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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洗手间的墙，李伦却好像还能听见人群的热闹在耳边环绕。
太吵了。他接了把冷水浇在脸上，抬头盯着镜子里的面容。水痕沿着轮廓往下坠，像泪一样。
理论上来说，他应该高兴的，毕竟他刚刚拿了沐尘100的亚军。李伦想，也许他也确实开心过，直到张驰把林臻东拉上领奖台。
他看着林臻东熟稔地帮张驰开香槟，大笑着浇了冠军一身，一一和张驰、孙宇强、记星拥抱，游刃有余地揽着张驰让台下一排狂闪的镜头拍照，最后，在视线不经意和他撞上时，收敛表情，向他微笑着点头示意。
礼貌的、风度翩翩的、挑不出一点错的。
李伦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林臻东讨厌他，不，说讨厌都像是给他自己抬咖了。林臻东只是，不在意他。
这很合理，李伦心知肚明。但此时此刻，好像冷水兜头而下，浇灭了他尚未察觉的某些东西。
非要仔细掰扯的话，也许只是一点小小的错觉。以为他和他才是同一个世界同一种人的错觉。
李氏少爷堪称失礼地、有点过猛地转头。
他的视线里总算不见林臻东了。
1
有张驰在的after party未免有点太吵了，李伦仿佛又听见隔壁的哄笑，和酒精叠加在一起，闹得他有点轻微的眩晕，他再次浇了把冷水。
闭眼抬头让水滑落的时候，他听见了推门声。他懒得睁眼，来人的脚步声却犹豫着停在他身边。
“……李伦？”是林臻东。
烦死了。
李伦无声地叹口气，睁开眼，却意外看见林臻东一张帅脸难得透着几分犹疑的神色。
“你没事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伦感觉他的语气含着点关切。
他莫名地瞥他一眼，一边抽纸巾擦脸，一边冷淡地回：“我能有什么事？”
林臻东像是松了一口气，半开玩笑：
“我还以为谁家大小姐躲起来在哭鼻子呢。”
李伦的动作僵住了，手里沾满水的纸巾顿时如烫手山芋，他忍了又忍才把它砸进垃圾桶，而不是林臻东价值六位数的西装上。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却在交错的瞬间被抓住了手腕。
林臻东敛了笑意，一双星目认真地看着他：
“你去找过张驰了。”
李伦不知道他发哪门子疯，有点烦躁：“那怎么了。”
他去找张驰道谢也好道歉也罢，关他林臻东什么事了。
他想把手抽出来，林臻东却紧攥着不放手，一副真的好奇的模样：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隔壁的人群突然爆发巨大的喧哗，吵闹得像要刺破深夜。
李伦突然觉得很累，他直直回望林臻东的眼睛，扯出一个嘲讽意味的笑：
“对你来说，有必要吗。”
林臻东怔住了，李伦趁他无意识松劲这一瞬抽出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2
沐尘100赛果引发的公众舆论甚嚣尘上，矛头自然集中在他这个关系户身上。李伦对此没什么波澜，论理，拿了资源还技不如人，他无话可说；论心，太子爷冷笑一声：讨厌我吧谁在乎。
家里劝他散散心，他也乐得清闲，从助理发过来的一串俱乐部车场里随便选了个看着顺眼的，下了飞机才意识到好巧不巧臻东车队的总部也在这个城市。
李伦不是没想过转头接着飞走的，但想了想人都有自己赛场怎么会去其他地方，便放下了心。
车场很好，车好道好，他爽跑了几天，一天比一天快。俱乐部也不错，环境清幽，服务良好，客人也大都是不认识的外国面孔，见他是专业的，开朗地来攀谈。
唯一的不好是，谈着谈着总绕不开某个名字。你认识林臻东吗，你是臻东车队的吗，你知道这个车场的最快纪录是林臻东的吗，无非如此。
他一贯地淡淡回应：
“不认识。”“不是。”“很快会是我的。”
泡在赛道的第六天，他又一次破了自己的纪录，离那个裱起来的最快纪录还差不到半秒。李伦还没开心几分钟，推开车门时笑容凝固在脸上。
林臻东仿佛刚从时尚杂志封面摄影棚出来，一身高定带妆造，往车道边一站，一圈男男女女的眼睛都焊他身上了。
视觉中心的人好像浑然不觉，在他看过来时摘了墨镜，笑着向他招了招手，果不其然又激起围观群众小小的骚动。
长得帅就非得显摆吗。李伦蹙着眉走过去：
“林大少爷怎么大驾光临？”
林臻东挑了挑眉：
“见到我这么不开心？”
李伦有点疑惑他的自然和熟络，场面话迟疑了一下：
“……没有。”
林臻东还勾着嘴角却垂了目，语气也带了点多少刻意的落寞委屈：
“原来真有。”
开车闷的一点薄汗一下子好像存在感剧增，李伦错开视线，绷着脸重复：“真没有。”
他有点受不了这么莫名其妙的对话，紧跟着下一句：“所以你到底来干嘛？”
林臻东的目光好像有那么一瞬落在他被汗水浸润的眼尾，李伦下意识抬手擦了下眼睛，再抬眼林臻东已经恢复成那个带着笑容的常见社交版本：
“来谈生意，听说最近有个中国车手在这儿，快要破了我的纪录，就来顺便看一眼。”
他顿了顿，笑意似乎更深了一点：
“没想到是你。”
这句话显然另有深意，李伦又开始窝火，话没过脑子：“怎么，我不配破你的纪录？”
重音狠狠咬在“我”上。
林臻东似乎没想到他这个反应，拧着眉头轻声说：
“我没这个意思。”
其实不用他解释，话说出口李伦就后悔了，谁都知道林臻东不是那样的人。
正直的、坦荡的、成熟的，无须用所谓纪录与荣誉证明自己的，林臻东。
熟悉的被冷水浇透的感觉，李伦闭了闭眼，睁眼时也冷静了：
“抱歉，我知道你没恶意。我有些累了，回见。”
他转过身听见林臻东一声轻轻的“李伦”。他该死的，被轻易钉在原地。
他背后的林臻东说：
“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讨厌我。”
好像有汗水从额角顺着眼尾滑落，李伦觉得眼睛生涩，他扔下一句“我确实讨厌你”离开，近似落荒而逃。
3
第二天，跑到最后一个弯时，李伦的车冲出了赛道，侧撞上了崖体。
好在李伦反应及时，除了一点轻微皮外伤没啥大事，反倒是车场这边紧张得不行。
李伦看着绕着他转的一群人觉得头更晕了，第三遍重复他真的没事，领头的经理终于松了口气，一句“差点没法跟林少交代”顺嘴而出。
这又跟他有什么关系？李伦又累又疼，失去了追问的力气。簇拥在他身边的人群忽然自动分开，害他过弯都能晃神的罪魁祸首站定在他眼前。
好吧，好吧。
李伦认命了，懒散地坐在原地任林臻东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他也在看林臻东，林大少这次终于不像是从秀场下来的，一件修身的白T，凌乱潦草的头发，薄汗未干的鬓角，以及紊乱急促的呼吸。
难得一见的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狼狈？
李伦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一点：“刚从车上下来？”
“嗯，刚好在车队训练。”
林臻东眉心皱在一起，在他身上翻来覆去的目光落在他额角还在渗血的擦伤，脱口而出：
“疼吗？”
这两个字让两个人都愣了。
李伦真有点蒙圈了，心想这是搞哪出。他脸有点热，不太敢看林臻东，小声哼了一句：“还行。”
他听见林臻东好像轻叹了口气，然后温热的手掌轻覆上他没有受伤的肩膀，林臻东的语气像是哄人：
“去我那里好好检查一下行吗？别有暗伤。”
4
李伦坐在林臻东的私人休息室里时还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真的乖乖跟着他来了。他缩在不知道价值几个零的沙发上，林臻东坐在他身旁一页一页地浏览新鲜出炉的检查报告，好像那是他家的年度财报一样。
李伦看了他几秒，还是倾身过去，直接抽走了那一叠纸扔到一边：“别看了，刚医生都说了没啥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一点：“皱眉不好看。”
林臻东转头看他，剑眉舒展，笑意染得眼睛好亮。
李伦咳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出事？”
这下轮到林臻东咳了，咳了半天一抬眼正撞上李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有点无奈：“昨天跟那边说了帮忙照看一下你。”
意外的坦诚让李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垂下脑袋装乌龟，发顶忽然被轻轻地揉了一下，林臻东的声音很温柔：
“有点放心不下你。”
烦死了。
透过落地窗洒落一地的阳光很烦，弥漫如林海般的香薰气息很烦，身下柔软包裹他的沙发很烦，目之所及全都是林臻东风格的房间很烦，胸腔里猛烈的心跳很烦，安静注视着他的林臻东最烦。
想要冲上去抓着他的领子质问的冲动攫住了李伦，他想歇斯底里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好，明明……明明。
可他落入林臻东的眼睛，像日轮、像磐石、像深海，仿佛能稳稳接住一切。
李伦呼出一口气，垂眸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手指用力到绞缠在一起，开口的声音却很平静：
“我事先不知道他们会用这么蠢的方式让我上决赛，让你们受伤、让张驰背锅我很抱歉，但，也仅限于此了，我和你们不一样，没那么在乎公平之类的。你不是张驰，我这样的人你见多了，你应该也不在意，所以我没觉得有跟你解释和道歉的必要，未免有点太自找没趣了。”
“李伦——”
他没有被打断，飞快地接着说，好像一停下就会失去勇气：“我说我讨厌你，不是说你哪里不好，你哪里都好，有点太好了，好的让我觉得我配——”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眼睛模糊发烫，他想要一捧冷水，他想要起身离开。
温热的身躯却拢住了他不许他逃跑，他的下颌被轻捏着抬起。
通红的眼眶和滚落的泪水替他说尽一切未竟之语。
5
看清怀里人落泪的瞬间，是林大少爷这辈子最手足无措的时刻。
怎么回事呢，明明最初只是好奇这张漂亮到让他不太敢多看的脸为何总是独独对他冷面。林臻东看着李伦越落越多的泪水心疼得不行，却又罪恶地感到甜蜜。
他双手捧住怀里人湿润的脸颊，指腹温柔地抹去泪水，声音含着满溢的笑意：
“别哭了，我的大小姐。”
他低下头，一个吻落在李伦的眼尾。
冷面的圣女像如愿融化在他的掌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