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快。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北京闷热得发了霉。老楼之间的旧水管淅淅沥沥地淌着污水，瓢虫的甲壳涂了层油，知了有一搭没一搭无趣地呻吟。蚯蚓从小得可怜的绿化带钻出头，在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柏油路上蠕动扭曲，被经过的汽车和行人碾成肉泥，糊在地上看不出形状。糜烂的气味蔓延在空气中，恶心得令人窒息。
岳明辉捡了个人。
英国留子回归北京第一件事不是倒时差，不是收拾家，而是把行李往房子里一扔，喝酒去了。
喝到一半突然想起今晚必须解决睡觉的地方，于是有些不舍地把酒杯一撂，拎了罐啤酒走出了酒吧。
岳明辉睁大眼睛盯着地面，努力躲开糜烂的蚯蚓尸体。地上积着的泥水顺着抬起的脚扬进鞋面，不一会儿就被染上了一大片深色。
他数着蚯蚓的尸体，刚死的，糊状的，已经成酱的，被踩扁一半还在扭动的，活蹦乱跳但下一秒明显要被电动车碾死的，还有一团白色的…岳明辉抬起头。
一小团白色不明生物正缩在逼仄的墙角，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摸摸自己的鼻子，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那团白色随着他的靠近缓慢地抬起了头，待他站定，一双大得可怕乌黑发亮的眼珠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
来自河北沙河的李英超在他爸入狱他妈自己美美浪迹天涯之后获得了人身自由，他当即决定拿上所有家当跑了出来。
最近的一班是去北京的车。
面对着高耸入云的钢筋铁壁和川流不息的人群，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眼里第一次有了迷茫。
他小心翼翼地躲在角落，盘算着今晚的花销与归宿。
“呃…需要帮助吗？”李英超虎躯一震，他是不是被摩托轰了来着。抬头，入眼的首先是嘴边露出的小虎牙，接着看到了来人一头乖顺的栗色短发。他愣住了。
“小朋友，你是迷路了吗？用不用给你家长打电话？”岳明辉看着眼前这个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小孩，“是和家里吵架了吗？”但随后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么漂亮的小孩一看就是个乖孩子。
这小孩还是盯着他，一句话都不说。岳明辉不免有些着急，掏出手机准备打110。蹲在地上的人才仿佛醒过来一般，摇了摇头。岳明辉干脆也蹲了下来，平视着李英超。“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呀？你父母呢？”“他们不要我了。”李英超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不是，为什么呀！”岳明辉有些生气，这么漂亮这么乖的宝宝怎么还有人扔！
李英超哽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岳明辉还要追问，憋了半天，吐出一句：“……他们说我脑子有病。”
岳明辉闭了嘴。怪不得刚才这小孩就一直盯着他看，原来脑子有点问题。
“那个，那我先联系一下福利院好不好？福利院，你知道是什么吗？”岳明辉放轻了语调，更加温柔地看着李英超。李英超瞬间明白他会错了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立刻辩解。他有点享受此刻岳明辉的无比温柔。“不去。”他言简意赅。
岳明辉叹了口气，站起身想活动一下酸麻的双腿，宽松的T恤被拉长变形。低头，李英超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两只大眼睛蒙上一层雾，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别走…”
酒精误人。当岳明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已经晚了。李英超正穿梭在自己一片狼藉的客厅里寻找着落脚点，迅速找到了枕头被子并在沙发上为自己布置好了温暖的小床。他钻进被子里，露出两个玻璃珠似的眼球看着他，好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岳明辉叹了一口气，跨过行李，“你去房间里睡吧。”“那你呢。”李英超没动。“我睡沙发啊。”“不行。”“？又不是你睡沙发，有什么不行的。”“不行就是不行……你和我一起睡床。”
于是一个独居许多年的26岁大男人就这么和一个认识了不到一个小时的17岁小屁孩诡异地睡到了一张床上。
岳明辉直挺挺地躺在床的最边上，另一边的李英超也如死了一般安静。正当岳明辉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窗外一声雷响，李英超瞬间一个丝滑的转身埋到了岳明辉怀里，胸口传来闷闷的声音：“我怕。”岳明辉僵了一瞬，随后又放松下来，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李英超的背：“不怕昂，哥哥在这呢，睡吧…”活动的手渐渐停息，李英超探出头，看着岳明辉小刷子一般浓密的睫毛，笑意逐渐爬上脸庞。“晚安。”“你不是哥哥。”
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