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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朋见过蓝天,见过白云,他知道绿水是树木的倒影,也知道春天万物生机到了秋天会枯萎凋零,可是没等他欣赏完世间所有颜色,仿佛也就过了一个白天,却永远沉睡在黑夜。
父母骗他到了福利院,说会经常来看他,院长妈妈抱着他等待,一抱就是十多年。
他是所有小孩子里最乖最好学的那一个,最开心的日子是上音乐课的周三,老师摸着他的头夸他有天赋,听音识谱。
“我们朋朋,以后成为音乐家吧!”
他甜甜地笑着满脸写着向往,却看不到老师眼里溢出难过。
福利院的规矩,十八岁成年了就得离开,从福利院出来那年,院长妈妈把牵引绳交到他手里,说:“大福陪你,你要学会陪自己。”
郑朋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除了小提琴,就是导盲犬大福脖子上的牵引绳。
绳子的另一头连着他的安全感。三年了,这根绳子没松开过。大福会在他过马路时挡在他身前,会在上台阶时停下来用鼻子蹭他的膝盖,会在巡津街的老地方趴下,用尾巴一下一下扫他的脚踝。
那天傍晚,郑朋像往常一样在翠湖边拉琴,拉的是《梁祝》,福利院的音乐老师教他的第一首曲子。他乖乖地坐在长椅上,青年的眼睛像晴空万里突然飘来一朵云,纯得清澈又有点软绵。
摩托车的声音来得太突然。
郑朋刚拉完一个长音,手指还在琴弦上震颤,那阵轰鸣就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裹着风擦过他身边。他被琴盒的带子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下意识松开了右手,牵引绳从掌心滑脱。
“大福!”他喊了一声,双手在空中乱抓,琴了摔出去,发出一声闷响。
“大福!”
没有回答。摩托车的声音已经远了,湖边的散步的人三三两两,没人注意到一个瞎子丢了狗。郑朋蹲在地上,双手在周围一寸一寸摸过去,摸到的只有落叶、石子、别人丢的烟头。
他开始沿着平时散步的路线找。
翠湖不大,但对于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大得像海。他一边走一边喊,平时大福听到他的声音就会跑回来,但今天没有。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凉,喊到后来,他的嗓子哑了,只剩下气音。
“大福……大福……”
天黑透了,路灯的光他感觉不到,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沿着湖边的栏杆走,他想总不会掉进水里。
然后他撞进了那条巷子。说是巷子,其实是湖边一排商铺后面的死胡同,堆满了垃圾桶,郑朋被一个不知道谁扔的纸箱绊倒,整个人扑在地上,手掌按进一滩脏水里。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从下午找到现在,水没喝一口,饭没吃一口。膝盖疼,手心疼,嗓子疼,但最疼的是胸口那个位置,大福没了,他唯一的家人没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那声呻吟。
很轻,像猫叫,又像人梦里发出的呜咽。郑朋浑身一激灵,撑着爬起来,循着声音摸过去。手先碰到一个塑料袋,然后是硬邦邦的纸箱,再往前……
一只人手。
郑朋愣了一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手心里有粗糙的茧。不是狗,是人。
那人又发出了一声呻吟,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痛苦的声音。郑朋脑子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大福!”他扑过去,把那个蜷缩的身体抱住,“你跑哪去了!我找了你一下午!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那人浑身僵硬。
郑朋不管,他把脸埋进那人的颈窝,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身上有陌生的气味,汗味、血腥味、垃圾桶的馊味,但郑朋已经分不清了。他只知道怀里是活着的、温热的身体,有大福那么大,有会呼吸的起伏。
“回家……我们回家……”他抱着那人,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田雷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三天没吃饭,两天没合眼,身上的伤被野猫舔过、被垃圾沤过,他缩在这个臭烘烘的角落里,等着自己慢慢烂掉。然后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扑进他怀里,哭着叫他“大福”。
大福是谁?他妈的是一条狗?
他想推开他,他有力气推开任何人。流浪这些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让人靠近,但那只手抖得太厉害了,那个人的声音哭得太碎了,箍在他腰上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田雷的胳膊抬起来,放下。又抬起,又放下。
郑朋把那人带回了家。
怎么带回来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人没有反抗,任由他拽着,跟着他跌跌撞撞走,郑朋的出租屋在翠湖后面那片老居民区里,五楼,没有电梯。他扶着墙,一步一喘,后面的人走得更慢。
进了门,郑朋反手把门锁上。这是他熟悉的地方,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放衣服的衣柜,墙角立着他的琴。他伸手去摸灯的开关,其实他不用灯,但这个动作让他安心。
灯亮了,他看不见,但那人看得见。
田雷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逼仄的房间。墙皮剥落,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但干净,整洁,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桌上一只搪瓷缸里插着一把塑料花。
郑朋转过身,朝他伸出手:“大福,过来。”
田雷没动。
郑朋等了几秒,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摸索着走过来,双手在空中试探,碰到田雷的肩膀,然后顺着往下摸。摸到衣服,不对,大福不穿衣服。摸到扣子,不对……摸到脸,鼻子,嘴唇,下巴上的胡茬。
他的手停住了。
“……你不是大福。”
那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陈述一个他不想承认的事实。
郑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然后是茫然。他站在那儿,手还举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你是谁?”他问。
田雷看着他,看着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奔跑和哭泣而泛红的脸,他张开嘴,喉咙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郑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抿了抿嘴,把刚刚从地上捡到的卡片递给田雷。
“这什么?”他问。
田雷接过来,是他的身份证。照片上的自己瘦得脱相,眼神凶狠,头发乱糟糟。
郑朋说:“你帮我看看。我不认字,但我知道这是身份证。你是叫……叫……”
田雷捏着那张卡片,指腹摩挲过上面的字迹。田雷,男,汉族,出生年月……地址那一栏,是某个他从没回去过的老家。
郑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田雷把身份证塞回他手里,郑朋摸着那张卡片,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算了。”他把身份证放到桌上,“你饿不饿?”
郑朋已经摸索着走向墙角那个小电饭煲。他做这些事很熟练,加水、下米、插电,虽然看不见,但每一个动作都准确无误。
他一边忙一边说:“我没钱给你买好吃的,只有白粥。你喝不喝?”
田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些年没有人问过他饿不饿,没有人给他做过一顿饭。他自暴自弃的像野狗一样活着,翻垃圾桶,睡桥洞,被人打,打回来。
电饭煲咕嘟咕嘟响起来,米香慢慢散开。郑朋端着碗过来的时候,田雷还站在门口,他把碗递过去,田雷没接。他又往前递了递,手在空中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说:“烫。你慢点。”
田雷接了,粥很烫,白米熬得稀烂,什么都没放。他喝了一口,喉咙发紧,又喝了一口,眼眶发酸。
郑朋摸索着坐回床上,脸朝着他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好像一直在看他。
“你身上的伤,明天我去买点药。巷口那个药店老板娘人好,我买过创可贴。”
田雷端着碗,没动。
“你今晚先睡那儿。”郑朋指了指房间里唯一的小沙发,“沙发小,但挤挤能睡。”
田雷终于把碗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郑朋面前。郑朋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然后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田雷蹲下来,拉起郑朋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写字。
郑朋愣了愣,然后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感受着那些笔画,一笔,两笔,三笔。田。雷。
“田雷。”他念出来。
田雷又在他手心里写了几个字:我叫田雷。
郑朋沉默了很久,他垂着眼睛,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抬起头,朝着田雷的方向:“我叫郑朋,耳朵旁一个关,朋友的朋。”
田雷点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在他手心写了个:“好”。
郑朋却把他的手按住了,“田雷。”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顿了顿然后说,“我能叫你小狗吗?”
郑朋的脸微微发红,声音却固执:“我知道你不是大福。我知道你是人,你叫田雷。但是……但是我今天找了一天,我以为我找到的是大福。你让我叫几天小狗,行不行?等我习惯了,就不叫了。”
田雷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昏暗灯光下、带着一点窘迫和更多期待的脸,他在郑朋手心里写:“为什么是狗?”
郑朋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涩:“因为狗不会丢下我。”
田雷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郑朋的手还攥在自己手里,那手有点抖。他在郑朋手心里有写了一个字:“好。”
郑朋笑得很开心,愣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像那两个浅浅的窝里能盛住月亮。
“小狗,”他叫了一声,伸手去摸田雷的脸,摸到他嘴角的伤口,“以后我照顾你。”
田雷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他在想,这个瞎子真傻,明明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还说要照顾别人。
他又想,这个傻子的手还挺暖和。
窗外有风灌进来,窗玻璃哐当响了一下。郑朋打了哈欠:“睡吧,明天还要去翠湖拉琴。你跟我一起去。”
田雷躺下来,沙发对于他190多的身高实在太小了,他蜷缩着躺了很久,郑朋已经睡着了发出平稳的呼呼声。他侧过头,看着郑朋的后脑勺,那些蜷曲的发丝,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脖颈。
他张开嘴,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郑。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