陈信宏的心空了一瞬,又迅速被难以名状的幸福感填满。他有些无措,退了一步,没有继续再逗下去。
“这次重新开工,感觉怎么样?”
“一把年纪又几年没工作,我以为没人记得我了。可是这次跑新剧宣传的时候我发现,不管过去多少年,道明寺这个名字,在很多很多人心里,依旧闪闪发光。”
“当然,那是她们最美好的青春啊。”
“其实曾经我有一段时间,很不喜欢别人叫我道明寺,还有人直接叫我签名签道明寺,我想说我明明就叫言承旭…他就像是一个撕不掉的标签,无论我怎么努力,人们都看不到标签下面那个真正的我。但是经历过这么多事情,我想通了,如果短暂的做回一下道明寺,就能带给那么多人快乐,那为什么不珍惜这样的力量呢?”
创作人的灵感总是来的很突然。听了言承旭的一席刨白,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陈信宏的脑袋里突然有了雏形。
“jerry,我们一起努力把那片大家记忆中的流星,变成恒星好吗?”
5. 我们在歌里重逢
五月天首登大巨蛋的倒数第二夜,f4在演唱会结束后进行了秘密彩排。陈信宏在其他团员离开后,独自留了下来,陪着四人重新站上了舞台。彩排进行的很顺利,vanness热情,仔仔调皮,气氛一派欢欣融洽。
相比之下,言承旭话少的多,整个人也非常紧绷。彩排结束后,其他三个人陆续离开,只有他还在贝贝锅上徘徊不去。陈信宏一边和工作人员沟通细节一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言承旭站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视线从内场观众席,一路缓缓向上,来到一层看台,二层看台,直到最高最远的地方。这座巨大的室内体育馆足足可以容纳四万人,一个人置身其中,简直就像是水滴落入了大海。他不可避免的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是多么的渺小。
言承旭闭上眼睛,陈信宏眼睛亮亮的说要重组f4的那一幕,仿佛就在昨天。言承旭从没怀疑过陈信宏能促成这件事,或者说,他认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陈信宏办不到的事。但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言承旭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明天晚上,这里的每一个座位都会坐满观众,四万人,四万双眼睛,带着好奇或是审视,注视着台上的自己。只是想象一下,言承旭就感到自己仿佛是跃出了鱼缸的金鱼,拼命张大嘴巴呼吸也得不到半丝氧气。
“jerry,怎么了?”肩膀上多了一条手臂的力量,耳际传来陈信宏熟悉的声音。
“我很紧张。我想多留一下,熟悉这个场地,这个舞台,还有这种…庞大的气场。”言承旭伸出双臂,比了一个大大的圆。
“那不然明天上场前,帮你准备一罐啤酒好了,盒盒盒”
“不要。”言承旭缓缓摇了摇头。
“为什么?这样不是能让你放松吗?”
“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可以喝酒。我要试试看,靠自己的意志力去面对,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做到…说实话,从确定演出日期的那天起,我有好多次都想买个机票逃走。”
“喂!你怎么可以逃走!我们需要你!这个舞台需要你!”陈信宏的手臂移到了言承旭脖子的位置,突然收紧,直接锁喉。两个人的头就这么贴在了一起。
“说说而已啦!你看我还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
“如果你感到紧张和不确定,那你要记得看向我,我开过数不清的演唱会,什么情况都能处理,放心啦,我罩你!”陈信宏长长的鬓角蹭过言承旭的脸颊。
“我知道了,你比啤酒有用。 请问可以松手了吗!?”言承旭是真的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这次是物理意义上的。
大巨蛋和鸟巢的f4合体演出顺利结束。不只是台下和荧幕外的观众,连言承旭自己都仿佛回到了那个记忆中的,抬头有流星,漫步在花园的美好时代。就在他以为一切会按照既定的轨道顺利前行的时候,团员里的那个不定时炸弹又再次引爆。相信音乐做了很多努力,依旧无法与对方达成合作。三个人还能继续下去吗?应该有很多人不买账吧。如果硬要开当然也可以,只是每个人肩上的担子又重了许多。已经阔别舞台多年的自己,到底能不能适应这种级别的调整?言承旭又开始变得不自信起来。
“那不然我来补位好了”内部会议上,陈信宏语气平淡的丢下了一则重大消息。
“你!?”言承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言承旭,你的眼睛已经够大了,不要再瞪了!你这样盯着我看很恐怖欸!”
“五月天不是正在巡演中吗?”身为五迷一员的仔仔紧跟着发言,满面疑惑。
“档期可以协调啊。”
“可是这样,你两边跑会不会太累。”言承旭的眉毛绞在了一起。
“放心,我以前跑校园,一天几场,比这累多了,这有什么”
“可是现在不是以前,你已经,我想想看,快5…”美国人的直白让在场的相信音乐工作人员倒吸一口冷气。
“嘘”陈信宏伸出纤长的食指竖在了嘴边,示意vanness噤声。
“你们放心好了,我有分寸的。我们努力了整整两年,我不想辜负每一个对这件事情抱有期待的人,不只是观众,还包括你们,也包括我自己。”
陈信宏决定的事,没有人可以改变。言承旭只能默默按下自己的担忧,尽力配合着后续的工作。现阶段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让陈信宏操心,也许就是自己能为他做的,最恰当的事。
半个月后,结束了一整夜的拍摄,言承旭搭最早一班的飞机,从上海飞回台湾。好不容易陈信宏有了半天的空闲时间,他也向剧组请了假,赶去大鸡腿进行新歌录音。
言承旭推开大鸡腿的门,却没发现陈信宏的身影。工作人员说他这两天忙的都没怎么睡,此刻正在最里面的小房间里补眠。助理看到言承旭来了,正准备按照老板事前交待的一样,去进行叫醒服务,没想到言承旭迈开长腿快走两步拦住了她。
“他今天还有其他工作吗?”
“本来有的,但是刚才那边打电话来说取消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老板。”
“我知道了,我去叫他吧。”
言承旭小心翼翼的拧开了小房间的门把手,借着角落里落地台灯暖黄色的光,他看到陈信宏修长的身体此刻正蜷在一张灰色沙发床上,半个头悬在了床外,本来用做枕头的海绵宝宝玩偶,不知何时滚落在了地上。这个姿势谈不上舒服,但是陈信宏看起来睡的很熟。应该真的很累吧,为了他们这个新组合的演唱会,陈信宏几乎用掉了所有夹缝里时间,如果还不够的话,只能用牺牲睡眠来补。
言承旭突然不想叫醒陈信宏了。他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信息。然后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的摸进了房间,拾起海绵宝宝,想重新帮陈信宏垫在脖子下面,不然就这样睡一觉脖子可能会落枕。
但是玩偶已经脏了。言承旭环视四周,没有其他可以用做枕头的东西了。他原地思考了半分钟,索性坐在了沙发床上,轻轻将陈信宏的头挪到了自己大腿上。陈信宏的梦被扰动,不满的咕哝了几声,好在并没有彻底醒过来。言承旭看着陈信宏眼下的两片黑青,心里五味杂陈。
陈信宏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眼前横着一条黑色的皮带。是梦还没醒吗?他重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默数三个数后重新睁开了眼睛。这次映入眼帘的是那件熟悉的黑色v领毛衣。
“jerry,你怎么在这里?”陈信宏揉了揉眼睛。
“我刚刚也有点累,想着进来休息一下。才半个月没见,你又瘦了好多”言承旭低下头,伸手捏了捏陈信宏缩水的脸颊肉。从陈信宏的视线看过去,言承旭的冷帽罩住了长发,脸部锋利的线条一览无余,帽子边缘投下的一小片阴影让他的眉眼更加深邃。这种死亡角度还这么耐看吗?陈信宏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拍掉在自己脸上捏个不停的那只手。
“你来了,那我们就开工吧!”陈信宏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顺手抓过放在沙发床另一头的手机。
“怎么都这个时间了!?我到底睡了多久?”看到手机时间的陈信宏一秒炸毛。
“你别急,是我让他们不要叫醒你的,你这几天太累了,需要休息”言承旭的声音缓慢而低沉。
“可是我们只有半天的时间,这样会来不及。我后面还有工作,你也要搭八点的飞机回上海”陈信宏知晓对方是一番好意,但作为一个控制狂,计划被打乱,仍旧让他焦躁不已。
“没关系,工作人员刚刚说,你后面的工作临时取消了,我也让助理改签了机票,晚点回去,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可是,你不是明天还要在上海拍戏?”
“来得及”
“你改了几点的航班?”
“凌晨一点,因为比较临时,只有这一班了。没关系啦,我可以在飞机上睡,我睡眠质量很好的”
“jerry…”陈信宏一阵心酸。今天,他们两个之中注定只有一个人可以好好休息,言承旭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你干嘛这副表情,我鸡皮疙瘩要起来了”言承旭抱紧了双臂,夸张的搓来搓去。陈信宏一言不发的扑了过去,搂住了言承旭的脖子。
“怎么了?阿信?”言承旭伸出一只手搂住了陈信宏的腰,另一只手则在陈信宏的背上轻轻拍打着,像是安慰,也像是问询。
“我来写首歌,我们两个一起唱好不好?”陈信宏的声音窝在言承旭的颈项间,有些闷闷的。
6. 兔子洞
言承旭以为陈信宏写的歌会是朋友一生一起走的那种。没想到最后收到了一首情歌。他呆呆愣愣的看着『爱人啊』三个字,嘴中喃喃自语“这倒是蛮…特别的…”一旁经过的助理闻言笑出了声,紧接着说道: “还是阿信老师懂,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看什么”
“什么意思?”言承旭还是不懂。
“哥,你偶尔也上上网吧。”助理叹了口气,开始解释起了什么是cp,什么是磕糖。
“是这样吗?”言承旭又飞速看了一遍歌词。
“不然呢?难道阿信老师是在向你求爱吗?”言承旭耳中听闻助理的打趣,心突的一跳,手上不稳,泼了半杯咖啡在电脑键盘上。
首站演出时间将近,几个人凑在一起练歌练舞的机会越来越多。陈信宏表现的坦坦荡荡,哪怕是两个人在设计爱人啊的舞台动作时,也是一样。
可能真的是想为演唱会增加一个看点吧。言承旭内心认同了助理的分析,将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升降台在全场一万多观众的尖叫声中缓缓升起,恒星之城正式拉开帷幕。
言承旭半个月前看了一部电影,疯狂动物城2。电影里的兔子警官朱迪对她的搭档狐狸尼克讲过一句话:
『你是我的兔子窝,你是我的依靠』
大部分认识言承旭的人都知道他外号叫做暴龙,只有真正喜爱他的人才知道,他还有另外一个外号,小白兔。在这个无所遁形的四面台上,小白兔也找到了自己的兔子窝。无论是太紧张抢了仔仔台词,还是专注和观众互动忘了接唱,都有人在背后稳稳的接住他。言承旭被安全感紧紧包裹着,肉眼可见的越来越松弛,越来越享受这个如梦似幻的舞台。陈信宏的身上仿佛装上了只对言承旭有单向引力的磁石,言承旭的视线锁定他,脚步追随他,臂弯依恋着他。言承旭根本不会思考这是否看起来太过暧昧,小白兔只是喜欢自己的兔子窝而已。
就在言承旭的快乐到达顶峰,首场演唱会来到最后一夜的时候,一场舞台事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突然发生了。
言承旭看到面前的观众大惊失色的脸,耳返里传来工作人员急切的声音。他猛地回头,喧嚣的音乐仍在耳际,舞台上已经不见陈信宏的踪影。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后言承旭回忆起来总是恍惚。下一个有印象的片段就是那晚陈信宏solo的时候,自己一边为接下来的演出做准备,一边在盛夏光年排山倒海的高音里,默默擦了好几次眼泪。其实刚刚就想哭了,就在那个楼梯边,看着刚跌进洞里的陈信宏一边包扎一边拿着麦克风唱歌的时候。如果可以,言承旭多希望演唱会到此为止,但眼前的人倔强的燃烧自己拼命坚持。那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保护好他,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所有方式。于是言承旭在第一时间的时候放弃了四面台自己的那一角,来到陈信宏身边确认他是否安好;一次又一次,在陈信宏站到舞台边缘时,将他一把拉回安全位置。在楼梯边上谢幕时,一边说着我保护你,一边将一向习惯站在外围的陈信宏让到了四人中央。
演出圆满结束,短暂的庆祝过后,陈信宏卸掉妆发,准备前往医院接受全面检查。穿好黑衣拉开化妆间的门,没想到撞见了一双红红的眼睛。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医院吗?我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言承旭恳切的小声请求道。
陈信宏本想安慰他,自己伤的并不重,不用专门陪着跑一趟。但是那双泪水洗过的眼睛,实在太有杀伤力。于是开往医院的保姆车上,又多了一个人。
言承旭从坐上车之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陈信宏看他状态不对,虽然头晕晕的,但还是搜肠刮肚想到了几个冷笑话,才讲了第一个,言承旭的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怎么了?jerry,不喜欢我的冷笑话哦?那你又不讲话,我们这样坐在一起很尴尬欸”
“明明是你受了伤,现在却还在讲笑话逗我开心。陈信宏,你应该很累吧,身上很多地方也很痛吧?这个时候你应该多想想你自己,不要再花力气照顾别人的感受了,可以吗?”
相识多年,陈信宏很少听到言承旭连名带姓的叫自己,加上他刚刚称得上有些严厉的神色,这一切都让陈信宏的头更晕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言承旭看他这副神情,顿时懊悔自己还是没管住嘴巴,这种时候还偏要讲些不中听的话。
“对不起,我刚刚一直不讲话就是因为,我知道这种时候,我肯定讲不出什么好话。从小就是这样,我的家人,朋友或者恋人,遇到意外,或者生病,我明明心里很担心很着急,可以比关心先说出口的,永远都是责备。比如怪他们怎么不照顾好自己…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只是…”
“没关系的,jerry。我觉得你说的也没错啦,我可能太习惯控制场面了…有时候都忘记了自己的感觉…其实我真的好累了…那我们都不要讲话好不好,肩膀借我靠一下,我要休息啦” 总是事事周全的主唱大人,总裁大人,终于在此时卸掉了全副武装。
检查结果让所有人松了一口气,陈信宏向言承旭发出了吃火锅的邀请,言承旭看着周遭的一票工作人员,又想了想自己明天的早班机,还是选择了拒绝。
飞回台北后,言承旭忙完工作,第一时间联系了妈妈。玉米莲藕排骨汤,电话里听起来简单,煮起来却没那么容易。怎么浓淡适宜,怎么喝起来清爽不油腻,言承旭足足试了好几天。那些煮失败的汤全部变成了他的晚餐,至于那煮的最完美的一锅,则被他装进保温桶,带去了陈信宏家。
“jerry,你居然会下厨?”陈信宏的眼睛睁的圆圆的,盯着保温桶。
“不会,这是我前几天和妈妈学的。要不要试看看?”
“好!”
言承旭拧开保温桶的盖子,发现汤已经没那么热了。
“来你家之前,我绕了点路程,汤好像有点冷了,厨房借我,我热一下你再喝,好不好?”
“绕路?你去办事吗?”陈信宏带着言承旭进了自家厨房,边聊边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崭新的汤锅。
“不是办事,是去买了一个礼物,想送给你。”言承旭接过汤锅,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
“礼物!?在哪里?”陈信宏扯住言承旭的胳膊乱晃,一时之间,水花四溅。
“喂!等一下啦!我开火把汤热上就拿给你!不要那么急嘛!”
“我想看…我想看~我想看!”陈信宏活像一个缠着大人要糖吃的小孩。
“好了啦,在我的背包里,你去拿吧”陈信宏一个弹射起步,瞬间消失无踪。言承旭终于能安安稳稳的擦干净汤锅,将保温壶的汤倒进去,开火加热。这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结束,陈信宏又一阵风般的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未开封的牛皮纸袋。
言承旭从陈信宏的手里拿过纸袋,轻轻拆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副米白色的露指手套。
“那天看你在台上,有用手套遮伤口。就想着买一副送你。”
“这是你刚刚去买的吗?”
“对,跑了两家店,第一家没有这个颜色。所以路上花了点时间。”
“谢谢…”陈信宏接过手套,戴在了伤口尚在结痂的左手上。
“我就知道你皮肤白,戴这个颜色最好看。”言承旭牵起陈信宏的手,左看看右看看,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谢谢你亲自买的礼物,我要戴着它上台。”玉米莲藕排骨汤的香气随着热流上升,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有一种温暖,从掌心一路传递到了心底。
7. 沦陷
如果说上海首站是从紧张到适应,那么第二站成都,言承旭可以说是火力全开。披荆斩棘重燃了他对舞台的热情,如今这热情,终于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第二晚的演出结束,他怀着激动的心情走下舞台,回到酒店房间,连洗澡的时候都忍不住哼唱爱人啊的曲调。他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助理刚好提着外送的宵夜上门。
“有件事要和你说一下,关于今天你和阿信老师在台上的互动,他的一部分粉丝觉得不太舒服…”助理尽量避开那些不堪的字眼,简短的讲了一遍刚刚网上掀起的那阵风波。
言承旭听完半晌没讲话,准备要夹抄手的筷子也收了回来。助理在心里咆哮,果然又走心了,最怕他这个样子。
“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毕竟我们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只是人言可畏,再这么发展下去对你,对阿信老师都不好。所以后面的演出,那个互动方面,我认为还是调整一下会比较好”助理小心翼翼的提出了建议。
清清白白?坦坦荡荡?这八个字在言承旭脑海里挥之不去。有一种深埋已久的感情,像是被春雷惊醒的冬眠野兽般缓缓苏醒。
爱人啊这首歌仿佛有一种魔力,他一次又一次的望着阿信唱我的爱人啊,我会爱你呀。有什么东西,就在一个又一个音节里,顺着耳膜和声带,流入血液,钻进骨髓,汇在心上打了一个结。
为什么自己总是能在那么大一个四面台上,精准捕捉到他的身影,哪怕是舞台灯光暗下去的瞬间,都觉得他在闪闪发亮;为什么听到他飙高音想竖大拇指,哪怕他的talking会拿自己开涮也忍不住想多听几句;为什么就算他数着拍子还是跳错了舞蹈动作,自己也觉得可爱到不行。
那些情不自禁的揽腰,拥抱,甚至亲吻。从来都事出有因。他不清白,也不坦荡。
成都站结束,地球上最后一场5525也顺利收官,陈信宏迎来了一个悠长假期。他闭门不出,过了几天吃了睡,睡了吃的神仙日子。虽然看起来一切都非常的美好,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抱着靠枕盘腿坐在沙发上思考了半天,终于找出了是哪里不对劲。成都站结束已经近半个月,言承旭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音讯全无。
陈信宏翻出两人近两年的聊天记录,发现言承旭虽然偶尔也做山顶洞人,但是从来没有一次消失过这么久。此时的陈信宏还没有想太多,他编辑了一封邀对方出门吃饭的信息,点击了发送键。没想到足足等了三天才有回应。
『对不起,最近比较忙,有空再联络』
陈信宏盯着屏幕上简短的一行文字,足足看了五分钟。屏幕熄灭,点亮,熄灭,再点亮。这有点不寻常。他挣扎了一小会儿,还是拨通了言承旭助理的电话,兜了几个圈子,找了一些借口,套出了言承旭近期的行程。
根本一点也不忙!
陈信宏想捶墙。
言承旭在故意躲着自己。
难道还是因为那场莫名其妙的网络暴力吗?小怪兽的手套,暴龙棒棒糖,小熊猫和粉色大衣都没能真正安慰到言承旭吗?陈信宏想象着言承旭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一样缩回洞里,谁也不知道他下次从洞里出来要多久。
不想等。
因为已经习惯了他带来的,触手可及的温暖。
于是陈信宏抓起手机,急切的又编辑了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抽空见一面吧,我有事情找你』
这次连拒绝的话都没收到,言承旭彻底没了回音。
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失联的时候,陈信宏还能告诉自己,如果言承旭不想说,那么自己就不问。如果他想开了,他会回头;如果他放弃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人会来,也会离开。
但是这次,陈信宏却无法再维持那种洒脱的姿态。如果言承旭打定主意背对自己,那应该要做的不再是等待,而是冲上去掰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重新看着自己的眼睛。不体面又如何?如果这人又消失几年,甚至可能再也不见,那要这体面又有何用。
想通了这些,他立刻用演唱会流程优化的名义,联系了言承旭的助理,约了对方明天下午在相信音乐的办公室见面。
隔日,陈信宏坐在会客室的黑色皮制沙发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他后颈裸露的白色皮肤上。
言承旭推开会客室的磨砂玻璃门,看到眼前的一幕,脚步稍微顿了顿。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到陈信宏身边,合上了百叶窗。霎那间,明媚的阳光消失无踪,室内变得昏暗。陈信宏后颈那种轻微的刺痛感也跟着消失了。
“仔仔和vanness呢?”
“我没叫他们,我只约了你。”陈信宏走到门口,关门开灯的动作一气呵成。
“不是要聊演唱会的事吗?”
“只是借口而已。”
“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那我就先走了,等下还有…”言承旭从进入会客室之后,始终没有落座,此刻更是准备直接离开。
“你来之前,我和你的助理确认过了,你今天没有其他工作。”
言承旭从未见过好友如此咄咄逼人的模样,谎言被拆穿的尴尬让他整个人手足无措起来。陈信宏走到他面前,双手按在他肩膀上,将人往后推了几步。
“坐,我们聊聊吧。”言承旭被陈信宏按着坐在了沙发上。
“聊什么?”
“聊你为什么躲着我啊。现在不动用工作的名义,都约不动你了。”陈信宏讲这话时明明在笑,但是眼底却结了一层霜花。
“对不起,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思考一些事情…”言承旭话讲的磕磕绊绊。
“思考什么?网上那些风言风语吗?还是又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言承旭缓慢的摇了摇头。
“和你没有关系,不要胡思乱想。”
“你故意躲着我,怎么会和我没有关系。你抬头看看我好吗?” 陈信宏抓住对方话里的漏洞,穷追不舍。
言承旭抬起头,看向那双眼睛。那双包含着质询,关切,困惑,还有一丝痛楚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召唤自己灵魂深处一种叫做诚实的东西。
“是我自己的问题。真的。我问心有愧…”言承旭的双眼像是春日的湖水,温柔的倒映着陈信宏的身影。几丝无法掩饰的柔情就像是洒在湖面上的粉色花瓣,轻轻颤动着。
“问心有愧?对谁?对我吗?”
言承旭艰难的点了点头。陈信宏看着他万分纠结的表情,心里顿时有了眉目。胸口的大石终于卸下,此刻他像一只玩心大起的猫,跨步上前,一只手撑在言承旭身侧的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按在了言承旭的立体胸肌上。
“坦白吧,我准备好摸着你的良心,聆听你的忏悔了。”
掌心下的那颗心脏跳的好快,就像是派对动物的鼓点。言承旭头转向了一侧,嘴唇紧抿,这是他害羞的时候才会有的样子。看来自己猜的没错,陈信宏忍不住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时间一分一秒的在沉默中流逝,会客室里的空气因暧昧而显得粘稠。终于,言承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转过头,坐直了身体,进一步拉进了与陈信宏的距离。他将自己的手覆在了陈信宏的手上,黑与白交织。
“我按着我的心脏发誓,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虽然我说出口之后,我们可能再也做不了朋友…”说到此处,言承旭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也哽住。
“但是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以来,你教会我最多的就是,勇敢。勇敢的面对世界,也勇敢的面对自己。今天我想在你面前勇敢一次,说出我对你的感觉。”这次轮到陈信宏红了眼眶。
“我说的问心有愧指的是,你以为我在舞台上抱你亲你靠近你,是为了演出效果吗?其实跟那些都没有关系,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我会那样做是因为我喜欢你…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已经很久了吧,但是我太迟钝了,我之前都没意识到…直到被人骂了,我才开始从头反思自己的行为…”
“所以我反而应该谢谢那些骂你的人咯?不过我一点也不想欸,盒盒盒” 陈信宏再也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谢谢?”言承旭兵荒马乱的表白戛然而止,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也收了回去,脑子像被随手乱丢的毛线团一样开始打结。
陈信宏的脸突然靠近又离开,两个人的唇一触即分。那可能是言承旭一生中最轻的一个吻,像是蝴蝶轻轻煽动了一下羽翼。但却在他的心底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我喜欢勇敢的人。这是送给勇敢者的礼物。”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