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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七年,早春。
玉面青骢马,新鞍辔,金遮面。少年正骑在马上,蓝衣金绣,竹笠遮住半张脸。左佩鎏金剑镡、黑皮剑鞘的剑,虽旧却看得出主人珍爱;右缠银柄马鞭,未曾见其拿下。
王清许她在江湖游历几月,随天泉门派修习,他已同从前的把头打过招呼,逢年过节来封信便好。江晏栓了马,随意找了处摊位坐下,要了碗汤面。邻桌几人正谈起城中比武的事。
她虽心中发痒,想要听个仔细,再去较量一番,只可惜临行前王清反复叮嘱叫她少惹祸端。摸了摸腰间剑,那点跃跃欲试的念头被压了下去。临行前王清的话还在耳边:“江湖不是军中,凡事三思而后行。”她当时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长叹口气,还是先去门派落脚再说。喝尽碗中面汤,正准备付钱,手在内兜掏了个空。
摊主在一旁观察多时,见这人上下翻找,心中冷笑:城中多得是小贼,竟无半点防备之心,想来并非本地人。又见衣物用料不菲,估摸着是大户少爷,打定主意要敲诈一笔。
“哟,客官,您这是……”
江晏正皱眉苦想,眼前冒出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当即摸上剑鞘。
“您这吃完了,总得给小人点本钱。”他点头哈腰,脸上堆着笑,目光忍不住飘向蓝衣上挂的坠子。那东西看起来像边境之物,能当个好价钱。
“抱歉,我再找找。”她暗自将腰侧物件向内收了收,心中有些疑虑。按理有人近身时她该有所察觉,不知今日怎丢了钱袋。
摸索半天,一个铜板都没找到。对方已经不耐,连连追问。气氛焦灼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操着南方口音,替她解了围。
“不过两文钱,我替他付了可好?”
来人着天水碧色长袍,乌木扇绣莲花题字,微微遮住下颌。目光上移,姣好面容,眼睛却是江南的风情。
付了账,见对方转身要走,她上前道谢。谁知这江南人好似早知她要来,提前站在原地等候。
一时不知说什么,思索片刻,才抱拳道:“等我回了门派,定将你的损失补上。”
“不必了,”他将扇子“啪”地合上,“就当交个朋友,在下陈子奚,江南人士,敢问阁下大名?”
“江晏。”
接过对方递来的帕子,擦了手。江湖人讲究个眼缘,她瞧着这人顺眼,便多看了两眼。
仔细打量,只觉他眉眼柔和,睫毛纤长,虽着男式衣物,但身形纤细,倒像女子。右手三指有茧,虎口处较厚,应当是行医的。行医不必隐藏身份,莫非同自己一般,习武?
“你平常习武?”江晏冷不丁问出一句。
“算不得精通,不过行医时自保罢了。”
他回得快,心中却暗暗吃惊,对方竟有如此好眼力。于是愈发看好这位兄弟,转而打开了扇子。
问及江晏去天泉拜见把头,陈子奚又春风般笑了,“正好你我同道,不如结伴?”
走在路上,他又暗自打量起同行人来。对方身姿俊逸,面如清泉,腰侧佩旧剑,坠子不似中原款式。身上是昂贵面料,多处刺绣纹样,大抵是某个将领之子吧。
此地春日易倒寒,黄昏时分,雪粒开始砸在斗笠上,天却还亮着。
江晏停步,望向不远处亮灯的客栈,又望向他,自顾自做了决定:“一间房。”
她说得淡,表情声音都一样,没觉得什么不妥。刚刚顺手摸了摸马鞍旁的包裹,发现钱不知怎的放在了这里。
陈子奚垂眸,长睫在雪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轻叹道:“好。”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其实不必如此节省——他们都清楚:风雪夜,同行各自要一间房,才是真的引人侧目。
江晏也没废话,她不喜欠人,尤其欠账。还不及陈子奚开口,已扔了把钱过去。掌柜难得见这么财大气粗的主,乐得眉开眼笑,连连请二人去最好的包厢,住最好的客房。
转身吩咐店小二上菜时,他眼睛滴溜转了两圈,一男一女在这风雪天同行,关系定非同寻常。那人出手阔绰,不如添点彩头,拉两个回头客来。
思忖片刻,他抱着两坛酒走入厢房。陈子奚转头看过来,先和声问他怎么了,埋头吃饭的江晏这才抬眼听音。
“小人看您二位这情谊深重,特赠两坛酒来,”掌柜打着哈哈,把酒放在桌上,“此酒名为五色露,取的是乞巧之俗,恰巧店里就这两坛,特地拿来给您二位尝尝。”
陈子奚本想推拒一番,虽说他对这位江兄很感兴趣,但也不能平白变个断袖。还没等开口,江晏已取酒道谢,再挥手叫人出去。
两人年纪相仿,他观江晏是个直爽的性子,大抵也瞧不上那些口头礼数,便直呼其名:“江晏,这酒怕是有点讲究……”
她倒酒的手一顿,端起碗仔细嗅了嗅,略显疑惑地看向他。“酒里没毒,”江晏努嘴示意,“你不喝?”
“既然江大侠已经这么说了,陈某莫非还有不喝的道理?”那扇子摇得仿佛条尾巴,他笑眯眯地递过碗,“有美酒与佳人相伴,甚好。”
佳人在哪呢?江晏正纳闷,对方目光径直转过来,顿时一阵恶寒。兴许外面女子就是这般,她心不在焉地想着,且那句“大侠”也确实喊在心坎上。经过一番挣扎,她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回以尽量善意的微笑。
两人各执一碗,喝得痛快。果真是好酒,江晏面上不显,心中却欢喜,连带着对自己这新伙伴也添了几分顺眼。
酒足饭饱,店小二把两人引进客房,将油灯搁在桌上,退出去时带上门。风雪被隔绝在外,屋内只剩下一盏昏黄,和他和她。
兴许是屋内气氛太过冷清,陈子奚在桌边坐下,自绣囊内掏出两个瓷瓶,倒出丸药,一粒放入自己口中,另一粒推过桌面。
“驱寒的。”
江晏没接,只皱眉道:“我没病。”
“这风雪天走路寒气侵骨,还是防患于未然好嘛。”陈子奚不赞同地摇头,随即笑嘻嘻地指向丸药。
她看他一眼,还是没接。
陈子奚见她如此,也不催,只将丸药放回瓷瓶,慢慢旋紧瓶塞。
“你是大夫。”江晏说。
“随身备药也不能说明什么。”
她只眯着眼看他。
他倒茶的手一顿,水好险溢出来,思来想去青溪弟子也不是见不得人的身份。
“这位大侠何时知道的?”
“方才。”
“方才?”
江晏依旧擦剑,大概是宝贝得紧,随口回道:“医者惜手,冬日拢袖。你那一下拢的是空袖。”
陈子奚愣了下,笑着推过去半盏茶,“当真是好眼力。”
“寻常,”她收剑入鞘,“不过多看两眼。”
“看什么?”
“看人不看脸。”
江晏偏过头不再看他,也不再问了。沉默又落下来。她其实还想问:那你为什么一个人走这条路,去见把头?
但她只是沉默,萍水相逢而已,问那么多作甚。
陈子奚却是主动搭话了,“看你那剑格磨损得厉害,长辈传给你的?”
她没吭声,却是偷看了两眼。
“虎口茧厚,是三指握法,但整个手又没什么痕迹。这非寻常剑客的中正架势,偏侧锋,”他顿了顿,“你用的是快剑,对不对?”
灯影里,他眉眼柔和的脸被映得温润如玉,手上的瓷瓶打着转,仿佛那话不过随口一提。江晏的眉头紧锁,似乎在打量他。
“你是青溪弟子?”她忽然问。
扇子罩住下半张脸,只留弯着的笑眼。
窗外风雪更急了。她站起身,捻起那粒驱寒的白色丸药搁进嘴里,也没用水送,就那么干咽了下去。
“你睡床。”江晏面色缓和了许多,拎着剑闪开了床位。
“不必……”
还没等他解释,对方已欣然改口,“那我睡。”江晏起身把被褥搬到靠门那侧,随后背对着他躺了下去。
陈子奚把灯芯拨暗,在桌边坐了很久。他这次是背着师门跑出来的,本想来个先斩后奏,谁知师兄师姐反倒被困在了路上。
这可如何是好……思考无果,他灭了灯,睡在另一侧。
第二日清晨,风雪初霁。
并肩走出客栈时,店小二追出来喊:“二位客官,落东西了——”
江晏回头,见那人手里扬着个小瓷瓶。
她瞥了陈子奚一眼。
“是这位客官的吧,落在桌上了。”店小二忙擦额头的汗,递了上去。
“多谢了,的确是我的。”陈子奚随手拢入袖中,装作什么也没看到,跨上马,“走吧?”
江晏哼了一声,那马飞驰出去。
第三日清晨,太行山的轮廓已在雾中,崎岭积重,岩岩挺峰。极目远眺,两边大路上一个人影也无。
江晏忽然停步,眯着眼看向远方。偏头道:“就送到这里。”
陈子奚颔首,没有说“其实我也要去拜见把头”之类的废话。
她转身走了两步。
“江晏。”
她没回头,脚步却停了。
“你真就这么两句话啊,”陈子奚打趣她,“冷心冷面的大侠。”随即故作幽怨道:“咱们也是共行五天的有缘人了,还睡了一个屋子。”
“我下次待你热情点。”
“下次?”
她忽然笑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声音远远传过来:“我还想再看见你。”
他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良久。山风灌入袖口,带点春初的寒意,吹的他衣袍猎猎作响。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低头笑了笑。策马转身时想:江湖那么大,能再见才怪呢。
只是去青溪的路上,总也想回头看看雾蒙蒙的山道。
天泉的生活比起军中乐趣颇多。江晏初到山门,便被早操晨跑完成后的师兄师姐迎进了屋。套上天泉的毛领子大衣,再扎个丸子头,看起来竟也像模像样了。
每日不过练练刀,跑跑步,时不时伙同师兄师姐下山劫几户恶人,再把钱财散给穷人。抢的是金银珠宝、锦罗绸缎,一车车运走简直晃眼。江晏也靠从前武艺,在同门间出了风头。
爱慕她的人不少,只是她脸冷得厉害,又不似别人好搭话。问她喜欢什么,便依着十八门武艺统统点过一遍,再问,就要被迫前往练武台切磋了。于是,暗恋的多,表现出来的少。
今年因涝灾,天泉收留了不少流民,为防止瘟疫蔓延,他们向青溪借了一队医者,不过前几日因突发状况困在山上,这几天才赶到。
江晏是在傍晚才认出他的。
不是没见到,第一天她就主动请缨来搬药材。对方换上了青溪服饰,跟在最后面,背着药箱,衣摆沾了大片泥污,看起来有些许狼狈。她当时正忙着抬病人,只远远看见个把脉的影子。
当晚起了争执。几个流民饿急了,竟趁夜去库房偷粮食,被她拦下还要上手抢。她拔剑站在门口,没出鞘,将他们打飞了出去。身后人群阵阵低语,随后让出来条小道,一个人影转了出来,低下身子捏了捏几人的手,倒吸口气:“脱臼了。”
江晏觉得这声音耳熟,正要过去问问,那人已经抬头,她才认出来:“陈子奚?”
陈子奚把那人骨头接上,往患者嘴里塞了颗药,松口气教训他:“饿急了便要打人,伤了岂不更抢不到粮食?不值当。”那人愣了,瞧了眼江晏的脸色,灰溜溜地跑走了。他转身忙着叫其他人回去睡觉。
人散后,他才踱步过来,心中五味杂陈。来之前他向师门内打听过江晏,只说是王清将军收养的孤儿,武艺高强,但行事风格叫人诟病,今天这才真真见识到了。
“江晏,”他摇摇扇子,尽量想了个委婉的说法,“咱这边流民没军中之人身子骨硬朗,多少收着点力。”
“我没使劲儿。”江晏冷着脸道。
陈子奚又笑了,颧骨上沾了泥巴,看上去灰头土脸的。眉眼虽温和,但眼下一片乌青,似是有好几日没睡了。
“你师门叫你来作甚?”她收剑入鞘问。
“江大侠这话说得真不客气,”嘴上这么念叨着,他也知对方并无恶意,只是推己及人,“我并非新入门弟子,按资历,你还得叫我声前辈呢。”
看着远去的那人,江晏突然开口:“可是门中每日分发粮食太少了?”
他只摇头,“天泉肯开门收人,已是仁义。”
看着对方的眼睛,江晏静立片刻,在他说话前,哼了声让开一条路。
“东头有个小孩,烧两天了。”
陈子奚应声,转身向那头走去。擦肩时,他身上已不再是前几日药香混着名贵熏香,更像是泥土干了捻成灰的味道。
过了一夜,开始死人了。他们喝了脏水后上吐下泻,加上身体本就孱弱,往往挺不过发病后两天。门派上下更加忙碌,江晏又被叫去分粥。粥里各样粮食掺杂,混了点药味。
她有意去找了东边的孩子,见他蜷缩在母亲怀里,应当已经退热,心中轻松起来。山后本是个寺庙,荒废许久,天泉干脆把它腾出来搁病人。
刚走出两步,傅千里就扔了包药草过来,叫她送去后面。
庙门半掩着,她侧身过去。见院中支了七八口大锅,药汤在其中咕嘟嘟冒泡,浓重的苦气熏得人眼睛发痛,什么也看不清。
陈子奚背对着她盘腿坐在地上施针。老人干瘦如柴,紧闭着眼,嘴里发出浑浊的嗬嗬声。
江晏将药材放在地上,他站起身打开麻袋,抓起一把闻了闻,“这批白苓成色好。”
眼下青黑的颜色更深,脸上的泥巴东一块西一块,大概没来得及擦。他用力眨着眼,似乎在辨认眼前人是谁。
“替我向贵派道谢。”
江晏没动。
“你睡过吗?”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会问这个。
“睡过。”
“什么时候?”
“……前天。”
江晏转身就走。
近日因开门收流民,混入不少有心之人,弟子被叫起来加强巡逻。原本不是她的时间,但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披上大衣出了门,只觉得门派难得冷清。
今夜还下起了小雨,滴答顺着棚顶的漏洞流下来,扰得人不得好眠。
她其实不该来。巡夜的班次里没有她的名字,明日还有早课。可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眼前总是那个灰头土脸、眼下一片乌青的人。
路过青溪休息的棚子,她犹豫片刻,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各种药材四处堆着,草席往地上一铺就是床。
陈子奚睡在靠里的一侧,大抵也是师兄师姐照顾他,只是这里冷,点了火也无济于事。桌面上挂了盏灯,潦草的药方散了一地。
江晏站了片刻,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抖开,披在对方身上。随后直起身,准备离开。
沙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怎么喜欢做好事不留名?”他坐起来,将温热的衣服拢得更紧。
她没说话,平静地望向他。
“多谢。”
那眼中似乎亮起了不同的光芒。
江晏点点头,本想回棚中再休息一会儿,见陈子奚还侧着身瞧她,不解,轻声问道:“你还有事?”
他向江晏招手,叫她俯下身子听自己说话,随后在耳边回答道:“没事。”
她冷笑一声,没说话,也没走。
雨声淅沥,棚顶的漏洞滴答作响。陈子奚往里挪了挪,腾出半边草席。
“站那儿做什么,又不睡。”
江晏看他一眼,还是坐下了,背靠着药材麻袋,剑横在膝上。
“我守夜。”
陈子奚想说你又不是青溪的人,守什么夜。话到嘴边,变成一声轻笑:“那正好,我睡会儿。”
他阖上眼,药香混着雨气,还有身边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这一觉睡得比前几日都沉。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外衣还披在身上,身边的人却不见了。草席上留了张纸条,只有一个字:粥。
他捏着那张纸,愣了片刻,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笑了。
渡口的水终于开始退了,百姓们被安排在附近的州府。天泉门口的棚子拆了,青溪也准备打道回府。
走的那日早晨,她难得绕路站在山门口说是练剑,手一摸才发现拿成了横刀。
站在山门,远远地看见人马整装待发。陈子奚依旧站在队末,换了件干净的青色长衫,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脸上的痕迹也不见踪影。
他没往这边看,江晏也没有特地叫住他。见陈子奚牵马,似乎是和同门说了句什么。
马带着人跑起来。
到山门,他勒马停在原地,偏头向她站立的方向说:“江晏,天泉到青溪,三天的路。”
平常不笑的人笑起来是十分有冲击力的,她“嗯”了声,笑得很浅。今日梳的头发不好,碎发被风吹乱了,让她有些发痒。
“不算远,”她回道,“陈子奚。”
他也笑了,不是平日待病患友善的笑,不是萍水相逢客气的笑,而是另一种。
“后会有期。”
他策马而去。
师兄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两人的脸色还是收声了。
江晏注视着那抹青色越来越小,最终隐没在山尽头的薄雾中。
他咳了一声:“人都走远了。”
“嗯。”
她转身往后走,走两步又停下了。
“师兄,天泉到青溪,三天是吧。”
“……对。”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月后,江晏离开天泉下山历练。同门问她去哪里,她说不知道,其实心中早有去处,只是说出来好像承认了什么。没和太多人道别,背着剑,带几件换洗衣物,找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另一件外袍还在陈子奚那。走到山脚岔路口,往东是州府,往西是青溪驻地之一。
抬脚向西走去,黄昏时分到达了驻地门口。
陈子奚靠在门旁的柳树下煎药,正百无聊赖地数树叶玩。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哪疼?”
一双白靴停在他面前。
他闭上嘴,忽地站起来。平日能说会道的嘴好似突然吃了哑药,脑袋里一团乱麻,不知该问“你怎么来了”还是说“路这么远”。
“你要出远门?”
“大概。”
“往哪去?”
“还没定。”
药正好煎完,他比了个口型,也不顾烫不烫手,呲牙咧嘴地端去屋内。出来时一把抓起外袍,向她得意地眨眼。同初见那般,两人骑马并行。江晏没问他要跟自己去往何方,陈子奚也没说我打算跟你走。风从山道过来,带来青草和野花的气息。
有种说不明的滋味在他心里漫了上来,瞥向身旁的那人,忽然觉得自己嘴笨得很。
“路远不远啊,好大侠。”陈子奚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你来不来?”江晏这话说得很平淡。
他听后却笑得更起劲了,“我当然来,若说是你,即使千里我也来的。”
这次游历时间并不长,持续了半月。江晏回了天泉,陈子奚干脆在附近租了处住所,常常来门中寻她。时间长了,那些人也都认识了他。
像他一样勤来的人倒也有,但都没有陈子奚引人注目。他本就生得高挑玉立,每天的发型都是精细打理用玉簪盘住,名贵衣服从不重样,见了江晏其他朋友便摇着扇子笑眼弯弯。
门派中其实没什么玩乐的地方,每日对他称得上乐趣之一的时间唯有盯着江晏练武。她舞起刀来颇有大开大合的气势,肌肉线条十分漂亮,白玉似的人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练武的地方旁边有棵树,恰好遮阴。他坐在阴凉里,只等着给江晏送水和毛巾,瞧见那人往这边走来,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胸肌。说不羡慕都是假的,但他毕竟主要还是学医,自然没有这么明显的线条。
忽略周边弟子的诡异视线,他笑呵呵地开口:“怎么练得比旁边几个好那么多。”
江晏神情略有几分迷惑,面上发红,心里嘀咕着外面的女子竟这样开放,但还是认真回复:“天赋。”
“……你倒是真不客气。”
陈子奚抓着她的手,往他早早定下的酒馆走去。摊子虽小,却是应有尽有,位子更是难抢。到地方才知道江晏跟那老板是旧相识,两人正在柜台聊着,一个天泉弟子坐在了陈子奚对面。
上下瞟了几眼,他开口道:“什么事?”
那人的脸“噌”地红了,扭捏嘀咕半天,他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他在问自己江晏喜欢什么礼物。
陈子奚眼睛盯着他的脸,盯了足足盏茶的功夫,突然笑起来,只觉得往日道听途说讲的天泉师兄弟之间伉俪情深竟是真的。
他愤愤道:“你笑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怎么就不行了?”
陈子奚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肚子道:“老天……淑女……你放过我好不好。”
过了片刻,这小师弟才闷闷开口:“笑也笑了,能告诉我了吗?”
“不行,”他严肃道,“没听说过先来后到吗?”
见对方慢慢睁大眼睛,随即带着复杂的神色离开,他也有些得意起来。
“发什么愣。”江晏说,手上拎着两坛好酒。
“这酒好吗?”陈子奚随口问道,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若是这酒淡,依江晏的性子,绝不会喝第二次。
“你叫我来,还问我。”
客栈老板适时端来两盘好菜,听了陈子奚这话,挑眉一笑,目光盯得他有些发毛。
“哟,这你相好?”
江晏筷子一顿。
“不是。”她说。
老板看了眼面色忽变的陈子奚,笑着走了。他低头夹菜,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对面这人的脸色。心中却念着,江晏说不是,是不是说明两人不止是朋友?
“江晏,”他委婉问道,“你今后有什么安排?”
“今天得给我义父写信,明天出门剿匪。”
“我是说……更远一点的。”
“后天还没想好。”
暮春时节,花凋落殆尽,树郁葱碧绿。
步过桥头,桥上是斜阳,桥下是春水。两人走得很慢,江晏牵着自己的白马,谈天说地。等到了江边,天色已是昏黑。
今天不知是什么节日,盏盏花灯顺流而下,烛光点点,漂向看不见的远方。陈子奚望着江面,心中长念,这万千顺流而下的人间愿,得偿的能有几人?
“长恨人心不如水……”他脱口而出,又收了声。
转头一看,江晏不知何时已经走开,正蹲在岸边卖灯的老妪面前。她掏钱的动作有些生疏,挑了两盏灯,抱在怀里走回来。
“给。”她递过来一盏。
陈子奚愣了一下:“你不放?”
“两盏都给你。”
“为什么?”
江晏没回答,只蹲下身,把另一盏灯也塞进他手里,然后摸出火折子,低头点灯。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他便什么都不说了。
两人蹲在岸边,各自把灯放进水里。花灯晃了晃,顺流漂去。
“许的什么?”江晏问。
陈子奚盯着那盏越漂越远的灯,忽然笑了:“希望下辈子你还给我付房钱。”
江晏转头看他,火光映在眼里,亮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压住什么。
“贫嘴。”她说。
陈子奚看着她,忽然发现她今晚一直没有松开那只手——点灯的手,放灯的手,现在垂在身侧的手。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江晏没躲。
远处有烟火升起来,砰的一声炸开,照亮半边天。江面上花灯点点,两岸人声渐远。
她偏过头,看着远处花火,轻声道:“下辈子太远了。”
陈子奚一愣。
她没回头,手却微微收紧。
“这辈子还没过完。”
回青溪是陈子奚早就定好的行程,毕竟一开始也是瞒着其他人跑出来的,若是再不回去,他师父怕是要给他点好果子吃了。江晏送他到客栈外几米远,两人相伴太久,听见对方的脚步声恍惚感到陌生。
她在客栈坐了一个时辰。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估摸着到了时间,起身向山边走去。路上只有她一个人,显得很空。
江晏走在前头,山路很窄,野草没过脚踝。她伸手拨开一节挡路的枯枝,往后一挡——怕打在后面人的脸上。
做完了,才愣在原地。
身旁的同门见她一声不吭,自顾自地搭话:“江师姐,你跟那陈家公子咋样啊?”
“陈家公子?”她问。
“是啊,师姐你不知道?”同门咧嘴一笑,“江南陈氏,听说老有钱了。”
江晏松了一口气。
刚渡了船,他驻地的师弟师妹迎上来,向他打趣今日又有几家的女娘对他暗送芳心,被他笑骂着散开。进院,他大师兄正在一旁熬药,边摇扇边皱眉,见到春风满面的陈子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是潇洒。”
“这是说的哪里话,”他“哗”地打开自己的新扇子,“此去也是为了历练自己嘛。”
“王将军那义女送你的吧。”
“师兄好眼力……”话说到一半卡在嘴边,“义什么?”
他第一次发现人的表情竟能如此丰富,师兄面上浮现了融合震惊无奈绝望于一体的复杂神情,“你居然不知道她是女子。”
陈子奚也是第一次知道人活着也会走马灯。他想起对方从不叫他去春水阁,想起背对他时身上的白布,想起天泉弟子无处不在的目光,想起王清回信时的担忧。
他在自己屋中坐了一宿。
师姐半夜起来熬药,见他这幅模样长叹一声,“怎么,瞧不上人家?”
“怎么可能。”
“那你怎么了?”
陈子奚捂着脸,犹豫片刻问道:“师姐,我这个眼力人家还能让我治病吗?”
他眼睁睁看着师姐的身体越来越抖,好险把药勺丢出去,“没事,你这不就是一时间没往那处想。”
陈子奚没回话,目送对方离开。马上天亮时,把那件洗过的外袍拿出来,叠好,放进包袱底层。
然后躺下,睡了近来最安稳的一觉。
他曾设想过无数种再见面的情形——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摇扇子道一声“好大侠”,还是打趣她喊一句“江姑娘”?
可真当那人背着剑、踏着夕阳站在驻地门口时,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站起来,看着她。
她站在暮色里,还是那身蓝衣,还是那柄旧剑,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拨开,目光落在他身上。
所有设想的说辞都忘了。
他走过去,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解释。她也没说话,只是转身,等他跟上来。
两人并肩走了许久。山路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
她忽地转头:“看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偷看我。”
江晏冷哼一声,没回话。
前面恰好两条岔路,她问:“往东还是往西?”两条路相差无几,隐约吹来水和草木的气息。
陈子奚望着那两条路,又望向江晏。
“江大侠,”他忽然笑了一下,“哪边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