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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我要刺杀喻文州。黄少天想。
喻文州就坐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一边听黄少天发言一边记笔记。当他的视线与黄少天相撞的时候,就温和地笑一笑,有时候还会眨眨眼睛,如同多年老友。
“我知道你们喻代表肯定是赞成我的说法的,是不是是不是?”
“黄少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黄少天对喻文州咧嘴一笑,左手无意识抓了下衬衫袖子。他的手腕下方有个纹身,细细一柄长剑。那是他行刺的依仗,他的冰雨。
战火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绵延了数十年。作为反叛联盟的精神领袖,野火塔的首席,黄少天在战场上或谈判桌前跟太多哨塔联盟的士官打过交道。喻文州是其中最令人喜欢的。
他既不趾高气昂,视黄少天为野种匪类,也不唯唯诺诺,把黄少天当食人恶魔;谈判也很诚恳,设身处地为人着想。
联盟捕获卢瀚文后,是喻文州提出优待俘虏。 他甚至为野火塔争取到了探视权,黄少天每周都能见卢瀚文一面,以示联盟的诚意。
黄少天觉得喻文州应该早十年出生,那样联盟或许会早十年达成统一战线。
即使是现在也不算迟,或许再过几个月大半年,联盟真的会出台新的法案,结束数十年的对抗,与“野种”们和解。
可是卢瀚文等不到下个月了。
联盟的人不知道,卢瀚文觉醒太早,却从未得到系统的培养,一直患有轻微的失感,精神体容易暴走。
这是野火塔的机密之一。黄少天求爷爷告奶奶地搞到了高纯度向导素,徐景熙调了专门的药剂出来,每月给卢瀚文调理,才没有让情况进一步恶化。
但是这次的给药时间已经迟了,上次探望他的时候,小哨兵已经表现出轻微的焦躁不安。
喻文州以为卢瀚文只是需要一些休养,他一直努力调用各种资源让小家伙好受一点。
他不知道卢瀚文真的发作会有多严重。那是不可逆的,恐怕即使是联盟的医疗水平也很难挽回。黄少天也根本不相信联盟的医疗。
我不能让瀚文遭受任何意外。所以五十分钟后,喻文州得倒霉了。
五十分钟后就是固定的每周探视时间,周围只会有喻文州一个人。伙伴们等候在总部的防护罩外,预备一起亡命天涯。
只要干掉喻文州。
听说喻文州的体术很烂,在向导里也烂得出名。黄少天想,也许可以把他打成重伤,无法阻拦我和瀚文离开就行。
但是听说喻文州的精神力也坚韧得出名,只要意识尚存就能继续战斗。那么,就必须杀死喻文州。
黄少天见过很多死亡。从平民到联盟士官,到野火塔的同伴。
喻文州肯定也见过,他为联盟工作。
他们是敌人。
有好感的敌人,倾盖如故的敌人,休战谈判中的敌人,依旧是敌人。
又一次和谈对话无疾而终,黄少天有点恼火。联盟的工作人员纷纷快速逃离会议室,仿佛走慢一步就会被黄少天剁了吃掉。
只有喻文州留下来,有点无奈地解释:“……今天总部有些事情。”
黄少天忍不住尖酸刻薄:“又是又臭又长毫无进展的一天。这么喜欢开会的人突然提前散会了,必然是更大的领导想要开会,也许是你们冯主席打算开会宣布他的假牙掉了——”
他突然刹住车。
这句话是魏琛跟他说过的,可是老鬼已经不在了。
喻文州流畅接下去:“也可能是眼镜丢了。”
“原来你们内部都这么说。”黄少天嘀咕。
喻文州倒不那么着急,他重新拿起笔记本:“会议结束了。非常抱歉……我不能把同僚们叫回来,也不能把小卢的探视时段提前。”
“不过我现在挺有空,黄少如果有什么想法,要不继续跟我说说,我帮忙整理一下明天递上去,这样就不会耽误了。”
喻文州是一个很好的人,没有他调节,谈判根本无法进行到现在。
有那么一瞬间,黄少天想把卢瀚文的事情告诉他,但那不可能。
不该透露任何走私向导素的细节,这是联盟之外所有野生哨塔唯一的生路,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共识。
更何况黄少天和卢瀚文是野火塔的两把尖刀,是悬于联盟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保有这种武力威慑,是他们能停战并坐到同一张谈判桌前的先决条件。
喻文州也许愿意帮他,但他不可能瞒过整个联盟。
所以不会再有谈判了,我要撕票了。
“算了吧,你也下班吧,多聊几句进度也不会提前多少。”黄少天挥挥手,“出去随便逛逛吧……你上次的话还算数吗?”
喻文州曾经邀请黄少天参观联盟总部,黄少天挑眉看他:“不怕我趁机偷了你们什么机密跑路?”
喻文州那时候说:“妖刀黄少天既然孤身前来,谁又能留得住你呢。联盟不可能用武力打动你,但或许真诚可以。”
那时候黄少天拒绝了他的真诚。
但今天他跟着喻文州走出了会议室。
只是为了考察四十分钟后的逃亡路线。
“要不聊些什么?”喻文州站在湖边看他,杨柳枝条垂落在他耳边,“虽然久仰黄少的大名,这些天也经常见面,但好像总没有机会单独跟你说话。”
“其实我对黄少一直非常感兴趣。”
“你想聊什么?”黄少天随手折柳枝编了个花环,戴在喻文州头上。
冰雨就蛰伏在他的刺青中,微微发着热,那是宝剑出鞘必要见血的兴奋。但黄少天看着他即将杀死的人,突然觉得久违地放松。
“先说好,不要想着借此打探我们塔的情报,我会保密的。”
他永远不会说出联盟最想知道的东西——他一个垃圾山出身的野种,怎么会知道那些哨兵向导的知识,甚至会用精神力收纳冰雨。是谁发掘了黄少天这个野生哨兵,培养他,训练他,对他泄露无数机密,却没有上报联盟。
魏老大是他最大的秘密。
喻文州没有问这些:“能跟我说说你们与异虫战斗的经历吗?”
“我还以为你会问些其他的,我们塔的诉求之类的。”
“不,黄少,这个世界上有许多野生哨塔,都号称他们为反抗哨塔联盟的独裁,为自由与爱与和平或者其他什么而战斗。但野火塔是不一样的。”
黄少天嗤笑:“因为我最强?”
喻文州也把一个柳枝花环放到他头上:“因为你们在反抗联盟的同时,也在抗击异虫。”
“这不是正常人都该做的吗?”黄少天动了动脖子。
“所以我说黄少你们跟他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都是杂草一样的野种。”黄少天说,“我们的人也没有受过正规训练,不知道会不会哪天就被污染。我们也会去偷去抢,为了抑制剂和向导素坑蒙拐骗。”
他又想起瀚文,如果瀚文不是出生在垃圾山里的孤儿,这时候应该在联盟里的某个老牌哨塔受训吧?他该作为天才、明日之星,接受最好的训练,拥有最好的资源,得到最好的呵护,万众瞩目、意气风发,那该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呢?
那样瀚文就不用年纪轻轻就面临这些腌臜事情,不必每日为生计担忧又为性命发愁,不会空有天赋却只能自己摸索着修行,即使他真的失感,也不会拖到现在,变成疑难杂症。
“我们也会杀人。”
妖刀黄少天一直名列联盟红名单榜首,通缉赏金上有一长串的零。和谈之前通缉令刚刚被撤下来,估计三十分钟后就得再挂上去了。
他和喻文州从来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是的……”喻文州很慢地说,“你我都有同伴丧命于内战之中。”
黄少天注意到他说的是内战,而不是野种叛乱。
“不聊这个了。我给你说说野火塔是怎么对付异虫的吧,我们有一些野路子,恐怕比书上教你的粗暴很多……”他自然伸手,从喻文州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饼干,掰碎了撒进湖里。
湖里养的胖鲤鱼争先恐后冒出头,为了抢食翻涌着,热情而勇敢。
多美啊。黄少天一边说着血腥的战斗,一边忍不住去瞥鲤鱼群。五彩的鳞皮折射着太阳光,明亮却不刺眼,这就是所谓的波光粼粼吧。
喻文州听黄少天乱扯,看他喂鱼,一直到黄少天掏完五块才制止一下:“黄少,给我留点,低血糖。”
“你一个向导怎么还低血糖。”黄少天只好放手。
喻文州接过最后一块饼干,撕开包装,掰给黄少天一半,自己吃掉另一半,含含糊糊地说:“想的事情太多,用脑过度。”
“哦,当心早秃。”黄少天也吃掉了饼干。
喻文州没有能量补充了,过会打起来他撑不了太久。
“我从没吃过这么甜的巧克力饼干。”
垃圾山长大的野孩子从来没吃过巧克力饼干。
黄少天是在哨塔联盟的领区之外长大的野人。人权宣言不保护他的权利,哨兵向导合约不是他的合约。
他没有上过学,是收养他的老奶奶捡来破烂课本教他识字。他没有见过星河明月,垃圾山的上空总是笼罩着灰色的迷雾。
奶奶说,这是母星对人类的惩罚。人类污染了自然环境,所以母星产生了各种灾害,人类只能缩在一个个防护罩内苟延残喘。
“可是我们不在罩子里面啊。”黄少天问。
“因为我们不是人类啊。”奶奶摸着他的头,“少天,我们是灾害。”
住在垃圾山的小灾害没有吃过巧克力饼干。但是在奶奶被污染变为异虫之后,他杀掉了它。
异虫的血是甜的,他猜想巧克力大概也是这样的味道。
黄少天突然不想再说野火塔与异虫的那些事。他把话题绕回来:“塔里鱼龙混杂,有时候生活艰苦也不能作为借口……我也不能完全约束所有人……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叶秋,哦现在叫叶修的你知道吗,他被那个……呃,是叫嘉世的哨塔赶出来的时候,我还收留过他几天呢。”
“是吗?叶神现在是兴欣哨塔的首席。没想到黄少跟他还挺熟。”
“谁跟他熟啊?我都不知道他是联盟的斗神,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帮个逃犯而已,洒洒水啦。要我说你们联盟一会追捧他一会又通缉他,是不是有毛病?你们联盟的这些官僚全都有毛病,大敌当前还整天勾心斗角,天天就知道折腾一线战士……”
他又想起魏老大。
有一天老鬼就那样消失了,不明不白。
在那之前他一次次告诫黄少天藏好自己,不要轻信联盟的人。他说他会给黄少天安排好新的身份,会教他怎么控制好自己的能力。
黄少天第一次将冰雨收入刺青的时候,魏琛激动得把他抱起来。他说黄少天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哨兵之一,他应该走到阳光下,享受荣耀,成为人类的希望和火种。他不会再被当成“野种”,从异虫手里救了人也可以留名。
“我把你的代号都想好了,小鬼。”
魏琛捧着黄少天的左手手腕,抚摸那柄尖锐的长剑如同触碰稀世珍宝:“联盟的剑圣!怎么样!”
黄少天不愿意改名换姓,魏琛也不逼迫他,只会笑呵呵地摸着他的头说:“哪天改主意了老大有位置给你留着。”
魏琛虽然是联盟的人,却有他们垃圾山里滚出来的那种江湖气。魏琛说他是联盟的异类,总有一天会因为这身江湖气丧命。
后来黄少天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听说他果然死了。
黄少天长大了,拒绝了所有招安他进联盟的人。他没有成为联盟的剑圣,人们叫他妖刀黄少天。
他要保护那些杂草一样在野地里顽强生长的孩子们,如同魏琛当年保护他。他要找出真相,要为魏琛复仇。
杂草的生命力如此顽强,可以在防护罩外肆意生长。希望与火种在联盟领区之外的阴影中闪烁,他们自称为野火。
黄少天不再流浪了,他建起了一座野生哨塔,自封为野火塔的首席。
“我讨厌联盟。”
联盟有魏琛这样的异类,有叶修这样的家伙,还有喻文州……可是黄少天讨厌联盟。
那是野种们与联盟累世的血仇。
“是的,有时候我也很不喜欢联盟。”喻文州轻声说,“我们那一届的训练生曾经聚集在一起,约好当我们掌握各自的哨塔之后——”
喻文州突然顿住了,向导的精神域一闪而过,黄少天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什么?”他下意识往前靠,然后才意识到他离喻文州太近了。
柳枝花环从他头上掉下来,落进喻文州怀里。
黄少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我说黄少你这样讨厌联盟,却愿意为了保护同伴而来,坐下来跟我们谈判。”喻文州抓起花环,瞄了一眼他的头顶,没有动作。
黄少天啧了一声:“妖刀黄少天既然孤身前来,谁又能留得住我呢。”
“少天,你是个英雄。”
老奶奶和魏琛之后,再也没有人这样称呼他。
过界了。
黄少天听见自己剧烈的咳嗽声。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这样就不用看喻文州的眼睛。
他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反驳这个称呼,还是反驳英雄两个字。
他怎么可能是英雄。他只是游走在黑暗中的妖刀,比起维护和平,他更擅长制造死亡。斩击异虫也斩杀人类,都是为了一己私欲,他从不提及正义。
正如二十分钟后他就要为了私欲,杀死无辜的喻文州。
“咳咳,咳咳,”他直起腰依旧背对着喻文州,逃避一般,“接下来说说你吧,喻文州。”
喻文州也许看出来他在转移话题,但是从善如流。他说起来塔里的事情。
保护罩里的孩子们,年纪轻轻就会经历筛选。能扛得住污染还被激发潜能的那些,就送到哨塔里接受训练。喻文州的童年也是这样中规中矩,并没什么特别。
黄少天仰头瞄着树上的花,用余光偷偷打量喻文州。四目交接,他继续转过头看花。
他知道自己该抓紧这种机会好好打探情报,尤其是魏琛的情报。也不知道是谁接手了老鬼的塔,民间一点消息都没有。
但是他也想听喻文州说说他的事。
他听喻文州说哨塔的训练,虽然枯燥又压抑,但是收获了好些同期。他听喻文州说那些那些繁琐的文职工作和讨人嫌的官僚,就连抱怨都被他说得风趣。他听喻文州说联盟里也有很多人在为垃圾山贫民的权益奔走,比如叶修。
喻文州为联盟工作,他们是敌人。
“你们不跟哨兵一起训练吗?”
“啊,我还以为你知道,这个联盟里都传遍了。”喻文州有些惊讶,随即解释,“我有匹配的哨兵了,只是一直不在身边,所以不能一起训练。”
黄少天心里一突,转过身来。
“你有哨兵?没听说过。别是唬我的吧,如果有这种八卦难道不该传得到处都是?”
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情报,如果喻文州已经有了绑定的哨兵,杀死他或只是击倒他的难度都会指数级上升。
“我没见过他,但是我前辈见过……他说他的精神域会很适合我。”
“没见过?”黄少天皱起眉头,开始怀疑此人在故弄玄虚骗他。
没见过怎么知道合适?
“啊,我的精神域比较特殊,一直没找到匹配的哨兵。加上其他方面的原因,我刚进塔的时候是不怎么被重视的。”
“是的,哨塔都这样。”黄少天想起来魏琛说起他管理哨塔的日常,说联盟搞哨向配对就像给猪配种一样,数据高就是好猪,数据低就是孬猪。
“前辈那时候是我们哨塔的首席向导,他一直觉得我不适合战场,更适合来联盟总部做文职工作。但是前辈知道我想要留在哨塔,他从来没说过。”
他想想,魏老大说过他的塔是叫什么来着——
“直到我们在外勤中突然遇到异虫……那本来只是一次日常巡逻,前辈一个人带着十几个训练生。前辈本可以自己脱身,他是首席,按照联盟或哨塔的优先度排序,他一个人高于我们所有人的累加。”
喻文州重复:“按照规定,他应该自己脱身。”
黄少天感觉有点恶心,他已经猜到了后续,真是过于俗套的故事:“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你们联盟的那些规定。人不再是人,只是一串数字。'为了更大的善',是这样说的吗?虚伪得要死。”
“是的。”喻文州轻声回答,“前辈也不喜欢……他是个非常率性的人,经常不按规则做事。所以他决定让我们突围,自己断后。”
“就连其它安排都并不常规。因为我平时做的功课正好在突围时用得上,他决定将哨塔的最高权限临时移交给我,要知道,当时我的评级并不是很高。”
喻文州说得风轻云淡,但黄少天大概能想到那不太容易。他半真半假地捧场:“我就说你们联盟的评级程序太僵化了,等你做出这番成就之后再回头看,给你评级的那个人岂不是后悔死啊,我是你我就直接提出来这玩意不合理要改……我是感觉你强度还行啊,很少有能碰到我的精神域的向导。”
其实黄少天就没见过多少会说话能喘气的向导,在垃圾山,向导是一种过于稀缺的资源。但他确实觉得喻文州水平还行,能让黄少天费尽心思找时机再出手的刺杀对象,不会差。
这样的喻文州居然在哨塔里评级吊车尾吗?看来推翻联盟比想象中还要难一点……
“我现在进步很多啦。”喻文州笑。
黄少天不知道那时候是什么情况,现在的喻文州确实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联盟士官。大名鼎鼎的垃圾山环境改造工程是喻文州努力推动的,他知道。
他也是黄少天见过的最好的刺杀目标。身居高位,体术不行,不带保镖,和敌方哨兵独处,不捅他几下都感觉浪费机会。
“我不知道他那时候是否抱着赴死的决心……他说只是让我代管一会儿,等他回来。”喻文州回忆着,“但是他走前又将一个秘密告诉我。”
“什么秘密什么秘密?”黄少天眯起眼睛,此时此刻,他可以借着八卦的名头,肆无忌惮地盯着喻文州。
“关于我的绑定哨兵的秘密。前辈说他之前从未考虑过,但是当他看到我当时为了突围按照特定方式展开的精神域之后,他意识到了那个合适我的人在哪里。”
“前辈说也许他没法再去找他,但他希望我去见那个孩子一面,如果对方愿意,就把他带回哨塔。”
“听起来像托孤……你前辈人还挺好的。”黄少天评价,“她是其它塔的人?”
“他是防护罩外的人。”喻文州坦然地说,“在外面寻人很难,对方警惕心也很强,痕迹扫尾做得很好,完全无法被定位。”
“喻首席也可以委托我们,罩子外面是我的地盘。”黄少天吹了声口哨。好天真,他漠然地想,喻文州以为垃圾山是什么地方?那人估计早就死了。
不过也是这种天真劲能让喻文州站在这里跟他说话,也是这种天真劲让他成为一个可爱的刺杀目标。
没有绑定,警报解除,刺杀喻文州的难度下调回原级。
喻文州若有所思:“我确实悄悄发布过一些委托……不过关键是,不知道他是否愿意来联盟,是否愿意与我绑定。”
黄少天挑眉:“我估计没什么人愿意。就算人愿意呢,你们联盟也不愿意。”
喻文州可是极少数会说罩子外面的“人”而不是垃圾的联盟人。
“比较难,可以试试。”喻文州耸耸肩,“不论他的立场如何,前辈的承诺总是生效的,他会获得哨塔的友谊,和我的友谊。”
“你的友谊确实挺有帮助性的。”黄少天说,“哨塔的友谊就不必了吧,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帮喻文州从旁边的树上摘花:“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想那么多。人都没见过,口说无凭,万一前辈是骗你的呢?”
“见到人就知道。”喻文州把花朵串进柳条里,“前辈是一个令人尊敬的战士,他不会骗我。”
“他和你说他会回来,但是他没有。老鬼都喜欢这样骗小孩。”
“这个不算骗我啦。在进入哨塔的那天起,我们就做好为它而死的准备了。”
“被野种杀死也可以吗?”黄少天脱口而出。
喻文州眯了眯眼睛,将加上了几朵花的花环小心翼翼戴在黄少天的脑袋上。
“我希望我能像前辈那样,在抗击异虫保卫人类时死去。”他的手顺势落在黄少天肩头,盯着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妖刀的眼睛,认真地规划自己的死亡,“而不是死在人类的内战中。”
黄少天刹那间觉得喻文州知道了什么,冰雨尖叫着渴望饮血。但是他没有动。
喻文州刚刚吃了巧克力,正是向导脑力高涨的时候,再等一等。
十分钟后更适合刺杀喻文州。
“但是既然我作为联盟的高官,享受了这些超乎常人的资源。”喻文州的手上绕着饼干的包装纸, “那么被杀死也很正常吧。”
“就好像少天作为野火塔的首席,会为了你的塔心甘情愿地走进联盟一样。没有什么必要后悔的。”
如果黄少天将冰雨拔出来,三秒钟就可以制服喻文州。但是他没有动。
远远的还有人,这里离瀚文被关的地方太远了,没必要冒险。
再过八分钟,他必须杀死喻文州。
喇叭花在妖刀黄少天的头上安静地盛开着。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现在也是我们塔的首席了,虽然实际上还是一直在联盟总部打工,很少正面对上异虫,完全不能跟你比。”
“不会啊!”黄少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带,他大声说,“我觉得你现在做的事情也非常有意义。如果有人能够签下和解协议,那么肯定是你。”
“况且……等到你找到你的哨兵,你一定可以去正面战场的。我能感觉得到,你的精神力很不错!”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喻文州的手,喻文州也反握他住的。
冰雨在他的手腕上燃烧起来。
“谢谢你,少天。”
黄少天知道,那是与他们的身份立场无关,单纯喻文州对黄少天的致谢。
“谢谢你肯定我现在的工作。我想如果我真的可以帮到你,帮到大家……那我去不去正面战场都是一样的。”
“异虫前线才该是妖刀的战场,而联盟……或许是我的战场。”
喻文州的手环突然响了。
他转身:“时间快到了,我带你去看小卢。”
“啊,虽然已经说过了,但是瀚文的事情真的谢谢你。我们全塔都谢谢你。”黄少天干巴巴地说,时间快到了。
清澈的湖水与翻滚的鲤鱼,柳树和巧克力和喻文州。
很快都要见不到了。
五分钟后他会杀死喻文州。
一路上喻文州都拉着他的手,无视所有认出黄少天的人惊恐或震撼的目光,自然地跟人打招呼,就好像通缉榜上的妖刀走在他旁边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黄少天有些窘迫,他想要挣开,然后才意识到是他自己紧紧抓住喻文州不放。
我也许可以只是打昏他,他想,喻文州是个好人,他不该死。
喻文州是最有可能签下和解协议的那个人。
但是喻文州是联盟的高官。
这些年防护罩内外有多少的不该死的好人死于“内战”?
他的心跳声太响了,他怀疑喻文州能听见。
一分钟之后,他会把冰雨捅进他的心口。
卢瀚文一见到他就扑到他身上:“黄少,联盟给我登记注册哨兵了!”
“什么?老实交代你把我的人怎么了?”黄少天被他抱着,扭头去瞪喻文州。卢瀚文用身体掩护着视角,无人见黄少天的右手扣在左手腕上。
喻文州也有点惊讶:“我也没想到真的通过了。”
“我作为分塔首席,能直接推荐成员进塔,不需要走考核流程。”他对黄少天解释,“我正在说服联盟考虑下次与野火塔合作,一起对付异虫。小卢会是我们的战友,联盟就不该再扣押小卢了,应该让他回到自己的塔中。”
“我自由啦黄少,喻首席保释我了!”
黄少天深吸气:“谁跟你说野火塔会跟这鬼联盟合作——”
“你啊。”喻文州说,“我想我正尝试着说服你。”
卢瀚文叽叽喳喳地用暗码敲他胸口。
报告黄少。一切正常。我很安全。
“他们都说妖刀黄少天看人很准。”喻文州从内格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块巧克力饼干,放在卢瀚文手里。
他与黄少天对视,黄少天在那双眼睛里读出祈求。
“少天,你说过我会成为签下和解协议的那个人。”
冰雨在发烫。黄少天展开了全部感官。在整个世界的千万杂音中,他听见喻文州的心跳与他自己一样震耳欲聋。
最终他闭上眼睛:“等我和瀚文回去再说吧……这么大的事情,得跟兄弟们商量商量。”
他想,他与喻文州或许立场并不完全相同,但他们确实是在为同一个梦想奔走奋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