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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中学时,在为数不多父母允许他看的电视剧中,安东·菲尔纳疯狂迷上了豪斯医生。令他着迷的并非其中精微的诊断学逻辑,而是片中闯入病患家中、摸清生活轨迹与人际关系、调查暴露线索的剧情。然而,几次医院见习后,他不得不遗憾地承认真正的临床医学与他想要的相去甚远,此外,他的家境不足以支付医学院的高额学费——特别是在他发现父亲衣柜中的避孕套盒子、间接导致父母离婚后。医学梦(或许该称之为幸运地)中道崩卒,取而代之,他读了个万金油的学位,成为坐在格子间里的普通打工人之一。
然而,菲尔纳很快发现,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实现自己的梦想。
后退一步,检查头顶的烟雾报警器。红光规律闪烁,肉眼看来只是正常运作的提示。他摘下手套,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举在头顶拍了张照片。和半小时前拍摄的那张相比,指示灯的位置、进烟孔的角度,即使拿最苛刻的标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滑动手指、关掉相册、点开另一个图标,便清晰显示出从烟雾报警器所在位置俯拍的整个房间,他抬头对着天花板做个鬼脸,屏幕上便几乎毫无延迟地反映——虽然摄像头的分辨率不足以显示手机屏幕上的每个字,不过能包括整个起居室的全局,也已经足够。
菲尔纳重新环顾整个房间。公寓面积对于公司高层稍显不足,不过起居室与开放式厨房连通形成的宽敞空间、及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市天际线的视角,又暗示此处租金不菲——然而,不知为何,仍然有种无法言喻的违和感。橙色的夕阳穿过钢化玻璃映在浅色大理石地板上,该是回去的时候了。菲尔纳点开操作界面,打算最后一次确认安装的几个摄像头是否正常工作。
这时,他听到电梯的提示音,以及随之朝向公寓房门而来的、鞋底叩击地面的声音。
——那个人回来了?以他所知的工作时间表,也太早了。来不及思考搪塞说辞或非法侵入的刑期,菲尔纳大脑飞速运转,在密码锁按键声及近在耳畔的心跳声中,他确认公寓的几处变动均已恢复原状,然后抓起脚边的工具包,飞奔向半开着的卧室门,那个唯一的、他能够躲藏的地方。
门锁喀哒一声扣上,在门口停留接近5分钟——难道他发现了?然后更换室内鞋。公文包放在置物台上,脱掉外套,洗手,反复清洗……3遍。
室内鞋的软质鞋底在地砖上响动,菲尔纳藏在床下,脸颊贴着地面,感受那种极其轻微的震动。那人大约接了杯水,停在起居室的工作区,此后是键盘敲击、纸张簌簌翻动,及接打电话的声音。那个只在业内会议中遥远地听到、没有任何起伏的平淡嗓音,不可思议地与他同处一片空气。
已经去过急诊、就不回去办公室了,有事发消息给我——似乎解释他为什么会这样早回家。下周的晚宴宾客名单……菲尔纳从不了解罗严克拉姆的人事构成,不知道项目总监居然还要兼顾秘书的工作。此后是规律的键盘敲击与鼠标点击声,以及持续不断的、间断的手机震动,有人一个接一个地打来电话,而被呼叫对象拒绝接听……过了很久,明天晨会介绍项目的具体情况、注意核对分发给各部门的材料——那么,这就是他所关注的东西,罗严克拉姆与帝国的竞标项目。时间已晚,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听起来有点疲惫。
潜伏在床底的时间如此漫长,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感觉自己甚至睡过去了。抬起左手腕到眼前,时间早已是第二天。由床底的视角,卧室内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间透来的客厅一丝光亮,那单调的键盘声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止了。不想在这里过夜。菲尔纳快速做出决断。他大着胆子,在狭窄的缝隙里移动酸痛僵硬的肢体,尽量不发出声音,直到将他自己挪出床底。床上没有人。于是菲尔纳抱着工具包,直起身体,由卧室那保持原状的门缝向外看去。
顶灯依然亮着。苍白的冷光之下,罗严克拉姆集团负责此次竞标的项目总监、菲尔纳的调查对象,巴尔·冯·奥贝斯坦,裹着一条薄薄的毛毯,闭着双眼,蜷缩在沙发上。桌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旁边一只橙色贴白色标签的塑料瓶,工作区的电脑屏幕已经熄灭。他看上去已经睡熟了,在工作的间隙。那么现在正是机会。菲尔纳耸起肩膀,努力缩小自己的体积,穿过卧室与起居室半敞着的门缝。
一切都很顺利,多亏鞋套,走路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奥贝斯坦呼吸的声音轻而缓,这使他放松警惕,甚至意图仔细观察一下这罗严克拉姆的功臣。当打算进一步靠近时,沙发上的人影动了动。肾上腺素奔涌,菲尔纳心脏提到嗓子眼,他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举动,便听到很沉重的一声钝响。
奥贝斯坦摔下了沙发。
这时他终于察觉到这公寓的异样之处,它实在太大、太空,如同一个刚刚投入使用的冷冻仓库,举目望去,起居室内居然没什么可供菲尔纳躲藏的地方。战或逃同时失灵,菲尔纳僵在原地,在不久前由他亲自装好的、以烟雾报警器伪装的针孔摄像头下。
只是出乎他的意料,对方发出两声不悦的呻吟,仍然沉浸在深睡眠中,却并没有醒来。他的呼吸再次变得深而长。菲尔纳蹑手蹑脚地小步逼近,来到沙发一侧。毛毯只有一半搭在腰间,另一半皱巴巴地留在沙发上。奥贝斯坦没有换上睡衣,仍然穿着外出的衬衫,领带松开,肩膀、躯干、大腿,形成一个扭曲的角度,像滩融化到一半的蜡。他半张脸贴在地面,双眼紧闭,眉毛微微蹙着。毕竟在地上趴了几个小时,菲尔纳知道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地面的确很冷。
直到很久之后,他仍然无法解释自己那时的行为,然而的确那么做了。确认自己仍然戴着手套,像童话里(据称有恋尸癖的)王子抱起睡美人那样,菲尔纳抱起奥贝斯坦,将他尽量按原样放在沙发上,然后盖上那条毯子。罗严克拉姆的肱股之臣并非怪物,他的味道闻起来像某种膏药或植物,带一点凉意,轻微刺激鼻腔黏膜,此外,他抱起来比预想中轻,肩膀的骨骼几乎硌手,脖子与肢体几乎不自然地软垂着——在余光注意到茶几上药瓶的标签后,菲尔纳有了答案。除此之外,奥贝斯坦如此平常,几近软弱,实在没什么特殊的。
确认对方仍在药物带来的抑制作用中沉睡、且不会醒来,菲尔特提起工具包,环顾这过于空旷的起居室,头顶恒定的冷光给为数不多的家具投下边界清晰的阴影。此后,他尽量轻巧地转动门把手,推开一条小缝,离开这间他近日会再次造访的公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