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
佐 助。
宇智波鼬再一次让这个名字温柔地从舌尖滚过,他刚刚年满十四岁的弟弟,初中在读,身高勉强到他的胸口,四肢纤长,双眼是清澄的纯黑色。每日放学后,他从学校步行十五分钟回家,懂事地自己做家庭作业、准备晚餐,在加完班回家的鼬推开房门时踮起脚尖送上拥抱。
鼬在这具小小的身躯中倾注无限的、深重的珍爱。四年前父母因故离世后,他们成为彼此唯一的亲人,共同生活在洁净温暖的宅邸中。世界如此的袖珍,只能容下他们两人互相依偎蜷缩。在这一小方蜂蜜色的精美造景之外仅有硕大无朋的绝望与黑暗——仅有。鼬是说:仅有。
他亲吻佐助冰冷似雪的光洁前额。
在冷冻两个星期后,佐助洁白的肌肤透出浅淡的瓷青色,口鼻、眼角和纤浓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他苍白的双唇微张着,角膜已经混浊,樱桃色的尸斑沉积在背部。鼬为他穿上轻薄的天蓝色和服。
入殓师耗费了很长时间缝合佐助被暴力打开的体腔,鼬不清楚他们往其中填充了什么来确保佐助的腹部外观完好。他向殡仪馆租借了一个月的冰棺,希望在此期间自己能积攒出告别的决心。负责案件的警察曾经来上门探望过,鼬向他们谎称弟弟已经火化。后来,他向工作的医院递交了辞职申请书。
痛苦并不是具体可感的,鼬感到将自己的肉体、心神所凝聚起来的力量已经消弭,他像细腻的沙一般坍陷,流淌进一切幽暗无光的罅隙,直到沉入剧毒的、血腥的、肮脏的核心。流泪、回忆、悔过都需要精力,鼬目前仅能做到在这间地下室内恒久地凝望佐助,感到暴烈的爱快要撑断他的肋骨。
如果能让佐助回来,我愿意付出什么代价呢?在一段漫长的时间内,鼬沉浸于考虑这个问题。他像孩子垒积木一般不断在摇摇欲坠的高耸危楼上加码:积蓄、健康、名誉、他自己的生命、身边所有亲近的人的生命、陌生人的生命……思考很快便抵达了虚无的终点,鼬续而感到残虐的恨意。
即便世界上所有人都要堕入地狱永世遭受熬煎,他也不在乎。他只是很想要他的佐助。
此时距佐助在放学路上被分尸杀害已有二十一天之久,距佐助在他卧室内的单人床上被鼬扼杀还有半年。
…………
……
“佐助?“鼬轻轻呼唤,满怀希望与温情。
地下室内一片狼籍,鲜红的血浆与流体的内脏几乎将地面均匀涂抹,残肢规律地散落,乳白色的蜡烛摇曳着火光。鼬瘦削的身影立在其中,面孔苍白而疲倦,手中方才使用过的钢锯正在向下滴血。
房间中央的冰棺在感官上已经变成让人作呕的漆黑黑洞。鼬感到它正在空气中吸纳一切、吞噬一切,连同他尚且滞留在躯壳里的灵魂,如果稍微靠近,他会像被抛入绞肉机般散成一捧血雾。但鼬早已做出过决定,他什么都不在乎。
警笛般疯狂尖啸的耳鸣声中,他遥望冰棺,像献出一吻的王子静候公主的苏醒。
长久的死寂里,男孩惨白的纤细手指搭上棺材的边缘。
他极其缓慢而滞涩地坐起。鼬想那件蓝色和服果然很衬他。男孩的眼睫毛颤动着,如同两小片漆黑的蛾翅,凝结成雾的冰冷气息从他的口鼻间吐出,单薄的胸口起伏如水。
他转过头时,鼬看见了恢复清澈的黑色眼瞳。那张面庞洁净而俊秀,肌肤质地细腻柔软,像一块精致的糕点,像一个持剑的天使。宇智波佐助弯起眼眸,向兄长露出甜蜜的微笑,口腔内是排列细密的森森獠牙。
哥哥,鼬以为他会叫,但他没有。
1.
冬季正在迫近。
天气转寒后,游民们的生存变得艰难。我是在半年前加入这个游离于社会边缘的群体的。重病的妻子耗尽积蓄,恰逢经营的小工厂资金链断裂,住所被银行收走后,我一直漫无目的、心灰意冷地游荡在街头。
今年的第一场雪降下时,我已经花光了最后的钱,没有办法再依靠全天营业的网咖和家庭餐厅度日。我蜷坐在地铁站的站前广场的一角休息,看着眼前呵气成霜,怔怔出神,思索什么时候会被赶走。
一个音色低沉的男声从我头顶上方响起。“您好?”
我抬起头。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英俊的面庞透着过劳的疲态。他柔顺的长发在脑后束起,透明雨衣下是剪裁挺括的深灰色西服。
他面露歉意,略显尴尬地微笑,“我的车在入站口不远的位置抛锚了,我一个人推不动,路过的人都不愿意帮忙。可以请您搭把手吗?结束之后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来我家用餐和休息吧。”
后来回想那并非天衣无缝的谎言,但当时的我饥寒交迫,不加思索便答应下来。况且,他看起来很友善。
在那辆纯黑的雷克萨斯终于从低矮的雪堆上挣脱出来后,男人说:“您的力气真大,一定经常锻炼吧?”
“是呀,以前的时候很喜欢攀岩。”我不禁露出笑容。在破产前我确实锻炼良好,这是我一向引以为傲的事。男人显露出恰到好处的钦羡神色,“啊,那您的身体一定很健康了。”
他邀请我上车,毫不介意我并不干净的衣着,并礼貌地递来一张名片。宇智波鼬,某家私立医院的外科医生,我快速扫过名片上纤巧精致的印刷字。
鼬态度亲和友好,长于交际。愉快的闲谈进行到一半时,我已经卸去心防,开始向他倾诉我所罹受的苦难。讲到妻子重病离世时,鼬深表同情:“我很理解您,亲人离世的痛苦我也曾经历过。”
“哦,是……“我话音迟疑。
鼬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的轮廓英挺而俊丽。他的唇角堪称愉快地上扬,像是想到了什么快乐的事,“……是我的弟弟,我的弟弟不久前去世了。他还在读初中,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他被人杀死了,遗体没有完整地找回来,内脏不知道去哪里了。”
我瞠目结舌,一片毛骨悚然的寒意攀上后颈。“啊,那凶手……”
鼬不再微笑了。“还没有找到。”他平静地说,“会找到的。我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车内陷入寂静,我一言不发地呼吸着带有淡淡香薰气味的温暖空气,将目光投向车窗之外。玻璃外是一片黑暗,我们正平稳地滑过落雪无声的沉沉冬夜。
鼬居住在一幢独栋住宅中,住所内洁净而温馨,纤尘不染的木制地板光泽温润。玄关处除他的大衣外,还挂有初中男生的制服外套和弓袋,制服上的名牌印有名字:宇智波 佐助。
室内没有供奉遗像,墙面上有几个装裱好的相框。一张合影中,鼬与弟弟亲昵地面颊相贴,弯眸微笑,他们面容极其相似,漆黑的鬓发交织在一起,佐助的嘴唇被哥哥的颧骨挤得微微鼓起,像在向镜头送出一个稚气的吻。
这样的相片,我看了之后也不禁泛起笑意。“真可爱。”我说,随即意识到如此贸然的夸赞有些失礼,我不应再触及鼬的伤心之事。所幸鼬看起来心情愉快,语调温柔:“是吧?佐助在学校很受欢迎呢。”
他将潮湿的雨衣挂在臂弯,没有悬挂起来。这时,室内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东西倾倒的声响,我骤然变得警惕,望向鼬。是有小偷吗?
鼬低下眼帘,长而浓密的眼睫也一并低落,他含笑道:“没事,是我最近新养的狗。他刚到家,不太听话,总是乱翻东西,我把他关在地下室了——请您先随意坐吧,我去沏茶。“
亲人离世后豢养宠物来排解寂寞是很寻常的事。鼬走向房屋深处,再次回到起居室时,手中端着盛有茶壶和茶杯的托盘。他将温热的茶水注入杯盏,动作优雅而平稳。随后,热气升腾的茶杯被他修长的手推往我的方向。“请用茶。”鼬用漆黑的眼眸认真而温和地凝视着我。
在我饮用热茶时,鼬站立在一旁,脱去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解下领带和袖扣,将洁白的袖口整齐挽起,露出瘦削的小臂。我这时注意到他的身形病态地消瘦,衬衫与西裤宽松地被高挑的骨架支起。
我张开嘴唇想要说话,却发现声带不受控制——我没能发出声音,后知后觉的巨大恐惧感席卷而来。鼬的黑眸慢速地移动,望向了我,他面无表情,唇角平直,我也只能全身僵直地望着他。在短短几秒内,我体内所有力量都被抽空,茶杯从手指间滑脱,身体像是被取走脊骨一般瘫软下去,整个世界旋转颠倒,重重光影闪烁,最终一切归于寂静,沉没入噩梦的浓稠黑暗。我彻底闭合上了双眼。
………
……
意识逐渐浮出水面。我艰难地支起眼帘,手腕、脚腕和腰部都有被束缚的压迫感,四肢动弹不得,头颅混沌不堪、沉重如铅。片刻后,模糊重影的视野逐渐恢复清晰,听觉、嗅觉也缓慢复苏、恢复功能。
我慢慢扭动僵硬的脖颈观察四周。这是一间面积约十叠的地下室,似乎原本用作书房,但书架上的书籍都已经清空,书桌表面也空无一物,墙面上的人体解剖挂图仍未取下——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下躺着的是一张手术床。空气中有甜熟的血腥气。
鼬不在这里,但是有别人在这里。房间一角的地板上蜷坐着一个男孩,他被裹缚在纯白的拘束衣之中,双手被迫抱在胸前,像一枚安静的蛹,金属口枷撑开了他的双唇。他像人偶娃娃一般纹丝不动,毫无生气,漆黑的眼珠凝滞着。
我认为他也是与我处于同等境况的受害者,于是很想和他说话,可惜喉咙无法制造出任何声音。然而,宇智波鼬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我迟来地认出了那张因无法合拢口腔而轻微变形的俊秀面孔。那是佐助,鼬的弟弟。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只想歇斯底里地凄厉尖叫。内脏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回想起鼬的话,他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格外轻松。那是一具尸体吗?我感到无比的恐惧。随后所发生的事打破了我的荒诞猜想,随着鼬推开门,佐助的头转动了一个小小的角度,仰望着他的哥哥。
鼬没有分给我任何眼神。他将手中拎着的手提箱放置在地板上,蹲下身体,双手捧住了佐助的头。“很饿很累吧,佐助?”他喃喃低语,修长的手指毫无阻碍地探入男孩的口腔。佐助似乎在用舌头舔舐他的手指,鼬因此而露出雪融冰消般的温暖微笑。
他将佐助的口枷取了下来,带出了丝缕涎液,随后低俯头颅吻上了佐助的嘴唇。我想要呕吐,一对亲生兄弟在接吻。吮吸舔舐的细微水声在安静的地下室内格外清晰,佐助的头颅被兄长的一只手掌紧扣着,被束缚的身体不断神经质地轻微弹动,似乎在竭尽全力压抑什么。
漫长的一吻结束,鼬离开佐助的唇,动作轻柔地让他重新靠回墙壁。“稍等哥哥一下喔。”他柔声细语,像在对幼儿讲话。佐助反应木然,用舌尖舔了一下湿润的浅粉唇瓣。我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他的舌头细薄而鲜红,末端像蛇类一般分岔。我又感到胃内翻江倒海。
鼬将手提箱拎到书桌上,随后摊开,金属制品的冰冷寒光一闪即逝。最终,他将视线移向我。“您好。”宇智波鼬说,仿佛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他又穿上了那件遮蔽到小腿的透明雨衣,此时开始好整以暇地一颗一颗扣合按扣。
我不敢仔细思考他为什么要穿这个。鼬说:“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我现在杀死您,我不会刻意延长死亡过程,但同时,我不会注射麻药,您可能会有些痛。第二个选择是,我给您注射麻药,然后让您单独和佐助待在这个房间里。”他停顿下来,一旁墙角的佐助动了动被束缚的身体,鼬眼中噙着笑意望了他一眼。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眼泪源源不断地从我的眼眶中溢出,胸膛剧烈起伏,汲取氧气因恐惧而变得异常艰难。鼬对我的泪水无动于衷,继续道:“等我回来时,您有可能活着,也有可能会死。佐助一次的食量大约在五千克左右,您活下来的概率主要取决于他今天想咬哪里。”
也许是我哭得太凄惨,鼬走到手术床旁,用套着医用乳胶手套的手力道适中地按上我的肩头,我想他或许经常在手术开始前这样安抚病人。“不用害怕。选第一个眨一下眼睛,选第二个眨两下。”鼬平淡地说,从仰躺的角度望去,他的双眼狭长,眼尾斜飞。余光中,佐助直起了上半身,期待的神情一派天真烂漫。
眼睑不受控制,我不知道自己眨了几下眼睛,鼬流露出一丝讶然之色。当他取出针管时,我感到我全部的防线都坍塌了。我仍然无法说话,只能从喉咙中发出濒死的哀鸣,视野完全被泪水模糊。鼬一边将冰冷的针尖刺入我的手肘内侧,一边欣慰地道谢:“谢谢您,之前从来没有人选第二个。”
药被推进体内,一丝凉意沿着手臂流动,像一尾冷腻的蛇在体内游走。指尖已经无法活动,麻痹感节节攀升,我的舌尖毫无知觉地抵着冰凉的上颚。鼬的面孔离开了我的视野,片刻后,门锁咬合的声音传来。
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我空洞地凝望着天花板。那个男孩在哪呢?我听不到他活动的声音,血液在逐渐冻结。
宇智波佐助从手术床的侧方探出头,漂亮的脸庞进入我的视线。他探头的样子像一只好奇的、残忍的猫咪,眼仁漆黑,鲜红的蛇舌从尖细獠牙间的缝隙钻出。他悄无声息地攀上台面,体重压到我的身上。
佐助身穿一件淡蓝色的和服,周身散发着血腥味与花香混合的腐烂甜香。他的第一口落在我赤裸的上臂,痛感很轻微,他咬碎我的骨骼像嚼碎一块硬糖,血淋淋的柔韧筋膜牵连在他的齿缝与我的手臂间,在他小狗一般的晃头拉扯下绷裂。
我侧目注视着他的动作,感到一种倦怠的安宁,渐渐再度陷入了昏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