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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六道骸毫无歉意地说,他聊胜于无地在敞开的合金门上敲了敲,“希望没有打搅你的兴致。”
白兰正在和缠成一团的肠子搏斗,污血横流,纯白的拘束服上一大半都是干涸的铁锈色污迹。这倒是给他增添了点色彩,这位年轻的精神病人一头蓬松的白发,肤色因少见阳光而苍白,如果白色病服上不多点颜色就显得太过寡淡了。
他试图把移位的内脏塞回尸体先生的腹腔里,“我把这弄得乱糟糟的。爱玛会生气的。”他颇有些烦恼地嘟哝。
爱玛是这层楼的清洁工,总是用谁也听不懂的南方塔兰多口音抱怨,毕竟在精神病院工作总是不那么愉快的。
“你给她增加了不少工作量。”六道骸对着满地狼藉感叹。
白兰好像才注意到他的杀人现场闯入了一个陌生人,他饶有趣味地抬起头,打量着这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新来的医生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外貌,衣冠楚楚,谈吐有礼,并且没有因为撞见凶杀现场而毫无风度地大吵大叫,白兰很欣赏这一点。但同时他也注意到,这位陌生的医生虽然穿着白大褂,胸前戴着这家精神病院的工作铭牌,但他并不像个无趣的医生,叫白兰来说,如果六道骸先生能做他的病友,他倒是更开心些。
白兰有点喜欢这家伙,可惜他不擅长和医生交朋友。
就像地上这位大开着肚子的马克医生,他想要用手术刀杀死白兰,非常无聊的手段,“被手术刀切断喉管”绝对在白兰的“缺乏新意的死法”排行榜上,或许白兰该列个偏好的死法榜单发给他的仇人们,当然他也不抗拒有创意的惊喜。
不过用手术刀划开马克医生的肚子倒是很有意思,白兰富有科研精神地观察了他的内脏状态,他花了些功夫在血乎乎的腹腔里寻找——有点恶心但是他做到了,或许白兰也有学医的天赋。
“你的肝硬化挺严重了,你真该少喝点酒,为了健康考虑。”白兰劝告马克医生,医生很不领情地死死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白兰不喜欢这噪音,他添了一刀让马克医生安静下来。
“我是六道骸,你的新主治医师,希望我们能度过一段愉快时光。”六道骸医生彬彬有礼的声音打断了白兰的联想。
白兰挑剔地看着他,“如果你也是来杀我的,就给我点惊喜。友情提示,手术刀和镇静剂都非常无聊。”
“我暂时还没有杀掉你的打算,不过我确实准备了惊喜。白兰·杰索先生,我给你带了见面礼。”他毫不介意地踏着血污走到年轻的病人面前,戴着皮手套的修长手指从衣袋里掏出一袋包装可爱的棉花糖。
白兰的注意力从六道骸的靴子上转移到他手上的糖果,不得不说,黑色的皮质手套捏着草莓味的棉花糖倒是十分性感。
他摊开血糊糊的双手以示不方便,眼巴巴地望着他的挚爱糖果,“你很了解我嘛,医生。”
“比你想象得还要了解。”束着长发的医生轻轻笑了一声,善解人意地捏起一颗棉花糖送到白兰嘴边。
白兰用牙齿接过棉花糖,舌头假装无意地扫过对方的手指。不出所料的皮革味,滋味不太好。
六道骸的笑容不变地补充道:“我在糖里加了氯丙嗪。”
在白兰被踩到尾巴似的苦着脸吐出来之前,医生又可恶地说:“骗你的。”
“你真是个坏家伙。”白兰咽下甜蜜得毫无杂质的棉花糖,“我有点喜欢你了。”
“你的反应真可爱。”六道骸的笑容非常迷人,像孔雀尾屏上艳丽夺目的眼状斑纹,如果盯着太久会产生令人迟钝的眩晕。
他没有给白兰眩晕的机会,六道骸医生弯腰把剩下的这袋棉花糖放到脚边,就在马克医生不甚美观的头颅旁边,然后就转身离开了,踏出这间血腥浓郁的房间时潇洒地挥了挥手。“明天治疗室见。”
“我已经开始期待了。”白兰盯着那双黑色的高帮皮靴踏出一枚比一枚淡的血脚印,绽放出灿烂的笑脸。“真是个惊喜。”他在嘴里反复咀嚼着六道骸的名字,比含有草莓果汁的棉花糖还要令人愉悦,多巴胺在他的脑子里欢欣鼓舞。
太有趣了,他想,哪个医生会穿着作战靴?他甚至懒得多做掩饰,真是傲慢。
*
白兰哼着塔兰泰拉的小调轻快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他今天和马克医生玩得够尽兴了,除了黏哒哒的血液和不知道什么液体还在不断地从他身上滴落,那有点恼人,不过这可打扰不了他的好心情。
噢,他又弄脏了走廊,爱玛该气得不轻。
他在拐角处撞见了护士,“日安,安娜小姐。”白兰笑嘻嘻地做了个夸张的行礼。
安娜护士却没有对满身新鲜杀人痕迹的白兰惊声尖叫,这倒是稀奇,她是个爱大惊小怪的孩子,上次白兰咬下了某一位安保的耳朵,可怜的安娜只撞见白兰呸呸吐掉那团肉块就惨叫了好几分钟,当时就软倒在地上,好几天没来上班。
白兰对此深刻反思过,人耳的口感糟糕透顶,血顺着下巴流进了衣领里,没有护工愿意给他洗澡换衣服,恶,他再也不要这么干了。
“杰索先生,你又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安娜不满地抱怨道,对精神病人满身的喷溅状血迹视若无睹。
“我想我得洗个澡。”白兰的笑容扩大,有趣,真的有趣,六道骸来的第一天就带给他这么多惊喜,噢,他都要爱上这个冒牌医生了。
安娜护士嘟嘟囔囔地带白兰去了浴室,给他拿了一件干净的拘束服。
在白兰踏进浴室前,他听见小安娜的声音:“喜欢我的礼物吗?”那是绝不属于安娜护士的语气。
白兰迅速扭过头,安娜疑惑地看着他,神色如常。但是白兰没有错过她眼底划过的一道红光。
“亲爱的,我不能更满意了。”他蹦跳着进了浴室,大声哼唱着忘记歌词的旋律,如果每天都像今天一样妙趣横生,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
白兰躺在窄小的铁架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一边数着自己的脉搏计算时间,一边分心想着六道骸。
为什么他从前没有听说过这么有趣的男人?噢,他在精神病院住得太久了,会给他提供点外界乐子的病友也早死了。
也许六道骸是个“黑手套”,白兰见识过很多这样的人,但他们加起来都没有六道骸一只手套有趣。也许在他穿上拘束服的日子里,世界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尽管白兰一向嫌恶意大利无趣,但不得不承认,地下世界里的确有一些值得关注的乐趣。如果白兰还在黑手党的世界里,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和六道骸做朋友或者敌人的,这两种选项都颇具诱惑力。
房间的墙壁忽然被重重锤下,一墙之隔传来暴躁的嘶吼。白兰倒是见怪不怪,他的邻居被叫做精神分裂,并且他相当确信其中一个人格是头棕熊或者犀牛什么的,夜里释放野性倒是常有的事。
噪音唤回了点白兰所剩不多的理智,他用这点残存的清醒思考六道骸的来意。
如他的新医生所说,六道骸暂时没有杀掉他的打算,换句话说,他们玩得正开心,并且明天还要“度过一段愉快时光”。噢,白兰又要想入非非了。
他没法不想着那个神秘男人,白兰热爱未知,追逐危险,迷恋谜团,而六道骸是这些的集合体,他矛盾而完美。
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是六道骸有张非常漂亮的脸孔,尤其是他居高临下地垂下眼时,显露出一点矜持的傲慢——漂亮得欠操了。
他包裹在黑皮手套里的手掌,毫无顾忌踩踏着血肉的修长笔直的双腿,白大褂下解开两颗扣子的亚麻衬衫,毫不在意地露出半截形状优美的锁骨供人遐想,那对迷人眼珠中流露出的危险,不同的脸庞同时用六道骸的声音开口:“喜欢我的礼物吗?”——白兰越想越确信,他是个极度危险的污染源,一个顶级的婊子。
白兰情不自禁开始幻想用牙齿脱下他的手套,舔舐他的指尖,撕咬他的嘴唇和颈脖直到尝到血腥味,品尝他的脉搏,吞吃他的心跳,他把这冲动归结于深夜的饥饿,或许也因为他勃起了。
精神病人沉醉地幻想着,他的头脑是个坏朋友,肮脏的下流的性幻想几乎要把他点燃了。
捶墙声又清晰起来,节奏从狂乱转向规律,他精神分裂的邻居隔着薄薄的墙壁说道:“在想什么坏主意吗?你这坏孩子。”又是熟悉的声调。
白兰忍不住大笑起来,不必见面他就知道自己的病友此时想必是一双红眼睛,他快乐地喊道:“和你想象得一样坏!我硬了!”想象着操纵邻居的坏医生,他硬得更厉害了。
砸墙声顿住了片刻,接着变成了有节奏的敲击。白兰飘飘然听了半天才听出那是“SLEEP、SLEEP、SLEEP”,说实话,这一点也不助眠。
“你给我这么多乐趣,我还怎么睡得着!”白兰咯咯笑着,半点没有被打扰的不满。
他的合金房门被轻轻敲响,咚咚咚规律的三声,“晚安,你这下流的小混蛋,做个肮脏的梦吧。”夜巡守卫用口音浓重的沙哑声音说道。
有六道骸出现的梦就足够色情了。
这话真的起了作用,在沉入黏稠的睡眠之前,白兰从脑海里抓住了点思绪。
*
治疗室从前属于马克,再之前是安德烈、卢卡,还有两个白兰忘记名字的,他叫他们“十字疤”和“红胡子”,但一想到现在坐在这扇门后的是六道骸,这个铁铸的小房间也变得可亲可爱起来了。
白兰刚在门口站定,他抬起手思考怎样敲门能使人印象深刻,这扇有着观察窗的门就自己开了。
六道骸站在门后,一张矜持的笑脸,绅士地做了个“请进”的手势,“昨晚睡得好吗,白兰君?”
他今天打扮得简直光彩照人,全套的阿玛尼套装,衬衫领口照例大敞着,锈红色的真丝领带松松打了个不太工整的四手结,手套和靴子还是老样子,袖扣镶着血红色的宝石,在他抬手时划出一道炫目的光晕。他完全把医生的伪装丢到一边去了,甚至不屑戴上写着“六道骸医生”的铭牌。
“好极了!我梦见你了。”白兰笑眯眯地迈进来,暗示性地眨了眨眼。
他可做了个非常、非常色情的梦,这倒不是说白兰·杰索生性是个色魔淫棍,六道骸得在这件事上负很大责任,他太会勾引人了。
就像现在,六道骸优雅地引他入座,体贴地为他拉好了椅子,老天,他把治疗室布置得像烛光晚宴。
昏黄的灯光,铺着格子布的办公桌,试剂瓶里插了枝塑料玫瑰,量杯里塞满棉花糖,桌上摆着瓶巴罗洛红酒和两只玻璃杯,银餐盘里整齐摆放着不知名的药片、胶囊和针剂,以表示六道骸还热衷于扮演医生的游戏。
“真浪漫。”白兰双手托脸,摆出初恋少女般的夸张情态,“这是个约会吗,骸君?”
“如果你希望,这就是个约会。”六道骸圆滑地回答,他笑吟吟地在白兰对面坐下,“人们称赞我懂得浪漫。”
白兰开始拈棉花糖吃,他没法抗拒甜腻得要命的高糖分,“幻术师都像你这样懂得浪漫吗?”
“这是入行门槛,不过我是其中翘楚。”被点破身份六道骸也笑容不变。
精神病人露出刻意的忧愁,他的表演实在算不上精湛,“你把这变成了游乐园,我已经无法想象没有你的日子了,我会在病房孤独致死的。”
“说谎,真不乖。”六道骸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你拿了马克医生的证件、现金、钥匙和机票,如果我没有来,你已经到卡普里岛了吧?
白兰的注意力完全被那根皮革包裹的手指吸引了,它把淡色的嘴唇压得微微下陷,唇瓣透着点隐约的水色。他忽然很渴,他吃了太多糖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回话,白兰摇摇头,“不,是乌斯蒂卡岛。我想看火山。”
“不错的选择。”六道骸评价他的逃跑计划,“但是很可惜,你错过了昨天的飞机,并且马克医生的老板收到消息了,我想他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真让人害怕,我可是个柔弱的精神病人,医生,你会保护你的病人吗?”白兰装模作样地问,好像昨天拽出上一位医生肠子的不是他。
“我很愿意,可惜我的行医执照是假的。况且你的脑袋价值六千万欧元呢,白兰先生,如果你要争取我,烦请加重筹码吧。”六道骸同样是装模作样的高手,他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倒酒。
白兰舔舔嘴唇,“比那更好。密鲁菲奥雷家族,有吸引力吗?如果我们一起逃跑,我们还可以在游轮上或者汽车旅馆做爱,我一直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真是不可抗拒的理由。这是你要夺回密鲁菲奥雷家族的宣言吗?”六道骸小口啜饮红酒,在嘴唇上留下湿红的印记。“另外,你的性幻想很有趣,我会愿意尝试的。”
“你比我更清楚我想要做什么。”白兰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我很欣赏你的才能……”
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六道骸顿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地说下去:“我不怀疑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我与你合作希望也能得到我想要的。”
刺耳的警报声持续不断,治疗室也亮起了警示的红灯,只为传达一个讯息:入侵者来了。
六道骸并不意外,或者说,他早有准备,此时英勇的安保正在为他搏斗呢。
“现在开始逃跑吗?”白兰跃跃欲试。
六道骸推开窗户,指了指楼下的菲亚特小车,看起来塞下两个成年男性似乎有些勉强,“我们的朋友马克只给我们留了这辆车。如果你希望,我可以让你以为那是一辆兰博基尼。”
“和你在一起真是永远不无聊。”白兰快乐地做起跳动作。
幻术师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在开启我们的逃亡之旅前,我还有一件礼物要给你。毕竟我是个懂得浪漫的男人。”
六道骸变魔术般从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不待他开口白兰就兴奋地叫道:“我愿意!”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幸福地闭上眼睛。“我们是不是缺个牧师?”
“我是个幻术师,亲爱的,我会在你的记忆里添上个牧师。”六道骸微笑着把指环推进白兰的无名指
“你玩弄别人脑子时最性感了。”白兰睁开眼,发现手指上是自己的玛雷指环,“虽然不是钻戒,但我也不是爱慕虚荣的人,只是顺带一提,我喜欢闪亮亮的大钻石。”
“真挑剔。你喜欢紫色吗?”六道骸耐心对待挑剔的情人。
白兰眨眨眼,满意地发现手指上的玛雷大空指环变成了一枚璀璨闪亮的紫罗兰钻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