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王橹杰是村子里人尽皆知的傻子。
据说是小时候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命算是捡回来了,清醒以后连大字都不识几个了。本来是想瞒着的,毕竟村子就那么大,少不了要拿来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谁想到一传十十传百,傻子的名号就这么传了出去。
不过好在王家有钱,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受了王家的恩惠,倒也没人敢在王家人面前提起这件事儿。
但有一个除外。
媒婆。
石翠兰不知听了谁的蛊惑,说是找个保姆不如找个童养媳划算,又能照顾孩子,又能顺道把人生大事儿给解决了。思想来去,倒也十分妥帖,花了一份儿钱,办了两件事儿,多爽利。
话说得好听,但找了好几个媒婆,也没能谈上这么一桩婚事。毕竟十里八方都知道,王家的孩子是个傻子,谁又舍得为了这么点钱,把生养好几年的女儿卖了呢?
哪怕媒婆把王橹杰吹得天花乱坠,就差没把他真的不吃人贴脑门上了,也没人搭理。最后实在不行,还是刘媒婆聪明,不知从哪整了个表来,写着王橹杰的十大优点,细细扫过去,连能自己穿袜子也写上了。
石翠兰看到的时候,气得眉头都拧在一起,“你这能行吗?写的都是些啥啊!”
“哎呀,能自己穿袜子多厉害啊,对傻子来说,已经是很大的优点了啊。”刘媒婆捡起被石翠兰狠狠摔掉的纸,“你别急,我再改改。”
“你给我好好写,加钱,加钱行不行?!”
就这样,彩礼翻了一番,总算有人愿意仔细谈谈,不把媒婆拒之门外。但人家父母一看到王橹杰呆傻的样子,叹了口气便扬长而去。
刘媒婆又出了个鬼点子:“哎,实在不行,女孩儿人家不愿意,男孩儿呢?”
“什么男孩儿?”
“童养媳啊,找个男孩儿也是一样的。”
“疯了吧?!”石翠兰尖叫,“男的怎么能和男的在一起?”
“你别急呀,妹妹。”刘媒婆拉着石翠兰坐下,“你看,找个男孩儿过来照顾小杰,连洗澡也省得你帮忙了,是不是?晚上睡觉也不需要多买张床,俩人挤挤就得了。”
石翠兰的脸色百转千回,看不出喜怒。
“况且,你这傻子基因也不知道能不能遗传呢,俩男孩儿多好啊,都不用考虑这个了。”刘媒婆趁热打铁。
“胡说!我们小杰是后天变傻的,怎么会遗传呢?”嘴上是这么说,但其实石翠兰心里也直打鼓。家里有一个傻子就算了,万一再生一个,也是个傻的呢?
概率小,也不代表没有啊?
刘媒婆后面再说了些什么,石翠兰已听不进去了。沉思片刻,她勉强点了点头,只是仍然倔强着回答道:
“那彩礼不给那么多了,砍半。”
02
穆瑞恩就这样成了王橹杰的保姆,兼童养媳。
穆家一共有三个小孩儿,最大的是个男孩儿,最小的是个女孩儿,他的年纪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连性别也是。
小时候被发现比同龄人多个性器官的时候,穆家找了道士给他驱邪。把他锁在柴房里三天三夜不给饭吃,据说能因此饿死附身在他身上的邪祟。
那时候的穆瑞恩才七岁,蜷缩在柴房角落,没有吃的,连被子也没有。瑟瑟缩缩地睡着,半夜又被老鼠啃醒,至今脚踝上还有着当时被啃掉一小块肉的疤痕。
三天时间到了,被放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被穆建国拖着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扒了裤子,检查驱邪成果。
结果当然是失败了。穆瑞恩就这样光着下半身,被他爹狠狠踹飞了几米。肚子很痛,又饿又痛,饿了三天本就虚弱的身子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耳边是爹娘越来越远的争吵声,嚷嚷着什么花了那么多钱也没给邪祟驱走,空荡荡的客厅一下子只剩下他一个人。
饿昏头的脑袋此刻有些不清醒。
穆瑞恩艰难地聚焦着视线,双手撑着身子,挣扎着想要起身,摇晃了两下又重重摔了下去。
啪嗒,啪嗒。
也许是眼泪沸腾的声响,也许是自尊碎掉的声音。
03
因此,在刘媒婆上门说亲的时候,一听到男女都可,穆建国几乎是立刻就把他推了出去。说卖也太难听了,只是又能甩掉这个麻烦,还能拿到一笔不少的钱,何乐而不为呢?
但太主动显得有些廉价,会失去谈判的筹码。
于是穆建国给穆瑞恩脱了上衣,捏着他的肩膀转了个圈,像展示着自家新鲜的猪肉,三百六十度展示给刘媒婆看。
“皮肤倒是白嫩白嫩的,就是脸看着那么圆,怎么身子那么瘦?”
“哎呀,这孩子不瘦,你摸摸,肉可敦实了!”穆建国狠狠捏了一把穆瑞恩的腰,讨价还价,“这彩礼不能多点吗?毕竟我们全家都挺疼他的,也舍不得。”
被掐了很多下的穆瑞恩后知后觉地领悟了穆建国的暗示,可惜他已经对平时动辄打骂的疼痛脱敏了,现在这种程度的痛苦已经不足以令他掉下眼泪。
他艰难地瘪了瘪嘴,只能咬咬嘴唇,勉强挤出几滴虚伪的眼泪。
刘媒婆看着他那副苦瓜样,心里也是一万个不情愿,和穆建国一顿拉扯后,最终敲定了彩礼金额,六千块。
穆家是养猪的,以卖猪肉为生。
六千块,刚好是卖两头猪的价钱。
04
次日,刘媒婆马不停蹄地带着穆瑞恩见了石翠兰,美滋滋地领走了自己的介绍费。
客厅只剩下石翠兰和穆瑞恩两个人。
“叫什么?”
“穆瑞恩。”
“多大了?”
“十三岁。”
“……你走近点儿,让我看看你。”石翠兰发号施令,穆瑞恩踱步过去,怕石翠兰嫌弃自己身上的猪饲料味儿,又小心翼翼地退后一步。
“样子倒是周正,也挺可爱的,就是……”石翠兰擤了擤鼻子,“你没洗澡就来了?”
“不好意思。”穆瑞恩又往后退了几步,“我家是养猪的,可能平时会沾上味道……我以后会好好洗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只听见石翠兰的叹气声回荡在客厅,但很快被闯入的王橹杰打破。
“给我找的哥哥来啦?”王橹杰没管拦住他的保姆,小跑到穆瑞恩面前,脑袋探过去,和低着头的穆瑞恩对视,眨巴眨巴眼睛,“你是我的新哥哥吗?”
完全看不出来是傻子。
这是穆瑞恩的第一反应。毕竟王橹杰穿着考究的衣裳,被收拾得很体面,和自己截然不同。
一双丹凤眼嵌在那张圆圆的小脸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很漂亮,和他梦里某双眼睛一样漂亮。
穆瑞恩点点头,移开视线,没再说话。
反而是王橹杰先牵起他的手,笑弯了眼:“哥哥好,哥哥好。”
第一句是大人教他的,见到人要打招呼,要说谁谁好,这是礼貌。第二句是他偷偷学来的,大家总说这好那好,看来好是一个十分不错的词。
他觉得穆瑞恩就很好。
05
穆瑞恩来到王家以后,原本的保姆终于可以不用拿一份工资干两份活儿,安心下岗,只专心照顾已经怀有身孕的石翠兰。在被交代一系列注意事项后,穆瑞恩正式搬到了王橹杰的房间。
房间比穆家的客厅还大,他有些无所适从。好在王橹杰不用上学,一天到晚缠着他,一来二去他也摸清了王橹杰的性子,相处得倒也算融洽。
只是王橹杰实在不爱吃饭。就连他爹娘也拿他没招,这项艰巨的工作顺理成章地落到了穆瑞恩头上。
保姆之前说对穆瑞恩苦口婆心地说着,王橹杰从小到大都不爱吃饭,在变成傻子之前偶尔还会吃几口,傻了以后就什么也不吃了。
他还记得她的原话,饭桌几乎和战场没差,石翠兰要求王橹杰必须吃饭,于是只能强硬地捏着王橹杰的下颌,往里面灌饭灌汤,摁住他的四肢,强迫他吞咽。
如果他还往外吐,就威胁说晚上不给他讲睡前故事了,这办法屡试不爽。
穆瑞恩那时候问道:“每一次吃饭都这样吗?”
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每一次都这样。
他又问,那王橹杰就没有主动想要吃什么的时候吗?
保姆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告诉他如果饿了,是没人专门给王橹杰做饭的,大部分情况下,王橹杰都会靠零食充饥。
她说的话灵验了一半,饭桌确实很像战场,只是如果不那么强硬的话,王橹杰也不会如此抗拒,不会像她口中说的那样,把喂饭当做是一场酷刑。
穆瑞恩想法设法地逗他,从聊天到陪玩,各种方法都试过了,但好像无论怎么哄他都不愿意张口,一提起吃饭这两个字就开始应激,不愿意吃一口饭。
看着单独为他端来的饭菜,穆瑞恩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做着张嘴的口型:“啊,王橹杰,张嘴。”
“哥哥不好。”张嘴是张嘴了,只是留下一句话以后又立刻闭上,哀怨地看着他。
穆瑞恩叹了口气,把汤勺送入自己口中。
嗯,有点咸。
思考了片刻,他拿出柜子里王橹杰珍藏的零食,却被王橹杰拦住:“这个是我的,你不许拿。”
“我是拿给你吃的。”穆瑞恩解释道。
王橹杰迟疑片刻,松开了手。穆瑞恩撕开包装,从里面拿出一颗蘑菇力,放入口中。
甜的。
“你说了给我吃的!”王橹杰快气哭了,夺过穆瑞恩手里的零食,像是尤嫌不够,一把拉过穆瑞恩,虎口夺食。
嘴唇相贴的那一秒,穆瑞恩的大脑还有些宕机,没等他做出反应,就被王橹杰的舌头追着撬开了唇关,深入口腔,细细地搜刮过每一处角落,将化成一半的巧克力卷入腹中。
看着王橹杰满足又得意的笑,穆瑞恩愣住了。
傻子是不懂什么叫做亲吻的,他只是在对掠夺自己食物这一行为表示不满,并且抢了回来而已。
想到这儿,穆瑞恩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背,替他擦拭嘴角残留的口水。他没忘记正事,小声叮嘱着:“以后别人再问你为什么不吃饭,你就说你不喜欢吃咸口,喜欢甜口,懂了吗?”
王橹杰当然没太懂:“你可以帮我说吗?妈妈说,哥哥是可以帮我做这些事的。”
“嗯……”穆瑞恩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关系,以后也不会再有人强迫你吃你不喜欢吃的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