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基本信息
书目:《The King of Fighters 96 Anthology》P41-90
篇目:華厳
作者:臼井之英
封面图:河内和泉
书内插图:RURU
译者:Æ


95’年。冬季刚刚开始。
真正的寒冷还未到来,此时的阳光像是温暖的毯子。
在此处——南镇平民区的一角——有人正在享受着这一恩惠。
比利·凯恩。他是这个城镇的支配者吉斯·霍华德的保镖。
今天他也陪同主人前往了常去的理发店,但他绝不会踏入店内。从这里向前,就是只属于Boss的区域了。即使本人未曾这样说过,比利也能切身感知到。
话虽如此,他也从未因为不能进入店内而不满。不如说他反倒相当乐于坐在这个温暖位置:放在店外的木箱上。
箱子的主人是店里养着的猫,在比利抬起它圆滚滚的身体时会发出细长的抗议声,但被放到他的腿上时,它则又满足于腹部传递过来的温暖,摊开了身子。
他用手指玩弄长有黑色皮毛的爪子,享受着光滑的质地。猫和比利都很喜欢彼此。
店主隔着窗户看着这样的光景说道:
“在你的大楼里工作的老婆跟我说,那个小伙子乐于清洗衣物。而现在有些独身的男员工连自己的内衣都会送去洗衣店啊。”
当老爹开口时,嘴边蓄着的白胡子也在跟着晃动。年纪应该已经很大了。他是吉斯刚到这个镇子上时所结识的,为数不多的老相识了。
“在老爹看来,比利也算是‘小伙子’吗?”
理发中的吉斯仍闭着眼睛,但笑着这样回答。
“把内衣送去洗衣店,等于是花钱去买时间。这倒也无妨……只要买来的时间能给我们公司带来利益就行了。”
那么,如果不能带来利益呢?
几天后,被莫名解雇的员工听说有数人。恐怕,其中谁都不会料想原因和自己的内衣挂钩。
“明明是个男性却有洗衣服的兴趣,真是个有生产性小伙子啊。……哦,不是说女孩子气,而是在夸奖啊。因为说起男人,果然多是没有生产贡献性的生物吧。”
老爹是这样说的。
女人要生儿育女,要维持家庭,是生产性的生物。但是男人不会,也做不到。因此,男人绝不能在为数不多的生产性的行为“工作”一事上偷懒。
“他不擅长工作我就不清楚了,但你中意那个小伙子的那种地方吗?”
“中意是?”
吉斯的眉毛微微动了动。为什么会这么想?好像在这样说。
“第一次来我们店里时,你是一人,等过了段时间,手下有了几个小混混,而且每次都是些不同的面孔。等到这几年,终于稳定是那个小伙子了。”
“哈哈……要是女人的话那更加稳定不下来了,对我而言。”
他毫无恶感地流畅地说。然后补充道。
“也不是有意到处都带着他,只是等回过神来,还留着的就只剩他了。”
随着吉斯权力的不断积累,手下的数量也增加如山,但最终留在手边的是……不,是活下来的只有比利。
需要豁出性命的任务就像筛子。无能为力的人们都诅咒着下达命令的主人和软弱的自己死去了。
这样想来,现在比利能在阳光下打盹,可以说是自己争取来的。如果死掉,就会被埋在阴暗的土层下。往往也无人吊唁。
老爹不曾停下拿着剪刀的手,和吉斯闲聊着。虽然是老朋友了,但能毫不畏惧这个人的存在,这事一定会让认识吉斯的人都感到惊讶。老爹左眉上那道毫无遮挡的深深的伤疤,似乎也在诉说着他的过去。
“而你的工作能力虽然很拔群,但看起来不像有生产性的男人啊。”
“啊,我就把这当作夸奖收下吧。”
听到老爹直白随意的话语,吉斯像是被逗乐了。
“在老爹眼里,外面的那个保镖看起来很有生产性吗?”
他一边把剃须膏溶在白色的钵体里一边说。
“谁知道呢……不过我总觉得,无论是那一边还是你这边,都没完全染上。”
“……意思是还没有摆脱掉天真 [1] 吗?”
“也许吧……”
涂了剃须膏的吉斯的耳边传来磨剃刀的声音。
“不过,这种家伙就像是不上不下地站在吊桥中间一样。你要么果断地把他推到对面,要么就把他拉过来……总之,还是把脚踩在地面上比较好。”
不然的话,向哪一边都无法踏出脚步……
在南镇这种城市里,这样的人随处可见。是在和平生活中寻求安宁的同时,又被罪恶和危险中的甜蜜利益所吸引的人,所聚集的地方。
无论在哪个世界,半途而废的人都会迷失自己的位置。像这样连性命都丢了的男男女女,这位老爹就认识数人。
在店外顽固的他们,一到这里就老实地暴露了要害。
“真少见啊,没想到老爹会对我提建议。”
稳定地移动着刀片,他这样说道。
“没什么,只是我们家的Double·Socks挺喜欢那个小伙子而已。”
“Double·Socks?”
店外,比利还是老样子,陪猫玩闹(?) [2]着。它浑身是黑色的毛发,只有四爪的前端呈白色。
“欸,你看着好像穿了袜子啊。”
猫短促地“喵”了一声。仿佛在说“没错”。
隔日。比利和妹妹莉莉两人,来到了吉斯位于弗吉尼亚州里士满的别墅。
与南镇完全相反的风景,在眼前铺展开。在这片被自然包围的区域里,连一栋高楼都看不见,开车行驶在这里,别说是空罐子了,就连人随手扔下的香烟头都见不到。
相反路上到处都是松鼠、负鼠,乃至鹿的尸体。
它们都是人类将道路打通至此前的原住民。
“真可怜……”
从机场到别墅的路上,莉莉在车里小声说道。
“莉莉真温柔啊。”
虽然比利是以轻松的语气在说,但妹妹的回应却让他颇感意外。
“……才不是。因为我也和其他人一样,正像这样乘着车。看到这样的情景……就觉得羞愧。”
“尽管如此……还是很温柔啊。”
比起看到人的生命在眼前消逝也泰然自若的哥哥。妹妹无意识的这番话正像是责难。
休假有四天。正是那天晚上,吉斯半推半就地给比利放了假。
为两人而开放的这座别墅,被绿荫和人工湖包围,附近还有着赛马场。
曾经有一段时间,痴迷于此的吉斯购入过马匹,但现在那种热衷也退却了,他几乎不再造访此处。
“哥哥,是马!好久没见到了!小时候还曾经常骑呢。”
兄妹俩小时候,经常在偏僻乡村的牧场中玩耍。“曾”是过去式,现在当然不再会有了。双亲和牧场一样……都已经不再存在于这个世上。
自从父母去世,兄妹俩的生活有了巨变。至今都无忧无虑成长着的两人,被猛然扔进了从未体验过的“冷酷社会”当中。
那天,如果没有被吉斯捡到,我们现在会怎样呢?但是……
“我来猜猜哥哥现在在想什么吧?”
妹妹的声音,把比利从思绪的黑暗深渊中拉了回来。与比利的表情相反,妹妹的声音很是明朗。肢体动作和话语都吓了他一跳。
“呼呼,大概和我一样。”
“一样是?”
“‘想骑马啊’这样。”
“啊……说的是啊。”
比利在想的事情,是……
(如果没有发生那样的事,自己会不会变成和现在毫不相同的人,会不会有着大为不同的生活方式……)
在理发店办完事后,前来迎接的高级轿车里,所接到的一通电话,打破了短暂的安宁。
“是吗?果然来了啊。”
比利虽然听不到具体的内容,但多少有些头绪。
车一度停泊在公司前,放下了比利一人后,司机又载着主人扬长而去。
他总有种被抛弃了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入夜。
恰是满月的夜晚。
吉斯塔可以说是其所有者权力的象征,它的高度是其他建筑群都无法企及的。这个高度……换而言之,如果不是掌握着这样大的权力,就连看到美丽的满月都不可能。这就是南镇。而被允许观赏到那样珍贵的满月的比利,此时却并不关心这些。
站在栏杆前,往下望去。在视线尽头的,是在这个时段依然交通繁忙的道路。汽车红色尾灯的移动,就像动脉血液的流动。
这里是几年前与特瑞•博加德展开争斗的吉斯坠落的地方。
是掉下去的人就难以生还,不,是连遗体都难以辨认的高度。
从这里摔下去的两年后。漂亮地复活归来的吉斯,再次将南镇收入囊中,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甚至比以前更加精力充沛。
即使受伤也不会示弱,绝不给自己留下逃避的余地,他被这种强韧和纯洁所吸引。
那种温柔和残酷正与琥珀相似。从远处看就像蜂蜜一样顺滑的琥珀色,在被触碰时,则顽固地谢绝着侵入者。同时又是捕获吸食着树木甘甜汁液的昆虫,困住并内化成自己的一部分的,这样的宝石。
而琥珀中的虫子……正是自身?
一阵风夺走了陷入沉思的比利的头巾。
“原来你在这种地方啊。”
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个使自己被夺走心智、着迷不已的男人正背对着满月而立。
因为有风,今早梳好的刘海微微散乱着。风衣的下摆也在飘舞。
飘动的布料就像是翅膀,这般姿态,正如同从月亮上而来的魔王。
他把从风中接过的头巾交还给了物主比利。看向那双窥视过来眼睛,就能察觉其中浮现的对自己的畏惧和敬意。
“……你在做什么?”
被这么一问,比利朝栏杆的方向瞥了一眼。
“如果从这里掉下去的是我……那还能得救吗?”
是让主人想起不愉快的事了吗?这样想着,口中泛起苦涩。
但吉斯似乎毫不在意。
“要试试看吗?”
“您这样命令的话。”
听到比利的回答,吉斯也稍显讶异。
“真是我说让你去死,就会毫不犹豫地赴死的架势啊。”
“您有言的话,我就去赴死。”
比利的话,只在吉斯的脸上堆起了更多的讶异。
“你说要为我豁出性命,我却是不愿为你而死的。”
“正如您所言,我并不恐惧自己的死亡。”
那,恐惧什么呢?
吉斯怅然若失地注视着他那毫无阴霾的眼眸,像要摆脱什么似的说。
“那么,如果你死了,我至少也会帮你报仇的。安心地赴死吧。——除了这些,你还想说些什么?”
“听说您要参加明年的‘KING·OF·FIGHTERS’,您自身,亲自前去。”
“怎么?”
说到这里,比利提高了嗓门。
“请别这样!!您受了那么重的伤!”

“闭嘴吧。你想说什么我清楚了。但是,我不会推翻一度做出的决定,这你也清楚。你要说的我已经听到了,就到此为止吧。”
正如吉斯所说,比利很清楚,无论自己怎样恳求,主人都不可能放弃出场。
但是,也无法不做出这样的请求。
参加过95年KOF赛事的比利很清楚。那个大会是多么危险、多么残酷,而对于格斗选手来说,又是多么美好、多么甜蜜。
通过战斗、通过伤害和被伤害,来获取对自身生命的实感的人们的集会。
自己虽然不认为主人会输给那群家伙,但以狼群为敌,定不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况且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再有那样的回忆了。
那次噩梦般的从大厦上的坠落。追上被秘书们秘密送到医院的吉斯时,只听到护士的叫喊声。
“输血用的血不够了!谁是……”
护士还没说完,比利就接上了话。
“我也是B型!”
“但你看着,也伤得很重——”
“这没关系!我不想让那位大人死!好了,快点!!”
被比利气势汹汹的架势所压倒,护士把他请了进去。
怀着祈祷的心情,目送着血液从消毒过的手臂通过管子流淌出来。比起助骨骨折带来的物理上的伤害,更让比利感到心脏刺痛的是其他的东西。
平时听主人那样多次地提到:向神祈祷的行为是愚蠢的。自己本也该明白才是,但不知不觉中却又在那样做。
“要依靠神,就是在承认自己无力。无力的人去死就好了。这比向虚无缥缈的神祈祷可轻松得多。”
死也无所谓。如果这样就能得到帮助的话……!
从未有比那时,更深刻体会到自己的无力的时间了。
并且也从未有比那时,要对吉斯以外的一切,甚至是连妹妹的存在都全然忘记的时间了。于是也明白了,所谓的‘神’,正是这个人。从死亡的深渊靠自己的力量爬上来的这个男人,才是自己的神明。
“……那么,请把我也加入队伍吧。况且我还同八神欠着些旧账没能算清。”
“你太多余了。”
“----!?”
“我说了不需要你。”
同样的话这般重复了两遍。是再明显不过的拒绝。……让人深受打击。
“什、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想让我解释这个吗?”
那笑容让人感到一阵寒意。因为恐惧,比利连呼吸都忘记了。仿佛全身都被钢琴线缠住,对着动弹不得的他,吉斯继续穷追猛打着。
“自恋也要适可而止,否则就太难看了些。要是再这么张扬自己的愚蠢,我就真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这不是威胁。说话时他的眼神相当认真。
现在吉斯的每一句话都化作看不见的凶器,将比利的精神割裂开。
“要同八神算旧账?能做到的话当场就该清算!即使是要杀了他!!”
95年的KOF中,同队的八神庵在闭幕的同时攻击了比利和如月影二。
确实,那时即使是比利也觉得气血上头。但“寻找大蛇的下落”这个任务,把庵也作为目标囊括在了其中。考虑到不能因为自己的感情,给吉斯的计划带来障碍——。
看穿了比利的想法,他开口打散了部下的思虑。
“——不要依赖我!……明白了吧?”
这句话只有两人之间,不,只有比利才能理解。
一直都在考虑,‘怎么做才能成为那位大人的助力呢?’或者说‘怎样才能让他满意呢?’。
比利的行动和思考全部都是以吉斯为中心的。
但那真的是比利自己‘想做的事’吗?
(……难道说,我是想引起那位的注意……是在谄媚吗?就像那些为了金钱而聚集上来的那群家伙一样)
有些比利平时就瞧不起的人:那种为了身在南镇时的人身安全,和对金钱的欲望而聚集在吉斯身边的人们。
(这样简直跟妓女一样!!)
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气愤。最重要的是,自己讨厌的部分被这个人看穿,被指出来,让人感到无能为力地羞耻。并且,对冷眼旁观着这样的自己的‘这个男人’,也觉得可恨!
“从明天开始的一段时间,我要外出。你不用跟来了。去休假吧,也趁这段时间让头脑冷静一下。”
最后补充说:“这是命令。”
连工作都被排除在外,自己竟被抛弃到这种地步,感到可怜。
低着头,不想让对方看到涨红的脸和紧紧咬住的下唇,他向着吉斯来时的屋顶出入口,快步从对方身边走过。
但,手腕被抓住了。
——他吓了一跳。
即使经常在一起,身体也不曾接触过。而现在却离得如此之近。
吉斯宽厚的手和比利的手腕之间相互传递着体温。就连其下流淌的血液的脉动,也能透过皮肤感受到。甚至让人开始担心,现在异常剧烈的自己的心跳,会被对方听到。
另一方面,他也想到,会不会以这只手腕为轴心,从这里被直接扔下楼去。
但即便这样也好。不如说更希望如此。羞耻得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彼此凝视的时间漫长地让人难以忘记。但其实,也不过是短短数秒……。
盯着一言不发、只是瞪大了眼睛的比利,吉斯突然露出微笑。
“还以为是让你哭出来了,真无趣啊。”
粗暴地甩开牵着的手,比利走下了楼梯。
“都二十八了,还有男人会哭吗!!”
确实是到了想哭的程度。
在这个电梯齐全的大楼里,很少有人特意爬楼梯。所以可以毫不顾忌地在这里大声叫喊。
五层、十层,啪嗒啪嗒地走下楼梯。
“啊!!可恶!可恶!可恶!”
——并不恐惧死亡。
——被伤害也无所谓。
——也已习惯了嘲笑。
但是唯独害怕‘被轻蔑’!!
因为那是比起被当作‘敌人’,先被断定是不入眼的存在了……
“可恶!!”
像这样离开了主人的身边,来到与自己儿时所处环境相似的地方,就觉得在南镇时的自己,像是另一个人。
(这样和妹妹在一起的我是真正的我吗?还是说,和那位大人在一起的才是真正的我?)
而自己,又更希望自己是哪一方呢?
(到如今也都无所谓了。因为已经没法待在那位大人的身边了……)
沉浸在思绪里,他良久才察觉到妹妹从下方投来的视线。
好久没两人单独出门了,自己这样实在是对不住妹妹。露出的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
“怎……怎么了?莉莉?”
“哥哥,看起来一脸严肃相啊。……和boss吵架了吗?”
比利并没有明确告诉妹妹,自己在做什么工作,是在谁的身边工作。
所以对妹妹,也只称自己的雇主是‘boss’。
在南镇说起“吉斯·霍华德”,可谓恶名远扬。只是在比利自己看来,以这个名义工作,一点都不应当羞愧。倒不如说……。
(对……是以此为傲。)
阴影再次笼罩上来。
对这样的哥哥,方才在想些什么,莉莉多少有些明白。果然,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如果父母还活着的话,也许会成为和现在不一样的自己。但是,她又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
(大概,我是不会有不同的!因为,代替爸爸和妈妈的份,哥哥总是在帮助我……但是,哥哥他……)
妹妹知道,哥哥为了自己选择了危险的工作,并对自己有所隐瞒。但因为不想让他担心,她也对哥哥隐瞒了这一点。
所以,如果哥哥因为工作而喘不过气来,就更觉得心忧了。
“哎,哥哥,工作开心吗?”
“什、为什么这么问?”
“好了,你好好想想!不开心的话就辞职吧。因为,你是为了我才去工作的吧?我现在也能工作了。也不能光给哥哥添麻烦……”
“喂喂!去工作确实也是为了你,不过哥哥也很开心……”
的确如此。起初确实是想让妹妹过上好日子,也想报答救了他一命的吉斯。
但是,现在不同了。
保镖的职业,格斗家的工作,最重要的是,对能侍奉吉斯这位主人,感到快乐、骄傲。
(哈。我所希望的“自己”不就在这里吗!)
看到哥哥的表情明朗起来,妹妹也稍稍放下了心来。
“那就好。我也会努力早点从哥哥身边毕业,去当新娘吧!”
他瞪大眼睛看向握拳振作着的妹妹。
“什么?!你有喜欢的男人了吗?”
看到哥哥狼狈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没有呢。不过总有一天就,是吧♡。”
“起码别是格斗家啊!!”
他握住妹妹双肩的手更加用力,脑海里浮现出“乔·东丈”这个危险人物的名字。
也不知是否看出了这一点,妹妹微笑着回答。
“那可不好说啊,因为我的理想选择是哥哥这样的人啊。”
“是、是吗~”
虽然不是该这样的时候,但还是害羞了起来。
“那莉莉成婚之前,也多再依赖一下哥哥吧。”
“哥哥也是,向我撒娇也可以哦。”
“哈哈,真可靠啊。”
这是真心话。
如果喜欢的人能在身边,那里就是自己应在的地方。
莉莉调皮地笑着说。
“那我马上就先拜托点什么吧……”
“什么事?”
“回去吧?哥哥,去那个城镇。那个南镇就是我们的‘家’啊。”
飞机上。
莉莉明白,比利想回到工作中,想回到吉斯的身边。
(作为兄长真是失格……)
坐在邻位,头靠在哥哥肩膀上睡觉的妹妹。明明还有假期,却为了哥哥而说要回去的妹妹。
其实,在帮助他的一直都是这个存在。
“吵架的时候,要考虑喜欢对方的部分和讨厌对方的部分。如果喜欢的部分更多,绝对不能就这样吵架作别。”
“我的情况倒不是吵架啊。”
入睡前,妹妹这样说。
对她来说,吉斯就像是“长腿叔叔” [3]一样的存在。至少,吉斯对莉莉表现出了善意。像如今这样,不仅开放了别墅,还提供了现在的住所。
这是有原委的。敌视着作为吉斯心腹的比利的人,对莉莉出手了。担心再次被绑架,吉斯把两人的住处搬了过去。管理员看似是一般人,但过去是有名的业内人士。当然,莉莉根本无从得知这些。
当事人是当作亲切表示来接受了,但从吉斯一方看,那份亲切心的背后,有着各种考虑。最重要的是,只要对妹妹有所照顾,他就会在工作中给出足够的回应。比利·凯恩正是这样的人……
这一点比利也很清楚。虽然知道,但也觉得无妨。
(喜欢的部分吗……)
这是妹妹难得的提议。还是考虑考虑吧。
送莉莉回到家中后,径直去了公司。
结果,哥哥在飞机上一会儿也没休息,妹妹对此似乎有些担心。
吉斯还没有回来。
在离办公桌有一段距离的比利专用的沙发上坐下。他稍稍有些犯困。
主人不在的房间显得格外冷清,给人一种无比宽敞空旷的感觉。
(……这里就是吉斯大人的“家”吧?)
自己有回去的地方,还有妹妹来迎接。但是,那个人……。
(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寂寞。)
这么一想,比利反而觉得有些寂寞。
(像我这种人,存不存在都一样吧。)
稍稍有点生气。
(真狡猾啊……)
叹了口气,在换气的同时,有一股熟悉的气味传来。
(啊,是那个人的烟和古龙水)
是“ÉGOÏSTE [4]”……?也可能不是……
睡魔开始渐渐征服比利。这个坐惯了的地方,正准备着承受他的全部体重。
——喜欢这种气味。
——喜欢那个声音。
——喜欢被那个声音叫到名字。
一直在等待着被呼唤。相信被命令就能从中获得力量。
过于想要被那个人认可。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那个人。一直都在寻找通往那个人的道路……
(真是比毒品更可恶啊……)
但无法离开的,那种鲜明。
无法移开目光的,那份庄严。
两年前,教授比利棍术的日本男人说过。
樱花的凄艳和青竹的静稳、精练,很难共存。如果樱树的枝条向侧面伸展,竹子就不能向上生长,而竹根也会因过度散布,使樱树枯萎。
但也有极少数能同时兼具这两者的人。
也因为不习惯日语,比利当时并不明白他想要说明什么。但是,现在可以清楚地理解了。
<華厳> [5]他说拥有它的人,非武士莫属。
在惬意的微睡中,身体先于意识,对那个人的气息做出了反应。应该比动物退化得更厉害的耳朵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下一个瞬间,他睁开眼睛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明明接受过那样的训练,当下却没能察觉,而是就那么睡了过去,是比利太困倦了,还是吉斯太善于隐藏气息……。
面朝着宽大的实木桌,正坐着整理桌上文件的吉斯,看也不看比利,平静地说。
“回来得真早啊。”
(那是我的台词吧?!)
虽然再怎么说也不能这么回话,但还是用了同样的句意。
“吉斯大人才是,回来得真快啊。旅行如何?”
“……你不在很不方便。”
令人意外的台词直击过来,吓了比利一跳。
“啊?”
“碰到小贼了,成群结队的。”
“啊……”
发出了连自己都觉得傻气的声音。吉斯照旧淡然地说下去。
“只想简单试试手,但确实都不成气候,果然小人物还是应该交给你去打扫。”
最后,他终于从文件上抬起头,然后对着比利微微一笑。
“那么,休假过得怎么样?”
礼貌的语气反倒加快了心跳。
“啊,是!连别墅都借出给我真是感激不尽。我妹妹也很高兴!……”
就这样中断了。
吉斯微微扬起半边眉毛,等着比利继续说下去。
“……莉莉……不,妹妹比哥哥想象的要成熟得多……听她说要早点嫁人,放开我的手。所以……”
吉斯像是催促似的微微歪着头。但是绝对不会出言促使。于是,比利艰难地编织着语言。
“所以,那样的话……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牵扯在两端,就能认定自己的本心而活了……”
也就是说不再顾忌家人,只作为吉斯的部下而活!想这样说……。
吉斯单肘撑脸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骗人的。
“不明白。但,还是给你一句忠告吧。所谓‘贪婪’,是指心胸狭窄的人有过大的野心。如果能实现那个野心,自身的心胸必然会变宽广,能容纳的东西也会增加。”
“您是说‘要做到两全’吗?”
“我不是说过‘不明白’吗?”
“啊,好!”
比利觉得主人想终止这段话题,于是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那么,这次旅行怎么样……”
“怎么又在问同样的事了。”
看着慌乱的比利,吉斯轻轻地叹了口气。
“算了。……亚洲很好,充满了生命力。称霸那片土地的人,就能得到世界。”
“是这样吗?”
对事业并无接触的比利没有理解。因他的工作充其只是保镖。
对这样的比利,谆谆教导着。
“那是有开拓余地的广阔的土地,其中也沉睡着资源。还有,最重要的是有比什么都好的劳动力。……有很多人毫不畏惧地接近我,虽然愚蠢,但也值得称赞。”
不要命的小贼,好像真是不少。那即使无理强求也应该跟着去的,比利有些后悔。但吉斯却毫不在乎。
“生活稍微轻松一点,人就会错误地使用自尊心。现在被称为发达国家的国度,没有提高的余地。……比利。”
“是?”
“以前我不是说过‘神不存在’吗?”
“……是的。”
“那么,更正一下吧。‘神’是存在的。……不,‘也许’是存在的。”
看了一眼迷惑不解的比利,吉斯把椅子转了一圈,看向后方的窗边。
这个房间位于大楼的最上层,透过窗可以看到数日前的满月,已经变为有很大缺口的新月。
吉斯的双眼映着这弯月牙,嘴角浮现出浅笑。
“看来我是‘月射病’ [6]啊。……比利。”
“什么?”
“在这次大会上,我想成为向‘神’拔刀相向的人。”
“……是。”
既然如此,就已经不想再阻止主人的出场了。自己也差不多该结束温柔又无聊的日子了。最重要的是,身体中作为格斗家的自己,也在骚动。
“请让我陪同您。除了眼前的这位大人,异国的神明都是不必要的。”
崇拜的对象是唯一的。和自己生命的数量一样多就够了。
吉斯什么也没回答,但映在玻璃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呦!已经决定参赛了,你还不训练而要认真工作吗?”
傍晚。漂浮着海潮气味的港口,四面都被染成了橙色。
坐在高高的木箱上的比利,朝着刚刚完成工作的特瑞·博加德搭话。
“但话说回来,对你来说,工作也是锻炼,倒也是一石二鸟。还挺合适你的,白线手套也是。”
从快一个小时前开始,他就一直在这里旁观特瑞工作的样子。
特瑞的工作主要是搬运货物。货轮抵达港口后,一般都使用升降机,但贵重物品还是需要人力。这种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像他这样的人。
如果多次往返搬运重量不上不下的货物,就相当于举重。放任不管也能锻炼肌肉。还能拿到工资,确实如比利所说,是一石二鸟。
“你是从boss身边翘班在偷懒吗?比利·凯恩。”
一边脱下被货物上的灰尘弄脏的手套,一边说。
比利从箱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两人虽然在开玩笑,但却有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我怎么可能不工作呢?别看我这副样子,其实也挺认真啊。还打了考勤卡呢。”
“我知道啊,不过有没有考勤卡就不清楚了。”
“……你知道什么?”
特瑞掏出夹在裤子后袋里的帽子戴上。
“知道‘你比看起来要更认真’这件事,所以我不像你想得那么讨厌你。”
他第一次转向比利,对上了视线。
特瑞意外的发言,让比利撇起嘴,左眉上挑。用手里的三节棍哒哒地叩敲着自己的脖子。
“……好像比弟弟要聪明啊。那么,你知道我不是在工作,但带着这个来的意味是什么吗?”
“嘛,所以我才会这样换上手套吧?”
看到他戴上一只义父留下的手套。
对于他的样子和话语,比利笑了。
“哈哈!我也不讨厌你这种地方……但是……”
他把用一只手把玩的三节棍立在面前,双手握住,隔着它对特瑞笑了笑。
“那位大人的敌人,对我来说也是敌人!!”
相反,特瑞始终保持着冷淡的语气。
“真奇怪啊,你之前不是特意来问候我出场KOF吗,驾车过来。”
说着,又戴上了另一只手套。对于这场无法避免的战斗,其实特瑞自己也有些激动。
数日前吉斯到访这里时,比利发动的攻击,还在特瑞心中残存着。“真想和这家伙好好交手一回!”但他嘴上却说着相反的话。
“我和杀死义父的吉斯有仇,但跟你没有。我没有必须和你战斗的理由。”
“同格斗家的战斗。还需要什么理由?”
“……你应该也清楚才是,吉斯是个怎样的男人。那家伙杀人都是家常便饭,就算是对你的妹妹也能满不在乎地卖出毒品。”
“……”
“那家伙的残忍之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可为什么还要服从于他?比利·凯恩。”
数秒的沉默无比漫长。两人周围,安静地甚至能听到远处的说话声。
最先打破寂静的是比利。闭着的双眼慢慢睁开。他的眼底露出厌恶的神色。
“想说的只有这些吗?特瑞·博加德。”
他深吸了一口气,就像在给心中的火焰输送氧气。然后慢慢吐息,将三节棍横放在眼前,说道。
“如果你要说横尸街头的杰夫是‘正义’,那我的正义就是那位大人!”。
话音未落,他就已高高跃起,发起了攻击。
特瑞架起双手,硬接了下来!那已经不是特瑞平日会有的眼神了。杰夫的名字点燃了特瑞的怒火。
比利叫道。
“别再想着激惹我了!!”
“啊啊!下次就选更可爱、更坦率的人了!!”
火花四溅的这两个人之间也有共同点。彼此都有明确的崇拜者。
都是在孩提时代目睹谷底,并且是遇到他们之后才这样想:“人生,还不应舍弃。”两人都很感谢那位可依托之人,和能遇到那个男人的自己的好运。
持有相同想法的两人。如果以不同的形式相遇的话,也许比谁都更能理解彼此。
如果没有吉斯和杰夫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分歧——。
(否定自己以外的一切吗?YES or NO)
有人用柔和的视线看着把港口变成格斗擂台的二人。
是正从在仓库遮挡下的宾利轿车的车窗内,向外观望的吉斯。
“比利那小子。看来对没能出场比赛相当不甘啊。为‘不自量力到堪称伟大的’对手解闷……吗。博加德也真是可怜。”
他笑着说道。丝毫看不出觉得可怜的样子,反倒更像是对此感到愉快。
坐在车前座上两位秘书们,虽这么想,但也绝对不会说出口。
“Ripper,再过五分钟,就让比利停下来。”
“欸!要我去吗?!”
那样,不要命地……。从这里看到的战斗已经足够让人惊异了,更别提要让人介入其中!
“要是比利在这里就打倒了他,那我在大赛上的乐趣就全无了。我把车留在这吧。Hopper,过来。”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Hopper对着Ripper露出讨人厌的笑容,下了车。随后打开后座的车门。
吉斯一落地,海风就吹动起他黑色的卡彭西装。
他不带保镖步行在这个南镇当中?虽然多数人都会害怕地躲避,但也总有些无药可救的蠢货想伺机下手。
Hopper想,这位主人正在等着那帮蠢货啊。是被比利和特瑞的冲突所触动了吗?
“呼……让人热血沸腾啊。”
这样说着,Hopper随从吉斯向街道后面走去。
但他内心的想法,实则也同留在车内的Ripper相差无几。
一年过去,1996年的KING·OF·FIGHTERS正式开幕。
“啊啦,来了呢。真意外”
已经在啜饮餐前酒的两个女人,迎接了八神庵。
“看吧?我就说会来。”
薇丝抬头看着正要落座的庵,得意地笑着。
与麦卓的预想不同,庵来了。但只是沉默着,把食物塞进胃里。
看到这样的庵,麦卓歪着天鹅般细长白皙的脖颈开口。
“真奇怪啊,你原来是这种会这么‘被埋没’了的类型吗?”
与日本人相差甚远的身高和体格。还有染红的头发。也可能因为现在身处海外……初次见面时,以及在迄今为止的对战中的庵,有着更引人注目的东西。
从现在的他身上,则感受不到这一点。
“月亮本身是不会发光的。接受了太阳的光线,才会以月光的形式反射出光芒。”
边喝着陈酿,薇丝边这么说道。
“没有了太阳,也就没人能看到月亮的存在了吧?”
“嗯……那就没法轻率的打倒草薙了。毕竟是关系到八神的‘存在理由’啊。”
“真是无聊的‘存在理由’啊,这样你觉得开心吗?”
她不期待庵会回答,所以也不看他一眼。不出所料,他毫无回应。
麦卓顺畅地接过了话题。
“啊,是要在彻底消灭草薙之后,步入崭新的人生啊。”
“不,并非如此啊,这个男人。”
这时,薇丝才终于转向庵的方向。脸上浮现出真正愉快的笑容。
“这家伙没那么精明。我好像能看到结果啊。”
以“死”从八神的束缚中解放的草薙,和“活着”化为尸体的你。
“你是只能以名为‘草薙京’的猎物为食的美食家野兽。只要捕食完那唯一的一头,剩下的就只有饿死了。”
吃完最后一口,庵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薇丝对着他的后背说。
“执着于京倒也无妨,但是那个老头也要想想办法啊。还是说……让我杀了那两人也可以?”
一言不发的庵的背影,似乎是在嘲笑说“你能做到吗?”。
“……话虽如此,你真还是很中意八神啊。”
“中意吗?”
听她这么说,薇丝笑着把舌头伸向杯中,尝了尝酒。
“啊,没错,你也是如此吧?麦卓。”
麦卓微微扬起鲜红花瓣般的嘴唇,回答道。
“当然啦,薇丝。你和我,还有八神,都流着同样的血。能理解动物喜欢同类相食的心情。”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薇丝笑着,双眸散发出和麦卓一样的光芒。
庵离开了让自己感到异常喧闹的座位,来到酒店的休息室,准备饭后休息。
因为四周无人,与餐厅截然不同的寂静笼罩着他。
远处响起的电梯铃声传到他的耳中,却没有传达到他的意识里。在庵的脑海里,去年的那一幕就像一部老电影一样闪现——。
“——听说你也有个妹妹。”
男人周遭裹挟着热蒸汽,用毛巾胡乱地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别吸烟了,难得洗过了,会沾上味道的。”
从浴室出来的比利・凯恩,拿过庵的手里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配合着庵说着流利的日语。
对其听而不闻,他又拿出新的一根点燃。
在这段时间里,换上白色浴袍的比利像终于放弃般叹了口气,从冰箱里取出冰镇啤酒,在L形沙发的空位上坐了下来。然后一边撬瓶盖,一边夸张地皱着眉头责备他。
“你在妹妹面前,不会也这么没完没了地吸烟吧?”
那视线在催促着他回答。
“……不。”
“那就好,因为女人可能会生孩子,尤其也对孩子不好。”
听了比利让人意外的话,庵稍有些吃惊。但绝不会表现在脸上。
“就像极限流那里一样,你们家的兄弟对格斗术也有心得吗?”
“……问了能怎样?”
面对不断发问的比利,他大为郁闷。
对此,比利毫不退避地说。
“怎么会是闲话呢?你就当我在试探吧,八神庵,这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虽然无法抹去心中的疑惑,但既然这样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庵也就不想再去思索对方的底细了。
“哼,代价可不便宜。”
“混账!你以为是谁把你那身沾满血的衬衫洗干净的!”
“送去洗衣店吧。”
“啊,啊!如果只有一次的话,应该可以用鼻血来掩饰吧!或者是什么?每次比赛期间都说‘我流鼻血了’吗?还是说‘我跟人打了一架’?我倒是不在乎。”

实际上,血污是很难洗掉的,但对于爱好洗衣的比利来说,也并不觉得辛苦。
见庵不再回答,话题又回到刚才的追问上。
“听说你们家跟草薙有六百年的渊源。”
“是六百六十年。”
准确无误地标出了数字。从中可见缘分之深。
“那是远在你出生前的祖先的怨恨吧?真亏你还能不厌其烦地继续下去。大概是亲情太深了吧。”
从庵的姿势里隐约可以察觉到他正在沉思。
“啊?不是吗?嗯,不过在我看来,你像是个严格遵守父母命令的孝子。”
无法判断比利的话是真心实意,还是带着调侃,抑或两者皆有。但庵没有注意到,其中有一点两者皆非的情感。也就是对庵来说是理所当然,而对比利来说则不具有的“父母的存在”。尽孝的对象。
比利喝了一口啤酒,想了想,问庵。
“……喂。如果你死了,这之后妹妹会继承家业吗?”
这是庵想都没想过的事。说到头,这个男人的字典里本来就没有“败北”这个字吧。要说只能进行好坏两种模式的模拟,可以说比利还更擅长讨价还价。
只是,他也不可能事事都利己。从上司的角度上说,有着被称为“不足、弱点”的部分。
“嗯……看来你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干掉的。”
“……你(也)?”
“对,我也是。”
庵意识到比利也有着不能留其活命的“某人”,但并没有问他。说到底,他是一个“自己是自己,别人是别人”的男人。因此,在旁人看来,似乎是比利单方面地在喋喋不休。
“你呀,把刘海剪掉吧。看着就让人郁闷。刘海留得过长,说明你在心理上就在拒绝别人,要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说笑着的比利,看起来像是在嘲笑自己。至于当事人是怎么想的,另当别论。
“别接二连三地跟人搭话。都说叫声响亮的狗不会咬人,你这正是白费力气在乱吠。”
虽然比利绝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但和庵比起来,确实又好上不少。
“是啊。我为什么要说这么多呢?啊,我是在盘问你来着?”
他这样补充道。
“说起来,好久没和同龄人一起坐下来聊天了。”
被这样指代的庵。可能是偶然吧,现在正在和与那时的比利同岁的女人们搭档。当然,也几乎不曾有过对话。
那样的庵,似乎给人一种正在笑着的感觉。
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里,从刚才开始就隐约可见人影。既然能够隐藏气息,他们应该不是一般的客人吧。虽然没有显出身姿,但有时会故意表现出气息,这是为了让庵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并主张自己没有敌意。这两个人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从庵的后方走了过来,一个立于右侧,一个在庵的正面站住。
两人都戴着做工精良的黑色墨镜。
眼前的男人——那个秃顶的男人深深地低下头,说出了来意。
“八神……庵大人。我们的主人让我们带您去房间。”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的名字好,大概是因为他在脑内对庵没有足够的礼数吧。如果是在本人不在的地方,很有可能会直呼其名。
但是,作为邀请方的使者,他的礼节非常周全。虽然也因此,要吃点苦头。
“好痛!您这是做什么?”
低下的头猛地抬了起来。仔细一看,从后脑勺到额头有四条红色的平行线。眼看着肿成了立体的蚯蚓状,还沾上了血。男人裸露的头皮似乎被当成了攻击点。对方慌慌张张地对庵说。
“我们只不过是秘书而已!不是那种能和您交手的年轻人”
在男人头顶造成了抓伤的庵一脸失望。
“现在和我组队的两个人,过去也是秘书,而且是女人。”
“……能跟我们一起前去吗?”
这个男人,吉斯·霍华德的秘书Hopper,再次拜托庵。或是因为深色墨镜下,浮现出了屈辱之色吧。这反而触动了庵的心智。
“哼。那就这样吧。不过!先把你那‘妹妹头’收拾一下吧。还是黑发,更让人想起讨厌的家伙。在只是抓伤他就能作罢的这期间,你也赶紧去剪掉或扎起来。”
因为其中有一部分是未知的日语,所以Hopper不知道庵到底在厌恶什么,但庵的表情足以让他赶忙拿出白色手帕。
“那么,这边请。”
秘书们伴随前往的电梯,直通贵宾室,是不向普通客人开放的。
酒店方面大概也考虑到了。表面上看起来是被当成宾客,但又像是被隔离开了一样。吉斯·霍华德这个男人,在表里世界都是令人畏惧的炸弹一样的男人。
感觉到了轻微的震动,电梯停在了相当高的楼层。
打开门,通往房间的走廊呈L形。并非直线,是和日本城下町的小巷一样,为了应对入侵者,要留出的一个缓冲。
“人带到了。”
第四扇门打开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邀请者“吉斯·霍华德”的身影。
“请,这边坐。”
在他在吉斯对面坐下后,秘书们以毫无破绽的姿势站在门的左右,变成了一动不动的雕像。
与他们两人相反,吉斯未着袴 [7],只穿着宽松的和服,面前的水晶桌上摆着日本清酒,姿态洒脱。
看着Ripper头上的伤,和手里捏着的沾着血的白手帕,还有Hopper绑着的头发,吉斯笑着说。
“竟能让我的秘书们举白旗投降,你也真是坏心眼啊。”
“好像没看到你那条狗啊。”
庵毫不客气地点燃了香烟。

对庵的态度,和部下(比利)被叫作是狗都毫无芥蒂,吉斯开口说。
“这次请你来,是为了商谈,不需要保镖。”
“商谈?……也罢。就当是为了打发无聊听听看吧。但是,事后可别后悔没把狗留在这。”
谈话才刚刚开始,秘书们表面上都装出一副无机物的样子,内心却多少有些动摇。
每个初次见面的人,都会在主人面前退缩。可是庵的这种傲慢态度是怎么回事?虽不认为会吉斯输给这个小辈,但他们亲身体会到的,庵难以预测且不可思议的行动与思考,都激起了他们的不安。就像秘书们的心中暗自有一丝动摇,庵也在内心嗅到了吉斯的“恶意”。
像大型猫科动物一样柔软的肌肉和残忍的眼睛。上扬的嘴唇后面,一定藏着锋利的獠牙。是站在生态金字塔顶端的,没有天敌的野兽。
“八神发出的火焰是苍紫色的,是完全燃烧的火焰的颜色。也就是说面对赤炎的草薙,不管理由如何,你都会毫不犹豫地战斗下去吗?”
见庵沉默不语,便继续说下去。
“在二十世纪后半叶的今天,人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急剧变化。出生率下降,自杀者增加,公害问题,以及同性恋倾向者的增加。你不觉得这种自取灭亡的行为,正暗示着什么吗?”
不等待庵做出回答,吉斯很快给出了结论。
“这是‘本能的消失’。现在人类正准备迎接自己的终结。生物生来就具有以保存物种为目的的本能。而现代人以此来换取舒适的生活。因为本能是为了生存下去而具有的东西,对于有安全保障的人来说就是不必要的。”
“所以现在就需要像你这样的,触发人类的‘外敌’吗?”
听了庵的话,吉斯微微一笑。
“我没有让自己的存在正当化的打算,也没有老好人到能回到伊甸园,平静地成为人们的救世主。该毁灭的毁灭就好,它们也会变成堆肥的。”
但是。
“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让我随心所欲啊。救世主的招牌明星就是你了。”
“出场费不会低的,要压上你的性命。”
示意着别小瞧人了,庵恶狠狠地说。
“别误会。我想要的是你的,不,是八神的力量。硬要说来,是和源流的草薙,还有大蛇的力量都相关联。”
庵的表情变了。
吉斯饶有兴致地看着,喝下一口酒润喉。
“古代,从大蛇那里分得力量的八神一族,为了不让血脉分散淡化,一直延续着近亲结婚。直到数百年前为止。相同的遗传基因重叠,就像把图像复制的东西再复制下去一样。这产生了扭曲,也有一些部分被消除。结果力量虽得以维持,但也产生了很多身体上、精神上的异常者。这些人无一不是像卢卡尔那样,无法承受大蛇之力的存在。我不会像他那样用自己的身体来测试,只有愚蠢的人才会那样做。”
人的左右脑被一分为二,分别受太阳和月亮的影响。左(太阳)半脑合理地感知信息并进行处理,右(月亮)半脑则负责直觉和形态知觉(Gestalt [8])。现代人失去的是这个(月亮的)部分。
月亮带来的影响还远不止这些。生物的产卵、分娩、候鸟的迁徙、压力的膨胀等。
“人体的成分和地表是一样的,就连成分比例也和地表基本一样。就像月球的引力和电磁变动会对地球产生影响,人体也会对这些因素产生反应,这是很自然的设想。……虽然这是无法抹去偏见的合理主义者所不欢迎的说法,但我想要掌握这种‘正在形成的科学’。”
吉斯第一次放下交叠起的腿,从正面凝视着庵。用发现猎物般的野兽的眼睛。
“古代人发现自己和月亮、太阳有共鸣,你的祖先就是其中之一。受到月的加护,又得到了大蛇之血八神一族,为了不让这种力量外泄,他们慎重地进行婚姻,死者的尸体也会烧得连灰都不留。托你的福,为了知道这个秘密,我想要医学材料来检验……不,是要就‘遗体捐献’一事进行交涉。”
“那就是说我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想操纵愚民,成为神吗。”
“那也挺有意思。但这只是一种买卖交易。所有人都梦想着神的宝座吧。”
“你真认为我体内存在着你所想的那种力量吗?”
“……八神守护的是‘八尺琼勾玉’。勾玉的形状正代表了胎儿、月亮以及宇宙的旋涡。而蛇的蜕皮,月缺又满的样子,也被认为是不死、复活的象征。在《万叶集》中被吟诵的“月读大神返老还童之水的汲水人”的传说 [9],在欧亚各地都有,但不知为何,几乎所有的汲水人,都是因为身为罪人,才有了汲水的职责。
“呵!说八神是罪人吗?”
“神话的大部分都不过是逸闻。但我认为其中一些,虽然改变了形态,却道出了真相。我面前的你……还有草薙,就是无可置疑的实证。”
吉斯的话确实是真。但庵并没有把这些表现在脸上。而是始终维持着扑克脸,用手指弹开已经燃到滤嘴附近的香烟。缓缓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吉斯喝了一半的酒里。产生了对清酒的酒精而言有些不自然的火花后,在杯底熄灭。仿佛是庵恶意的体现……
火光熄灭后,庵从座位上站起来,俯视着坐着的吉斯说道。
“这就是商谈?本意是想说‘威吓’吧?对我来说毫无好处。就当是老年人的胡言乱语了。”
庵向左右都有秘书守着的门走去,向着他的背影,吉斯用低语似的声音说。
“重要的不是对我能不能派得上用场。你这家伙只要在这场比赛中输给我,再把遗体作为伴手礼送给我就够了。”
第一次称呼庵为“你这家伙”的吉斯,现在抛弃了商务人士的假面,瞬间转变为格斗家。
“活着带回来饲养起来好像也很有趣,但饲料费毕竟昂贵。活体的话,只要去日本也很容易就能弄到手。就兄弟一起,为能帮上我的忙而感到光荣吧!”
吉斯的话有足以让庵停下脚步的威力。
“……要变成尸体的,可是你!”
然后,他又用同样不屑的表情低声说道。
“如果有条狗在的话,这里就正可谓是狗窝了吗?”
秘书们拦在正准备离开房间的庵面前。但因吉斯的眼色退到一旁。
感觉到庵的脚步声远去,电梯下降,先前在隔壁房间屏住气息的男人走到吉斯身边。
不用说,正是比利。
“IN THE DOGHODSE [10](不受待见)吗?知道这种奇怪的俚语。……啊,是注意到了我啊。没想到生气成这样。”

是说他从庵的衬衫里提取血液的事。
(不过,最后可还是帮你洗了衣服甚至袜子啊。别忘了啊!八神)
随着庵的退场,从极度紧张中解放出来的Hopper迟疑着问吉斯。
“吉斯先生……这,有件事想问您。”
“怎么了?”
吉斯换了新的杯子,再次喝上佳酿。
“请问……‘妹妹头’是什么意思?”
“……被八神这么说了吗?”
“是的。”
知道意思的比利强忍笑容。
吉斯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告诉Hopper。
“那一定是八神所指的‘最讨厌’吧。你想被那家伙喜欢吗?Hopper。”
“哪里,那怎么可能!”
这就像要让Hopper,向不知道从哪来的那些女人们,学习成为热衷暴力的“非正统派秘书”一样。
注释列表:
1天真,原文为堅気(かたぎ),指的是与黑道团体及其非法行为有别的,遵循社会规范而生活的普通人。 [返回文本]
2(?)⬅这里实体书原文如此。 [返回文本]
3《长腿叔叔》是简·韦伯斯特所著长篇小说,整部小说由女主人公乔若莎·艾伯特写给供养她读大学的好心人——孤儿院理事‘长腿叔叔’史密斯先生的信件组成。 [返回文本]
4①古龙水一词,既能指柑橘类加草本构成的香型,也可指低香精含量高酒精浓度的香水。②ÉGOÏSTE直译为‘自我中心的/自私的’,此处应指香奈儿旗下的浓缩古龙水‘自我’,香调为辛辣木质调,檀香木/肉桂/辛香料/黑檀红木/香草/木质/皮革气味,有脂粉感,温暖。 [返回文本]
5华严,本为佛教用语,指代修行许多、功德圆满。是将成佛的修行比作华,又以其华光装饰佛位。有时也用于指代佛陀成道后,首次宣讲的大乘经典《大方广佛华严经》,或者大乘佛教八宗之一的华严宗。 [返回文本]
6‘月射病’为造语,语源[日射病]-因太阳直射而中暑的中晚期,同理推得月射病为因月光的绚丽夺目而产生某种反应。 [返回文本]
7袴,在日本,指和服中的一种下裳,类似较为宽松的裙裤,覆盖了身体从腰到脚的部分。袴有多种类型,表袴通常用于正式场合;大口袴则适合骑马或运动;四幅袴和长袴则更为宽松,适合日常穿着;武士多身着马乘袴。 [返回文本]
8心理学术语,德语Gestalt,音译为[格式塔]。具有两种含义:一指事物的一般属性,即形式;一指事物的个别实体,即分离的整体,形式仅为其属性之一。这一理论认为“整体先于部分,整体性质不可还原为部分之和。”,因为“假使有一种经验的现象,它的每一成分都牵连到其他成分;而且每一成分之所以有其特性,是因为它和其他部分具有关系”,这种现象便称为格式塔。 [返回文本]
9①《万叶集》为日本最早的诗歌总集。上文原文为[月読見の変若水の汲人],[月読見]即‘月读’,是日本三大尊神之一,由月亮神格化而产生的神明;[変若水]是月亮信仰的一部分,是有返老还童、青春常驻功效的灵水,可类比嫦娥奔月所服的丹药,在《万叶集》一书中[若水]的相关诗歌诸多。②在冲绳也有[アカリヤザガマの若水と死水]的故事,说月亮和太阳为了给人类以长寿,派アカリヤザガマ用扁担挑着死水和若水前往下界,本想给人的若水被蛇淋到了,他只能把死水分给了人。于是蛇褪去尾巴获得了不死之身,人则背负了短暂的命运。③由罪人汲水的说法未能查到。可能指劝善的地狱故事中,罪人以破桶汲水,徒劳反复的无尽劳役。 [返回文本]
10IN THE DOGHODSE,习语,字面意思指狗犯错时被赶回窝内,引申为犯错后被人生气,正处于被人冷落、责怪的状态。 [返回文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