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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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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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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禧旧懿/2026锡箔cp除夕12h企划】dice is cast

Summary:

古罗马共末帝初pa,浅浅尝试一下
2026企划18:00
上一棒:17:00匿名(东南代发)
下一棒:19:00咲月

Work Text:

清晨的罗马尚在其苏醒前最沉的梦中。这座城市被农地与森林包围,内部有不少湖泊与低洼地带,以上因素所共同导致的一个结果是湿气重,多余的水分不时形成浓稠的晨雾,充盈大部分城区,仿佛以纱蒙眼,不想让那些睡在低矮房屋里甚至大街上的人们醒来。唯有位于高处、罗马真正重要的那一小部分区域,才不会被这虚假的朦胧遮盖,得以始终拥有清明。

阳光最公平,到点了,金色的利箭就从云端齐齐发射,形成密不透风的箭雨,将白森森的雾团一一刺穿。当然,位于七丘之上的显赫地方,它们离天际更近些,所以还是能先人一步沐浴到金子雨。在这其中的一座独立山丘上,顶级贵族们抱团居住,形成社区。徐靖平的宅邸正位于此地,阳光与房屋上的陶瓦交汇,金红色十分耀目。

今天有一个重要的仪式举行,作为元老院议员,徐靖平自然在出席之列。他起得很早,以至于仆人都尚在他床前的地板上酣睡,不过他并没有叫起他让他伺候,而是轻轻地出了房门、出了大门,来到外面的空地上,从高地俯瞰城市。

他在此伫立良久,耐心等待雾霭尽皆消散,目光便从远处的城门开始出发。

会经过一些主要街道,然后到矗立在战神广场中央的凯旋门,在距离影响下,它看上去只是个白色的小方块,可能还要再历经一些曲折的道路……最后视野到了与他所处位置相对齐平的地方——七丘最高峰上的朱庇特神庙,那里正是游行的终点。

如果此刻有另一位要出席仪式的人看到他这样,大概会感到奇怪,毕竟徐靖平并不是此次凯旋式的督办人员,到时只需按时列席迎接即可,何必关心路线如何呢?

旁人不解其心,徐靖平这时有太多难以言说的情感,然而他也只是默默地通过悬想来寄托。

在外面站久了,身上那件单薄的丘尼卡难以御寒,他回到家里换了件暖和些的,又吃了点仆人刚做好的早餐。

再出去时,外面更明亮了,也能感觉到罗马彻底醒了,正为今日的盛事兴奋不已。

元老院外围的大理石柱廊下,议员们三三两两地进入,彼此间无论熟悉不熟悉、敌对不敌对,遇见了都要打个招呼以显体面。

徐靖平与几人站在一处聊天。他性格内敛,稳重敦厚的样子叫人挑不出错来,因此谁见了都愿意和颜悦色地跟他说上几句。所有话题都围绕着今天的主角,那个将要举行凯旋式的人,薄希林。

与徐靖平的好人缘相比,薄希林在元老院不算太受欢迎,有不少人觉得他太高调了,但也有人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当然,其中也涉及到诸多复杂的政治因素,比如薄希林所代表的贵族派与另一位执政官温君玉所代表的平民派之间的矛盾。

凯旋式无疑是共和国最崇高的仪式之一,能给统帅带来巨大声望,此前的历史上就有多次举行凯旋式以强化个人权威的做法。近些年的执政官们无论是否发动战争,都没有再举行这一仪式。而薄希林今年当选执政官,遇上高卢人暴动,他自请领兵平定,事情办得也确实漂亮,竟顺势提出了要办凯旋式的请求。议员们想,以他大马金刀的做派来上这么一遭,恐怕要打破元老院眼下这微妙的平衡。

议案也确实引起了大量平民派元老的反对,但最终还是以微弱优势通过。温执政官宣读结果时面色如常,令人不得不佩服其养气功夫。

“靖平!”徐靖平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自己,他向其他人道一声抱歉,便离开了。

他认得那个声音,是刘源,后者正站在议事大厅一侧的墙边,上面有着高悬的开窗,天光从镂空处钻出,被切割得稀碎,印在他脸上和身上。随着他有所动作,光斑也流动着。

徐靖平与刘源谈不上交情很深,两人虽都是阿文蒂尼区的贵族出身,早年却并不相熟,还是这几年有所接触的。刘源和薄家老三希成一起长大,关系最好,因而也连带着叫薄希林二哥。

二哥,多亲昵的称谓,仿佛说出这两个字,就能被主人允许进入他帷幔后的私密空间。徐靖平有时会暗自咀嚼这事,他想,刘源竟然叫了薄希林那么多年二哥。而他却是后来才知道的。

刘源跟他握手,两人手指上的铁制元老戒环相互摩擦了一下。

作为第三军团的军团长,刘源被任命为此次仪式的督办人员之一,毕竟凯旋式说到底也是军事仪式,需要有经验的军人参与管理。在这次短暂的交谈中,刘源向他透露了一些仪式的细节,徐靖平听得津津有味,他几乎迫不及待想看到快一年未见的那人,思念如放飞的白鸽冲出他的胸膛。

话语渐尽,刘源拍了拍徐靖平的肩膀,最后在他耳边低语:“靖平,我知道你在准备竞选下一任执政官,你和希林二哥会是一对好搭档,我支持你们……我是说,我们三个可以结成同盟。”

刘源人走了,那话梢却还像一根羽毛卡在徐靖平心间,随着他的一呼一吸而搔动起来,令一些或宏大或隐秘的构想不断掉落。

-

鲜花、金粉、葡萄酒香,还有专为得胜的将军而写的颂歌,欢快自豪的气氛在城内各处爆发开来,其中尤以城门处最热烈,现在正是凯旋式开始的时候,从高卢归来的第二军团享受着来自人民的高呼与赞美,准备入城。

当先的一排士兵开路,接着便是由四匹装饰华丽的神骏白马所牵拉的金色战车,战车左右还有两名人马皆披甲的战士作为翊卫,其中一位的面容叫罗马城里的歹徒盗贼们见了心寒胆颤,他便是薄执政官的侍卫长王励钧。

徐靖平和其他元老一道列于凯旋门两侧,第一元老则并不在此,他将在朱庇特神庙为本场仪式做结。

徐靖平的眼珠不时转动,看向战车将要驶来的一侧,但进程并没有那么快。于是他又不时去观察那座几十年前修成的凯旋门,它的外部由白色大理石制作,拱券高昂,壁柱上有刻画着背生双翼、手举橄榄环和棕榈条的胜利女神,还有一些战争壁画。这些浮雕栩栩如生。

上一次城里举行凯旋式,他还只是个孩子。彼时稚拙的心只觉得那景象威严至极,令人永远难以触及。父亲当时也和现在的他一样,站在这里,但心境绝不会比自己坦然。毕竟狂潮降至,人必然要有所感应。

“笃笃”的马蹄声渐近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激情响亮的号角声和歌声,军队将要路过他们此次仪式最重要的两个地点之一了。

人海簇拥着第二军团,而第二军团则簇拥着它们最核心的部分,这种紧实导致前进变得有些缓慢,但足可见军民鱼水之情。

在人们眼中,一片红缨冠盔之上,是一顶独特的黄金月桂花环,佩戴者正是端坐于战车中的薄执政官。他面容俊美,身姿高大,手持长矛,花瓣零落地粘在他身上那象征着朱庇特的紫长袍上,看上去真像神王降临人间。可他却没有半分骄矜睥睨之色,而是微笑着与道旁两侧的民众们挥手致意,姿态优雅风流。

随着手举标语牌的仪仗队穿过凯旋门,元老们开始鼓起掌来。不管心中原本作何想法,此情此景也不免鼓动着人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祝贺来。

徐靖平鼓着掌,抬头望向高坐在车马上的人,而薄希林此时也恰好看向他这一侧,目光短暂交汇。徐靖平能从对方含笑的眼睛里看到饱满的快意,或许也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战车缓缓驶离,后面跟着这次战争中随行出征的军团长、副将、财务官等人,人人骑马,马匹上披挂着绣有家族纹章的布缎,再后是大车大车的战利品。拖在队尾的则是一大片高举的红色旗帜,上面用金线绣着SPQR和鹰徽,人们目送它们渐渐远去,就像一条鲜血汇聚的河刚刚流过。

游行进程已过半,元老们接下去会直接前往神庙观礼。

-

主持献祭仪式的是目前元老院最德高望重的第一元老,在他左右分别是大法官和温执政官,大祭司长、监察官、保民官等按次排开。

一名战俘,由王侍卫长牵引着,跟随薄希林等人进入庙宇。他身份贵重,是高卢人的王子,在罗马人眼里配得上献给万神之王。此人自知今番难逃一死,索性双目微阖,牙关紧闭,要在敌人面前维持最后的尊严。

见血的事情王侍卫长做得熟练,他手起刀落割开了俘虏喉颈,血液向下喷溅进青铜祭坛中,不一会儿俘虏就停止了本能的挣扎。两个奴隶上前,把尸首抬下去。大祭司长则早已率领着一众祭司向神界祷告。接着,一头毛色雪白的公牛被牵了过来,这种动物长期以来被视作神王的象征,是献给神王最常见的祭品,它也被痛快地一刀宰杀,人血与动物血就这样混杂一处,使神殿内的空气腥味渐浓。所幸很快有人焚起了香,清雅的气味中和了血腥气。

此时日头接近正午,殿宇内更加明亮,光柱间细小微尘无所遁形。似乎还有微风卷入,将元老们的白托加吹得有些摇摆不定。三尊神像悬于所有人头顶,俯视着一切。

第一元老已经拿过了侍从奉上的赐礼,一枚刻画着薄希林侧脸肖像的勋章,由手艺精湛的波斯工匠操刀完成,项链部分则采用了黄金和珍珠。第一元老笑眯眯地说:“过来孩子。”薄希林向他单膝下跪,这串精美无比的项链很快出现在他颈上,“一位新的英白拉多诞生了。”长者对着身边的两位谈笑,但无论是大法官还是执政官,都没法像他一样堆出满脸笑容。他们觉得,项链上的光泽有些晃眼睛。

整个凯旋式到此圆满结束,从现在开始直到晚上将是狂欢的时刻,宴会、角斗表演和各式各样的杂耍玩乐等着人们。今天是个能短暂摆脱樊笼的好日子。

晚间在薄希林府上将有一场宴会,这是之前就定下的,徐靖平早已收到邀请。而在那之前,时间还很多。

薄希林方才与几个同僚站在廊下,之后那些人一个个告别。最后一个是第二军团的军团长,他最交好的几个人之一。送别后他站在原地没有走,而是福至心灵般转过了身,看到徐靖平站在上面几阶,正看着他。

-

当薄希林在竞技场出现时,全场几乎沸腾了。他在一层落座,番红花水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徐靖平紧挨着他坐下,随扈们以他俩为圆心分散坐开。

薄希林环视一周,略带怀念道:“好久没来这儿了。”他眼睫低垂一刻,似乎是在追怀过去,两眉间皱出一道短而深的痕迹,那是长期蹙眉思考带来的结果。他已没有了上午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徐靖平大概能猜出他忧愁的原因。薄希林现在看似炙手可热、风光无限,实际上助力并不多,第一元老只将他做一步闲棋,而去年年中他父亲又去世了,葬礼上他强行支持,暗里却不知抹了多少眼泪,这其中对父亲的爱诚然占据了绝大部分,但也不能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遗憾、落寞……毕竟他并非圣人,却是局中人。他现在如此行事,也是想为自己争一把更沉的筹码。这些徐靖平都看在眼里。

“二哥……”徐靖平垂首,将自己的手放在薄希林的手上,薄希林有些吃惊地看他,但没有抽离。于是徐靖平更进一步握住了那只手,手上的皮肤因战争风沙而变得粗粝,骨节和经络都凸了出来。他借这个动作表达对薄希林的关心。而薄希林也反握住了他的手以示回应。

“以前很多市民说角斗看久了容易口渴,所以我后来就给他们修了那些。”一抹熟悉而轻巧的笑意出现在薄希林脸上,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排向上泵着清水的取水喷泉,这是个相对轻松的话题。

那些设施是薄希林担任罗马市政官时的杰作,除此之外他还修建和翻新了许多公共建筑,提供竞技比赛以丰富市民的娱乐生活和活跃经济(这令他不得不向人借贷数百塔兰特)①,甚至他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亲手绘制城市地籍图、亲自下场调解商家间的边界纷争……当然,这些事迹徐靖平并未亲见,他那时正在亚细亚担任财务官一职。

对于薄希林,他总是错过。等他们终于有了更多不那么肤浅的交集时,徐靖平只能遗憾地发现对方看似完美无缺的金身上,已有了数道细长的裂纹。不知会在何时迎来崩毁。

二哥,你才华横溢,但在元老院,谨慎和机敏是比才华更重要的东西。

薄希林聊起自己在做市政官期间的作为与见闻时,心情显然好了许多。他的眼尾泛起了流丽的波纹,下颌上因面部肌肉的运动而加深了纹路,令徐靖平联想到那些大理石头雕上坚毅也柔美的线条。他见得最多的就是这样的薄希林,更年轻些的,他只能从刘源的只言片语中想象出一个抽象的样子。

徐靖平素来是个不错的倾听者,他的回应给得恰到好处。而薄希林则是个天生的演讲者,即使现在,他只有这一个听众。

声响从远方传来,薄希林停了下来,他看到两边的角斗士均已出场,“好了,好了,还是看他们吧。”

“好。”

从奴隶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两个角斗士身体都很健壮,前额剃得发亮,眼神中透着一股凶狠蛮勇,从外表上分不清他们是外族还是本国人。他们向对方冲去,缠斗在一起,不惜一切代价地想要打倒对手——唯有获胜,才能争得更多生机。

场内的喝彩声和喝倒彩声越来越大,而且就像各自支持的一方一样彼此仇视,遥相对抗起来。

徐靖平觉得那些声音太嘈杂太不像样,正要让人去上几层管理一下,却被薄希林制止了下来:“角斗嘛,有点激情很正常。还是不要去了。”于是扈从们还是坐在原处,声浪也逐渐淹过了他们的头顶,徐靖平恍惚觉得时间倒退了几十年,当时他也是听见了这样大的声音。不不,那比这还要大得多。他转过头去看薄希林,后者坐得笔直,始终专注地看着场上相互拼砍的两人,他们身上涌出的血,也隐约倒映在他眼中。

随着一人倒下不能再起,这场角斗终于到了尾声。场上那个还站着的家伙,浑身浴血,看上去似乎不能称之为人,他用手上那段泛着寒光的金属点在仰躺于地的对手的胸口上,对手“嗬嗬”的微弱喘气声从全场巨大的人声中渗透出来,幽灵似的萦绕于他耳畔。然后他抬头看向观众席,向他们征求对失败者的处理意见。

所幸,因为刚才的表现还不错,这个失败者得到了大部分观众朝上的大拇指,得以活命。他被人拖了下去。一条细长断续的血线蜿蜒曲折地跟在他们后面,这又让徐靖平联想起上午的那些红旗。

还留在场上的那个角斗士得到了绅士贵妇们掷下的鲜花、珠宝等诸多赏赐,他兴奋地朝四面八方行礼,全然忘了身上有伤。

“可惜了,我原本看好的是另一个人。他差一点就赢了,只是没注意露出了破绽。”

“我也是,我足足押了五百塞斯图斯!”

步出竞技场的时候,徐靖平听到身后两人这样的抱怨。

-

薄希林喝得半醉,他慵懒地靠在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围人聊天。酒精迟滞了他的思维,一个表现是他的话变得很少,这让他比起清醒时更加安静。现在是他变成了一个倾听者,尽管别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

在他的允许下,有几个很顽皮的孩子得以进入这片大人的领地。不知什么时候起,薄希林头上多出了一个杂色花卉编成的花环,其中有紫罗兰、桃金娘、鸢尾、百合等等。这个花环手艺拙劣,却莫名给他增添了几分动人的艳态——徐靖平突然想到关于薄希林的种种传闻中最暧昧不清的那句:“他是所有女人的男人,所有男人的女人”。②

在罗马,男人与男人间的交媾并不难以启齿,人们觉得只要是插入一方,那么胯下无论哪个性别都是一样的。而被插入方则不然,通常会被认为是陷入了“女人的境地”,很多平民尚且不愿屈身侍奉,何况薄希林这样的贵族,然而以他的品貌、他的个性和那句精妙的形容,似乎能佐证他本人并不在意所谓的主导权在谁手中。

徐靖平就在离薄不远的地方,但被隔在他周围那圈人以外。确实,他对于薄希林来说,还不是能够完全交心的人。那么薄的“好朋友”们呢?自打想起了那句话,徐靖平便觉得薄希林周遭那些人的一举一动变得突兀和碍眼起来,比如第二军团长为薄擦拭衣服上的酒渍时,至于如此细致入里吗?王侍卫长也不知给他揉了多久的肩!而薄希林却还是很自然地混迹于他们中间,享受着他们无比亲近的服务——

徐靖平霍然站起来,一旁捧着银盘的女奴被吓了一跳,他朝着中心那人走过去。他的心火正在岩土一样的表象下燃烧。“请让一让,我有事要和执政官阁下说。”他说。

不明其因的人们面面相觑,并没有让开。薄希林半睁着眼,随意扫视了他的亲信们,“时间不早了,你们都走吧,恕我不能起身相送了。”这样,其他人才陆续离开。

直到奴仆也全都退下,徐靖平才要开口,谁知薄希林却先说:“想和我上床吗?”他的脸上似笑非笑,如在梦中。

徐靖平猝不及防,原本想说的许多话被这个直白到露骨的问题打断。他知道以薄希林的阅历,看破他某些隐秘旖旎的心思是迟早的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很干脆地回答这个问题。这样的环境,这样的状态,这样的问题,一切都轻佻之极,怎能承受他的感情?可是话又说回来,他到底是对薄希林怀有什么样的期待呢? 他到底想要在薄希林心里占据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呢?他原本想对薄希林说什么呢?刘源提出的那个只存在于臆想中的三头同盟?还是告诉薄,我想让你做我的赫菲斯提安③?

……

性于他,是目的,还是手段?

爱于他,是目的,还是手段?

或许对薄希林来说,这两个问题也同样值得他考虑,但显然眼下他没有这份闲情。见徐靖平迟迟没有作答,醉意之下,薄希林便使起了性子,他支起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拂袖而去,却不料一时天旋地转。

徐靖平下意识接住了他,这令他看上去像是故意倒在对方怀里,有些尴尬。

“……放开。”薄希林稳住了身子,试图离开徐靖平的怀抱,但对方似乎不想松手,还要将他牢牢箍在怀里,他本就手臂发软,一时难以挣脱。

薄希林气极反笑,以他此刻模糊扭曲的视野,看不清徐靖平脸上的神情。他觉得这人真是很不爽快,做又不做,走又不让走,想怎样呢?很快这想法也从他嘴里被说出来了。

徐靖平没有说话,也不知是否被激怒,只是他的脸向薄希林缓缓靠近了。薄以为他终于要有所动作:“终于想好啦?”

出乎意料,徐靖平只是在薄希林额上落下一吻。“二哥,我们合作吧。”徐靖平在他耳边轻语。

“合作?和我?你前途正好,何必多此一举。”薄希林虽这么说,眼中却并非没有丝毫触动。

“因为你我理念相契,我尊敬你,我也……爱你。”最后的尾音轻而低,薄希林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这取决于他自己的态度,毕竟他活到现在,深深浅浅的爱意早已见过太多。况且,政治恰恰又最轻视真情。

“靖平,谢谢你。”最后薄希林也只是说了这样一句。

这次密谈简短得过分,也没有任何信约或是抵押物充作维系,全凭一颗心在历经纠结与猜疑后,颤抖着向另一颗心贴近。

徐靖平离开了。薄希林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他的醉意也已消失殆尽。

草率,真是草率。可他又禁不住基于刚才的对话遐想起来。徐靖平无疑是一个重量级盟友,而他们的不少主张和构想也确实有共通之处,这样的联合足以让他们成为元老院之后十几年的核心人物。等到年及退休时,他们还会接着培养后进……罗马,会沿着他们的规划前进。

“靖平……”

外面下起了雨,刚开始是淅沥小雨,之后雨势逐渐转大。一枚巨大的闪电劈中远处山野,室内被照得一片惨白,让人误以为回到了某个阳光绝好的正午。然而深沉的黑暗很快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爆响,又再次将“白昼”劈开,彻底吞噬。

-

下坠、下坠、下坠。他的心变成铅做的了,从胸腔一直往下坠,压碎了胃和肠,酸胀钝痛,又跳得飞快,要将他身体内部全部砸烂。

罪魁祸首是一纸委任状。他的执政官任期已结束,按常规来说接下来是该去外地行省当总督。对他而言,西部或是东部都好说,最好是亚细亚或是西班牙,埃及和马其顿也能接受,再不济还可以是高卢、叙利亚,至少他还比较熟悉,也能立下更多战功。

但,为什么最后是不列颠④?

太远了,太冷了,太乱了,太荒芜了……薄希林现在能想到一万个不列颠的缺点,却想不到一个它的优点。他真的不满意。

那些新征服的海外岛屿,也是共和国最年轻的行省,处处是不利因素。从它归入罗马麾下伊始,叛乱就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信奉德鲁伊的凯尔特部落总在想方设法把罗马人赶回对岸,以便他们能继续以三岛为基地,袭扰高卢和莱茵河沿岸——后者也是罗马一定要夺取不列颠的原因。因此征战和平叛是岛上的家常便饭。但即使这样,那块地上的军功也称不上多值钱,胜了是理所当然本职工作,败了却有拖累部署的风险。

而若说积累本钱,更无从谈起,那里农业薄弱,城市几乎没有,商业贸易也因远离地中海而相当局限。并且由于本地民族的不合作态度,罗马人所要维持的不仅是军事存在,还要投入更多人口去开发以满足运转所需。薄希林不禁苦笑一声。他好像能看到,他带去的人们缩在伦敦,在水土不服的状态下辛苦工作的样子。

从接到消息开始,他一直在尝试奔走疏通,可惜第一元老他们已然将他视为弃子,那枚英白拉多勋章被他捏在手里,棱角都刺入掌肉,他却浑然不觉疼痛。而平民派呢,本就相悖相憎,这次任命也正是胡温主导的。到如今,处处碰壁的他只能以拖延赴任的方式给元老院施压,暗示更换任命,但他心里明白,这已只是聊胜于无的慰藉。

与薄希林易位而处的,则是徐靖平。经公民大会和元老院的一致表决,他已当选为本年度新的执政官。这本就是意料中的事,薄希林想,徐靖平是元老们都能接受的人物,他是个温和的贵族派,推出他,那些要求改革的平民派也倾向于接受。而另一位当选的执政官,是那位颇具学者气质的李柯泉,他自然是平民派的人选。这次易届任命的结果大家似乎都还算满意,因此一切官方决议都尘埃落定后,有几位平民元老在议事厅外高高挥舞着手腕,他们这样评价道:“徐与李的执政之年,会为今后的政治生活开一个好头的!”

一片升平之中,薄希林更感自身之落寞不可被言语表达。

徐靖平也曾为这个不列颠总督的任命而主动来找过他,他绝望地将这位新执政官视为最后的救命稻草,即使连他自己都觉得那晚的口头盟约草率至极。

终究还是要试试,可还未开口,徐靖平就表示这件事非他所能更改,因为胡温为首的平民派是铁了心要让他去不列颠,即使他要求修改任命,李柯泉也会否决他的提议。

“我现在根基未稳,怎么拗得过他们呢?”说出这句话,徐靖平感到自己的心也硬成了铁石,他没有再看薄希林的眼睛,“再等两年,好吗?”薄希林听到这里想,靖平终究还是收回了之前给他的那一丁点可怜的希望。

没有徐靖平预期中的暴风雨,薄希林的反应出奇平静,或者可以说根本没有反应。毕竟徐靖平的话,逻辑清晰、圆融自洽,他没法也不想指摘或抱怨。

至于两年以后?他自问不会被徐的安慰之言哄过去。他接下来的路是一条可以预见结局的路,他会在不列颠度过一个三至四年的任期,帮元老们打理北境的一切,任凭驱策。等他回来,核心圈层更加没有他的位置,若无大变化,最后他就会在某个富裕行省的闲职上退休。他渴望再度执掌的权柄、关于罗马未来的种种理想,都会在几天后彻底终结。

罗马,罗马。

薄希林的沉默令徐靖平感到压抑,他所熟悉的薄永远是鲜活的。他宁愿薄痛痛快快地发泄一通。啊,这张面孔,在盛怒之下,恐怕也会有一番独特风姿。这怪异的念头甫一出现,徐靖平慌忙将它驱散。他发觉自己对薄的情感发生了某些幽微的变化,使他先前那些纯净美丽的构想全都变了味。在政治的角斗场上,薄希林的角色正从先前英勇的胜者转变成无关紧要的参与者,搞不好还可能是败者——那毕竟是不列颠。

徐靖平看待薄希林的方式也正因此,变得类似于上位看待下位,不复从前的平等。方才他们刚会面时,看到薄那强颜欢笑的样子,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幻想起,薄若是跪下来,伏在他膝上,哀切婉转地求他无论如何也要帮一把他,那么……

政治委实扭曲了太多太多,理想权位总是冲突,爱怜欲念难解难分。

但他终究没有趁火打劫去哄着薄对他献身,办不到的事就是办不到。他宁愿继续做个正人君子。

“再等两年……”送别时,徐靖平还在念叨着,不知是真想让薄宽心,还是在替自己疏解心头的愧疚。而薄希林面色已如常,甚至依稀可见殷殷笑语。事到如今,对这个任命,他也只好认命,打落牙齿也都和着血水吞下,去便去吧。至于徐的话,他权当是安慰。

最后,他们握了握手,尔后徐靖平感到右手背上些微湿润,仔细瞧瞧,水珠晶莹,竟是一滴幽怨的遗泪。

-

“伟大的奥古斯都。”听到别人这样的致敬,徐靖平有时还是会愣一下。

原来自己真的成为了罗马的终身统治者。从唯二的执政官,到唯一的独裁官,直至至高的奥古斯都。无论是贵族派还是平民派,都无法再掣肘于他,他终于做到了大权尽归一人。

这一路他是怎么过来的,他自己也觉恍惚。他不想假惺惺地说是时势推着他一步步走向此地。当然,也并非完全是因为自己对罗马的……爱。

随着徐靖平在各处的镀金青铜雕像和大理石雕像越来越多,他愿意信任的人却越来越少。一种强烈的孤独感经常席卷内心。

在罗马郊外,有一处叫做琴城的秘密监狱,此处是政治罪犯的最后去所。对普通人而言,这里关押着的都是罗马内部最穷凶极恶的敌人们。

“二哥,别来无恙。”他对那人称呼从未改变。而对面的人十数年如一日,没有对他这句话作出任何回应。两人开始了熟悉的、漫长的隔空对坐。

最初几年,徐靖平曾一度将薄希林的身体当作某种禁脔享有。他欣赏着薄的反抗,有时也会唾弃自己,但有时他又指责薄犯下的罪行。薄希林在这个过程中总是缄默不言。后来,年复一年的清醒、迷梦和荒诞,使我们的奥古斯都逐渐失去了兴致,他开始自顾自对着囚徒倾诉很多话,尽管只能得到寥寥数语的回应。此情此景,对比起曾经的愿景来,多么讽刺。

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薄希林偶尔会在独处时思索:在不列颠的惨淡经营、那个叫海伍德的原住民头人的死、侍卫长的背叛、最后回到罗马时的孤注一掷……回忆把他的脑子当成铁砧,日夜敲打,但他也知道,再如何溯源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在这个丧失时间和空间性质的地方,偶尔也会有外界的零星消息传来,薄希林也捡着听了,他熟悉的那些人和事陆续凋零。他也听到徐靖平的种种事迹。真没想到,那个被各方视为温和折中之人的,竟然能做到如此。

或许他们彼此都从未真正看清对方,没从未真正看清自己。

直到有人将记忆的丝线再次收拢,薄希林听见徐靖平略微疲倦的声音,带着某种决然与释然:“二哥,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你自由了。”

-

天际的云朵闪烁着耀金与亮白的光点。逆着悠然的台伯河行走,旅人步履不停。那曾令他既热爱又怅恨的罗马,也连同那个高坐山巅的人一道,渐渐离远。


①为恺撒担任市政官时的事迹,借用之
②对恺撒年轻时的形容,感觉很适合就借用了
③亚历山大大帝的挚友、辅臣及同性恋人
④剧情需要,不是类比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