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喻乐瑶打小最好奇的，就是自己那位神出鬼没的姑姑。她在六岁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只在爸爸和祖父母的口中听到过她的故事。
爸爸说姑姑很漂亮，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孩子。祖母说姑姑没有良心，总也不回家，说着说着就会哭起来。祖父每每面对乐瑶的问题，就会跟她说姑姑小时候的乐事，可是姑姑六岁之后的事情。祖父从来不提，只是让话音淹没在升起的香烟里。
喻乐瑶是在六岁那年见到姑姑的。
那一年，爸爸带着全家人住进了一个很漂亮很大的宫殿。到处都镶嵌着宝石与黄金。来来往往的侍女姐姐们穿的衣服，比乐瑶原来学校里家境最好的女孩都要好。
乐瑶的所有条件都会得到满足。她很开心，只有一样令她觉得郁闷——大人们不允许她到处乱跑。
照顾她的侍女姐姐总是哄她说，“乐瑶小姐，外面在打仗呢。到处都是坏人，您要是在外面乱走，会被抓走的。”
可是打仗又打不到武魂城来。喻乐瑶很奇怪，她问侍女，“那我的同学们呢？为什么他们没有被保护起来？”
侍女姐姐笑了笑，“因为天灵冕下呀。”
天灵冕下，喻乐瑶总会在侍女的口中听到这个敬称。她知道所谓天灵冕下，指的就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姑姑。她也知道姑姑就在这里，可是她还是没有见到她。
爸爸说姑姑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她拿主意，所以没有空来看他们。
乐瑶那段时间是在武魂学院上学的，她没有魂力，来这里也不过是大人们希望她有点事做。不过她在武魂学院里找到了一个普通人老师。他叫凌明，会很多东西。
乐瑶对凌明的实验很感兴趣，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自己爬起来，去找侍女让他们送自己上学。
老师说，普通人也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可是学院里的人看乐瑶的眼神总是让她很不舒服。没有人要求乐瑶卑躬屈膝，于是她总是瞪回去。
乐瑶不喜欢这所学校，除了老师之外的一切都让她很讨厌。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比我之前的学校好得多。而且在城里面。”乐瑶之前去的，是武魂城外的，最好的一家为普通孩子所设的一家学校。
那家学校却远远比不上这里，甚至没有进城的资格。乐瑶是唯一一个住在城里的学生。
“为什么他们不可以进城。魂师和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上学？”乐瑶问老师。
老师摸了摸她的头，也没给出来什么有用的答案。
乐瑶算着数学题，解出来之后放下笔认真说，“我以后想开学校，一所既有魂师又有普通人的学校，把老师教给我的东西教给更多人。”
老师笑笑，夸她有志气，却没有祝她成功。
乐瑶许下雄心壮志的那一天，放学时她就和来找茬的人吵了起来。她和他们积怨已久。乐瑶虽然没有魂力，脑子却被数学和自然科学锻炼得很灵活，吵起架来噎得人哑口无言。
于是哑口无言的孩子就恼羞成怒。乐瑶看见为首的男孩脸上长出豹子的毛来，龇牙咧嘴的样子像极了噬人的野兽。她吓得连连后退。面对男孩的爪子，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护住脑袋等着剧痛。
可她听到的只有男孩惊慌失措的叫声，然后便被抱了起来。那个怀抱不像母亲和祖母，生疏得厉害，却也有别于爸爸和祖父硬邦邦的托举。
乐瑶还不敢放下手睁眼。她蜷成一团，先是闻到了来人身上沁人心脾的香气，才松下来，慢慢放下手，睁开眼睛。
好漂亮的姐姐。乐瑶看呆了。
漂亮姐姐见她呆呆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犹胜仲春三分。
“怎么回事？被欺负了？”漂亮姐姐没有松手，就抱着她问，声音很是温柔。
乐瑶眨眨眼，看到漂亮姐姐一袭精巧淡雅的衣裙，一看就非同凡响。乐瑶果断一揉眼睛，红红的眼圈像极了小兔子。
她怯怯地低声说，“嗯。”
“好吧。是我的问题。”漂亮姐姐喃喃自语。
处理校内纠纷的老师和院长终于连滚带爬赶到了。乐瑶看着被无形力量揪着衣领吊在空中的坏小子，从院长眼里捕捉到了很熟悉的情绪——像祖父偷喝酒时听到祖母声音的恐惧样子。
“天灵冕下……”院长颤抖的声音这样说着。
乐瑶从来没有见过院长这种姿态，他总是昂着头在学院里四处巡视，像只神气活现的大公鸡。可现在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漂亮姐姐看都没看他一眼，淡声说，“跪着做什么？我又没生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没有魂师学生欺凌普通学生的处罚校规就加上去。”
“是，是。”院长连忙回答，生怕慢了。
“我送你回家？”漂亮姐姐又对她说。
乐瑶抓住她的衣服，“姑姑要跟我一起回家。”
女人乐了，“好。”
乐瑶眼前一花，转眼已经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彩衣侍女们纷纷下拜，当然不是对乐瑶。
姑姑抱着她出了她的房间。虽然乐瑶对她抱着自己提出过异议，但对方并没有听她的。
“她们为什么都要拜你？”乐瑶想了想，“因为你是……冕下？”
姑姑歪头想了想，“也可能因为——现在这里我最大？”
乐瑶咬了咬唇，“你喜欢她们拜你吗？”
“不喜欢。”姑姑说，“你会提这种问题倒是让我很喜欢。”
她们找到了乐瑶的父母。今天受了惊吓的乐瑶过去抱住妈妈，听见姑姑说什么她的问题，没有想到乐瑶会被欺负。
“才不是姑姑的问题。是坏小子的问题。”乐瑶叫道。
大人们被她逗笑了。乐瑶很久没见爸爸妈妈这样开怀地笑，自从搬进这里之后。而姑姑，乐瑶对上她的目光——姑姑夜空一样的眼睛蒙着一层很淡的笑意。
她好像不开心，乐瑶想。
“那我去看看爸妈。”姑姑说。
爸爸点头。
“要不还是你陪我吧，我怕妈打我。”姑姑又有点迟疑。
乐瑶见爸爸又笑了，他揽着姑姑的肩膀，带她去找爷爷奶奶。
“我喜欢姑姑。她真的好漂亮。”乐瑶对妈妈说。
妈妈点头，问她有没有受伤。
乐瑶摇头，“姑姑保护我。”
“是啊。你姑姑在保护我们所有人。”妈妈的笑颜渐渐收敛，摸着女儿的头发。
彼时乐瑶并不懂大人们的哀伤。她只是知道外面在打仗这件事，对此却没有深刻的体会。
晚上爸爸回来，姑姑却又不见了人。
乐瑶开始想她，爸爸却说她以后可以去找姑姑。但是必须要告诉侍女姐姐，让侍女姐姐带她去。
“所以姑姑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乐瑶眼睛一亮。
“是啊，她很喜欢你。”爸爸说，又带着那种乐瑶不能理解的哀伤。
此后乐瑶就经常去找她的姑姑，可是她的姑姑并不常见她。她让她待在隔壁的房间里。乐瑶不知道姑姑在做什么，只知道每天都有很多大人步履匆匆地来找她。
她听不见隔壁在说什么，就乖乖做自己的作业。
偶尔，姑姑会过来和她说话。
“我不会做……”乐瑶趴在桌子上，用笔戳纸。她看向长辈，“姑姑能教我吗？”
冕下看了看她的作业本，坦然道，“姑姑也不会。自己搞定。”
“我不信。”乐瑶开始撒娇。
“乐瑶，术业有专攻。你这个题，我是真的不会。大师教你教得这么变态？”
“他说我聪明，聪明的孩子就要学得快一点。”乐瑶学着凌明的腔调，问大人，“那姑姑的术业是什么？”
“做魂师啊。”姑姑说。
她支着头，模样慵懒又引人注目，靠和她闲聊来度过难得的空闲时间。乐瑶总是记得这段时光，包括窗外阳光如何洒进来，喻长桉的睫毛上跃动着怎样的光芒。
乐瑶回去就会把和姑姑的相处告诉给全家人听。家里人听完总是很欣慰的样子。后来的乐瑶发觉，姑姑这样做，就是知道乐瑶一定会把她的近况告诉爷爷奶奶和父母，也是为了安他们的心。
可惜这样的日子没有过多久。
乐瑶有一次偶然碰见了爸爸与姑姑的单独谈话。她鬼鬼祟祟地爬到亭子底下，听见爸爸哽咽又激动的声音。
姑姑安慰着爸爸，让爸爸照顾好祖父母。她的语气总是很和缓平静。从乐瑶第一次听她说话开始就是这样，一直都是。
哪怕她说的是她要离开了。
乐瑶藏了很久，听到爸爸离开的声音。随后她就被蓝色的力量托着，和自己姑姑打了个照面。
“你要走了。”乐瑶先声夺人。
“工作。”
“我以为天天解决那些人带来的问题，深更半夜也不休息就是你的工作。”
“……”姑姑失笑，“你这小丫头说话真噎人。”
“不能不走吗？”乐瑶问。
“不行。”
“可是我们会很伤心啊。”
“可是……如果我不去，会有更多人伤心。我也会很伤心。”
“为什么？”
“因为姑姑有很重要的人在战场上。她受伤了，我会很难过。”
乐瑶不懂，“她比乐瑶重要吗？”
姑姑揽过她，柔声道，“不可以这么比较。”
“……你是不是不会回来了？”乐瑶问。
“也许我会回来跟你道别。”她说，“姑姑拜托你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
“你爹其实也不太能扛得住事儿。乐瑶能照顾好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吗？”
乐瑶点点头，“你要回来跟我说再见。我们拉勾。”
她笑了，乖乖跟她拉了勾。
“乐瑶，我祝你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这是姑姑，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喻乐瑶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她睡得好好的，突然醒了，再也睡不着。侍女姐姐们都睡得很熟，她就偷偷跑到庭院里，想去看看那片昙花有没有开。
她才出来，本来平静的晚上便吹起了风。
乐瑶若有所感地看向星罗棋布的夜空。下一刻，她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孩子纯净水灵的眼睛倒映出覆过天幕的，流动的淡蓝星光。
风大了。夜风中，喻乐瑶感觉到什么人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一个道别。
爸爸带着他们搬出了城。乐瑶虽然还是跟着凌明学习，可放学了之后又要出城回家，和之前反了过来。
乐瑶见到了传颂中的天使神，她看上去年纪也不大，很美。没有姑姑漂亮，喻乐瑶主观认证。
天使神姐姐很喜欢她，总会来看她。
天使神姐姐也很忙，乐瑶觉得她也不开心。这个世界真奇怪，越厉害的人越不开心。
后来老师说他要走了，去新建立起来的星斗大森林和人类聚居区之间的缓冲带。乐瑶也想跟着老师去，可是家人不允许。
爸爸说那边其实很危险，魂兽很危险。可是乐瑶不怕，她见过的那个银色头发紫色眼睛的魂兽姐姐明明很温柔。她还摸过她的脑袋，然后和天使神姐姐说没想到喻长桉的侄女是个没有魂力的普通姑娘。
她没有恶意，甚至对自己很感兴趣，乐瑶知道的。乐瑶决定自己争取，她去找天使神姐姐，去找了魂兽姐姐。天使神姐姐似乎有些怕她的家里人，没有帮她。魂兽姐姐倒是打量了她半天，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去。
乐瑶点头。
“那你要答应我。”魂兽姐姐说。
“什么？”
“你老师死了之后，你要继承他的一切。你要一辈子……”魂兽姐姐还没说完，乐瑶就听到天使神姐姐暴怒的声音。
“古月娜！”
她们争执起来。
“她不合适吗？凌明天赋异禀的学生，喻长桉的侄女，还是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
“你不能把责任放到一个孩子身上！”
“和孩子这个身份无关吧，千仞雪？你只是不愿意把责任之类的字眼和喻长桉的亲人联系起来。”
“……对，我不愿意。所以你想都不要想。”
天使神将她带离争执现场。
喻乐瑶抓住天使神的手，她便看向她。
“姐姐，你很不开心。”喻乐瑶说。
天使神的眼睛里好像有水雾笼罩，转眼就不见了。
“是我自己想去的。”乐瑶说，“和姑姑没有关系……也有一点。”
“什么关系？”姐姐问她。
“姑姑说，她祝我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我觉得对于普通人来说的有用，就是成为像老师那样的人。”乐瑶诚实地回答。
天使神沉默了。她将乐瑶送回了家，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乐瑶回到原本的学校，很快就对老师的课程产生了厌倦的情绪。因为老师教的只是经验为主的工作技能，而她更喜欢凌明教她的理论知识。
喻乐瑶不愿意再去学校。妈妈被她气哭了，爸爸问她为什么。
乐瑶只说，“我不想浪费我的时间。”
爸爸也不说话，和妈妈商量了很久，还是在空间系魂师的帮助下，把家搬到了天使神设立的学院旁边。
乐瑶又可以找凌明上课了。
天使神设立的这家学院，名叫诸天。天字大概和姑姑的天灵还有天使神的天使有关。
乐瑶也问过老师，那叫双天不可以吗？
老师说这确实是最初的提案，但是被天使神否决了。天使神说这所学院的初衷，就不是以神为名的，单纯的魂师学院。它应该孕育未来，所有人的未来。
确实不是单纯的魂师学院。
老师是总院长，兼任天灵分院的院长。天灵分院，绝大部分学生都和喻乐瑶一样，是没有魂力但聪明的孩子。他们研究很多东西，农科、工科、理科，天文、地理、物理……当然还有最大头的魂导器。
天使分院就简单很多，收魂师，教魂师。
喻乐瑶作为凌明的亲传弟子，自然有自由行走两院的权力。她一开始还很怕再遇到坏小子，可是这里的魂师都很尊重她。邪月院长也让她不用害怕，有需要随便使唤就好。
天灵分院当然是有需要的，每次进入星斗大森林都需要天使分院拨人。
学院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的，因为它不是单纯的学院。总有不知好歹的魂师闹上门，因为学院没有给他适合的魂环，要求进入星斗猎杀魂兽。
邪月说可以，放了他进去，然后就没见人出来过了。宁荣荣姐姐告诉乐瑶，那是因为想安全进入星斗，必须要有兽神帝天给予的，银龙王的标记。这是一种“合法”进入的身份证明。不然星斗内所有魂兽都会感受到敌人的进入，准确知道敌人的位置。万年甚至十万年的魂兽会直接前往猎杀。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乐瑶问。
“因为，有很多人期待着你。”宁荣荣说。
乐瑶不知道谁期待着她，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姑姑那样大的本领。
她一天天地学习，一天天长大，从老师们口中的小瑶，变成了师弟师妹嘴里的大师姐。连隔壁天使分院的天才魂师们，都要叫她大师姐。
乐瑶没什么烦恼，除了父母的催婚。爸爸和妈妈结婚很早，这也是一种社会普遍现象。只有魂师会晚婚晚育。
乐瑶拒绝了父母的催婚，他们一家人生活在这里很快乐，没有新成员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她窝在实验室里研究，带着师弟师妹解剖魂兽，在积攒了无数生物经验之后，乐瑶终于在三十岁那年得出了她的重要学术成果之一——魂环保存技术。
虽然只能保存24小时，却是从0到1的重要突破。
当时的喻乐瑶，已经从老师手中接过天灵分院院长的位置。她慢慢明白诸天学院的意义——作为魂兽和魂师之间沟通的桥梁，他们既要从科技的角度阻止魂师对魂兽的滥杀，也要有足够的实力保有和魂兽，和魂师沟通的权力。
可是这样的垄断，早晚会导致问题的爆发啊。她去找了千仞雪，千仞雪将姑姑曾经的魂环提供者介绍给她。
九幽曾以一种特殊的形式，赋予了喻长桉第八，第九魂环。
可神兽和普通魂兽有着天壤之别。喻乐瑶和魂师男朋友研究了很久，也没有成果。天使神说，这就只能等了。
“等什么？”
“等，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在此之前，诸天学院必须是魂兽和魂师之间坚不可摧的屏障。乐瑶，你愿意吗？”
喻乐瑶想起很多人，想起祖父母，想起父母，想起笑意吟吟的银龙王，想起她的姑姑。
她其实是唯一的选择。银龙王的盟约，最初就是与天灵斗罗签订的。如今姑姑与古月娜订下的盟约，在银龙王与天使神的主导下，延伸到魂师魂兽和睦共处的方面。她义不容辞。
于是她点了头，“我会等待，诸天学院会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