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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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最后一个听众
Chapter 01 The Last Audience
1946年秋,亚特兰大。
文森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分辨时间。
不是靠监狱的作息钟,那玩意儿在特殊监区只是个摆设。这里的时间由别的东西构成:送药推车的轮毂转出几响,电休克疗室发出的隐约嘶鸣,隔壁牢房发出的梦魇呓语,还有月光。月光从铁窗斜进些冷光,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月华。从东墙走到西墙,一个刻度就是一个小时,他数着这些过日子。
此刻月光正在西墙上蜒走,凌晨刚过三点。
他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战争结束一年了,他还是睡不着。平静的月夜里,炮弹在他耳边轰响,破开的弹片划开他的脸颊,炸开的泥浆打糊视线,他能闻到冲绳带着火硝味的雨,也能看见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脸——战争的邪火烫开每一个人的皮肉,在他的神经上烫下名为“战争”的烙印。他是归来的战士,但也是困坑道里出不去的士兵。医生管这叫“战争神经症”,说很多退伍老兵都有。他们给他开了药,但拿不出实际的治疗手段。退伍军人管理局的人来看过他,在他的档案里写了不少字,但那些字救不了他,也改变不了他在这里的事实。
他翻了个身,铁架床发出吱嘎的声响。
隔壁传来一声含的咒骂,然后安静了。特殊监区的夜晚总是如此,断断续续的清醒,断断续续的沉眠。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收不到清晰的信号。
收音机….
他闭上眼。
那是1945年的二月,硫磺岛。
为了战线推进新挖的坑道里堆满了人,潮湿,闷热。他跟尸体躺在一起,还有他那些吓坏了的战友。他不知道他们是哪个连队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排的。外面是日本人的炮火,每隔几分钟就是新的一轮。坑道顶端的土簌簌的往下掉,没人说话。惠特曼看见那些惊恐的脸,推搡着从塌下的坑道挤到别处,在炸散的土和队友的断肢间找一个尽可能道德的落脚点。这队人刚从滩头撤下来,一个连只剩下一半,连长没了,排长刚断了气。剩下的人都挤在坑道里,等天亮,等下一轮进攻,等死。
角落里有个收音机,不知道谁带进来的,里面的电池快没电了,声音断断续续,沙沙的响。有人转了几下,在调频,没人指望能听到什么,可所有人却都默契的屏息,“上帝”或许会降下一个奇迹。
电波的杂音在转动下收紧,所有人都停住,在战火里仔细辨认。
那是一个从杂音里浮出来的声音,响应了所有期待的声音。
“.…欢迎收听今晚的节目。我是阿拉斯托,外面天气不错,新奥尔良的月亮正圆,你们那边呢?”
那声音很奇怪,不是那种标准的播音腔。它听起来慵懒,有点玩味。像是那种你认识多年的老友,微醺的坐在酒吧的角落,对着麦克风随口聊天。对你说着那些近的只有你们俩才能听到的悄悄话。
老天应允的眷顾了这个时刻,日本人的炮火不再倾泻,泥土构成的雨点不再落向钢盔,最后一枚炮弹炸响,万籁俱寂。除了电台里悠扬的广播,和背景里隐约的音乐,那是首老歌——《I'll Be Seeing You》。
坑道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个时刻,很快就收了声。
“今晚不讲新闻,也不讲战争。只有故事,一个关于….嗯,关于不想睡觉的人的故事。”
战战兢兢的大兵一个接一个靠过来,围着收音机坐下。文森特靠在坑道壁上,听着那声音。外面的炮火还在响,但那声音好像把炮火推的远了,推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收音机已经没电了,那个声音也消失了。
天亮之后他们又上了战场,那场战役打了三十六天,他们连最后剩了七个人,他是其中之一。
自己被抬进战地医院的时候失血过多,伤口发炎,他模糊的听着身边人讨论他的惨状,没有足够的医疗用品帮他麻醉,他清晰的感受着血肉与铁片剥离,碎进皮肉里的弹壳被镊子钳出扔进托盘,他不记得护士到底从自己拔了几个弹片下来,可那个声音,他记住了。
监狱里也有收音机。特殊监区的公共活动室里有一台,木头做的壳子,旋钮也松了,放在够不到的高处,要垫一枚硬币才能固定住频道。每天下午四点,会放半个小时的音乐节目。不是什么好节目,放的都是老掉牙的歌,但犯人们还是会挤过去听,围着那个小小的木头壳子,听得不是歌,是外头的声音。
文森特很少去,他不喜欢挤在人群,也不喜欢那个乏善可陈的音乐节目。
但今天他去了,不是因为想听歌,是有人告诉他,活动室的收音机旁有一样东西,是给他的。
他拨开人群,从不满声中垫高自己取下那样东西——一张旧报纸。
日期是去年十二月,路易斯安那州的地方报。头版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瘦削,漂亮,笑容灿烂。是的文森特决定用“漂亮”这个词,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他头一次听到那个声音那样奇怪。
身边有人好奇的看过来,要么是不识字的在纸上眼神游离,要么就是不感兴趣的回到原来的事上。他离开人群,走到角落继续阅读,照片的边上用硕大的字写着:
“广播明星阿拉斯托涉嫌谋杀,案件细节震惊全州”。
他面不改色的把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内容写的很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东西,让人后背发凉,至少这篇内容的编辑原意大概如此,在可刊登的范围内尽可能的渲染气氛,博人眼球。但文森特只是无感,或者说是一种不该产生的感觉,一种兴奋,一种期待。
他接着看下去,手指划过油墨印制的字体。死者不止一个,据说现场有些东西,报纸没说清,但稍作暗示,这大概是报社和警局拉扯到的极限了。还有头部中枪,被捕时已无意识,目前因精神原因暂缓审判,嫌疑人送往州立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等信息。
文森特把那页报纸折好,收进口袋。
晚上,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一种记忆的回响,一种遥远的呼唤。那个声音说:
“今晚不讲战争,只讲故事。”
他忽然的想,那个人的故事,是什么样的?
一周后,他得到了更多消息。
文森特的消息途径单一,但可靠。你在监狱里一定找的到的那号人——收人好处,跑腿,传话,在势力间游走只做事但不参伙的人。一个意大利男孩儿,托里奥。为了家族顶罪进来,关个十几年就会放出去。当然这是他的自说自话,也有人说他是失手杀了自己的父亲,或是干了点小偷小摸被抓了太多次。文森特没有深究,在监狱里,“意大利人”,“家族”,是护佑这个小崽子活下去的好托词,他不会拆穿,也没有兴趣拆穿。
“嘿,嘿,嘿!文森…”托里奥压着嗓子凑过来,“你打听那个广播明星干什么?那家伙就是个疯子,真疯子。”
文森特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示意小家伙继续说下去。
托里奥的眼睛一转溜,“好吧,我懂。我有个表兄在路易斯安那的监狱干活,说那人送进去的时候,你是没听说…..”
托里奥凑的更近,声音也更低:“说是吃人,真的吃。现场搜出的东西,吓死人。”
文森特没有任何表情。
“他现在在哪儿?”
“精神病院,还在治呢。”
“噢…”文森特回了一个长音。
“听说案子太麻烦,他不是个普通人,一个广播明星!又是被枪击,又是吃人的。” 托里奥说的绘声绘色,当然也夹杂了不少个人情绪,“报警的是个猎人,错把他当鹿打了,法官也不知道怎么办。”
托里奥说着突然想起来,“所以你打听这个干嘛?”
“没什么。”文森特站起来,“他会被送到这儿吗?”
“谁?那个疯子?”托里奥愣了一下,也跟着起身。“你别说,还真有可能。咱们这儿还真收这种人。”
“哪种人?”文森特看着身边矮上一节的小伙子开问。
“你知道的,脑袋里头乱乱的,不太正常的疯子。”托里奥心直口快的比划着脑袋,看着文森特阴鸷的眼神,捂住了嘴。“哎呦,你瞧我这说的。”
托里奥讨好的抬胳膊打趣了下文森特,“我听人说,路易斯安那那边的监狱太挤,联邦准备接手一批重犯,有精神病的都往这边送。要是那疯子..我是说明星,被判了终身监禁,八成就是这儿。”
文森特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着。
不是失眠,是不想睡。睡着了就会做梦,梦里没什么值得他见的,不如说梦里全是坏的。无论哪里的医生听完他说的事儿都只会干一件事儿,给他开安眠药,不管用那就是更大剂量的安眠药。没人管他口中的弹雨,铁片,空袭导弹落下的啸叫。
他看着天花板,想起那些被他杀死的日本兵的脸。他记得其中一个,很年轻,不到二十岁。跟托里奥差不多年纪,从掩体里冲出来的时候连枪都没有,举着一块石头。他没有开枪,而是等那青年靠近,拿军刀了结了他。那年轻人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睁着看着他。
他以为自己会麻木,可想起来的时候却只有兴奋感。要说疯子,他也是。
他被拖出战壕,命悬一线被救回来的时候并不感到庆幸,他没跟人开口说起过,鲜血淋在身上时他不合时宜的兴奋感。他从那个青年日本兵的身上割了一块军服下来,作为“纪念”。他醒来后,自己的战服早就被抢救他的医者切的支离破碎,那份奖赏也不翼而飞。他感到恼怒,遗憾,却只是压抑下来不做表达。他知道只要上帝还没收走他的命,他就还有下一次机会。
他认真的想过,如果真的存在神,神一定不爱世人。不然就不会让他一次次活下来,一次次索人性命。给他强壮的身体,允许他一次次从鬼门关回来。他没道理的想——说不定我就是“上帝”呢?
文森特也见过真疯的人,战役后期,有个战友被炮弹震傻了。蹲在坑道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停的用手刨着坑道。没理由的挖,一直挖。文森特看了很久,看着那十根指头挖的都血淋淋的,骨头也漏出来了。医疗兵把他抬走的时候,他还在划空气,一下一下,空洞的眼睛里什么都不存在了。
文森特喝下掺着泥水的补给,看着战壕被挖出的那个人形小坑。
“直接埋在那就好了。”
第二天放风的时候,他找托里奥多问了几句。
“你表兄还在路易斯安那?”
“在啊,你想打听那家伙的事儿?”
“想打听。”文森特靠墙上上,看着操场上三三两两的犯人,“他什么时候能判下来?”
托里奥挠挠头:“这不好说啊。案子有点复杂….”
“哪里复杂?”
“嗯…哥..说个你不爱听的,就像你那样。”托里奥犹豫的戳戳自己脑袋,“这里有问题的话,就有说法。”
文森特沉默了一会儿,托里奥见对方的态度继续说,“如果他想往脑子方面的问题靠,只要他能证明自己真疯了,他就会去精神病院,虽然免了死刑,但是跟死了也差不多,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那地方…”文森特轻声复述了一遍,然后突然问,“他待的那个精神病院,条件怎么样?”
“能怎么样?”托里奥嗤笑一声,“你没听说吗?挤得要死,又脏的要命。送进去又是电击,又是水疗的,听说就是把人往水里头按,还有最近报道的新疗法‘胰岛素昏迷’,反正有什么用什么,正常人进去都能给整疯咯。”
胰岛素昏迷,文森特听过这个。退伍军人管理局的医生给他推荐过,说是治疗战争神经症的新方法。他听了理论,没同意。他怕进去就醒不来了。
“他进去多久了?”
“嗯…”托里奥算了一下,“快一年了吧?去年年底进去的,现在都快冬天了。”
“他们这种流程一般走多久的?”
“如果他治的还算顺利,明年吧?”托里奥不确定的补充道,“不过也可能治不到那时候…”他委婉的表达,“一般人进去几个月都熬不住,更别提熬到明年了。”
文森特点点头,没再问。
明年。
他想见那个人。他会见到那个人。
这是一种灵感上的笃定,他们会见面,广播的明星会活下去。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毫无根据的推测。他只是知道上帝的性格——上帝不会让他轻易的死去。
祂还没玩够。
十一月的某个夜晚,文森特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硫磺岛,坑道,炮火,潮湿的空气。他看见他的战友,连长,排长,角落里的收音机还在响。他走过去想要听清里面的声音,可杂音太大了,什么都听不清。他伸手拧动旋钮,拧不动。他拍机箱,拍不动。
他又听见空投弹的啸叫,越来越近。他越想让那杂音停下,那杂音就越响。他急出一身冷汗,却发现自己不在坑道里,而是在一间牢房。
月光,铁窗,铁架床,还有水泥地。
他醒了,醒在月光爬上西墙的凌晨三点。
他坐起身来,胸口上下起伏,直到硝酸味从他的胸腔里滚出去。遥远处传来一声咳嗽和咒骂,他没去管,是狱警的铁棒让那声音停下。
他直到呼吸平稳,才重新躺下。躺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说话,对着墙壁,对着空气,对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陌生人:
“一九四五年,二月。硫磺岛。那天晚上,我们躲在坑道里,外面是炮火。收音机里是你的声音,你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不想睡觉的人的故事。”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档,然后消散。
除了走动的月光,又把时针往后轻拨外,没人回应。
但文森特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一九四六年的冬天来的很慢,也可能只是文森特这么觉得。
今年的亚特兰大没有下雪,只是冷,阴冷,湿冷,冷的骨头里都发酸。特殊监区的暖气时有时无,发放的毯子也只是聊胜于无,犯人们裹紧衣物缩在牢房里,等着来年开春。
文森特开始留意狱中的消息,托里奥总是凑在他身边,有些风吹草动就过来汇报。文森特对这种热乎劲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也有问过托里奥,“派系”,“立场”的事儿。不过他不是真的关心这个小情报贩子,只是监狱里这么好收买的天真家伙,他找不到第二个了。他只是帮这小崽子挨了一拳,教训了几个要找他事儿的刺头——就有一条监狱里的情报线。物超所值。
冬天没有人再热衷于去放风了。狱警们蛮横,但也不敢叫他们这些不稳定的重监滚去冻死人的操场例行公事。所以对于他们缩在室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想上班被揍掉几颗牙。一个狱警只是对上了文森特的眼神,就转开了眼睛。狱警们也是聪明人,不是必要情况,他们尤其不想惹上关系的就是文森特这类有精神问题的重刑犯。别的混混最多是起个淤伤,掉个牙。
惹了文森特这种,要赔上一条命。
托里奥借着说悄悄话的机会,缩进文森特的身侧。文森特·惠特曼是个标准的白人小子,尽管没人知道他的准确出身,但那副肉蛋奶吃的饱壮结实的身体和标准发音可骗不了人。
谁都看得出这个退伍大兵过去的生活算的上养尊处优,至少比起这座监狱里的其他三教九流好上太多。
文森特皱紧眉头,一蓝一绿的一对眼睛,只是一眼就让托里奥吓得抽出了距离。
“只是,有点太冷了…”托里奥看着那双眼睛赶忙解释,“我不是什么‘死基佬’。”
“有什么新消息吗?”
“有的,有的。”托里奥看文森特的眼神转回去松下一口气,“那个案子还在审,那个疯子也还在精神病院。听说电击治疗做了好几轮,不知道人还能不能清醒。”
文森特对路易斯安那来的消息总是不予置评。但托里奥总会机灵的补充一句,“活着。”“还活着。”“反正没死。”
文森特点点头。
活着就好。
春天总会来,那个人也总会来。他知道这个。
就像他知道,战争里活下来的人,总得有个理由继续活着。
他的理由,或许就是再听一次那个声音。
—— 01 The Last Audience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