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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坊间流言多与天象奇观有关,缘由无他,燕都钦穹监在应钟后广布消息,称岁晏前或遭“月离于毕”,届时将有滂沱雨汛随寒令而至,为期四十日,来势汹汹,不可小觑。都府要塞的邸报紧随其后,行文工整威肃,主旨大同小异:凡遇流水经停处,官员须严加守防、轮番上奏,以免涝灾泛滥,伤财害命——唬得煞有介事,实则老生常谈,地动山洪和旋风海潮分明年年有之,本算不得惊世骇俗,无奈人言可畏,某些以造谣为生的江湖纸媒竟趁机借题发挥,毫无负担地危言耸听:大厦将倾、末世临近。
于是民间惶惶又津津,连平日只知醉生梦死的商船歌女也难得目光熠熠,仿佛一夜间便对占星卜卦生了浓厚兴趣,与宾客喋喋不休地谈起何为荧惑守心、何为辰镇相刑。“嗯…八字手相倒也略知一二,紫微斗数便难了些,单是记那星曜排盘就花了整整三日。唉,只怪小女子愚钝,实在不是块好学的料。”杜若蝶凤眸低垂,朱唇微噘,巴掌大的鹅蛋脸上浮起浅淡的沮丧,反更显我见犹怜。周围几位文人雅士因而心疼得连连叹息,当即停了推杯换盏,七嘴八舌宽慰起来。
“谢过各位厚爱。”眼看场面又要嘈杂,她适时将话锋一转,席间那点愁云顷刻便烟消云散。“小女子虽不才,却也认得此艺中的能人。莫公子——”只见她小心将琵琶倚在椅边,随即提裙起身,一双金莲轻移至角落方桌前,屈膝欠身。“若蝶有礼了。”她莞尔轻唤,目光柔似春水,落向那身着玄衣的秀逸青年。“早闻莫公子是玄门弟子出身。如今朝廷发了话,百姓却众说纷纭,我等在此胡诌取乐,却不知您对这异象之说……可有见解?”
“咳咳…我吗?”魏无羡正心无旁骛地闭目独饮,不料一樽金桂玉元酒刚灌下一半,身旁竟猝不及防响起银铃般清亮的女音。他小臂一抖,价值五两的佳酿便是有二钱白白喂给了鼻孔与衣襟。“杜姑娘说笑了,莫某一介无名小卒,哪会有什么见解。”他嗽完两声,婉拒了美人递来的丝绢,只随手抹把脸,接着大喇喇道:“不过比起往年,这回的时日确实长了些。诸位若是忧心,不如趁早离了水域,往高处走走。”
“噗呵呵。公子说得在理。”经他这般潦草模样一逗,杜若蝶笑意更深,不禁以袖掩唇。“想来华容人就是爱热闹,清祀前后又最宜探亲,若被天气困在家中,那才叫无趣。”她说着,灵动的眼波快速流转一周,当真顾盼生辉。“说起来,公子虽也住华容,但眼下离岁末尚有些时日,您可还会去别处走动?”她知晓这人在那春蚕山上开了间灵药铺子,可身为店主,其行踪却总是诡秘不定。细想起来,连上次见他是何时,她都已记不清。
“啊…嗯…还未想好。”提及过节,青年的嘴角不知为何一僵,修长手指拨了拨发梢。“或许去兰陵,或许哪儿也不去。”他目光游移,语气比先前多了两分敷衍,而女子未觉有异,又道:兰陵也是好地界,总比姑苏有乐子些。“啊哈哈,正是呢。”他讪讪一笑,视线已不住飘向窗棂外。好在这行了一个时辰的画舫总算近岸,河边商贩热闹的叫卖声依稀传来。
“咦,莫公子?”往日明明一待便是一整夜,杜若蝶细眉微挑,不解他为何突然要走。“哦,想起晾在院里的药材还没收。近来云浓雾重,我怕下雨,还是早些回去得好。”他眼也不眨地扯个谎,匆匆放下酒钱,又将几日前从五原带回的砖茶赠她一斤,拱手作别。“杜姑娘珍重,待大家平安过了正月,我再来听你唱曲儿。”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笑了笑。
杜若蝶挥手目送,末了拎起那包装简陋的团茶打量,心下略有莫名——怪哉。那话说得,好似这正月里真会出什么大事一般。
酒是喝不成了,别的消遣他也提不起兴致。不过华容夜市繁盛,向来灯火通明,即便只在人堆里闲逛一圈,也比别处有滋味得多。沿街小吃摊鳞次栉比,魏无羡先买了两个糯米糍备作明早的饭食,见时辰尚早,又溜达到典当行旁的赌坊里看人打了几圈牌,可惜今夜多是平分秋色的局面,庄家轮流转,无人独占鳌头。他因而有些百无聊赖,哈欠连天。
许是因困意侵扰,待再出门时,他才猛然惊觉地上竟积起了水光。
魏无羡抬头望去,银白雨丝正簌簌落下——一语成谶,不外如是。想来他出门前几乎两手空空,如今倒成了另一种先见之明。风大雨小,纸伞和蓑衣反显累赘,倒不如索性淋着回去,之后好好沐浴。
打定主意后,他将糯米糍揣入怀中,一手遮头,一路奔走。气象骤变,道上行人多在叫嚷抱怨,而随着离郊野之地越来越近,雨势竟也变大起来。他那屋子盖在半山腰,途经山脚的葛家村时,有个上年纪的专门喊住他:莫掌柜快去看看罢,你家出事啦!什么?风声在耳边撕裂怒嚎,他险些听不清,不祥预感却横生心头。
又半炷香时间过去,他衣袖湿透,双腿发酸。老人说先前疑似瞥见高处有雷电闪过,随即便是一阵震天巨响,该是有什么东西轰然落地。坏了,可别是那老榕树。他一阵头大,气喘吁吁沿坡而上,远远定睛一瞧,近乎当场气绝——老人并未胡说,那参天古树被硬生生劈成了两截,一截扎进土里,一截则好巧不巧落在他的院前,木门砸得稀烂,围墙破碎坍塌,泥地深陷成坑,景象惨不忍睹。
别说是如今,便是二十年前的他,收拾起这残局恐怕也得费番工夫。
末世尚未莅临,唯一受灾户在风雨中蓦然没了脾气。魏无羡踌躇许久,冰凉的指尖无可奈何地向袖里摸去。
江澄将《紫金研贴》临摹到一半,抬眼一看,蜡快烧完,着人换新。今日校场有骑射演练,沐洗较平日稍迟,他罕见地没有绾发,长直青丝拨朝一侧,松松束个结,沿肩而垂。窗外月明无风,手炉里的苏合香安稳滋烧,细薄烟丝笔直腾升,气味馥郁辛烈,颇为醒神。
魏无羡安静地站在宗主室一角,间或凝望他,却是绞着手指,表情惴惴不安,和年少时每次闯祸后被虞紫鸢痛斥的心虚模样几乎如出一辙。而从进门的一刻起,江澄便不曾正眼瞧他,仿佛有意将他视为空气,好坏都与他这日理万机的宗主毫无干系。
他对此自然没有怨言,只想若被扫地出门,恐怕也不得不腆着脸跑一趟兰陵。
“江滟。”江澄研完墨,总算想起正事,开口的语气低沉,没什么起伏。“在。”绑单麻花辫的圆脸少女应声推门,神色略显紧张,不见笑容,低头抱拳行礼。“宗主。”
“不过去了趟巴蜀,胆子就变这么大。”他不紧不慢抬眸,咬字渐渐变重,只差点名道姓:“什么人也敢往我莲花坞里领。”
“宗主息怒。”身为能独当一面的女修,江滟年仅十六,却早在众门生里颇具声望。想来是江澄习惯了她平日的懂事听话,如今才显得恨铁不成钢…可不论如何,头一遭受到自家宗主如此严厉的呵斥,她心中难免忐忑,声音也颤抖起来:“我、我昨日去看,魏公子那院墙确实损毁大半,又因雨汛之说,如今各地都在修堤固坝,工匠人手稀缺匮乏,若要完全修葺如初,少说也得十日……”
“十日。”江澄捉到重点,阴阳怪气重复一遍,也算分给在场第三人一声讥诮嘲讽:你当他住的是阿房宫?
“江澄…”魏无羡刚想开口,换来一句冷嗔: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你讲不讲理。”事到如今,他也很难忍住皱眉,“是我求她御剑带我来的,你有意见冲我提。” “明日午时,自觉去惩训室领罚。”可江澄对此充耳不闻。他不容置喙地对少女下了判,起身搁笔收纸,再不顾他二人。
“你!”魏无羡的脸红了又白,只得面带歉疚地去望那无辜的女孩。而江滟一个‘是’字答得干脆,神色不见不满,反像是如释重负。她随即快步离开,顺手掩了门。
“你有必要这样吗?”脚步声渐远后,魏无羡盯着那张阴悒凌丽的侧颜,深深叹气。“自行其事是我不对,我走便是了,你何必为难于她。”“真有意思,你用那九瓣莲礼花求助的时候怎就不想会牵连于她?” 江晚吟锐语反问,言之凿凿,足以一击毙命。“我…我不过以为,莲花坞好歹不是云深不知处。”像是自知理亏,他不由结巴,手心微微冒汗。“飨费减半,午憩缩短至一炷香,修行时长翻倍,你觉得很过分?”江澄不怒反笑,“那好办,我下次改用紫电。”
“江澄…”魏无羡摇了摇头,终于觉得无力,语气开始放软。“别闹了,好不好。”
“魏无羡,这么多年过去,看来你丝毫没有长进。”他也摇头,目光到这儿居然含悯,似在注视一个无药可救之徒。
“闹的人从来都是你。”
魏无羡彻底失语。
可不知出于何种考量,江澄在这之后并未对他下逐客令。和两年前一样,他被安排住进西园拐角的窄小耳房,衣食自理,出入自由,条件是必须低调行事,不得恣睢声张。
“要是敢惹出什么乱子。”三毒圣手话只说一半,作为威胁和警告也够有分量。魏无羡寄人篱下,忙不迭点头哈腰,识趣地接上后半句:我下次就和仙子睡一起。
江晚吟睨他一眼,以沉默表达结论:没有异议。
事态暂缓。魏无羡得以松了口气,马不停蹄打来水,将铺满厚厚一层灰的房屋从里到外擦过一遍,再把多余的物件重新整理归置…这一折腾便到了后半夜。原先用过的棉被和褥子因久未晾晒,里子有些受潮发霉,可他倦得眼皮打架,也顾不上这许多,勉强铺好,一股脑钻上床去,沉沉入睡。
“这是…给我的?”江滟的一双狗狗眼睁得浑圆,难以置信地掂了掂手中分量不轻的伴手礼,抬头看魏无羡。“嗯、因不确定你喜欢什么,就每样都买了点。”他今晨出门打听,得知趣甘坊是云梦近来最受欢迎的小食铺,其名下所售的蜜饯、坚果和点心堪称一绝,用来送人再合适不过。“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她即刻便理解他是在为昨日之事赔礼道歉,“宗主有训,无功不受禄。况且擅带外人进入莲花坞本也是我的过失,您不必感到介怀。”她不卑不亢讲完,把看起来精致漂亮的食盒又塞回他怀里,毫不犹豫就要回校场。
“别别,小江姑娘还是收下吧。”见人并不领情,魏无羡眼疾手快便挡在她跟前,有意忽略了‘外人’这两个扎心的字眼。“害你受罚我是当真过意不去,你若拒绝,我只怕是连觉都睡不好,饭也吃不下啊。”他挠了挠脸,编出个只能哄过小孩的离谱说辞,又言过其实道:马上深冬了,莫玄羽这身子骨那么弱,大冷天的,你忍心看我挨饿吗——甚至无害地眨了眨眼。
“这…”他态度恳切坚决,江滟因而略微动摇,面上犯难起来,可…“哎呀别可是了。”魏无羡不由分说笑着拉过她的手,将东西交到她掌心。“再磨蹭会儿,你家宗主可就来了。”他贼眉鼠眼地压低嗓音,甚至刻意搬出江澄的名字,那女孩闻言果然警惕地环顾起四周,但其实他们所在的松明馆位置僻静幽深,平日多用于礼会宾客,这个时辰极少见人。
她回过头来,诧异发现魏无羡已经走远,背影潇洒、自在逍遥。“记得别和人说我来找过你哦。”
“等…”好歹让我道个谢呢。她后知后觉张了张嘴,究竟是没赶上。
人情已还,一桩心事得以了结。魏无羡状态颇佳,一路吹着口哨,蹦蹦跳跳回到西园。
直到一抹紫色身影猝不及防闯入眼帘。
“咳。你怎么来了。”怪了,年底不该很忙吗。见人面无表情地负手而立,魏无羡心下略有畏葸,眨眼间便调整了走姿。“怎么,你这意思,我还来不得了?”察觉到他话里有话,江澄当即细眉冷竖。“怎么会呢,想多了。”魏无羡装傻充愣,嘻嘻哈哈,“所以,是出什么事了吗。”打死他也不会觉得江澄是来找他闲聊的。
“阿凌生辰宴,请柬到了。”江晚吟的右手前移,指间夹的赫然是一张烫金雪浪纹信笺,信封正面的名字写的是魏婴。“嘶。”魏无羡恍然大悟,仲月十七了,日子竟是这样快。可他转念一想,立马疑惑道:我不过才回云梦两日,这请柬怎会到了莲花坞的。江澄幽幽瞥他一眼:少清昨日去了湘阴,那儿离华容近。魏无羡立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江家如今的二弟子江淮,其字少清。
咳,你有心了。他清了清嗓子,心下多少觉得别扭,却又不愿被看穿,于是厚脸皮道:那早知这样,不如让他把我给金凌备好的贺礼也一并取来呢。“你说的是那个红木盒?”江澄又问。对啊,你怎么知道?他一阵愕然,而对方浅浅哼了一声:你那陋室家徒四壁,单这么一样东西看着还算值钱,猜也知道了。
“不得了。”魏无羡瞠目结舌,马屁拍得震天响:“江宗主果然机敏过人,在下佩服。”“少来。”江晚吟下意识翻了白眼,脸色却缓和下来:这次物件多,你那玩意儿我已让人一并装箱,走水路送过去了,我们两日后出发。好。魏无羡点头。从云梦到兰陵御剑需近三日,这安排合乎情理。
“魏无羡。”江澄忽的唤他,杏眸里掺着几分无奈。“以后少给江滟送那些,她不大能吃甜。”“…啊、是吗。”要命,怎么什么也瞒不过他。想到方才对少女的叮嘱,魏无羡略微有点挂不住脸,只能悻悻一笑,干巴巴解释:我还以为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喜甜呢。
“她原是喜欢的。”江澄没有否认他的判断,目光却变得深远,似是忆起往事:她来莲花坞那年刚十二岁,她哥心疼妹妹,常给她买糖人吃,结果差点坏了牙。打那之后便开始忌口了。
原来是这样。魏无羡先‘哦’了两声,从善如流道:行,我以后注意;而后才顺口问:咦,她哥是谁啊。
江澄眼睫颤动,半晌后找回声音:江潋。
魏无羡脸上的笑意戛然凝滞。
魏无羡在依靠蓝家的针灸术勉强吊着一口气的日子里,五感意识一片混沌,虚弱到连睁眼也是奢望,却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感觉不到自我的存在,莫玄羽身体里的那缕残魂像是几度脱离躯壳,飘然失重地浮入上空,不知去往何方。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错觉自己真的化作了厉鬼,而应当承受他怨气的对象则不胜枚举,绝不限于对他人生轨迹造成重大影响的那区区几人。
据说在那期间,各方人士都曾以探病为名义纷至沓来,从他和蓝湛的静室中进进出出。这其中自然包含聂怀桑和金凌二人,但除去他们,他其实很难判断其余人的目的是否足够纯粹,毕竟臭名昭著才是他为人所知的根本原因,即便和蓝忘机结为道侣后风评有所改善,夷陵老祖的人缘也属实同好字搭不上边。如此看来,他或许该庆幸没人在那个节点选择伺机报复,往他奄奄一息的肉体上恶毒地补上个三拳两脚,以宣泄那多半不存在的所谓私愤。
陪护最久的是蓝苑和蓝景怡,有一次他疑似听见他二人的对话。一个小心询问,含光君怎么样了。一个迟迟不答,唯有哀婉叹气。魏前辈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蓝苑说。是吗。蓝景怡对此存疑,可他不是把泽芜君施的针都拔了么。蓝苑接道:嗯…魏前辈嘛。于是蓝景仪说:是啊,我明白。而他本人在黑暗中哂笑,心想假若自己能正常开口,决计要跳到床上,理直气壮同二人对峙:我怎么了?你们又知道什么?但他被迫沉睡,知觉和神经系统泯泯灭灭,他们的声音近在咫尺,却也虚无缥缈。他命悬一线,无从界定。
他姗姗醒来,错过一切本不应错过的重要时日:重阳、金秋、生辰、葬礼。访客们送来的花果点心无一幸免地遭难,凋谢的凋谢,腐坏的腐坏,蛀虫的蛀虫,溃烂的溃烂。蓝苑收拾残局的时候显得不舍,几度偷偷抹了眼泪,扔到最后独留下金凌带来的一只花龟,好像在和他比谁的命长。那龟后来被起名为‘不老’,取长生不老后两个字。
江澄独自一人出现在仲冬时节,令所有人始料未及。那日姑苏恰逢初雪,魏无羡无声啃着蓝苑削好的雪梨,因咀嚼缓慢,甘甜汁水沿指节不断流淌到手背和掌心,黏腻且冰冷。蓝苑午后有课,屋内便只余他两人。而尽管阔别多年,对方同他印象中的模样却几乎无异:五官冷魅,面色依旧沉鹜,身姿窈窕挺拔。他一语不发地审视他,颀长的影子映在素白的矮榻上,说不清是压迫还是孤傲的感觉更多。
可魏无羡自身难保,无暇揣度对方此来究竟意欲何为。他咽下口中的果肉,保持着东倒西歪的躺姿,手腕一动,凭巧劲将梨核抛进渣斗中。
伴随着‘嗵’的声音在室内消失,那不速之客也终于舍得开口:蓝涣给我写信,说你始终拒绝服药。魏无羡不置可否,甚至答非所问:他们给蓝湛题的悼词过于敷衍,还不抵民间小报上寥寥几笔的撰文。…矫情。江澄不以为意,客观点评:他以一己之力保一方太平,令墨玉县上千平民在五十年内免遭邪祟侵扰,任谁看了都是深明大义、英勇无畏之举,你当世人连这好坏也分辨不清?“…我当世人只记功过,却不记生死。”他平静笃定地回击。“所以呢?你准备用这样幼稚无聊的方式表达你的不满和怨怼,让天下人皆知夷陵老祖只念私情,实则根本不愿自己的道侣为旁人身殒?”江澄冷笑起来,脸上除了轻蔑外再没别的表情,他过去曾痛骂眼前的人有英雄病,但这充其量不过是一种误解,魏无羡的刚愎自用使他大概永远不懂什么才叫顾全大局。“你若真觉得不公,直接殉情岂不更加干脆?”他以一句话直戳了死穴。
噗哈哈哈。不知是否被被殉情两个字刺激,魏无羡冷不丁嗤笑起来,笑音压抑沙哑,饱含挣扎和苦涩。“你以为我不敢吗?”他反问,猛地回过头来看他,眼眶因悲愤交加而湿润泛红。“我只是…不想负了他的好心。”在他陷入昏迷前,蓝忘机即使身负重伤,也要用最后一张传送符将他安全转移到离战场最近的山洞里,而‘此去凶险,若不能归,望君珍重’是他亲口对他说的最后一句,现在回看,和遗言已无甚区别。“也恨…又一次,没能守住应护之人…”他想到那日分别的场景,脸色愈发难看,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又因喘得厉害,腹腔也开始抽痛,胃部逐渐翻江倒海,脏污便很快裹着戾气从口中涌出…场面登时变得狼狈混乱。他无助望着那腥臭秽物溅上江澄的靴面,用尽全力才忍住想大声喊人的冲动,吐得手麻脚软,临了却又口齿不清地说要回云梦,喝莲藕排骨汤。他拼命地仰头,在那双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杏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憔悴、萎靡不堪、绝望。不是看不到希望的绝望,是不信还会有希望的绝望。江澄阒然地盯了他一会儿,没有表态,旋身离开。
第二日午后,他抱着盛花龟的瓷缸下山,路上摔了一跤,碎片划破手心。
谁能想到,时隔多年,他再度返回莲花坞会是这般情形。归功于江晚吟多年勤于精业,这地方同他记忆中的模样俨然大相径庭:台阁华贵奢靡、船坞排布有序;莲池花丛茂密、生生不息…原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单用富丽堂皇形容都略显单薄。可惜这雍容同他关系甚浅,于此地而言,他如今谁也不是,不过一介游人过客,只待养好身子,不日便会无声无息地遁去。
在往云梦的途中,江澄同他交流甚少,为数不多的几句无外乎一些琐事闲谈,几乎无关痛痒,而双方久未见面的尴尬使他说话的语气变得漠然疏离。考虑到当初的不欢而散,这也无可厚非。但或许是魏无羡心不在焉,他总感到对方的脾性已不似原来那般阴晴不定,有时甚至平静到让人咋舌,假如不是紫电一直在那细白指间频频闪烁,他几乎快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
可这便是他们短暂互动的全部内容了。在进入大门后,江澄对他指了指西园方向,称会有人接应,接着就不动声色地拂袖而去。他内心没什么波澜,懒得纠结对方为何急于抽身,反正不论是因宗务繁忙,还是有意保持距离,对当下的彼此而言都有利无害,他眼下心力交瘁,对他也避之不及。
步入西园的刹那,他内心陡然生出一片荒芜。上一世的他极少到这边来,对园内环境和屋舍分布一概不熟,而现在好不容易来了,却被种种坎坷经历弄得没了徘徊探究的心思。
在禹禹行过两旁栽有绿竹的回廊后,他遇见一人,正是江潋。
那青年的容貌他至今仍印象深刻,左不过二十的年纪,个子约高他半头,身材匀称,肤色微深。同他一样马尾高束,五官端正,浓眉大眼。他冲他微笑,日光斜过凉亭的望板,正巧落在肩头,他注意到他左颊的酒窝深深凹陷。
“是魏公子吧,在下江潋。”他的佩剑挂在腰间,拱手时,银灰剑穗随动作轻轻晃动。“公子若不嫌弃,叫我子涵便好。”那就是字了。哦,幸会。他微微颔首,因病气笼身气色恹恹,刻意回避了对方的视线。“情况我已听宗主说了,请您随我来。”可青年显然不在意他的蓬头垢面与不修边幅,他昂首阔步,举止大方地带他到那间朴素的耳房前,不轻不重地推开那扇门。
令他出乎意料的,屋内的环境看起来竟不算太糟,虽阴暗狭小了点,但窗沿桌柜俱无尘灰,多半是已收拾打扫过。床有些旧了,木色发乌,许是别处搬来的,被褥枕头却是崭新,还特地添了一件雪披,同其他物件一块儿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
“公子先试住两天,若是觉着冷,我差人再添个熏炉来。”江潋讲得慢条斯理,嗓音平稳而有力。魏无羡往那桃木制的八格柜看去,这才发现原来手炉脚炉已然兼备。啊不必,如此甚好。总比云深不知处的静室暖和多了。他心里默默对比着,僵冷的躯体放松了些,朝人摆了摆手。“只是,如何沐浴…?”可这屋子到底小了些,周围也不见湢室,难不成他得去和其他门生一起挤混堂?青年于是短促地‘啊’了一声,回头抬手一指:对面的耳房是用来放板材木料的,空间尚有余裕,公子不介意的话,我之后搬个新的浴桶搁置进去。“那便有劳子涵了。”本是随口一问,不想对方如此体贴周到。魏无羡挠了挠头,道谢时竟罕见地显出几分不好意思。
“您客气了。”江潋也笑,一双黑眸曜石般幽邃剔透。他像是想到什么,谨慎地环看了四周,又神秘兮兮凑过来,小声道:其实宗主本想安排您住客房的,但客房里瓶罐饰品甚多,为防您再度磕碰受伤,才出此下策了…他这样说的时候,余光似有若无地瞟向魏无羡手上尚未结痂的伤口。
“……这样啊。我还以为他是嫌我毛手毛脚,怕我弄坏他那些珍贵藏品呢。”魏无羡碰了碰鼻子,嘴上讽刺地自嘲,内心却似有蜻蜓轻触了水面,悄悄泛起一圈名为欣快的涟漪。“嗐。他肯许我进门,已是网开一面了,莫说是这耳房,便是柴房我也能住得。”他眉眼舒展着,佯装满不在意地说。“那怎么行。宗主他…”江潋即刻否认,半秒后似觉不妥,悬崖勒马般及时住了口:呃我的意思是,不论您二位如今关系如何,若真让您住了柴房,也实在不是我们云梦江氏的待客之道了。
“嗯嗯,我明白。”该是许久没同这样纯真率直的人打过交道,魏无羡见他欲盖弥彰得生硬,竟差点失笑出声,病殃殃的脸上由此多了几分血色。他随后伸出手来,郑重其事道:魏婴魏无羡,接下来这阵子,得好好麻烦你了。
魏无羡对江澄挑选徒弟的眼光感到不可思议。在与蓝湛四处游历的五年岁月里,他曾不止一次对这百般挑剔的师弟周围如今环绕着哪些人物感到分外好奇。毕竟在他眼中,江晚吟一向狠厉刻薄、对外对内皆不肯示弱,性子骄矜好强得属实让人头痛,那修为一般的见了,要么敬而远之、唯恐不及;要么唯唯诺诺、俯首帖耳…依照这个思路比对下来,能被其常年信赖并委以重用的,须得是那个性大度豁达、宠辱不惊之人,否则便是有通天的本领,也很难与他和睦相处。
换言之,江潋便是那大浪淘沙后,为数不多留下的金锭。
魏无羡对此不疑有他。身为江氏门生代表的大弟子,江潋出身虽平平无奇,但胜在天赋异禀、聪颖勤学,剑术技巧和灵力运用于同辈人中堪称出类拔萃;而比起修为方面的卓越,更为难得的是他为人低调谦逊、宽厚善良,行事风格也正直磊落,如璞玉般清澈透明。
“你们宗主有你这样的弟子,可真是羡煞旁人了。”魏无羡对年轻人的褒奖来得轻而易举。他与江潋相处不过短短八日,却全然没发觉对方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缺点。这青年不争不抢,与生俱来便拥有让人卸下心防的能力,笑起来的样子也明媚爽朗,好似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世间阴霾在他面前统统无所遁形。“您这话说得,倒教我不知怎么接才好了。”江潋忍俊不禁,把那刚端来的莲藕排骨汤稳稳置于桌面,俊朗的脸上微带了赧色。“哎哎,这可是真心话。可惜我岁数大啦,又不是个姑娘家,否则早琢磨着怎么使美人计了。”魏无羡本就是个不害臊的,碰上这样乖巧懂事的老实孩子,个性中的顽劣淘气便变本加厉,尺度略大的玩笑信口拈来,足足一派调戏良家少男的意味。
“公子即便不是女儿身,也足够讨人喜欢了。”这句要换个人来说,那多少也显得含混暧昧,可江潋一贯认真正经,反而引发不了什么误会,“否则怎么能叫那谪仙似的含光君——抱歉公子,我并非有意…”聊天氛围太过美满的坏处是容易没深没浅。江潋堪堪刹车,急忙去看魏无羡的脸色,好在后者并未介怀,语气从容道:无妨,我也没敏感到连他名字都不能提的地步。
公子大度,是我冒昧了。江潋深呼吸两下,心有余悸地抿了抿嘴。他目光落到那釉面光滑的青瓷碗上,不着痕迹转了话柄:对了,不知今日的汤味道如何?
“唔。我也正想说呢。”经人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魏无羡的状态已比初来乍到时好转许多,而莲藕排骨汤无疑成为了他按时服用医修药物的最佳奖赏。“嗯…汤底鲜甜、肉骨软烂,莲藕不绵不脆,口感正正好呀。”虽然同师姐的手艺相比还是略逊一筹,却也够得上色香味俱全,光闻着便叫人食指大动。他因而吃得稀里哗啦,口里囫囵,险些连话都顾不上说。您喜欢便再好不过。看他胃口颇佳,江潋笑得欣慰,黑亮的眸子微弯,补充道:我会将您的评价如实反馈给熬汤人的。
自重伤醒来后,魏无羡对岁月年华的感知已近乎聊胜于无,但在云梦休养期间,因每日只在吃喝歇睡和闲聊玩乐中悠然度过,他竟忽觉时光如梭,飞一般便过去了。
转眼已是廿月,新元迫在眉睫。他从江潋那儿不意外地得知江澄此番会携带多名弟子去兰陵贺岁,而史无前例的,莲花坞内上上下下届时将彻底清场,连家奴们也一并获允提前休假,统统回家省亲。“那我呢…?”他刚恢复到能稍微活动的程度,最近表现也的确安分守己,江澄既已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应该不会狠心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撵他走人吧?
“这个…”江潋小幅度颔首,言行少见地踟蹰,“我昨日问过宗主的意思,但、并未得到明确指示。”江澄当时不咸不淡丢了句‘再议’给他,之后便埋头处理卷宗,仿若无事发生。
很多时候,没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好的消息。魏无羡闻言,如获大赦般抚了抚心口,接着便一派乐观道:不打紧,你们只管放心去,我一个人留下来看家便是。“这如何使得。”饶是眼前的人再胆大心细,这提议也忒不着边际。江潋睁大眼睛,浓眉高挑:您大病初愈,行动尚且吃力,而云梦休岁往往持续至元夕才结束,这期间的饮食起居,哪样不是问题?“当然好办。”魏无羡反应极快,自信满满:寻常家务我本也能做,眼下不过身子不好,手脚略慢一些而已,用膳就更简单了,我让瞿娘提前备点包子馄饨、馒头酱菜什么的,够我凑合几日就行。他提到莲花坞年资最长的厨娘,襄阳人士,随夫姓瞿。
可……江潋仍觉不放心,思来想去,最终道:那我晚点同宗主请示,我也不去兰陵了。
这下换魏无羡傻了眼,心下感动之余,也有点哭笑不得:子涵你这又是何苦。“云梦至兰陵,便是以最快速度御剑而行,单边也得耗上两日,一来一去即是四日。”江潋一五一十和他阐明:您独自一人留守莲花坞,倘若有任何闪失……我怎敢拿您个人安危作赌注。
魏无羡耐人寻味地看了他一会儿,嘴唇翕张,说的却不是同一件事:“我能问个问题吗。”自然。见青年点头,他才正襟危坐道:子涵,你为何…对我如此上心?
他不明就里。自观音庙决裂后,仙门百家应无人不晓他和江澄往日的恩怨是非,而江氏门生们一向最以宗主之言马首是瞻,即使做不到恨屋及乌,也不应如江潋这般,对自己当初单方面的断交割席毫无成见。
可江潋只是茫然歪了歪头,好生奇怪地反问道:嗯?您不是宗主的师兄吗?
“…我…”魏无羡被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戗得一时没了下文,‘我’了个半天,终是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他做梦。”江澄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青年,并未明显动怒,只将手中茶盏‘砰’地往方几上一搁,以示心情不悦:他不去是他的事,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宗主。”江潋抬眸,眼里满是恳求之意。“公子身子尚未大好,我只是想…”“不许!”然话音未落便被打断,江澄态度强硬、一分不让。“人数已定下了,你若反悔,自己同金宗主说道去。” 指的自然是金凌。
江潋脸色霎时有些发白,决心稍显动摇。他咬了咬牙,仍不愿完全死心:我明白了。可…您真忍心留魏公子一人守岁?自家宗主贯来嘴毒心软,他觉得此事尚有可斡旋的余地。
阿潋…厘清你的身份。可江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脱口而出的话语比起警示,更偏向于陈述事实。
你是江家的大弟子,而他早不是我云梦江氏的人了。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