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烧鸟滋滋作响,香气四溢。重建后的锻刀村一片生机盎然,秋日的暮色中,灯笼点亮了温暖的光晕,金色的火光映照在刀匠和剑士们的脸颊上。欢笑和烤串的噼啪作响交织成一首热闹的交响曲,这是他们应得的休憩时光。
刀匠们虽疲惫,却也却心满意足,他们为成功搬迁到这座新的隐蔽村庄感到自豪。他们的辛勤工作得到了回报,整个搬迁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重大事故。回想起那场迫使他们搬走的惨烈战斗,空气中弥漫着如释重负和胜利的喜悦。两位柱,时透无一郎和甘露寺蜜璃,和队士灶门炭治郎、不死川玄弥,以及炭治郎的妹妹祢豆子,英勇奋战从恶鬼中手中保护了村庄,将损失降至最低。他们的努力有目共睹,为了表示感谢,村长邀请他们所有人参加这场盛大的庆祝宴会。
不知为何,炭治郎的朋友善逸和伊之助也设法赶了过来,兴奋地看着眼前的大餐。现在所有人都聚集在新落成的豪华待客大厅里,面前摆好了丰盛的宴席。刀匠们备足了所有人的食物,还特别考虑了蜜璃那传说中的惊人胃口。一叠接一叠的烧鸟、热气腾腾的炒面和新鲜出炉的大阪烧铺满了桌面,浓郁的香气交织在一起,令人无法拒绝。
伊之助完全沉浸在美食中,像在战场上一样气势汹汹地大快朵颐。而善逸正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吸引祢豆子的注意,从夸张的动作到吟诗般的赞美,可谓费尽心思。然而,祢豆子现在满心都是与她最爱的蜜璃姐姐重逢的喜悦。她兴奋地在蜜璃身边蹦蹦跳跳,热情地缠着她,还把自己的头发编成了和恋柱一样的麻花辫。
坐得稍远一点的玄弥显然因为蜜璃在场而感到有些手足无措。他心不在焉地咬着已经吃光了的烤串竹签,目光跟随着祢豆子和蜜璃,观察着她们的互动。即使一言不发,但他僵硬的坐姿和刻意回避直视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炭治郎一边吃着他的那份炒面,一边看着妹妹和蜜璃玩耍,脸上忍不住露出温暖的笑容。看到祢豆子能用简单的句子和人交流,他感到无比的骄傲和喜悦。虽然祢豆子还是鬼,但这微小却意义重大的进步给了他希望,希望有一天,她能变回人类。
他的身旁,无一郎静静地坐着,他正专注地听小铁兴致勃勃地描述缘一零式的修复工作。男孩兴奋地解释道:“现在零式几乎完全修好了!而且反正人偶的脸也坏了,时透先生,我想可以换上你的脸!”他眼睛一亮,飞快地补充道:“最后,作为点睛之笔,我还想加上你那长得离谱的海带——抱歉,时透先生,我是说你那长长的发梢带青色的黑发!”
尽管无一郎对这个主意不太感兴趣,但他不想打击小铁。他对着男孩的话笑了笑,确保自己的反应不会浇灭小铁的热情。“是吗?那我很期待。”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少见的温柔。
炭治郎忍不住观察着这两个人相处模式的变化。无一郎和小铁之间似乎有什么变了,虽然他不太确定具体是什么。他只知道,当自己被困在与上弦肆苦战时,无一郎显然从上弦之伍的手中救下了小铁和铁穴森先生。从那以后,小铁一整个晚上都黏在无一郎身边,两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无声的联系。
与此同时,炭治郎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无一郎一整天都有意无意地待在他身边。虽然他们没怎么说话,但目光却时常交汇,而每一次,无一郎的眼神中都透着某种东西——一种柔和、温暖,与上弦激战前的那个无一郎截然不同的神情。
当小铁注意到蜜璃身边越堆越高的空盘子时,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赶紧跑了过去。“啊,我去给大家再拿点吃的!”他喊着,匆忙地摞起尽可能多的盘子朝厨房走去。他离开后,只剩下炭治郎和无一郎独处,大厅里热闹的谈笑声似乎渐渐远去,两人陷入了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
无一郎的目光在小铁离开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回了桌面。就在炭治郎准备开口打破沉默时,无一郎出乎意料地先说话了。“炭治郎,你的伤怎么样了?你才刚刚恢复吧?我听说之前你腿断了都没让富冈先生好过。”
炭治郎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啊……我现在已经没事了。腿可以自如活动,也准备好回去执行任务了。不过这确实花了我一阵子才恢复。”接着他用钦佩的目光看着无一郎。“时透君真的好厉害啊。我听说你只用了三天就恢复到可以离开蝶屋了?现在完全没事了吗?我听说你中了很深的毒……”
无一郎没有立刻回答。相反地,他的视线往下落在了炭治郎腿上,尽管不是完全的正座,炭治郎的腿仍弯曲跪坐着。无一郎静静地注视着炭治郎,脸上的表情难以读懂。终于,在短暂的停顿后,他开口了。“……把腿伸直。你还不应该像这样压着腿坐上几个小时,炭治郎。”
炭治郎对这突如其来的话眨了眨眼,但还是乖乖调整了姿势,照着无一郎的建议把腿伸直了。等到他做完,无一郎才继续道:“我没事。我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伤,所以一点毒素不会让我昏迷太久。而且,胡蝶小姐的解毒剂很有效。”
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事实,但话语背后却暗藏一丝落寞的踪迹,仿佛心中正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炭治郎知道无一郎曾经失去过记忆,又不知怎么地找回了它们,虽然他不清楚具体的细节。他不确定由自己提起这个话题是否合适,只能保持沉默,点了点头作为回应。餐厅里热闹的气氛仍围绕在他们身边,碗碟的碰撞声和欢快的交谈声再次填满了整个空间。
就在这时,祢豆子朝他们跑了过来。炭治郎注意到她靠近,以为她会扑进自己怀里,下意识地像往常一样张开双臂迎接。然而,出乎炭治郎意料,祢豆子完全无视了他,直接跳到了无一郎的背上,用她小小的双手给了他一个突如其来、俏皮的拥抱。她咯咯笑着,抓住无一郎长长的头发,好奇地拉扯着那些柔软的发丝。
“啊,祢豆子!!快停下!啊啊啊啊啊……对不起,时透君!!”炭治郎惊慌失措,因为妹妹的举动手忙脚乱。
面对祢豆子突如其来的亲近,无一郎楞了一下,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不过他很快就放松了下来,冲炭治郎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别在意,炭治郎。”他平静地说道,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柔。
祢豆子还在玩着无一郎的头发,尝试小心翼翼地说出他的名字。“无……一……郎……君。”她说得很慢,每个音节的咬字都十分认真。炭治郎立刻轻声责备道:“祢豆子!应该叫时透先生,对吧?时透先生!”他带着歉意看向无一郎,似乎想为妹妹随意称呼一位柱做出弥补。
还没等炭治郎继续,无一郎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的,炭治郎。我不介意。”
无一郎看着炭治郎:“而且,”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语气中带上了戏谑,“炭治郎,你对我也没正经用敬语,对吧?”
炭治郎的脸刷一下红了。“啊,对不起,时透君,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说……我会的……”但他很快就被无一郎打断了。
“我不介意的,炭治郎,没必要突然改口。”
炭治郎仔细看向无一郎,发现他竟有这副调皮的一面,一时竟有些语塞。不过确实,炭治郎没有从他的话里嗅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恶意。
就在这时,蜜璃也凑了过来,她那一如往常的温暖笑容让气氛变得明亮了起来。“我觉得祢豆子妹妹很喜欢无一郎君的头发呢!”她欢快地评论道,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女孩入迷的样子。
祢豆子继续用手指梳理着无一郎的长发,突然,她举起自己编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然后指了指甘露寺的头发。“一样的……头发。”她带着一脸坚定的表情,努力挤出了这句话。
炭治郎看出了妹妹的意图,恍然大悟。“祢豆子,你想让时透君梳一样的发型吗?他可是男孩子,你不能给他编辫子,而且……”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无一郎迅速打断了他。“没关系的。”他微微转过身,温柔地直接对祢豆子说:“祢豆子酱,你愿意帮我编头发吗?”
祢豆子的脸庞瞬间被喜悦点亮,她迫不及待地把无一郎绸缎般柔顺的长发分成几股,编成参差不齐的辫子,小小的手指工作得无比专注。无一郎静静地坐着,任由祢豆子做她喜欢的事。炭治郎在一旁惊讶地看着。他以前见到的无一郎总是冷漠疏离的,表情难以捉摸。然而此刻,他就在这里,温柔地和祢豆子说话,展现出十足的善意与耐心。
炭治郎忍不住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露出明朗又真诚的招牌笑容。“时透君,你变了好多啊。”
无一郎转头看向他,被那耀眼的笑容照得措手不及。有那么短暂的一瞬,炭治郎的温暖让他感到难以承受,炭治郎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回荡:“帮助他人,最终都会回报到自己身上。”这句话成为了钥匙,打开了他曾失去的关于家人的记忆,那是虽然痛苦,却至关重要的记忆。正是记忆点燃了他的决心,给了他继续战斗的力量。毫无疑问,是炭治郎的话语在与玉壶的战斗中拯救了他,否则他早已经死了。
看着炭治郎的眼睛,无一郎突然觉得脸颊发烫,一抹深红爬上了他的脸颊。意识到这一点,他赶紧移开视线,把注意力转回还在忙活的祢豆子身上,假装被她那移动的小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在那一刻,他就是无法直视炭治郎的眼睛。
当祢豆子大功告成时,她再次转头看向蜜璃,ぴかぴか地骄傲举起无一郎被整齐地编成了两条的麻花辫。蜜璃笑容满面欣赏着这件杰作,但无一郎只是心不在焉地扯了扯自己的新辫子,对它们是否整齐并不怎么在意。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太在乎自己外表的人,他的头发一直都留得很长,从小时候起长发就是他的一部分。长发能提供便利,尤其是在使用霞之呼吸的时候。只要能有效地杀死恶鬼,他看起来怎么样根本无关紧要。
但他的思绪总是飘向炭治郎。他不明白为什么一想到炭治郎就会感到如此慌乱,自己为什么甚至整个晚上都在跟着炭治郎转,目光停留在炭治郎身上的次数多得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当第一次收到庆典的邀请并得知炭治郎也会在时,他有太多话想对炭治郎说。他想好好向炭治郎道谢,感谢炭治郎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尽管炭治郎根本不知道那些话对他产生了多么深的影响。然而现在,他就在这里,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并不是他不想说,他一直期盼着能有机会和炭治郎说话,但每次话到嘴边,又有什么东西拦住了他。然后……炭治郎的笑容。那是他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但这一次,却让无一郎胸腔里的某种陌生的东西悸动起来。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感觉?他到底是怎么了?
炭治郎永远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似乎总能毫不费力地赢得周围所有人的喜爱。无一郎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一点。炭治郎的善良,炭治郎的真诚——令人无法抗拒。
可他为什么非得把他的朋友们也带来呢?
无一郎不知道内心翻涌的这种感觉叫什么。他并没有完全意识到他小小的嫉妒正悄然滋生,不过即使意识到了他也不想承认。他只是想成为那个炭治郎身边的人——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和炭治郎说话、可以站在炭治郎身边,像那样大笑的人。而且,他也绝对不会像某些人那样给炭治郎起些奇奇怪怪的绰号。
伊之助,那个戴着野猪头套的家伙,整个晚上对炭治郎大声嚷嚷,举止粗鲁,还用奇怪的名字叫炭治郎,用让无一郎感到不适的方式挑衅炭治郎。他本来想插手说点什么,但炭治郎却保持了他一贯的从容,只是对那个野猪头露出了温暖的笑容。显然炭治郎并不介意,哪怕他们俩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激烈。
无一郎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盯着炭治郎看的时间太长了,沉浸在挥之不去的思绪中。突然,炭治郎转过头,他的目光与无一郎短暂地交汇,随后他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暖。无一郎猝不及防,涨红了脸,迅速移开了视线。他心跳加速。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小铁还没有回来,而祢豆子也已经回去找蜜璃玩了。无一郎找个借口轻声打了个招呼,悄悄从人群中溜开,他走进外面凉爽的夜风中。无一郎需要清醒一下,远离所有的喧嚣,远离他那些理不清楚的思绪。
尽管炭治郎正和伊之助就如何“正确”大阪烧展开着激烈的争论——特别是在伊之助把那份美味弄得一塌糊涂之后——但他还是注意到了另一件事。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看到无一郎悄悄离开了大厅,退出了庆典上热闹的氛围。无一郎举动很隐秘,几乎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炭治郎还是通过他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
无一郎一直是个安静且神秘的人,仿佛他使用的霞之呼吸具象化了一样。但最近,炭治郎察觉到他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无一郎过去的那种冷漠,那种与所有人保持距离的疏离感已经开始消失。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和以前相比更加温柔,虽然依然带着防备,只是偶尔流露出一丝深藏心底的波澜。当炭治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时,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无一郎那通常流畅飘逸的动作似乎稍显迟缓,仿佛肩膀上背负着以前不曾有过的重担。
伴随着无一郎的每一个脚步,无声的哀伤萦绕着他。那不是一种形于色的悲伤,也不是简单几句安慰就能化解的难过。它更加深沉,埋藏在心底已久,不知为何,这比炭治郎预想的更要牵动他的心弦。
炭治郎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孤独的踪迹。他以前从未在无一郎身上闻到过这种气味。仿佛他周遭的气息都发生了变化,那道总是让他保持着绝对冷静的心墙上出现了一丝裂痕。这位总是显得遥远且孤傲的霞柱,此刻竟透着一丝脆弱,这种微妙的转变暗示着他已经放下了些许防备。
炭治郎胸中一阵悸动,本能地想要去靠近无一郎。对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视而不见,绝不是他的作风,哪怕对方并未开口求助。他的目光追随着无一郎离去的背影,思索着自己为何会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追上无一郎。他留意到了无一郎今晚不同寻常的举动——他是怎么整个晚上都在默默地注视着自己,还有当他们目光相遇时似乎因为害羞闪躲的眼神。那里面藏着一些未说出口的话,和一些炭治郎想要弄明白的心绪。
“抱歉,伊之助,”炭治郎温和地打断了对话。伊之助嘟囔了一声,但并没有拦他。炭治郎的心思早就不在这里了。他站起身,目光始终锁定在无一郎的背影上,径直朝门口走去。
炭治郎不太确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追上无一郎后该说些什么,但他内心的告诉他必须去确认一下。炭治郎嗅到的一丝淡淡的悲伤,就像是一声无言的召唤,催促着他上前。
炭治郎几乎毫不费力就找到了无一郎。他就在屋子的入口外面,斜靠在一根廊柱上。微凉的夜风拂过村庄,风吹来了食物的香气和从屋内的阵阵欢笑声。无一郎静静地伫立着,目光毫无焦点地看向远处的黑暗,长长的黑发随着晚风轻轻摆动。
炭治郎从背后注视着他,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尽管无一郎拥有着极其强大的力量、天才的声誉以及身为柱的尊贵头衔,但本质上,他仍然只是个少年——一个甚至比炭治郎还要年幼的孩子。卸下柱的重担,抛开旁人对他敬畏交加的议论,他同其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没有任何分别。和炭治郎的弟弟妹妹们也没有任何分别。
炭治郎回想起自己在蝶屋养伤与其他队士的交谈时。他们中有些人曾压低声音谈论无一郎,说他冷酷、可怕、完全难以接近。他们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在无一郎附近时最好让自己变成透明人,仿佛被他注意到就是最可怕的结局。对他们而言,无一郎就像是一个被硬壳包裹着的谜,一个对自己的道路以外的事物漠不关心的天才。
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无一郎在夜色中孤单的背影,炭治郎怎么也无法将那些话与眼前的少年联系在一起。没有令人恐惧的冰冷气场,只有一个被孤独静静围绕着的人。
炭治郎胸口传来一阵悲伤的痛楚。难道从来没有人去试着理解他吗?时透君是不是一直都认为根本没有人能看到真正的他?这个念头让炭治郎疼痛不已。
炭治郎慢慢向前迈出一步,小心翼翼地不去惊扰到他,轻声开口。
“时透君,天变凉了,对吧?真的感觉夏天已经结束了呢。”
他的声音温柔,不带任何预设,也没有施加任何压力,这仅仅是一个邀请,如果无一郎愿意聊聊的话。
听到炭治郎轻柔的声音,无一郎惊讶地转过头。他是柱,不仅如此,还是公认感知最为敏锐的柱之一。对他来说,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他人的气息不过是本能。他当然注意到有人来到了室外,因为那不是鬼,他没有多想。更何况大多数时候,当他看向人们时对方往往会惊慌失措地移开目光。他早就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
但他也没料到出来的人会是炭治郎,更没料到炭治郎会突然和他搭话。就在刚才,炭治郎还是整场庆典的中心,被欢笑、温暖以及他那群朋友簇拥着。他为什么要出来?他为什么要离开那热闹的气氛,跑到这儿来陪他吹冷风?
“炭治郎……”无一郎低低地唤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炭治郎在他身旁停下脚步,对他露出了标志性的表情——温柔、坦率,眼底盈满了真诚。
“时透君,你喜欢秋天吗?”
无一郎眨了眨眼。他为什么问这个?这个问题听起来没头没脑的,但不知为何,从炭治郎嘴里出来一点也不突兀。在短暂的思考后,他还是回答了。
“……嗯。我想,比起夏天,我更喜欢秋天吧。”
炭治郎点了点头,轻声回答:“我也是。或者说,至少每次秋天来临的时候,我都会这么想。当酷暑终于消退时,我总会感到轻松了不少。不过一旦冬天真的到了……我又会忍不住怀念起夏天来。”
无一郎静静地听着,不知道这段对话会走向何方,但他并不介意。仅仅是站在这里听炭治郎说话,就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接着,炭治郎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但现在,我特别讨厌冬天。”
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无一郎微微转过头。
“我的家人,就是在下着大雪的时候被杀害的。”
无一郎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炭治郎会突然提起如此私密而痛苦的往事。“炭治郎……”他唤了一声,声音更轻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炭治郎转过头,朝他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带着一丝悲伤的微笑。那不是用来掩饰痛苦的——而是一个接受了痛苦的笑容,它背负着过去的沉重,却拒绝就这么被吞没。
“……而且我还有祢豆子,”炭治郎继续说道,“虽然我很想念我的家人,但我很高兴那以后能遇见大家。”
无一郎感到胸口猛地一紧。
在一夜之间失去一切,只剩下生存的重担和一个变成了鬼的妹妹,那一定痛彻心扉。然而,炭治郎的心依然温暖,依然愿意用善意对待他人。这和自己截然不同,他曾把自己的家人忘了,把哥哥的牺牲忘了,对周围的一切变得冷漠无情,躲在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后,将自己与世界隔绝。
“……你和祢豆子,一定很幸苦吧?”无一郎轻声说道。
无一郎以前并没有如此细节地了解炭治郎的身世。他只知道在柱合会议之后主公大人说明炭治郎情况时提到的那一点点信息。他只知道,炭治郎的家人全被鬼舞辻无惨杀害,而他的妹妹祢豆子被变成了鬼。然而,与其他鬼不同的是,她奇迹般地保持了理智,并且从未袭击过人类。
在当时,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一个能够克制本能的鬼?一个为了保护她,不惜违抗一切,甚至是对抗柱的少年?听起来简直荒谬至极。然而……现在,无一郎已经明白了。
祢豆子不仅没有伤害人类,她还和人类并肩作战。在击败上弦之陆和上弦之肆的过程中,她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以一种无人能预料的方式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她和鬼杀队并肩而立,像他们一样冒着生命危险战斗。
无一郎微微垂下眼,思绪渐渐飘远。
而且……现在回想起来,当他回忆起自己的哥哥时,他完全能想象炭治郎曾感受到过的那种痛楚。那种遮天蔽日的失落,那种令人窒息的悲痛,以及那种为了保护仅存的亲人而生出的、绝望却又绝不妥协的执念。
有一郎也曾为他做过——哥哥牺牲了一切,试图在这个过于残酷的世界中保护好他。如果无一郎有机会……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也会为有一郎做同样的事。
不知不觉中,他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胸口深处一阵隐痛。他现在明白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了。
炭治郎注意到了无一郎的沉默,以及他低垂的目光和陷入沉思的神情。有某种东西压在他心头,某种未曾言明却无比沉重的东西。
炭治郎犹豫了片刻。他不知道此时询问无一郎的家人和过去是否合适。他有一种预感,在无一郎远眺的目光背后,在他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情感深处,还藏着更多的东西。但在炭治郎找到合适的措辞之前,无一郎突然开口了。
“炭治郎……我……对不起。”
炭治郎惊讶地眨了眨眼,呼吸不禁一滞。无一郎继续说着,他依然垂着眼,避开了炭治郎的视线。
“我知道我以前是个很过分的人,”无一郎用一种平稳却紧绷的声音说道,仿佛是强迫自己把这些话说出口。“我用石头打过你……那时我根本不在乎你或者祢豆子会不会被处刑……我还把你打晕了……真的很抱歉。”
无一郎在身侧微微攥紧了拳头。他终于说出来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甚至不能说我不是有意的,因为那个时候……我真的毫不在意,”他坦白道,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但是……你还是帮了我。是你的话帮我找回了珍贵的记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个埋藏在心底太久的重担。“谢谢你……”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默。
无一郎暗自咬紧牙关。他不敢抬头,不敢和炭治郎对视。他一定很讨厌我吧,他心想。他怎么可能不讨厌我呢?
在他做了那些事之后,炭治郎完全有理由鄙视他。然而,即使明知如此,无一郎还是想说出来——承认自己造成的伤害,好好地道歉,哪怕这改变不了任何既定事实。
与此同时,另一种想法悄然侵入脑海,把他吓了一跳。他以前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也不在意他人的观点或评判。但是炭治郎是不同的。一想到炭治郎可能会不喜欢他,会不以一贯的温柔来对待他,他就无法忍受。他不明白为什么,但只要一想到可能会失去他们之间那点脆弱的联系,他胸口的沉重感就会成倍增加。
沉默在蔓延,无一郎只能地等待,心如擂鼓地等待着炭治郎的回应。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完全出乎了无一郎的意料。
.没有拒绝,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他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头顶,轻柔地拍了拍。那触感轻柔而令人安心。无一郎僵硬了一瞬,对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毫无准备。他从来不知道——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他渴望着这样温柔的触碰。不是来自随便任何人的,只能是炭治郎的。
但他依然不敢抬起头。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看到炭治郎此刻脸上的表情。是怜悯吗?是勉强的善意吗?他内心深处是不是其实很鄙视自己?就算炭治郎在笑,那会不会也只是出于礼貌?
就在这时,炭治郎温暖而平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时透君,别这样。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无一郎的呼吸微微一滞。
“再说了,不管换作是谁都会有那样反应的吧?看到我带着一只鬼——只因为她是我妹妹?我们之中有太多人因为鬼而失去了家人。我们亲眼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变成鬼,然后……被迫亲手杀掉他们。”
炭治郎的声音很轻,但话语之下却藏着深深的哀伤,那是在痛苦中淬炼出的共情。
“祢豆子是个奇迹,”他继续说道。“但我不能怪任何人在一开始无法接受她。无一郎有无一郎的理由。你也背负着你自己的重担和责任,对吧?”
无一郎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而且,时透君……”炭治郎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仿佛试图穿透无一郎在自己周围筑起的那道高墙。
“我从来没有从你身上感觉到任何恶意。我知道并非有意如此。”
这句话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刻地击中了无一郎。
“所以别再介意了,好吗?还有……”炭治郎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时透君真的很温柔。我喜欢这样的你。”
这一次,他再也控制不住地抬起了头,他那双睁大的薄荷色眼眸直直地看向炭治郎那双温柔的石榴红眼睛。炭治郎在笑,那不是普通的笑容——那是一个真诚、温暖又充满善意的笑容。
好美。
无一郎以前从未真正在意过别人的长相,也从未被谁的目光吸引过,但不知为何,他觉得炭治郎的眼睛真的很美。一个无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飘过,快得他根本来不及阻止。这和父亲的眼睛有点不一样……好温暖……
炭治郎的手顺着无一郎的头顶轻轻滑落至发梢。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穿过之前祢豆子编的那些随着时间推移已经有些凌乱的辫子。他慢慢地将它们解开,每一个动作都小心而轻柔,生怕弄疼了无一郎。一旦解开了辫子,炭治郎就格外仔细地用手指梳理着那些长长的发丝,让它们重新变得垂顺服帖。
“我觉得这样比麻花辫更适合你。”炭治郎带着温柔的微笑说道,语气轻松却很真诚。
然后,无一郎突然感觉脸颊一阵发烫。他慌乱了起来,再也无法承受炭治郎的注视和那温柔的触碰,他后退了一步,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想借此理清思绪。他迅速逃离了炭治郎的触碰。
你原谅我了吗?”他喃喃地问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当然啦!”炭治郎灿烂地笑了起来,仿佛答案一直都是显而易见的。“我想和时透君成为朋友!”
无一郎的脑海一片空白。他没听错吧?柱可不是普通队士会随便结交的朋友。阶级差距太大了。一直以来,队士们只会尊敬,或者害怕他,唯独没有这种亲近。
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炭治郎突然反应过来,他惊慌失措。他竟然就这样询问一位柱做他的朋友——如此唐突,如此直白。有时候,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尽管无一郎比他年轻,外表看起来也很清秀,但他毕竟是柱——一个身份地位远超自己、遥不可及的存在。
“啊——时透君,对不起!我知道我其实没有立场说这种话……我的意思是,我——”炭治郎语无伦次地说着,尴尬地挥着双手。
但就在刚才还一动不动的无一郎,突然动了。接着,令炭治郎万分惊讶的是,他笑了——一个明亮、毫无保留、发自内心的笑容。这真是极为罕见,无一郎的笑容光芒四射,以至于有那么一瞬,炭治郎差点忘了呼吸。
如果以前有人告诉他,曾经用那种冷漠和不屑的眼神看着他的霞柱时透无一郎,竟然能露出这样的笑容,炭治郎是绝对不会相信的。然而,这一幕却真切地发生在了眼前。炭治郎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无一郎开口了。“炭治郎……我想做你的朋友。”
现在轮到炭治郎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无一郎,大脑还在拼命消化刚刚发生的一切。
就在两个少年互相目光相接、一时无言的时候,他们听到了鎹鸦警报般的叫声。
“全体队员到里面集合!到里面集合!!有任务!有任务!!”鎹鸦大声疾呼。
瞬间,炭治郎和无一郎都被拉回了现实。他们警觉地检查四周,他们之间刚刚建立起的那一点微妙联系在一瞬间被打断。他们没有浪费一秒钟,毫不犹豫地转身冲进了屋内。
有任务只意味着一件事:鬼来袭了。最坏的打算立刻闪过炭治郎的脑海——难道锻刀村的位置又暴露了吗?
当他们踏入大厅,热闹的庆典气氛已经荡然无存。气场在瞬间逆转。原本还在和祢豆子玩耍的蜜璃,此刻紧紧握着她的日轮刀,平时温暖的表情已被锐利和专注所取代。玄弥挺直了身子,咬紧牙关严阵以待。善逸虽然肉眼可见地颤抖,却也僵直地站着,双拳紧握。伊之助则表现出了罕见的安静。
每个人都明白。任务警报意味着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无一郎和炭治郎站在入口处,紧张地等待完整的通知。鎹鸦在头顶盘旋,叫声急促。终于,其中一只宣告了具体内容。
“西北方!西北方!鬼杀队同伴发现鬼的袭击!!极有可能是十二鬼月!极有可能是十二鬼月!霞柱时透无一郎!不死川玄弥!前往西北方!前往西北方!!!”
无一郎握紧了手中的刀。他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他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他向前迈出一步时,炭治郎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也去!”炭治郎坚定地说。“那是一只很强的鬼,甚至可能是上弦!”
但鎹鸦的通告还没结束。
“灶门炭治郎!灶门炭治郎!东南方!!前往东南方!有鬼正在袭击平民!平民!灶门炭治郎!东南方!!”
炭治郎僵住了。单独的任务?
即使大脑正在处理这个新信息,他抓着无一郎手腕的手却依然紧紧不放。他不想松手。为什么他会被派到别的地方?如果在西北方极有可能是上弦,他必须去那里。他必须帮助无一郎和玄弥。
鎹鸦还在继续通报。
“恋柱甘露寺蜜璃!我妻善逸!嘴平伊之助!!留在锻刀村,保护村子!保护村子!!”
他终于明白了。
两处鬼的袭击——一处在西北,一处在东南。
锻刀村才刚刚重建,在经历了那场浩劫之后依然十分脆弱。鬼可能已经发现了村庄的新址。如果真是这样,这两起袭击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调虎离山之计,要把队士们,尤其是柱引开。他们绝不能放松警惕。每一个角落都可能潜伏着威胁,敌人或许正躲在暗处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发动进攻。
然而,还有一个疑问在炭治郎的心头燃烧。
为什么他会被派去应对一场看似较弱的袭击,而无一郎和玄弥却被派去面对一个可能的上弦?他刚想争辩,但无一郎已经抢先了一步。
刚才炭治郎突然抓紧他的手腕,让无一郎吃了一惊。炭治郎手心的温度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开来,这种对他来说全新的触感让他觉得身体变得轻飘飘,几乎冒起了泡泡,他不习惯这种感觉。他迅速收敛心神,提醒自己现在不是沉溺于这些情绪的时候。
“炭治郎,你才刚康复,”无一郎平静地说道。“你还没准备好再面对一个上弦。”他的目光毫不躲闪地迎上炭治郎。“拜托了,去帮助平民吧。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做到的。”
炭治郎仍然沉默着,表情紧绷。他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把无一郎的手腕抓得更紧了。他不想离开他们。即便他还在恢复期,一想到无一郎和玄弥要独自面对一只可能非常强大的鬼,他就感到不安。他的本能尖叫着想留下来,和他们并肩作战,确保他们平安无事。
无一郎给了他一个小小的、令人安心的微笑。“别担心我们。”
炭治郎凝视着他。
即便是在如此紧张的时刻,他也不禁钦佩无一郎在瞬间掌握全局的能力。他的大脑运转得如此之快,判断清晰而精准,仿佛能一眼看穿所有的可能性。难怪他是个天才,难怪他能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就成为柱。
迟疑了片刻,他松开了无一郎的手腕。
无一郎转头对玄弥迅速点了点头。“我们走。”他正要冲出去,但在最后一秒,他犹豫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炭治郎一眼。这一次,他的表情十分严肃。
炭治郎,我觉得最好让祢豆子留在村子里和大家待在一起。无惨可能正试图把她引出来。”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请小心,炭治郎。”
随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无一郎和玄弥疾驰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炭治郎僵在原地,无一郎的话在脑海中回荡。
无一郎已经完全看清了局势有多危险,他们必须兵分两路,而他必须说服炭治郎放手。炭治郎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现在没时间任性了。
“……时透君是对的,”炭治郎终于承认,声音稳定了下来。
站在他身旁的祢豆子睁着大眼睛抬起头看着他。
炭治郎转过头,用一种温柔但坚定的表情看着她。“祢豆子,请和甘露寺小姐、善逸还有伊之助留在这里。我现在绝不能冒险让你落入无惨手中。”接着,他转向甘露寺。“甘露寺小姐,拜托你保护我妹妹了。谢谢。”
蜜璃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当然!请放心把她交给我吧。”
炭治郎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转过身飞奔出去,鎹鸦在前方为他引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