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杨竖被杨素带进越国公府是仁寿二年。
杨玄感人在书房,听外头那些突如其来的脚步声不似寻常往来走动,急促、杂乱,像骤雨初临时打在瓦上的头几滴。门房老刘的声音透着惊慌:“司徒大人回府——”
大约是遇了什么急奏要连夜入宫。他起身离开书房,快步走至廊下看到府门大开,暮色中杨素那匹浑身漆黑的爱驹正不安地刨着蹄,喷出白雾似的鼻息。
杨素的肩背绷成一张引而未发的弓,他怀中横抱着一个人,那人整个被大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只手无力地垂着,血顺着纤长的指节蜿蜒而下,染红了指尖。
“父亲!”“司徒大人!”
所有人一起迎上。杨素左脚离镫,身体微倾下马的动作极慢,那张在朝堂和战场上永远岿然不动的脸此刻眉心紧蹙,唇角抿成了一道刀锋:“叫府医。”
顿了一息。
“快。”
侍卫狂奔而去,仆从开始骚动,有人去备热水,有人去开库房取伤药,又奔向东偏院点灯铺榻。
杨玄感低头,裹在大氅里的少年无声无息,他的头发散着,乱糟糟黏在额角与颈间,鼻尖上有两颗小痣,在满面的血污与苍白之间如此显眼。
那一瞬,杨玄感的呼吸几乎要停了。
开皇二十年的冬天,雪下了整整三日,大雪砸在庭院里那株老梅虬枝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杨玄感打开书房的窗,杨福悄步进来:“大公子,那人又来了。”
府中近日进了贼,却不是寻常毛贼,他已连探三夜,前两夜都全身而退,身手及刁。杨玄感起了兴致:“可看清模样?”
“是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二三岁。护卫按您的吩咐驱而不捕,现正往西院引。”
“备茶。”他说,“我去等他。”
杨玄感独坐院中石桌,将茶沏好时,墙头有极轻的衣料擦过青砖声。他没有抬头:“既来了,不妨坐下喝杯茶。”
墙头沉寂片刻,一道影子落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那孩子身形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粗旧布衣,裤脚短了三寸,露出细瘦的脚踝。头发扎得很是利落,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他右侧的眼睛与寻常人不同,瞳仁是浅淡的蓝色,像城外三月雨后初霁的天。
杨玄感盯着他,看他用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处阴影,开口的声音略有些哑,像是不常说话:“侍卫隐在三丈外,弓已上弦。”
“是。”杨玄感斟茶,“但你进来时,他们没有发现你。”
对面不语。
“你前两夜探的是什么?”杨玄感把茶盏搁在石桌另一端,“库房在东南,书房在北,内院在东。你探的是西偏院,这里可没有值钱物什。”
仍不语。
杨玄感看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细瘦,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练兵器磨出来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药。”声音极轻。
“谁病了?”
没有回答。那双漂亮得有些妖异的双眼里没有惊惧,甚至一丝慌张也无,他又略微垂下眼,睫毛极长,密密覆下来,在眼下投两道茸茸的影。杨玄感看见他攥紧的手指节泛白。
“今夜我不拿你。”杨玄感起身,将茶泼入厚厚的积雪中,“明夜、后夜,府中会加两倍守卫,你进不来。若只想取药,此刻便可从东墙走,今夜巡防是我调遣,不会有人拦你。但若你往后还想在长安立足——”
他没有回头,跃上墙头时,夜风卷起他束紧的发尾。
“后日此时,城南永乐坊的李记棺材铺。”杨玄感说,“有人等你。”
墙头空寂。
02
杨玄感在棺材铺后堂等了半个时辰。子时三刻,门缝透进一线月光,随即被身影遮住。那孩子推门而入,他脸上添了新伤,右颊一道血痕。
“路上遇了人?”杨玄感问。
他不答。
杨玄感把案上一碟糕点推过去,自斟一盏茶,慢慢饮着。
“你查过我。”声音忽然响起。
杨玄感搁下茶盏坦然道:“是,我查过你。你今年十二岁。开皇八年冬生于华阴,生父不详,母于十四年病故。母丧后,你与一名残疾乞丐同住城外破庙,此人自称‘老鬼’,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你。华阴县衙的差役唤你‘小阎罗’,说你七岁便能从捕快的棍下钻过墙缝,九岁徒手爬过三丈高的城楼。”
许久,月光从窗棂漏进来,他开口:“你还查到了什么。”
“你夜探越国公府两夜,从未踏足库房、书房、内院。西偏院是府中存放旧客名帖的地方。你要找的不是药,而是一个人的名帖。”杨玄感的声音很轻,“开皇十一年,杨勇尚未被废,但朝野皆知太子的地位大不如前。东宫羽翼被接连剪除,你师父是少数逃过追捕的人。但他逃得匆忙,越国公府存有当年东宫旧档名册的抄本。你探西偏院是为了这个。”
那孩子静静听着杨玄感说话,手攥紧又松开,最后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他是逃过了追捕,但这些年从未睡过一个整觉。每有马蹄声近他便惊醒。”他顿了顿,“以为自己病得快死了,他才把这些告诉我……我不会让他死,也想让他睡一夜好觉。”
“你师父的名帖不在西偏院。”杨玄感边开口边观察对方的神情,只见他眸光暗了下去。跳动的烛火把他鼻尖那两颗小痣照得清清楚楚,“和废太子案有关的旧档早就全部移入我父亲书房密室,机关需父亲手令方可开启。你绝无进去的可能。”
杨玄感又把手边那碟糕点往前推了推。两人许久没有说话。案上一盏油灯,灯芯燃久了,结出小小的灯花,噼啪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孩子动了。他拈起一块糕飞快地咬了一大口,腮帮鼓起的样子有些像偷藏食物过冬的松鼠,又慢慢把那口糕嚼了咽下去,每吃完一口便把手指上沾到的糕屑拈起来送进嘴里,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块粗劣的布巾,把指腹上一点看不见的油星拭净。
杨玄感垂下眼抿茶,觉得他活像一只骄矜的野猫,饿得皮包骨还想着要把爪舔净。
他拈起第二块桂花糕,这一次咬得小口些。
杨玄感放下茶盏:“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老鬼只叫我……小子。”声音含含糊糊的。
“想来他待你不错。”杨玄感开口,“只是你武学天赋极高,老鬼教不了你更多了,吃穿用度更不必提。小子,你来我府上,有人教你上乘刀法,给你四季衣裳,一日三餐热饭热菜,不必再为了生计去钻墙缝跑夜路,替人送那些要命的信。”
他眉心轻轻蹙了一下,不凶,只是显得倔。等把手上糕点吃完,他把盘子推回杨玄感面前,一言不发。
“收着吧,你路上吃。”
没有动。
杨玄感又说:“此事你不愿意,那便罢了。”
那孩子又坐了会儿,见杨玄感没有再说别的,便掏出那块方方正正的布巾把剩下的几块糕点包好,起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多谢。”
月光涌进来,将后堂照成一片银白。
三日后,杨玄感入杨素书房,将探得的消息与旧的卷宗呈上:“此子武学天赋甚好,若得调教,可为府中暗刃。”
杨素翻着那几页薄纸,良久,他搁下纸张:“陈昭不是太子案发时的从犯,是更早被剪除的一批,当年逃过追捕隐姓埋名八年。他知道得太多了,藏身处既已查明,自有府中人去料理。那孩子若当真堪用,事成后自有人会带他回府。”
“父亲,”杨玄感开口,自己也不知要说什么,“老鬼……陈昭他已残病之躯——”
杨素打断他,语气平静:“你若要用一个人,便不可有碍于他的牵绊。陈昭活着一日,这孩子便有一日退路。”
杨玄感退出书房。他立在廊下,望着腊月的寒天,眼前总是浮现那双异色的眼,和那句极轻的“我想让他睡一夜好觉。”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