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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昔日的冠军车手以一副令人起疑的偷车贼姿态倚在车边，两手一摊作出了总结陈词，然后又猛然发觉自己的动作似乎过于落落大方，急忙将双手复归原位。
晚了。
孙宇强一瞬间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抠出来，得亏停车场灯光暗，不然刚刚的精神污染就足够他连夜造访眼科门诊。
“......你有病？” 他在心里斟酌了几版委婉而不失批判性的回应来抚慰同伴受伤的心灵，最后还是决定直抒胸臆。
“我喝多了。” 张驰下意识抬起的手又被对方一声威慑性的咳嗽给吓了回去，便只好改用下巴朝酒瓶的方向努了努。
酒是借酒消愁，车是对手所有，人是被三急和突然涌上的恶趣味占据头脑，总之天时地利人和，笼中囚鸟，插翅难逃，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拔啊！” 孙宇强一时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看脸嫌生分，看事故现场嫌热情，于是便只好仰头假装看起了星星。
碍于大城市光污染，物理上的星星是一个都看不见。但此刻大脑皮层的星星已经晃得领航员有些头晕目眩，震撼占领高地，智商便只好稍事休息。
“......我叫你来是给我加油的？” 张驰此刻却颇有一分破罐破摔的意味，甚至开始颐指气使地指点江山，“快想想办法。”
“你这不加着呢吗。” 孙宇强翻着白眼指了指对方形似给汽车加油的优美身姿，用确保车手能听到的音量叹了口气，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我叫记星来。让他把油箱口给拆了。”
“哎别别别......” 话音未落对方便一下子慌了神，双手也立马不管不顾地撒开油枪，朝他胡乱挥舞起来，“哎哎哎别打...！这时候见兄弟，合适吗！”
“那我见你兄弟就合适了？” 孙宇强按掉屏幕，怒气冲冲一抬头，便猝不及防地跟对方的手足兄弟来了个亲切会晤，虽未发展到握手言欢的程度，结识新友的拘谨还是令他立马羞赧地移开了视线。
“...你又不是没见过......” 车手小声嘟囔了半句，后半句便迅速被领航员“你莫要污人清白” 及“赶紧把手放回去” 的复合型锐利眼神按回了肚子里。
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两个面面相觑的车手，三个情同手足的兄弟，在这个昏暗的停车场里，停下为生活匆忙奔波的脚步，开始思考起他们黯淡无光的人生来。
“真拔不出来吗。” 孙宇强站在原地给自己开了足足两分钟心理动员大会，才不情不愿地凑近了些，“你再用点力。”
“这是用力的事吗。” 张驰此刻的表情已经混入了几分看破红尘的超脱，眼神淡然得犹如得道入定的高僧，“我以后不用了吗。”
“我看你大概也用不上了。” 孙宇强撇了撇嘴，缓缓绕到对方身后。
“我警告你不要想你现在想的事情。” 张驰艰难地侧过身来，擒住领航员意图钳上自己腰间的手。
不出所料的是，孙宇强瞬间给出了让步：“有话好说。手松开。”
一切回归原点。
“要不打119吧。” 领航员沉默了片刻，终于给出了正常人遇到此类事件的第一反应，“新闻里不是有很多类似的...卡矿泉水瓶之类的。”
“宇强，我们这算是损坏他人财物。” 张驰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是要进局子的。”
“你他妈也知道啊。” 孙宇强恨不得马上一个巴掌甩过去，又怕惯性害对方卡得更紧，“而且不是‘我们’，是你自己好吧。注意用词。”
“是是是......” 张驰霎时点头如捣蒜，立马换上一副洗心革面的表情，“快想想别的办法......”
一切又回归原点。
“张驰，这可能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 对方抱着胳膊思索了片刻，突然眼前一亮，“俗话说得好，黑红也是红。放到网上，兴许我们的赞助就有着落了。”
然后又朝他会心地眨了眨眼：“你知道，现在很多人有这种特殊癖好的。”
什么癖好，什么癖好。张驰当下就想大吼老子没有特殊癖好，但所谓拿着筷子摔不了碗，身陷囹圄只能服软，热情问候已经涌到了嗓子眼，还是被他给生生咽了下去：“......没门。”
对面却没应声，只是掏出手机胡乱划了起来，仿佛在构思下一条短视频的剧情及营销策略，每一下都像刀子划在车手心上，吓得他声音发颤：“我警告你不要乱拍......”
“拍个屁。” 领航员迅速抬头白了他一眼，拿手机屏幕朝他晃了晃，“我在搜‘灯泡卡嘴里怎么拿出来’。”
还能怎么拿出来，打碎了拿出来。但在此情此景下，张驰觉得还是不要让对方知道这个生活小窍门比较好。
“算了，我看看吧。”
放下手机，二人又面面相觑了一会，直到孙宇强的心理防线率先崩盘，带着醉酒的步调走了过来，缓缓蹲下了身。
毕竟在心理素质方面，很难有人能跟张驰匹敌——当然，说好听点是心理素质，说难听点是脸皮厚度。
于是在诸多方面都战无不胜的车手刚堪堪松了口气，一低头，便发现侧旁蹲着的身影与某些纯爱动作电影别无二致，一时间浑身血液又开始往不该跑的地方跑：“哎哎哎，你快起来......”
然后在对上领航员疑惑目光的瞬间别开头去，声音小得如蚊鸣一般：“我现在...受不了刺激......”
好吧，孙宇强无语凝噎地闭上了眼。他知道他们终有一天会坦诚相待，但很明显并不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形式——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对方确实是够坦诚的，坦诚得远远超乎他脑内十万个设想中最天马行空的一个。
俗话说得好，人的认知局限于知识的边界。而现在发生的事件不仅超出了课本的范畴，更是连奥赛班都望尘莫及——总而言之，这道题太难了，他不会做。
“你别看就是了。” 领航员的每个字音都在颤抖，这句话不知是说给对方还是说给自己。
然后顿了顿，给出了理论丰满现实骨感的指导经验：“......想点别的。”
想什么呢，想某些橙黑网站如出一辙的视角，想机动车驾驶技巧大全，想东北洗浴，想动物世界——张驰闭上了眼，却怎么想都离不开一个春回大地的核心主题，直到熟悉的声音再度炸响在耳边：“想想你即将要上的，法治进行时。”
很好。车手一哆嗦睁开了眼，由内到外凉得如同三九天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成功弥补了当年冰桶挑战并没有人邀请他参加的遗憾。
与赛车手相同，领航员也是个高危职业。这里的高危体现在方方面面。
“张驰，你记得吗。” 孙宇强故作镇定的声音从下方幽幽传来，“你当年说过的，这辈子就拴在车上了。”
“嗯。” 车手缓缓闭上了眼，一副即将英勇就义的悲壮表情。
“如果这把没成功的话，你的预言就灵验了。” 领航员伸出颤抖的双手，想了想，还是压下了往上面吐一口唾沫的本能冲动，“出来后可以改行当大仙。给人算一下命或者姻缘啥的。”
“你能消停一会吗。” 张驰也紧张得连腿根都在微微颤抖，呼吸也暂时停顿下来。
“你说我还是它。” 孙宇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车手身陷囹圄的兄弟，然后眼一闭心一横，手指如中风发作一般迂回着搭了上去。
“我数三个数，一，二......”
恍惚间他们似乎都回到了当年的大学校园，朝气蓬勃的青年，漫天飘舞的彩旗，以及进行得热火朝天的拔河比赛——
只不过操场变成了停车场，青年变成了中年，光荣榜变成了报刊的头版头条，仅此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张驰劝自己。起码开头一定会是“昔日冠军车手张驰”，时隔五年再度风靡各大报刊杂志，连广告费都不用花，主打的就是一个勤俭持家。
“——三！”
“啊痛痛痛痛——” 他暗自浮上笑容的脸下一秒便紧紧皱缩在一起，五官分布得尤为密集，“你他妈使这么大劲干嘛......”
“我都没使劲......” 领航员略显委屈的表情看得他心头两种火一起冒，张驰深吸一口气，决定自行将清心经默念五遍。毕竟自家的领航员他再了解不过，用一句话来概括，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
“好像出来了一点。” 下一秒便传来对方欢欣鼓舞的声音，“下次一鼓作气，说不定......”
那就已经是第二次了好吗，张驰腹诽。再而衰，三而竭，他确定经此一役自己会衰很长一段时间，但基于目前他还处在男人三十一枝花的年龄段，张驰实在不想自己这朵花今天就折在对手的油箱口上。
而且是字面意义上的折。
“......好。” 他含泪闭上了眼，脑内循环播放起浪奔浪流的恢弘大调，“车顶上那酒...我能再喝一口吗。”
“喝。” 孙宇强的声音也透出一分大彻大悟的洒脱来，“给我也来一口。”
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好消息是事不过三，坏消息是倦鸟归林的瞬间二人立刻失去了平衡，双双仰倒在地上，以一副不太体面的姿势。
“张驰。” 孙宇强用颤抖的手抹了把散落在脸上的几滴液体，声音趋近哽咽，“告诉我，这是汽油。”
“那是汽油。” 于是车手立马开启了复读机模式，并婉拒了对方“看着我的眼睛重复一遍”这种无理要求。
大城市的夜空还是看不到星星，天幕中只有一团橙红的气态物，正缓慢地流淌。
“...张驰。”
孙宇强并肩躺在他身边，抛开时间地点与刚刚发生的荒诞闹剧不谈，竟莫名生出一分浪漫之感：“我之前是个没有故事的人。”
“嗯。” 张驰低声回应，同时尝试在不破坏气氛的前提下将拉链缓慢拉上。
“但自从遇到你之后......” 周遭空气变得愈发黏稠起来，一时令车手有些喘不过气。
“我他妈简直可以拎包入职《故事会》了。” 领航员缓缓转了过来，狰狞的面部表情令张驰不由担心，对方下一秒就会翻身上来揍他一拳。
但是没有。孙宇强咬牙切齿地献出了真情告白，又迅速转了回去，似乎再懒得看他一眼。
好吧，或许翻身上来做点别的也不错——张驰霎时便为自己超常的心理素质与良好的抗压能力而深深震撼，心中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嘴上已是毫无遮拦：“宇强，你不觉得我们现在......需要点什么吗。”
“84消毒液？” 他的领航员立马如临大敌地坐了起来，掏出手机搜索起最近的便利店。
“不是吧......油箱都耗干了。” 记星探进了头，不可思议地望向仪表盘，“两人在车里，都没想起去加个油？”
“麻烦了兄弟，” 张驰面上堆起一个谄媚的笑，手指暗暗戳了几下一旁扭头置气的领航员，“最近我们俩，对汽油......稍微有点过敏。”
“汽油过敏？” 记星将油桶从车上搬下来，一脸的莫名其妙，“平日又接触不到。”
“还真没少接触。” 孙宇强阴恻恻的声音这才从副驾驶迟迟传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挤出来的。
“......” 技师的表情变得愈发迷茫起来，但还是决定先解决当务之急，“宇强，过来帮我扶一下油管。”
“扶不了。” 领航员咬牙切齿地回复，顺便狠狠瞪了身旁佯装无辜的车手一眼。
“我对这个也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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