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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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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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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台

Summary:

辞岁行后日谈,亲情爱情哥妹单恋老夫少妻总之是一锅大乱炖的212,余中心视角,其他岁家成员亲情向。
“树木已无有。”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明镜台

 

树木已无有。




年关底下饭馆的生意总是好做,余味居亦不能例外。食客络绎不绝,大堂与厢房桌桌座无虚席,此起彼伏地响着传菜布菜的招呼声,如同滚油里撒一把花椒,噼里啪啦不得消停。余和老姜实在分身乏术,只得在新街布施的粥铺上又抓来两名伶俐的壮丁,才填补了人手的空缺。午时过三刻,绩按例来收租,看见后厨同前堂纷纷忙得热火朝天,便应景感叹一句:“生意兴隆,广进财源。这个月的铺租就不减免了,连上月欠着的一并结清吧。”

回廊最靠里的一间包厢与庭院相连,窗口是个葫芦瓶的轮廓,房檐下探进两支早生的黄梅,顺着梅树一弯三折的枯枝,能看到后院墙脚几颗新冒头的竹笋,更肥美些的大概早就收进了余味居的铁灶,以及一簇长势喜人的野草,更远处可见半汛半凌的金水河,河间升起不知是暖的雾或是冷的烟,一些船篷仍在缓慢地走。这间屋子是常年留给夕的,她在东墙上信笔涂一道拱门,歪歪扭扭,画得全不用心,原本通人的门叫她封上了,除了她谁也进不去。年偶尔使些手段偷溜进来,其他的兄弟姐妹多少都要颜面,不肯行翻窗越户之事,夕不在时,年便独占着一室清闲。

“这屋里怪闷的,填一盆水仙刚刚好。”年喝光了茶,开始对茶几另一头才就座的弟弟挑三拣四。

余正落着汗,解开方巾,擦净额角细密的汗珠,重新扎起了马尾,回她道:“水仙香气重,有些客人不喜欢。”忙活一整天,连口水也没喝上,他只好用手掌给自己扇着风,“况且年姐窗边岁寒三友都聚齐了,再添一位显得拥挤。”

年撑着脸颊,伸长手臂要去够那束羸弱的梅树枝子,杏色的花骨朵含苞待放,触碰到指尖的刹那,化作了一滩稀墨,“外面人来人往好些天,我听得可清楚,身上叮咚响的不是刀剑就是金玉,聒噪得很,哪个像是客人?吃饭不像吃饭,喝酒不像喝酒,倒像日日上朝点卯。”

老姜说过,近日常来光顾的那几位,是他早些年在衙门里的熟面孔。但余并不在意,既然进了门、拣一张餐桌坐,点了菜,举了箸,便是余味居的食客。他不关心谁是大理寺的高官,谁是司岁台的密探,王侯将相与贩夫走卒在他这都有一碗饭吃,吃不饱的可以续两碗。

窗外忽然飘过一阵细细的叫声,年听见立刻来了精神,不再摆弄一触即碎的花枝,而去捉窗台一跃而下的一只小兽。以脊柱为界,云兽的头颅左右分色为阴与阳,双眼精明,通体散发着美玉的柔光,它灵活扭过了年的指缝,直奔向余的身前,路过年脚下,卷起尾巴蹭了蹭她的小腿。当余把它揽入怀中,它从善如流地打开脊背,露出腹内收纳的两枚玉石棋子,一黑一白,它所藏匿着的珍宝。

余蜷起食指关节,揉一揉云兽的头顶,格外小心地取出了棋子。暮色渐沉,各家门户次第亮起了灯火,余垂下眼睫,不多时,手中浮现出一抔光点,比寻常火烛稍显黯淡,比星月更明亮,涡旋着汇入他掌心卧着的两颗通透的圆。待到光斑一串不落地融入棋子、消失殆尽,他长吁一口气,鬓角又沁下汗来。兽形棋盒是二哥的遗物,他想起大哥第一次带回它,里面只躺着伶仃的一颗黑子。棋盒行踪不定,某一日它狩猎归来,口衔着另一颗纯净无瑕的白子,阴阳照拂,自此天边的双月又重焕了光辉,他那点不为人知的念想才得以死灰复燃。

重岳双手把持着云兽腋下,一会高高举起,一会轻轻放置,翻来覆去地端详,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沉吟道:“不知是不是你二哥给自己留下的后手,若想让他再塑实躯,我还得寻剩下的百八十片去。余弟,你的权能最适合滋养生息,棋子与这伥怪匣子,就暂且托付给你。”

余接过了兽形棋盒,它还埋头大睡着,在他臂弯里打着虚弱的鼾,它的腹腔深不见底,玄素棋在其中随呼吸浮沉。他凑近了去观察,鼻尖几乎贴上了云兽背部的铭文,“等收集的棋子多了,它们会,呃,哪天早晨......”

“——大变活龙。”年在一旁接促狭话。引得夕对她颇为鄙夷的一睨。

“......会变成二哥么?”余讲完了他未竟的猜测,只消半句话功夫,眼眶已湿润。

重岳摇了摇头,岁家最年长、阅历最深厚的代理人也无法解答。他们只能等待。在长久的等待中,余偶尔苦中作乐地想,假若哪天二哥真的大变活龙,余味居这一屋子下馆子的大炎官差,包括秉烛人和他那位脾气不太好的小姨,一定会食不甘味。

与其说是余豢养着棋盒,不如说他只为它提供了一处歇脚的客栈,大部分时间棋盒隐身于阴影,余能否见一面,全看它的心情。它喜欢挑夕在的日子现身,比起家人们她更消停,一心一意画她的画,从不碍着别的事。夕在厢房窗边伏案工作时,室内比草木萧疏的早春四野还要阒静,云兽在桌台和椅背上踱来踱去,夕不管它,它便在满地乱铺的卷轴间休憩。半空撒着酥薄的雨雪,院墙廊檐挂上了积冰,余和老姜忙着清扫门前雪。新笋生了一茬,冒着鲜艳讨喜的青绿,余隔着窗棂问最小的姐姐,要不要到院子里透口新鲜气。夕一概拒绝,下雪天,她和狸奴不出门。

这件琐事被余写进家书寄送给大哥大姐,令却在回笺中评:狸奴这称呼太逊,好歹是望多年伴身的灵器,臭棋篓子筹算千秋谋定古今,宠物也该起个响当当的名字。于是洋洋洒洒借酒引文一段:“古有异兽,面生两仪,取理阴阳,重瞳各殊,是谓玄景;前人以为休征,摹其形质,铸鬲、釜、甑,镕青金符,背篆摄提,以象三光,谓之‘虎’;王法天诛,节制三军,兵柄之信,合于虎符。”信纸尾端则是重岳力透纸背的添笔:“千秋事已了,从此合符兵不起。”

余同夕捧着书信揣摩许久,棋盒最终得了一个响当当的诨号,叫做“虎椟”。余不知道云兽认不认可它的新名字,伥怪往往无名无姓,伥的命名等同于束伥索无止境的奴役,但他这般呼唤时,云兽依然会不紧不慢地走来,跳进他的怀里,袒露出黝黑平滑的腹部,慢吞吞蹭一蹭他的手。余尽可能温柔地拥抱着它,抚摸着它,指尖捋过那道脊梁的缝隙,他胸腔里仿佛有一团小小的火在烧,它幼稚却热烈,怎么烧也烧不尽,他想,那大抵是一种如白棋般纯粹无色的情意。

仲春,余味居的生意逐渐趋于平淡,朝中大人们各有各的要事,不再日日公款吃喝。只有新上任的校书郎成为熟客,还为夕的潦草拱门题对联一副:“饥来吃饭困来眠,悟得传灯第一禅。” 校书郎爱食鳞,爱读民间话本,他左脚刚跨过门槛,余便料到他又要点一盘糖醋鳞与一碗阳春面。老姜上了茶,校书郎分拣着他拎来的高高一摞书,顺嘴问:“年小姐最近都没在?我好不容易寻了新本子给她。”

余瞧见乱七八糟的书就来气:“她最近都不在,拍新电影!快拿走拿走,这里没人看这些。”

先前校书郎分享的话本,夹杂了几部旧朝演义小说,编排岁家人的轶事,可谓百无禁忌,什么俏军师单人单骑怒守嘉裕关,什么玉门守将三结义由肝胆相照至恩断义绝,什么围棋仙人与他的九十九位红颜知己,年甚至啼笑皆非地仔细阅读了这一本,九十九位中有三位是蓝颜知己。

这些书最后都被夕没收,封进墨画里。然而余读过一遍再忘不掉了,脸颊和眼角清一色泛着彤红,不知是热炉灶烘得,还是嗔怒气得。面对熟悉的锅碗瓢盆他头一遭丢了方寸,脑内塞满了无稽之谈。他不自觉地幻想,想象如画卷徐徐展开,那些高山流水、琴瑟和鸣的东篱桃源,雕栏玉树、金河畔灯火通明的朱楼画舫,二哥也曾趁夜色中与谁举杯对饮,在月影下红袖添香么?他可曾将谁拥入怀么? 

就这样想入非非,怪鲥鳞多刺,怪海棠无香,怪自己从不是画中人。

黍买菜回来,闻见锅底烧糊了,笑眯眯作势扇了扇鼻尖的熏风,“哎呀,今天小余做的是关中菜,醋加了不少,令姐肯定喜欢。”

令与重岳都不曾翻阅那些荒诞小说,他们坐在庭院中央的柏树下论诗,令喝得面露醺然,重岳正替她整理诗稿。“余弟,你着相了,那些都不是真的他。”重岳边清点着纸页边缓声说,并未分心侧目,却把余的愠态尽收眼底,“望将自身散作了一百八十一片,世人对他有百八复百八种演绎,但你知我知,他是谁。”

“我不该胡思乱想的。”余仰脸望向重岳,试图分辩道,“可那念头缠得像梦魇一样紧。我在想,我真的了解过望哥吗?” 或许答案是从未。看不清那个人是否会回来,看不清他是否爱过你,看不清他在冗长坎坷的一生里究竟依赖过谁、亲近过谁,类似的痴语余在除夕夜,均姐的口中也听到过。均撂下筷子,重重地叹息:“她究竟还回不回来?罢了,我们这样的东西,哪能像寻常人家手足一样相守到老?共白头是做不到了,那就共此时吧。”余听得半懂不懂,窗外爆竹声十分喧闹,夜空不停歇地燃放着火树银花,他不知道均是否在漫天烟火中忆起了颉,或是旁的什么人。

望没有爱过许多人。余这般酸涩地想。“但他大抵是很爱着三姐。”余小声地说,“他也爱你,大哥,虽然爱得十分有九分的别扭。”

重岳和令听了都不禁莞尔,长兄长姐听到幼弟讲孩子话,总是格外宽容。

“我们一家人谁能算例外呢?本是同根生,注定彼此纠葛牵连。”重岳抿一口酒,畅所欲言,“可是人与人之间的爱,本就迥然有别,好比我对你二哥,是长兄对仲兄的钟爱,也是我与你大姐这样一诺死生同的信爱,别的兄弟姐妹们,也各有彼此间独特的情分在。爱与欲亦不同,这世上的欲念殊途同归,爱却有千百种。你对他的又是哪一种?”

“望哥心里条条道道应该都明了得很。”令补充道,她高举酒盏,豪饮了一大杯。“他这个人,心向来都像一块镜子一样。”

清风徐来,余突然想起望第一次教他下棋,就在他们对谈乘凉的这棵柏树荫。望执白,他执黑,望让他十三子,他输得溃不成军,便向二哥讨教,围棋的诀窍是什么?望板着张脸教训他,任何事都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眼见弟弟泫然欲泣,望只得无奈找补:“但也总有一些机巧在。对弈,关键在于心境,清、静、明,心无旁骛,以至天通。你的心要像一面镜子,对手,棋局,自我,皆映其中。”

早于兄弟间这段关于棋弈与心性的对话发生很多年,出世不久的余曾在同一棵树下目送哥哥姐姐急赴边境。仗什么时候才打完?亲人什么时候才会回来?那时余太年幼,这些问题对他来说太过艰深。腊月里百灶刮着实打实的风刀霜剑,大哥大姐帮他系紧大氅、扣紧兜帽,先后摸了摸他的头。二哥却弯下腰,抚摸了他的肩膀,那时他不及二哥腰间佩剑高。

“等中庭那棵树的叶子黄了又落了,我们便归家了。”令冲他挥一挥手,潇洒利落地翻身上马,重岳与望追随着她,转身扬鞭疾驰。风吹来不知是谁沉甸甸一句嘱托——余弟,春寒夜重,勤添衣,加餐饭。罡风呼号,人的言语的声响在天地间顷刻便散了,很快削弱,很快消弭,很快融入晦暗不明的朔雪,在那之后,还将度过万千个非黑即白的雪夜。

不见桃花并柏树,焉知四十九年非,树木已无有。柏树早已不是原先的那棵,新树比老树更加峻拔岿然,繁荣的枝叶似乎串联着家中身处天涯海角的每个人,也荫蔽着每个人。树麓起凉亭,石桌上陈放着望遗留的珍珑。深秋正当落叶时,新老柏树都经历过不计其数的秋日,千年中第一个万象更迭的秋天,望撇下一局残棋,走出了困不住他的那座寺院,而后那个漫长又跌宕起伏的秋季结束,如一颗重返自由的棋子脱离棋盘,他走出了所有的时间。

玄素纵横,棋枰无与伦比地通透,倒映着周遭树的轮廓,飞鸟的轮廓,行人的轮廓,树与人边界不再分明。余对着棋枰也会悄悄地自省,他的心为何不能如这明镜高悬呢?可惜心底纷繁复杂地收录着无数的影,它们都属于同一个人。钱塘江上信潮来,大哥说得对,他最应晓得那个人是谁。是他的仲兄,曾经最敬而远之,如今却最难以释怀的哥哥,上穷碧落下黄泉亦无法割舍,望——望......望。他心中永不坠落那一轮明月。

春日,树影婆娑,凉亭里的人与伥都放松了精神,余歪头枕着自己的小臂,昏昏欲睡。沿脊骨那条可开闭的界线,他下意识地反复摩挲兽形棋盒的背,玉石沁而不寒,冰裂的纹路泾渭分明,铭文触感冰冰凉凉,单用手掌心的体温,怎么捂也捂不热,早春明媚日光下晒得久了,也不会变得黏腻或是纠缠不清。

天衍四九,大道五十,人遁其一,重岳说望的复生需要许多道机缘,而他得守护住来之不易的一线生机,直到他们一家人团聚。“什么时候才回来呢......哥哥。”他发出一句微不可闻的梦呓,“什么时候......”

虎椟在他膝上眯起了眼睛,似乎很受用这样暖而缱绻的抚摸。余光乜斜四周,黑白瞳仁不再倒映着扑朔迷离的前路,此刻唯有温和的树影。日荫是一爿倦怠的金帐,它不声响地翻了个身,半张脸埋进爪子里,睡着了。




 

Fin.

 

 

 

 

【加笔】 // 大变活龙

 

“上次你那帮厨笨手笨脚,差点把我掉进锅里,余,小心点。”

“二哥!”余也顾不得看灶了,把棋子捧在手心里反反复复研究,“你怎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讲话,只是寄居在伥怪肚里不见天日,懒得讲。你平日里嘀嘀咕咕的那些我也能听见。”

“你你你怎么偷听人说话啊!”

“干嘛......”

 

 

 

 

Notes:

引用

清代·沈起凤《谐铎·卷三》:饥来吃饭困来眠,悟得传灯第一禅
明代·顾炎武《亭林诗文集·赋得老鹤万里心用心字》:多少乘轩者,知同一寸心。
明代·顾炎武《亭林诗文集·十庙》:树木已无有,寂寞馀山冈。功臣及卞刘,并作瓦砾场。
东汉·班固《白虎通义·圣人》:《传》曰:“伏羲禄、衡连珠、唯大目、鼻龙伏,作《易》八卦以应枢。黄帝颜,得天匡阳,上法中宿,取象文昌。颛顼戴午,是谓清明,发节移度,盖象招摇。帝喾骈齿,上法月参,康度成纪,取理阴阳。尧眉八彩,是谓通明,历象日月、璇玑玉衡。舜重瞳子,是谓玄景,上应摄提,以象三光。”
东汉·班固《白虎通义·三军》:王法天诛者,天子自出者,以为王者乃天之所立,而欲谋危社稷,故自出,重天命也。
元代·朱德润《汉铜虎符歌》:征和丞相佐君王,从此合符兵不起。
北宋·李处权《简仁山海老用山谷赠灵源老人韵》:不见桃花并柏树,焉知四十九年非。
《周易·系辞上》: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以及一些讨论:

元宵节快乐!今年老二平稳落地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如果您读到这里,请容我致上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