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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黑色面纱的魔女用缥缈轻柔的声音说：“献出你的心吧，你那太阳般温暖、金子般珍贵的心。若能将你的心献给我，我愿庇护你的家人、领土，直到它褪去光彩，直到它枯败衰竭那天。”
无畏的领主献出了他的心，病卧床榻的家人果然康复，领土连年风调雨顺，干旱在此止步，洪水化作溪流，连席卷大陆的战争都无法撼动这片土地，强盛与繁荣宣示他的心与之长存。
直到不知多少个冬去春来，家人故去，世代更替，领主的时间却静止了，连同那再不见笑颜的面庞，停留在失去心的那一夜。
看了他冰封般的脸，诚惶诚恐的子民悄悄说：“千万不可惹怒领主，他的愤怒比严冬凛冽，比酷暑炽烈。”
听了他毫无起伏的声调，天真无邪的孩子们欢声颂唱：“没有心！我们的领主是个没有心的人！”
这些声音传到领主耳中，胸前的白百合为他心碎凋零，随侍的老管家偷偷抹泪，而他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依然毫无声息，却与所有人的想象相反，并非沉寂于冰冷，反倒传来一股源源不断的温暖，支撑他走过漫漫岁月。
这里已经没人能理解我了。领主想。是时候放下执念，将现在与未来归还今人。
当白百合的领主——天马司——终于抛却身外事，回归自由身时，他便踏上孑然一身的旅途，去寻找自己的心。
——本该是这样才对。
司骑在马背上，感受着稳定熟悉的颠簸间不住往自己怀中挤过来的柔软皮毛，陷入了多年未曾出现过的迷茫中。
刚出领地不久，他便遥遥望见远处树荫下俯卧着一团漆黑，担心是中暑倒地的人类而驱使着坐骑快速赶去，却随着距离的接近越发意识到那绝非人类，甚至也非任何耳熟能详的寻常生物。它在绿叶投下的斑驳阴影间缓缓扭曲蠕动着，如流水般顺滑清澈的触感越过空间的阻隔滑过掌心，却在令人放下警惕的寂静中无声将周围一切光线吞噬殆尽。
如此异质的存在，简直就像魔女一样。
司停在一丈外仔细端详着它，仿佛是这冷然的视线，让漆黑的“水”沸腾起来，冒出许多不受控制的尖角与弧度，再快速稳定成不同形状——狗、兔子、羔羊、狐狸……司忽然明白了，它正在寻找一种合适的形体。
如果是猫就好了。
不远处的漆黑一颤，停下无止境的尝试，如同回应司内心的声音，缓缓缩小，化作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它在司惊叹般的目光中睁开两只浅金色的竖瞳，一条与之相得益彰的鎏金项链从漆黑中渗出，垂落在光滑柔软的皮毛之上。
“喵？”
司下意识冲它打了声招呼，看到对方伴着满足的呼噜声优雅踱步，轻巧跃上马背，团在了自己怀中。
他们最先找到的，是定居于北方冰原之上的白魔女。
她苍白的长发沿着高背椅的扶手倾泻而下，侧躺着的身影发出一声不悦的冷哼，随性转过头来，看向站在冰雪铸就的宫殿中心那个不请自来的人。
“你的心？真是个无聊的笑话。”
一阵寒风平地而起，将司点缀着白百合的领主服吹得猎猎作响，原本合宜的装束在这冰天雪地里却显得分外单薄。但他并未退缩，而是控制住身体本能的瑟缩，将平静中含着探究的目光毫不动摇地投向眼前强大的魔女。
“……你这双眼睛倒是不错。但是别自大了，区区人类的心，对我们魔女毫无意义。”白魔女摆了摆手，“快走吧，看在他的份上，这次就不追究你擅自闯入的事了。”
“他？”
白魔女并未回应，一阵稍微温和了一点的冷风托着司飞出宫殿，落在门前等待的马蹄边，而后大门猛地合上，带起含着冰渣的气流旋成一片白。
“她是在说你吗？”司看向蜷缩在马背上的黑猫，对方只是疑惑地歪了下头，长长的毛绒尾巴慢悠悠在他眼前拂过。
阿嚏——
原本百病不侵的身体不知是否受了寒冷魔力的刺激，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令早已忘了这是什么滋味的司愣了一下。不等他回过神来，一团柔软温暖的身体撞到他胸前，仿佛激起了什么共鸣，从他胸口中传来的温暖也强烈了几分，漫遍全身，驱散了残余最后一点寒意。
“谢谢你，很温暖呢。”
司低头看着被自己抱在怀里的猫，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人类会称之为“柔软”的情绪。这情绪轻轻牵动了他的嘴角，让那总是冰封般的脸也柔和下来。
他们到达的第二站，是建于山间瀑布旁的木屋。
巨大的水流击打着空气拍向更低位的水面，不间断地宣告着自然的伟力与生机，更衬托出不远处看似简朴的木屋一股脱俗气派。森之魔女便是在这么一座木屋中，笑眯眯地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沏了一壶花茶，轻巧地用一扇薄薄木门隔开了外界的喧嚣。
自从上次差点被寒气侵袭，猫就怎么也不愿离开司的身边。它尝试过圈在肩膀、头顶几个地方，最终还是选择了窝在最舒服的臂弯里。
猫闭着眼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两侧细长的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好像正在小憩，司长期担任人类领主的礼仪常识则在提醒他，这样抱着猫面对初次见面的求助对象实在有失礼节，好在魔女注视而来的目光温和中带着笑意，仿佛在说她并不介意。
“您的诉求是，找到当年与您签订契约的魔女，拿回自己的心，对吗？”
司点了点头。
“呵呵，真有趣。”魔女的双眼弯成了月牙，“那么……您愿意为此付出什么呢？”
一切——早已孤身一人的前领主想如是回答，却失败了。
他低头一看，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按住了他的嘴，闪着光的金瞳紧盯而来，似乎在诉说不满。
一定是错觉吧。司冷静地想。舒服的窝没了也可以再找，为什么要在乎呢？
猫挂在身上的项链忽然短促地闪亮了一瞬，又随着它将头撞过来的动作贴在了司身上，透过衣物传递出一股奇异的热量。
好温暖。与冰冷的我不同，它的一切都是温暖的，为什么却偏偏要来亲近我这样的人？
司揉了揉猫的头顶，终于开口：“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听了这算不上回答的回答，魔女的笑容却加深了。一条细嫩的藤蔓从天花板垂下，在魔女身前扭了个弯，以不合常理的韧性向上方生长，旋转出片片绿叶与分叉的细枝，一个个小小的鼓囊在末端冒出来，最后一同绽开片片淡紫色、如蝶翼般的花瓣。
“也许您听说过魔女的占卜——太好了，”森之魔女伸手轻柔地抚摸着花瓣，蓝色的眼眸如倒映天空的湖水，“希望这株可爱的豌豆花，能指引您抵达旅途的终点。”
司刚想开口，却又被对方打断：“而代价是，希望在一切结束后，您能回到这里为我讲述您的故事。温暖的情感会成为滋养新生灵的养分，在这一点上，也许您的经验更胜于我。”
即便司再三询问，魔女也不愿更进一步解释占卜的结果和她最后的话，礼貌友善的态度改变不了魔女的自由天性，他只好拿着豌豆花默默离去。
那么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是沿着民众间口耳相传的行迹去追寻漂泊不定的魔女们，还是寄希望于隐藏信息数百年的某位魔女忽然不经意间暴露影踪？
司将豌豆花小心放在帐篷一角，决定既然今夜星光已至，便需遵循自然的韵律，或许答案就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