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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原苍未很难解释自己到底为什么厌倦和人类沟通。
像现在这样,一群人在名为“洞穴”的live house里头面面相觑,围成一个圆的结构因为芦田跑了出去领快递而崩了一角,好似她泄了气而正往外漏的耐心。
一开始选址“洞穴”作为乐队的首场专场演唱会正因这里的灯光布置合适。白炽光与糖果形状颜色灯配合镜面天花板,倒是很符合乐队“棱镜”起始的取名巧思。
但谁知道作为卖点之一的灯光布置如此容易出包,负责人不提聘请灯光师需付额外价钱不说,演出前两星期彩排灯光效果才告知坏了两枚青色灯泡,她很难接受场地方面竟毫无歉意。
“我想想看……角落那两颗绿色灯泡调整角度的话也能打到这一边,勉强能凑合够用。”
“这么说的话也不算缺少冷色调的灯,你们看看能不能接受。”
“不行啊坂本先生,那边的绿色光打过来只能照到上半身吧?”
“而且只有两颗绿色灯泡的话混在一大束暖色光里头更突兀了,没办法修好或者换掉坏掉的这几颗吗?”
“这得额外加钱了啊小林,修这几颗又要找人来又要材料费,不加的话都亏本了,做不了啊。”
“但是一开始签订合同的时候里面写明这些是包进价钱里头的吧?何况这是场地设施,坂本先生也不能一直放着不修吧。”
“而且说什么‘勉强’‘凑合’之类的……稍微有点过分了不是吗?我们乐队也是第一次办小型专场啊……”
镜原看不过眼不得不说了两句,野口便忍不住拉了一把她的袖口示意她别说了,这种时候就该让小林这种懂说场面话的人开口。
镜原是真的不想懂这些人际关系的“窍诀”也不想像他一样充当社交场上的润滑剂,她只知道哪怕“洞穴”的氛围再好,对于这位像个原始人一般、只想要马虎用事和占小便宜的负责人,她确实没法再合作第二次。
——于是与打交道有关的一切事务都被小林和芦田全数分走。
她其实平时在外总是一副“怂包”模样,对大部分事情唯唯诺诺,给人的印象似乎很好说话;实际上她只是在多数场合都觉得没必要“据理力争”,唯有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她做不到敷衍了事。
她走到后头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查看了一眼讯息。
正值财政年度的年末,大部分朝九晚六的社畜正历经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更别说一年里大半就在加班的赤苇京治,漫画家好歹有“交稿”这一终点线,作为编辑在终点线以后还有无穷无尽的文书校对和审核协调要做,他本人对此再习惯不过。
只是定下来演唱会的日期后忙得脚不沾地的就再不止他,视察和租定场地、决定演唱会主题概念,还有宣传和安排票务等等等等,再加上日常练团和写曲,毫不出奇地,她偶尔比起赤苇更晚到家也是常有的事。
以至于这大半年内两人碰面的地方几乎都在家中,不可免地少了不少约会和娱乐。
镜原很少因为忙碌而感到孤独,沉浸在音乐中是她最喜欢的一种舒压方式。哪怕将热爱变成工作,她都不觉得这份忙碌削去多少她投放在吉他上的热情。
但最近变得有点例外。
忙得焦头烂额的生活过久了,又太久没和谁好好谈心揭开压抑在心底的焦虑和疲惫。她以前从未像这次一样对于某个即将来临的重大日子表现出如此深刻的担忧,考高中入学试的时候没有,大学面试的时候没有,就连和赤苇结婚的时候也没有。
屏幕上显示的是夹杂在朋友闲聊间来自赤苇的两道讯息,分别是稍早些时候的“晚饭吃过了吗”以及二十分钟前的“什么时候结束?我来接你”。
镜原今年二十五岁,虽然社会化程度低,但好歹在大学这个微缩社会也受过教授和组员的毒打;搞乐队的十有八九个一身傲气和锐利敏感,细腻和忧郁在这群人里头并不是什么独特的特质。
只有赤苇,真的把她一身荆棘和嫩叶护了个周全,把她当露水当蓬莱一样稀罕,且细细护在手心之中。
动了动指头,正要回复的一刻芦田从外头冲了进来。
正巧坂本走到一角拨了通扯着嗓子喊的电话,他飞快地拉了张椅子补上崩掉的圆的一角,将怀里捧着的纸盒拆开。
镜原收起手机,分为好几个价位的门票最表面的蓝色一叠被橡皮捆作一块,镀金的方印里标明“家属”几个小字,也滚烫且耀眼地灼伤她涌动起伏的心思。
芦田和野口家里人数众多,野口甚至早早表明演唱会全家出席的同时还邀请了几个亲近的表兄弟姐妹;小林家是单亲家庭,但爸爸新交的女朋友对他颇好,估计演出他亦会邀请这位阿姨来临。
只有她,镜原手里只掂着一张单薄的家属门票,一言不发,似是在发呆,摩挲过烫金字母的手指却机械性地重复着动作。
好似要将所谓“家”的含义磨平嚼碎才能吞进胃囊之中。
家——一个对镜原而言极其陌生的字,这种陌生感源于她凭借个人经验的认知与世俗意义上对“家”的含义所有的极大落差,叫她从前就被迫习惯格格不入地身在人群中寂寞地独享只有自己诠释的一种家的意义。
她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在老师的指导下每人都画了一幅以《我的家》为题的画,画里蓝天白云、大树,红砖头做的小房子,爸爸妈妈站在她的身后,她手上握着泡泡机吹出一个又一个映着虹彩的泡泡。
不到八岁的小孩儿笔触稚嫩、粗糙,画纸上大片明亮饱满的色调与家人脸上显而易见的笑靥却是她对自己的家最真切的认知;只是画里一切虽好,当时尚小的她不明白建于纸上的房子只是一座危楼。
它脆弱、易塌,轻易就能被撕成粉碎,落在地上的不仅有成年人为数不多的体面和自尊,还有一个小孩对家庭抱有最灿烂的美好向往。
在自我认知最为混乱充斥烦恼和迷茫的青春期,出轨的爸爸与决意离婚的妈妈,是镜原苍未最大的阵痛。
她背着吉他终于回到公寓楼下,按下升降机按钮等待的期间不忘检查一眼信箱,亮起的感应灯把信箱上秀气的“镜原”两个汉字照得反光,她有时对自己竟如此拘泥于细节如此咬文嚼字感到诧异。
在父母二人离婚后妈妈选择到国外发展,爸爸毅然入赘到新的家庭,镜原不得已寄住到祖父母家中,好歹算在风雨飘摇之中觅得归根之地。
只是极偶尔她还是会觉得讽刺,她的家庭四分五裂,与生理意义上的父母各享三个姓氏;她在祖父母家里度过的年岁并不艰辛,但后青春期的忧郁总是随着复杂的家庭关系延续至今。
她不时还是会觉得自己没有根,所以才那般仗仰别的外物作新的锚点。
一是音乐,二是她的爱人赤苇。
赤苇在她拉开门的时候正好在玄关整理鞋柜,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似尚未回神,也不着急,抽了张湿巾细细擦净双手,才伸手要接她的提袋。
镜原对自己的吉他一直保持着一种超乎私有物一般的执念,好似它是她的家人、爱侣抑或起根。他既然惦念她心爱的事物,哪怕面对他时她总是处于温和而自在的闲适态,出于尊重,他都不会贸贸然去碰她的吉他。
她任由赤苇接过自己手上的东西,脱鞋的瞬间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也许是那张塞在吉他包夹层里的家属票太过沉重,叫她想尽办法要将它连同心头涌起的这些郁闷情绪赶紧蒸发。
但还没来得及把家属票的事情说出口,像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回忆带着一件被尘封到脑海深处的往事蹦了出来。
叫她迫不及待,想听听赤苇京治的答案。
她佯装镇定,屈膝理了一下球鞋鞋带,使自己尽可能不经意地开口,“对了,京治,你知道初中毕业的时候,妈妈曾经想让我到外国留学吗?”
她如今回想过来还是不免一阵心惊——她竟就那么一点就要与他擦身而过。
世界那么大,两人在云云人海中相遇的几率接近随机,更别提在人群中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自己,两个人相爱的几率堪比奇迹。
如果当初不是祖父母悍然反对,不乐意一年半载才能见上孙女一面;如果不是15岁的她尚且年轻,勇气和胆识都仍未生根发芽。
那么现在这一切——这些她做梦都想过上、不时也总要感谢神明让她历经的一切,全都和她再无关系。
在这个心绪不宁的夜晚,在排山倒海的琐碎事情压垮她之前,她只是忽然很想知道,她所爱的人是不是和她一样,也会对此感到庆幸又感激。
镜原把鞋带全都解开,又因为紧张禁不住伸手去抠鞋上的污迹。
沉默的这几秒间她没敢去看他的表情,所以她没发现把她的提袋已妥善放好的赤苇,在话语间早就回过身来去看她的动作。
待她意识间隔的时间实在太长,再这么下去必定会被察觉出不对劲,她扭过头去,便对上他沉淀下来的柔和神色。
玄关处的灯光轻缓、明亮,是他眼底的一抹暖色。
只是世间万物与他相比,都太过黯然失色。
赤苇抱着手臂靠在墙壁,快速地在脑里思索一圈,才抬了抬眼镜,“在国外继续升学吗?印象中是第一次听你提起。”
“是久违跟伯母联系了吗?所以才想起以前的事?”
三两下就把她的提问工整地写上了答案,并且在言辞间巧妙地又把自己的好奇当问题抛了回去。
没看到想看的反应,虽然镜原也觉得为问题预设答案,又在对方没达到期望时便无理取闹地撒气这件事很不道德。
但她从来就不是个理性的人,没看到想看的反应,她也会有那么一点不甘心,为只有自己对过去的事情患得患失而不服气。
镜原拍拍膝盖重新站了起来,不置可否地沉吟几声,越过仍然站在玄关的赤苇,才把背上的吉他背包卸到手臂。
直至把挽着的吉他置放到角落的地垫,她才回头,略为淡然地再分给他一个无波的目光。
赤苇尚在原地,客厅的光线比玄关充足,她看不透他的表情。
她随手捏捏紧绷的肩颈,出口的话语比凝固的表情轻松,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再也没费心修饰她的疲惫。
“那我先用浴室了哦?今天有点累。”
赤苇顺从而平和的反应叫她不再压抑逃跑的冲动三步并作两步便进了浴室,起码这一天下来,在这个瞬间“得偿所愿”的她,的确以为自己也信了这个胡诌的藉口。
——如果她的眼里真的只有疲惫的话。
赤苇偶尔会想起高一的时候。
高一那年的春天很长,踏入高中所有新生都在努力适应崭新的世界;因为忙碌而体感上理应觉得过得很快的春天赤苇愣是记得清晰,当时感到“度日如年”却不是校园生活枯燥乏味的意思。
只是有谁在人来人往中走得太慢,慢到爱为各大小事操心又总是观察入微的他也不自觉担心她会不会跟不上来,于是便也放慢脚步,注视着、留意着,好在她要掉队的时候拉她一把,叫她不至于被校园的社会时钟抛下。
赤苇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镜原对音乐的热爱和才华是在一次音乐课上。那天是个艳阳天,又恰好是期中试结束后距离暑假开始前的最后一个上课日。
不说歌唱口试本来就很难获得多少同学关心,加之高涨的假日情绪,哪怕教室的另一角正进行考试,这一头在开始时还有意压低的闲聊音量早就膨胀为足以干扰考试进度的噪音。
镜原就是在这个时候站到钢琴前准备应考的。
那年他们的音乐老师是个年轻男人,因为初出茅庐不久,总想讨得学生爱戴,性格说好听是亲和力强不拘小节,说难听则是懦弱又毫无主见。
因此,即使在她开口时教室内仍然弥漫着一片喧哗,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音乐老师在难以听清她声音的状况下也仅仅是让她唱得大声些,而非制止班级让他们减低声量。
于是变故就在这一刻开始。
赤苇对音乐的认识不多,历史上各位古典音乐家的姓名和作品因为阅读量大的关系算得上能说出几个;五线谱大小调之类的乐理知识勉强能看懂一些,但往深入谈谈到曲子和乐句结构的话,对他而言就太强人所难。
他在音乐这种历史悠久又分支众多的范畴懂得的还是太少了,所以对于一首歌或者一把声音,赤苇判断的标准相当简单:“好听的”,以及处于他的取向以外的。
毫无疑问地——他固然不认为他的评价有多中立客观——但在她迫不得已提高音量的一刻,教室的大半都忽然安静下来。
“清澈的”、“与寻常略显淡漠的表情形成对比、温暖而又带着砂石一般的质感的”、“真挚而钝朴的”……他必须承认,在那个瞬间即使他的阅读量再大、想象力再丰富,用尽所有遣词或修辞,文字对于声音的描述还是太过有限。
他的脑袋是一团凝固的混沌,错漏百出而又笨拙地想要将眼前的场景画下,以至于当天后来其他同学到底作何反应、考试曲目到底是哪首诗歌,诸如此类的资讯在他脑海已全数剥离。
在他宕机的大脑唯一留下画面的,是她站在钢琴前面对着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略带着棕的黑发在光线下流溢着润泽的光晕,她周遭漂浮着的尘埃闪闪生辉。
他已经不大知道叫这一切散发着如梦似幻的质感的是窗外的阳光抑或她的声音,但自那次起,这个在人海中显得尤其缓慢的存在逐渐成为了他的锚点。
因为重要、深刻,往往又很难被人海撼动,所以才能成为他生活的锚点。
赤苇对镜原的第一印象其实感觉她像只离群的鸟,多数时候她寡言、低调;但像是在饭堂经过看见她对着周三限定的汉堡扒便当大快朵颐的时刻,又或者是下了自修她终于能在教室角落光明正大捧着木吉他练的时候,他当时是那么迫切而衷心地想。
啊,如果能再多看看她这一面就好了,如果她能永远不被人潮逼迫挤拥的话就好。
他恳切地希望她能一直在自己憧憬的人生路上扬长而去,他会很乐意注视着她的背影看她缓慢却始终如一地前进。
一阵响亮的敲门声自不远处传到耳边,赤苇回过神来,出版社新来的实习生把刚冲泡好的黑咖啡挨个放到桌上,他才恍然意识自己竟少有地在部门的例常会议上走神。
出版社正处于财政年度尾声,为了顺利结算开展下一年度的计划各个部门都忙着协调和审计。但像赤苇这种日常行政事务都完成得至臻完美的人,例会上上司长篇大论的提醒简直是多此一举。
而思绪就是这么飘到镜原身上——她近来低迷而紧绷的状态才是赤苇真正关心的事。
演唱会的日子虽近,但他向来很少过问她的专业。一来赤苇固然是相信她的能力,二来他亦不欲自己的好意为她造成额外的负担。
东京的音乐产业相比其他国家或城市虽已更加蓬勃和开明,但搞音乐向来是高投入低回报;既然幸运的人百里挑一,若他没法为她布施幸运,何必多余让对她的期待压垮她的肩膀。
赤苇自小便在一个传统而严厉的家庭里成长,父亲沉默严肃,母亲和蔼温婉。他们习惯藉行动支持他去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久而久之家庭的托举潜移默化,表达爱意或关心时,他所作的行动往往比言语要多更多。
他太习惯作为观众在台下仰望她的身影,以至他在这个平凡到叫人毫不留神的时刻,猝不及防地被涌进大脑的警报击中。
作为观众的赤苇京治向来不遗余力而恰到好处,但既是作为家属又是作为爱人的赤苇京治,真的尽他的责任了吗?
镜原做了一个糟糕的梦。
梦里是阴天,黑压压的云层压得很低,快要下雨的时刻总是闷热而又叫人喘不过气。她站在铺了鹅卵石的小路上,周遭的郁郁葱葱的草地草腥味浓郁、刺鼻。
眼前是一座宏伟的教堂,红砖顶、白墙身。她忽然意识过来眼前是当初她和赤苇结婚时举办仪式的地方,而她此时是为了逃避什么才跑到这里。
她就站在这条平坦的羊肠小道末端,看好些迟到的宾客匆匆忙忙地赶到门前准备入场。镜原的记性不差,起码当中亮眼地打着一条金黄领带的男人,她甚至记得他当时还争先要和他们合照。
教堂报时的钟声响起,她起先还打算跟随着金领带男的步伐进场。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她忽然也很想以旁观者的角度参与他们的婚礼,好似只要看向他注视着自己时的眼睛,她就能在回忆里确认这份爱意真切地被她握在掌心。
迈步的刹那天空却突然下起了小雨,镜原抬头,类似纸花的小纸条密密麻麻地从天而降。她甩甩落在身上的碎纸,又把它捡到手里细细观看。
只有一个指节般大小的纸花落在她手心时就忽地变大了,四方的长条形在角落镀上了金边。镜原对这种设计很熟悉,“棱镜”的演唱会门票恰好就镀上了这样的标识。
票面上的文字似乎被制作成温变的效果,它们在触及她指腹表皮的温度时逐渐现形。镜原定睛一看,手里的门票无论时间抑或地点都和她塞在吉他背包夹层里的如出一辙。
只是上头被烫金方印包裹着的“家属”二字,在她指腹蹭过的瞬间便消失不见。
镜原的内心没来由地慌了,她像刮着刮刮乐一般反复摩挲方印的位置,“家属”的标识却无论如何也没再重现。落在头上的纸花雨顿时变得更大了,她抬头一看,方形状的纸花变成了二折页,它们像一只只蝴蝶一样掉到她的肩膀。
她于是又捡起来翻开细看,烫银花边的设计很熟悉,连角落处选取的白色蝴蝶兰也是她的主意。从邀请词以及并列的一双新人姓名得以看出这是张婚礼请柬,但叫她瞬间手脚冰冷的是写在“赤苇京治”几个秀气汉字旁边陌生的新娘名字。
这——不是她的婚礼请柬,也不应该是赤苇的婚礼请柬。
霎时间她已经顾不上其他了,冒着一头纷飞的蝴蝶她就这么闯进教堂。它们在她的眼周和脑袋上扑腾着,叫她在纷乱之间才堪堪看见站在教堂走道尽头的赤苇。
他还是那般穿着一身黑色的三件式西装,领口打上她当时为他挑的银灰色领带;目光的落脚点虚无缥缈,她唯一能肯定的是这次她没能均走他脸上温柔的笑。
因为就在她的三步之遥——在她左前方的一地花瓣之前,一位身穿白纱又踩着四寸高跟鞋的女生正挽着她爸爸的手,也对赤苇偏头一笑。
教堂里的气味实在太高了,那些纸蝴蝶在她身上逐渐融化,化作一滴滴黏腻的冷汗布满她的额头,她几乎要弯腰扶住膝盖。
爸爸,她的爸爸早就不姓镜原了,当初结婚她是穿着平底鞋由祖父母的陪同下进场的。
一阵混杂着厌恶的恐惧攀上心头,她顿时感到头顶上的雨越下越大,教堂的屋顶像被翻开来一样;那些纸蝴蝶也好纸花也好或是谁的眼泪也好,它们正乐此不疲地沾湿她的头发,滴滴答答的,转瞬间又哗啦哗啦响彻天际,好似以嘲讽她为乐。
太吵闹了,它们和教堂里突然响起的鼓掌声融为一体,好似带着股要震碎屋塔的决心,浩浩荡荡地将她淹没。
镜原没忍住,一转身便推开大门跑了出去。她逃也似的穿过小道和草地,乏力而机械地活动着的双脚激起一片泥泞。
直至她逃到草地的边缘,陷阱一般的泥地下陷,她却义无反顾任由自己被泥土吞没,她才终于挣扎着从柔软的床铺惊醒。
四周是一片祥和的漆黑,均匀而平稳的呼吸悠悠地蔓延在空气之中;镜原坐在床上粗喘着气,一双盛载着雨水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着亮光。
然后她想,啊,说不定这个梦是真的,毕竟她的额头和胸口确实密密麻麻地铺着汗珠。
镜原僵硬地扭头看向赤苇,尚在睡梦中的他平和而安详,习惯性地往下抿的嘴角此刻却不知为何颇有些上扬的意思。
她莫名地联想到梦里出现在他脸上却不独属于她的那个温和的笑,又想上天真是不够公平,她好端端的要被噩梦折磨,眼前人却对一切懵然不知酣睡在美梦之中。
一时间镜原已经顾不上“上班的赤苇很累”又或是“扰人清梦天打雷劈”诸如此类的了,她忿忿地推了他的手臂一把,在眼泪掉下来以前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
带着鼻音的哭腔在寂静里尤其明显,更何况赤苇本身又是个浅眠的主,几乎在她推他一把的那刻,他就已经醒了大半。
细碎的抽泣声像锋利的针,刺进胸口时皮肉牵扯心脏都会泛起细密的痛。
“你怎么能出轨……这、这算出轨了吧……”
“可恶,你这个混蛋,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镜原从不相信无条件的爱。
她一直认为不幸是会代际传播的,她成长在一个四分五裂的家庭,即使有祖父母的爱滋养她的人生,缺失的父母位仍然为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她很难从她的原生家庭找到从小一直希冀的归属感,与父母各享不同姓氏,叫她打从心底恐惧且憎厌更改姓氏这件事。
她总是会想,既然承诺会变迁,感情会流逝,注定离开的人也必然会排除万难退出一段关系。将自己的姓氏改掉好让自己融入到钟爱的人的人生,这种去除根脉的事无意义之余还在婚姻面临困境时徒添忧虑。
所以当初结婚时,面对极其厌恶改为夫姓的镜原,赤苇也选择更改自己的姓氏。
她太习惯逆流而上,到了二十几岁的年纪面对世俗的规则仍然有太多不理解也不适应的地方。镜原固然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但偶尔——不止偶尔,她时常也会去纠结赤苇内心的想法。
比起和她在一起,世界上还是有太多更轻松的活法。她无法阻止他奔向更好更顺应潮流的人,也不能阻挠他用更舒适的方式生活。
即使那样的生活里没有她。
她知道自己的性格不算很好也不“贤惠”——哪怕她打从内心深处憎恶这组词,不但不爱做家务又向往自由,组建家庭完全是出于她太爱他。
她无法放弃他这个人,这个温和又妥帖的、宛如春风一样的人,她无法自控地把全身心所有信任和爱戴都给了她——尽管她为此确实付出了莫大勇气。
她太需要这份与他的连接了,所以即使只是身在梦中,她依然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的目光落在他人身上。单是梦里的那么一眼,她都感觉自己就要窒息。
对镜原而言,爱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一件事情。她只能任由自己在爱情里下坠,变得粉身碎骨,又或是彻头彻尾当个冷漠的局外人,看世人明知眼前即深渊,却还是前仆后继地跳进其中。
她对于家庭所拥有的回忆皆是一片狼藉,偏偏处于二十代前半的阶段凝望未来又像雾里看花。厌倦过去又无力构想未来的她只能拥抱现在了,而她压根不敢想若是紧攥手心的此刻无法拥抱赤苇的话,她人生的锚点又在何处。
头顶上传来温暖干燥的触感,镜原一声不吭,除了没能压制下去的抽泣声,被羞耻心强行召回的理智叫她更紧实地埋进他的怀里死不出声。
……是有点太丢人了,半夜三更因为一个没头没尾的梦在这嚎哭,而且赤苇又有什么错啊,兢兢业业的打工人珍贵的深层睡眠就这么被她一把吵醒!
她像只土拨鼠一般使劲地往他的棉质睡衣里钻,脑袋上的掌心悬了悬,随着一声略显沙哑的轻笑响起,落在头顶上的手便轻柔地往她的发尾抚。
赤苇的声线仍带着厚重的睡意,只是显然此刻,睡觉的优先级比他均到最低。
“嗯?谁出轨了?”
“是哪个混蛋答应了你的事没履行,让你做噩梦了?”
镜原没吭声,耳根不知是因为他摩挲的手还是因为他的话语而涌上热度。她忽然庆幸此刻房里很黑,而赤苇也似乎没打算打开床头的夜灯。
该死的,情绪激动的时候果然就不该口出狂言!这下又多了项黑历史了,还好赤苇不是会反复旧事重提的人。
她维持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姿势,手却尝试摸索着他的手心。赤苇没让她落空太久,一抬手便任由她紧紧抓住他的手心。
到头来她不过是需要这种能被紧握在掌心的时刻,这就是她所珍视的“当下”。
深知对方是会等她娓娓道来的体贴个性,她没让赤苇等她太久;开口时还带着浓厚的鼻音,偏过头时眼角的湿意蹭过他的衣袖。
哪怕是许久以后再次想起这个场景,赤苇依然觉得胆战心惊。
“我梦到我没有家了。”
“我身边一个家人都没有了。”
赤苇很难形容那刻他到底是什么感受,非要说的话就是——埋藏在他心底那些叫他的灵魂呼吸的管道被些什么堵起来了。可能是尘埃,可能是落在他手袖上那些流经百骸湿热,它们里头充满盐分,这些细小的结晶堵住他灵魂的出口。
他知道她对“家庭”这个词有多抗拒,也知道她有多渴望与人拥有深切的连接。
赤苇没放任内心的酸软蔓延,他稍作弯腰俯身,藉着变近的距离,镜原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就打在额上。
声线仍沾染着夜半的重量,他的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更柔,“我也不算苍未的家人吗?”
这次她没迟疑了,抬头的瞬间却仍担心他看见她眼尾的红。她提醒自己放松些,别叫他感觉到她起伏的眉心,殊不知每次发出声音,向来敏锐的赤苇都感觉心如刀割。
镜原的声音很小,带着颤抖的尾音,好似再不把它从喉咙倾吐而出,她的灵魂就要又一次承受震动。
“你会一直是我的家人吗?”
赤苇从不做无法实现的承诺,未来太多变数,谈永远谈一生都尚嫌奢侈。
他无法作这种俗气的保证,但此刻显然有比时间更隽永的命题。
额头抵上她额头的一刻好似两颗心又终于再次贴近,他纤长的睫毛划过她的眼皮,叫她的瞳孔抖动着、喧哗着,她的一双眼睛有好多好多话想说,而幸运的是他即便身在黑暗中也准确无误地读懂她的留白。
爱——才是亘古的时间里世人最大的命题。它难解、深邃,却依然有人前仆后继去求一个解答。
“会,如果你一直想的话。”
赤苇从没告诉过她一直以来不仅仅是她因为他而变得勇敢,他向来多疑,思虑又重,从小到大他好像不曾真正理解过“自由”一词的定义。
直至他遇上她。
他很难解释镜原的歌声里到底有什么魔力,但自那个阳光洒落她身上的艳阳天起,“自由”一词在他眼中便有了颜色,她成为了自由的具象。
所以一直以来其实是他在借她的光,人的孤独往往靠着热源消解,世间多乏味,她或许不是所有困苦的解答,确实他唯一的解。
如此自由,如此热忱。
如此灿烂,如此耀眼。
赤苇顺利用那张家属票进场后将它妥帖地放在左侧的西装内袋,好似只有将它贴着靠近心脏的位置,他难以从表面看出的紧张才能稍稍被它压下。
他的站位说不上最前排,视野却相当开阔,乐队一行四人的站位全数饱览,眼下周遭也没被架空的各种器材遮挡。
到了演唱会的场馆以内手机讯号就变差了,勉强够着仅仅一个方格的讯号量给镜原发出加油讯息,但他猜想此刻为了最后准备而忙碌的乐队成员未必能分出心思留意手机。
目光不得已只好落在眼前被拉下的舞台布帘上,赤苇不由自主地陷入了短暂的走神。
他想起在手机尚未智能化和普及的高中年代,在校园祭上摄影部的成员总是抬着沉重的摄录机为表演者拍下录像。那时他虽有手机,用途却多半只限于通话和发送讯息,他始终在乎用眼睛记录眼前人的青春,即使当时他远不如如今擅长爱人。
十六七岁的年纪太珍贵了,更何况能与谁相遇相知相恋结果就更是万中无一。既然有幸在最好的年纪遇上最想守候的人,赤苇无法任由她的好时光就那么被白白错过。
当时“棱镜”尚未组成,高中生乐队即便再专业都带着一股外行的学生气;但赤苇不懂音乐,他只知道她一拨弦一亮相,他就只想注视着她。
那个下午学校礼堂也像此刻堆满了人,打在黑色布幕上的是姹紫嫣红的光,远处竖立着祝贺演出用的金银色气球,躁动的观众在灯光变暗的一刻便响起了欢呼。
那个瞬间最让人着迷。
心脏比闭幕后响起的鼓点跳动得更快,射灯随着节拍在昏暗中闪烁;贝斯又或者键盘之类的乐器逐渐加入,吉他响起的刹那观众的情绪燃至最高。
他知道那个瞬间不止让他着迷,他在后台见过背着吉他等待开幕的她,那一刻她的眼里充满焰火。
但他还是最沉迷在台下感受那个瞬间为他带来的震撼,手心布满汗珠,心脏剧烈跳动,只有那个瞬间他才读懂“自由”的意味,他因为你感受到自己真正活着。
然后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布幕被快速拉开,舞台上的灯光亮起。
周遭一片沸腾,目光触及你的一刻,他却觉得四周都被按下静音,耳边唯有与你声音同时响起的心跳。
你那般光芒万丈。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