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吱啦——吱啦——”
蝉鸣在某处拖着长音嘶鸣,调子黏在空气里,光是听着就让高越嘴里发干,他把最后一口矿泉水灌进喉咙,随后把塑料瓶捏得滋啦作响。
“今天确实是热呢。”走在上面台阶的中介谄笑地扭过头,日语里掺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尾音轻轻拐了个弯,显得有些拗口。油腻的鼻梁上,近视镜滑到鼻翼处堪堪卡住,他从黑框镜片上方偷瞄着高越,手帕一遍遍地擦着额头的汗,擦过的皮肤反倒泛着一层油光,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是啊,毕竟是暑假嘛。”高越强撑精神迎合了一句,随手将捏扁的水瓶塞进背包侧袋,发出轻微的声响。
怪不得这边的租金便宜,但凡有的选,谁会愿意每天回家走这样一长段光秃秃的石阶。高越自认身体素质比同龄人好些,但毕竟也已三十四岁,常年久站攒下的那些劳损,此刻正让腰部和膝盖泛起火辣辣的钝痛,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他耸起肩膀,用短袖袖口擦了把快要流进眼睛的汗,却还是漏了一滴,咸且烫的汗液扎进右眼,沙得他不住地眨动眼皮,心底莫名窜出一句老话——
右眼跳灾啊。
“吱啦——”
“吱啦——”
“吱啦——”
不停顿的蝉鸣像钝锯在磨着木头,越听越让人心里发堵。
真是倒霉。
爬完了所有该死的石阶,高越终于站在了那栋独栋房面前。那是一栋二层小楼,房龄已有数十年,墙皮斑驳地卷着边,屋檐下的木梁泛着暗沉的灰黑色,连院子里的杂草都长得有半人高。他本不想把爬台阶的怨气撒在房子上,可此刻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还是“废墟”。
中介像是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了什么,没等他再多看片刻便上前拉开了大门,“这楼外面看着旧,但是里面前些年翻新过,您请进。”
高越点点头走进房中,正对面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中介跟在身后介绍,一楼有五个房间,分别是一号房到六号房。大概是因为忌讳所以没有四号房吧,高越暗自揣测。顺着陡峭的楼梯爬上去,二楼的走廊左侧也有五个房间,编号从七号到十一号,眼下对外出租的只有九号房和十一号房。
“这里房间的布局都一样,但是因为十一号房是边房,靠着外墙,所以租金会更便宜一些。”中介说罢转着手里的钥匙,推开了十一号房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楼里格外清晰。
虽然外面看着简陋,但房间内部还算规整,是一个一览无遗的开间,不仅有独立卫浴,还有一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正经单人床。高越一扫先前的阴霾,顿时觉得这里简直是自己的梦中情房。这般价位的出租屋大多是传统日式榻榻米,他在京都住了四年也没能习惯那种硬邦邦的触感,没成想被调到这乡下小镇,反倒能住上这样的现代公寓。
“我就租这里吧。”
“您真的想好了吗?”中介反而一脸震惊,甚至违反房产中介的执业准则,特意确认了一遍。
“我想好了,等下就可以签合同。”这里离他被调任的高中只需要步行十分钟,租金不到这个区域行情的一半,甚至还有床睡,高越实在想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中介擦汗的动作莫名僵硬了些,语调也变得古怪:“您不再看一下九号房吗?”
“九号房和十一号房不是一样的吗?”高越心里有点不适,寻常中介听到客户当即定房,该是满心欢喜地催着签字,这胖子却在反复纠结,到底在犹豫什么?
“是一样的,不过九号房离楼梯更近些。”
高越拒绝了这个单薄的理由,这房间的墙板一看就很薄,指节敲一下都能听到空响,夹在两间房中间肯定不如边房来得清净。
中介终于表示理解,像是最后的挣扎一样,又问了一遍最初的问题:“您真的想好了吗?”
他究竟想表达什么?是有什么隐情没说,还是另有所图?为什么要反复确认?
高越赶着要去便利店面试,并没有当场问清楚,只回到房产中介公司签下从今天开始租住的合同就匆匆离开了。
刚套上便利店的绿色制服时,高越还有心思琢磨那个十一号房是不是真的有他没能发现的隐患,可但当他熬过五个小时的试岗之后,脑子里就只剩休息两个字了。
他这两天忙着在学校处理调任工作的文件,还要东奔西跑落实搬家租房的各种事宜,现在又做了几小时真正的体力活,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疼。
“小高老师倒是超乎预期的能干呐。”店长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女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碎发也打理得整齐,在他坐着休息时递来一杯可乐,还告知他明天就可以正式来上班,而且和约定好的一样,每天收工时可以带走两份便当。
高越连忙起身道谢,再三致歉说现在是高中的暑假,他上午需要去学校处理一些杂事,只能下午过来工作,真是给店长添麻烦了。
店长连忙摆手说这没什么,这家店平时就她一个人在忙,能招到人就已经帮大忙了。
高越喝了一口店长递给他的可乐,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店长,您知道坡上的那栋,比周围独栋房稍大些的二层小楼吗?就在向阳高中附近。”
店长托腮思考片刻,却是含糊地反过来问他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高越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总不能说,他是在奇怪那里的房租怎么这么便宜吧,这话听着未免太过计较。
店长恢复了温和的微笑,转而细细和他叮嘱工作时的诸多注意事项,语气耐心,却再没提过半句那栋小楼的事。
“小高老师,”傍晚时分,高越已经走出了几十米,身后忽然传来店长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传到他耳中。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店长站在便利店的门口,身影被门口的冷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如果你在某个位置感觉到奇怪的气息,不管是在人潮拥挤的集市,还是一个人的电梯,或者独自呆在房间里……”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往往意味着,真有……不好的东西在那里。”
高越浑身一僵,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背脊慢慢爬上来,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您的意思是……”
“当然啦,大多数情况都是错觉,要是整天疑神疑鬼怕是会疯掉吧,哈哈哈。”店长掩嘴笑着打断了高越的话,随后对着他浅鞠一躬,轻声道了句“明天见”。
高越的话梗在喉咙里,却是没有机会再说出口,只能同样与她鞠躬道别。
忙起来就好了,忙起来就没心思想东想西了。
夜里高越在十一号房间里收拾行李时这样宽慰自己,毕竟什么都没有穷鬼可怕,他将干瘪的钱包放到鞋柜上,登时判断出自己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存在。
他把窗户敞开,并把风扇调到最大档,让风直直吹向他汗湿的后背。上午看房时就觉得这房间偏热,但没料到入夜后温度也没有降到哪去,仿佛有一台恒定比室外高十度的空调正悄无声息地运转着。或许这样冬天还可以省下些取暖费,高越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可能终于要幸运一次了。
这些年他明显觉出自己运势越来越差,不止是每次去神社抽签抽到的总是大凶,还有事业生活上的搓磨也从未断过。追根溯源或许都可以扯到大学填报志愿的时候,怎么就这么寸,最后偏偏能调剂到科技大学的日语专业,还在大三众人都忙着报考教师资格证时,自己却错报成了国际中文教师资格考试……毕业后在京都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对外汉语教师的工作,上个月公司临时决定,把他指派到这偏僻乡镇唯一的高中任教,看着像是吃上了国家饭,实则不过是游离在体系之外的编外教师,薪水依旧微薄得可怜。
他不抽烟不饮酒,更无旁的嗜好,拼尽全力,不过是想攒下些许积蓄。可每当账户稍有盈余,总会有意外找上门来,或是身体不适要吃药看病,或是口腔出了状况要诊治,或是捡回一只病弱的小猫,耗尽积蓄也没能留住命,又或是现在这般,从大都市辗转千里到这小地方,长距离邮寄行李又是一笔开销……
破财消灾吗?高越想不到别的理由,只是他的灾未免太过漫长,需要他破这么多年的财来持平。
高越捏了捏莫名发凉的后颈,目光落在了沙发正对面的矮柜上。
其实他在上午看房时便隐隐有些在意,在这样一个现代装修风格的房间里,为何会摆着一个铜绿色的旧式电话?十分的不协调且诡异,像是不该属于这里的东西硬生生嵌在了这片整洁里。
那是一部听筒与话筒分开的坐式电话机,样式是十九世纪欧洲常见的款,看样子是个仿制的装饰品,毕竟他没有看到电话线之类的东西。他问过中介能否丢掉或者让房东取走,看着它总会使他心里莫名发毛。但中介只是委婉道,他要联系一下房东,在有明确答复之前,高越作为租客不能破坏或丢弃房间里的任何物品。
大抵是房东有收集老物件的癖好,高越暗自想着,毕竟他也有收集癖,收集金钱的癖。
高越被自己的幽默逗笑,起身关掉风扇,拿起浴巾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浴室灯后又折返关掉了客厅的灯。他太需要省钱,哪怕是这一点电费他也不想浪费。
在日本生活了这些年,高越始终没能养成泡澡的习惯。放满一浴缸热水,要耗的水费电费都太多太多,还是淋浴更适合他。他有时会庆幸自己一直很穷,没有由奢入俭难这种窘迫。
他一边刷牙一边推开卫生间的门散散蒸汽,恍惚间,却从镜子的反射里瞥见一点异光,正是来自矮柜的方向。
奇怪,他记得刚才关灯时,房间里该是一片漆黑才对。
这点绿光是哪来的?
高越无法把目光移开,牙刷也在无意间一直摩擦同一颗牙齿。牙龈传来一丝痛感,他实在耐不住心底的好奇,只裹了浴巾在腰间就转身去了客厅。
这是个桃木色的矮柜,分为上下三层、左右两列,左侧是三个带锁的抽屉,右侧是三层镂空的格子,那个老式电话就摆在抽屉上方的台面上,而那点绿光则来自右侧中间的空格。
是一个磁带录音机的开机灯,在黑暗里亮着。
难道是它一直开着机,只是先前客厅灯亮着,光点不明显他才没注意到吗?也许吧,高越一向不在意这些细节,忽略了也属于正常。
不过他确实是很久没有见过这种录音机了,上次见大概还是小时候在奶奶家。那时候他们假期回老家,总会看到爷爷坐在摇椅上,旁边的录音机循环放着他自己录制的豫剧。
这般看来,房东是真的喜欢收集些老物件,而这还是个能用的真家伙。
高越循着记忆按开了磁带仓,里面正放着一个录音带。他叼着牙刷把磁带取出,封面上没有内容标注,只写着一个日期,可能是录制的时间。
2023.7.4……
那不正是两年前的今天?可能是之前的租客录制的吧,中介说整栋房子翻新后便一直在出租,房东想来是没有机会来这里录什么磁带的。
如果不是房东的东西,自己应该可以随意看看吧?
高越来了兴致,小指插进磁带左面的小孔里顺时针转动,将墨黑色的磁带反向旋转回起始位置,再将它放回磁带仓,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机停顿了几秒,随后发出轻微的机械转动声。
“……诶,开始录制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有别于这边方言的标准语,大概也是从大城市过来的。高越蹲在矮柜前,双手撑着脑袋静静地听着。
“今天是七月四日,星期六,明天是周日,所以很适合做一些疯狂的事,你说是吧,Z君。”
Z君的声音很模糊,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听见一些类似呜咽的声音。高越竖起耳朵,却怎么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牙膏沫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流到下巴上,他却没有擦。
他们要做什么疯狂的事?
“只是挂在这里十分钟就已经硬了吗?对着空气发情,真是条骚狗。”
沙沙的声音,像是皮革擦过皮肤。
“你想要什么?这个吗?”
“啪!”
“还是这个?”
“呜!呜呜——”
呜咽声,还有铃铛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在呜咽的缝隙里响。
“哦,我忘了,你上下两张嘴都塞着东西,说不了话。”
牙刷啪的摔落在地,高越浑身僵硬,口水混着牙膏沫不断滴在地板上。并不是因为震惊,而是他真的动不了,他想站起来,想关掉录音机,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然后他在赤裸的肌肤上感觉到了。
麻绳。
粗糙的、带着倒刺的麻绳,正在勒紧他的皮肤。从手腕开始,一圈一圈缠上手臂,勒进肘弯,收紧在肩胛骨之间。倒刺扎进皮肤,刺痛沿着神经爬进脑子里。
“真脏啊,明明堵上了还流这么多水,你的学生知道自己老师是这么淫乱的骚狗吗?”
粘稠的水声在失真的机械音无限放大,钻进耳蜗,一浪一浪推着耳鼓膜,这声音像是也灌进了大脑,粘稠的液体正在漫过所有褶皱。
高越的瞳孔涣散,右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气。左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塞进嘴里,像是用别人的手扣他的喉咙,裹着夹杂血丝的唾液,湿淋淋地抽出来。
然后那只手向下握住了自己硬的发紫的下体,茎身上青筋突突地跳。
“痒的不是这里吧。”
高越闻言右手猛地从地上抽走,头颅失去支撑直直地撞上地板,发出一声闷响,他却像是没有痛觉一样没有丝毫反应。
右手向后摸上发软的穴口,手指僵硬地绕着皱褶打圈,把本就卸力的穴口揉得更加软烂,揉到微微张开的时候,食指直接捅了进去。
高越的身子猛地痉挛,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但他的手没有停。那双手像被是另一个人驱动着,没有停顿半分。
身前的水声,身后的水声。
他的呻吟从喉咙里溢出来,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那声音穿过录音机的扬声器,带着机械特有的失真,在整个燥热的房间里蔓延。
“真骚啊,你该听听你是怎么自己操自己的。”
更多的手指塞进穴里,三根手指僵硬地抽插,每次指节塞进再拔出来,都会带出粉嫩的软肉。淫水不断溢出,流过会阴,砸在他发胀的囊袋上。左手不间断地套弄阴茎,最初的唾液早就干了,手上每一次撸动都带着拉扯的痛感,皮肤被磨得发红,快要破皮,可他不会停。
他的精神早就不在这里了。
“没用的东西。”
录音机里的声音说。
“你这种垃圾怎么不去死?”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吧。
蝉在叫,一声一声拖得很长。
高越跪在地上,身子还在动。房间里的光线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冷白的车灯路过,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蠕动的白线。
他的身体还在动。
录音机早就停了,磁带转到头,只剩下沙沙的底噪,但那失真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响着。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他的嘴角挂着唾液,眼睛睁着但瞳孔仍是散开,不知道在看哪里。
身体痉挛了一次又一次,射出来的东西早已稀薄,混着血滴在地板上。
窗外的蝉忽然不叫了,整个房间陷入绝对的安静。
然后高越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身体深处挤出来,嘶哑的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