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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祐三年八月十五日,中秋。
往年,总是少东家从不羡仙带着寒香寻备好的酒菜回来,做的都是大人爱吃的口味。孩子自然一带到就跑去别处玩耍,江晏也不管,总归饿不着他。
今年不巧,绵绵几日秋雨,让孩子害了伤寒,在床上结结实实躺到病好,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到了该出门的时候,他撇着嘴不肯起,江晏也没强求。许是这几日雨大,修好的屋顶又滴答漏起水来,落在提前备好的盆里,带着丝丝冷气。
略一思忖,她还是抱起少东家出了门。一刻钟的功夫,已到了不羡仙。今日过节,少了闲聊的村民,店里显得有些冷清,好在灯笼还亮着。圆月高悬,地上不知映的是月光还是积水,枝影摇曳间打湿了几缕头发。
远远望见有人影倚在门边。似乎快要睡了,头发不如往日齐整,发尾微卷。原本昏昏欲睡的孩子看见他,精神起来,挥着小手打招呼,全然忘了自己是如何耍脾气,蹬着腿要下去。
把少东家送进房间哄睡,寒香寻才松口气,披上外衫出了门。
“我还想是哪阵风把这位贵客吹来了,原来是穿堂风。”他挑眉看向对方,话里颇有几分了然的神气。见江晏动也不动,便冷哼一声,叫她跟自己去厢房。
不羡仙的梨花很奇。踩在泥路上,江晏心不在焉地看着。这里的梨花从未凋谢过,只逢雨季,便残雪冷蕊,好不寂寞。寒香寻走在她前面,仍是一袭红衣,却难得没见他抱着算盘或账册——在这点上,她很佩服这位东家。
她素来不喜算术,年少时便敷衍了事。好在军中叔伯常有代为执笔的,王清更是溺爱,教书先生也无可奈何。入了天泉更将此抛诸脑后,出门算账自有陈子奚,那张巧嘴甚至能抹去零头。
她的性子却与熟识的人相反。王清的好友诧异于他竟能教出这样讷口少言的义子;陈子奚的长辈不解自家这伶牙俐齿的孩子,怎会交了个不善辞令的朋友。江晏木着脸想了许久,发觉自己当真没交过冷性子的人。
作为一名出色的商人,寒香寻擅长左右逢源,虽说不常给她笑脸,但说话很是稳妥。算着算着,又想起自己欠的帐来——若自己喝到孩子成年,那少东家在寒香寻那儿干二十年就能还清了,顿时觉得前途光明。
前方的人停住脚步,江晏知趣地挑了右侧椅子坐下。寒香寻瞥她一眼,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算你有点眼力劲,”他抚平衣摆,靠向椅背,“吃什么?”
比起饭食,她更想喝酒,但暂时还不想被寒香寻说教。想了想,江晏抬眼道:“神仙酿鱼。”
“这么多年也不换换?”
“别的你肯做么?”
那倒也是。若对方真提别的,他多半也是嫌麻烦,让江晏自己动手。寒香寻起身往厨房走去,不忘叮嘱这酒鬼莫碰一旁的佳酿——那是明日要送出去的。
不羡仙的布置颇为清雅,至少江晏这么觉得,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村落。有时来此帮工,恰在溪水旁,见清风徐来,稀稀疏疏花落犹如飘雪。春水映出一碧青白,却又生几分北地之色了。
真是恍如隔世。江晏抿了一口茶水,品不出滋味,嫌弃地放回桌上,望着灰蒙蒙的夜空发怔。距离她投奔此地,再到寒香寻建立不羡仙,已有四个年头。孩子也从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了幼童。
厢房外不知怎的,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光影昏暗下来,她又看见了那间破旧的小屋。
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块,滴答淌着雨;窗子坏了一角;木门大敞着。随着雷声与电光,勉强照见人影——什么都没有变。
她立在门前,远处追兵斥喝渐近。身前是发热的孩子,身后是重伤的挚友。前夜收到义父来信,今夜面对漫天通缉。
她忽然觉得,自己并非离家多年,只是趁着昏暗天色,与挚友对酌。小二回身去拿酒,她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就这么一会儿,人生就全变了。
又一道惨白的电光劈亮天际,刹那映出挚友肩头的伤疤。她指尖一颤,滚烫的泪水终于混着冷雨砸下。“若那时没喝那坛酒就好了。”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心里……
酒香却在此时不合时宜的漫了上来。
“盯着门口看能看饱吗?”寒香寻不知从哪儿走来,身上竟未湿半分。手上几盘菜冒着热气,脚边还搁了两坛新酒。
“等你。”
两人都熟悉对方的说话方式,于是很多事情便成了独有的默契。
寒香寻的嘴从未饶过人:见她接悬赏伤了自己,要骂她不知变通;偷喝他的酒,便斥她钱花哪儿了;或是孩子又爬上了树,问她管不管。
江晏通常只回一个字:“嗯。”或是两个字:“来了。”
许是怕天色昏暗看不清,他特地点了两根红烛,左右摆着。火光随风摇曳,两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
离了孩子,江晏也不清楚该与寒香寻谈什么,干脆拍开酒坛的封泥,觉得对饮也不错。喝着带花香的清甜酒酿,久郁的心情终于开阔了半分。
她知道村里传的闲话。
“听说那边住的人来历不明,一身功夫,怕不是江湖逃犯。”
“寒老板也是,收留这种人,难免惹祸上身。”
当初拒绝寒香寻的好意,择山坡密林深处建造竹隐居,便是为少生事端,也免孩子打搅他的生意。更何况,若寒香寻未来还想成家,未免拖累。关于两人关系的风言风语也不在少数,只是她鲜少放在心上。近来才得知褚清泉与寒香寻的往事,反生几分内疚。
思及此,她长叹一声。“外面不太平,”她低声问寒香寻,“仇家兴许会找来。绣金楼似乎要换主,很是活泛。”
寒香寻还在算账,头也不抬:“知道连累我,就少喝点我酿的好酒。”
江晏沉默片刻:“我可以走。”
账本“啪”地合上。
“走?走了孩子怎么办?我养了四年,你说带走就带走?”寒香寻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因为我寒香寻就是这般人。你若真觉得拖累我,就少念叨什么江湖,别让我白救你一场。”
烛火猛地一跳。
他拿起酒坛,给自己满满倒了一碗,却没喝,只是盯着那晃动的、琥珀色的酒面。
她不知是何心情,久违的温情涌了上来,难得玩笑道:“孩子不是早抵给你做酒钱了。”
抬起头,他那张白如月色的脸被烛光透出一抹橙黄,神色在其中化成了笑意。那双眼睛很亮,如秋水,如鹿目,如匀匀铺开的初雪中,静卧着两面深潭。
寒香寻其实没怎么正眼瞧过她。平日里,江晏多是作为酒馆的角落出现,他没那么多闲工夫去分辨一个人是丑是美,彼此顺眼就好。四目相对时,他不由得想起褚清泉——那张更成熟的脸、同样澄澈的眼。头一次,他对江晏的过往生出好奇。
“你这人倒真会算账。”寒香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而问道:“你从前可有门派?”
“曾拜在天泉门下,”虽不知对方何意,她还是答了,“如今算不得弟子了。”
“你那朋友什么来头?”
“江南陈氏,青溪弟子,如今应当已是圣手了。”
谈起陈子奚,江晏面色舒展几分,略显得意。两人偶有书信,得知对方近况安好,门派上下十分关照,只是因自己之事关了禁闭,想来也赶得上来年开坛宴。
“那孩子……当真是你捡的?”寒香寻实在是好奇,居然有人在战乱中不忘抱起一个孩童。若是捡的,送给其他人家养也未必找不到。想起陈子奚醒后打趣她的那几句话,怀疑的目光扫了又扫。
江晏似乎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将碎发捋到耳后,才出声回答:“确实是捡的。”
寒香寻支着脸倒酒,“你倒是心善。”
“比不上寒老板菩萨心肠。”她饮尽手中那坛最后一口酒,目光落向对方脚边。
他顺着其目光看去,心下一阵无奈,甚至生出几分笑意——他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纯正的酒鬼了。褚清泉也喝酒,但喝得少,哪怕他拿来最好的酒,对方也不肯多饮一口,只怕误了心中大义。
三人曾同坐石桌,寒香寻为对方的未来而沉默,天不收哀伤于寒香寻的悲伤,江晏在喝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素来嘴拙,除了把东家的酒“还给”寒香寻,没什么别的办法。那夜梨花落得同今夜一般好。
江晏这人喝这么多,难道不醉吗?寒香寻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困意,只能听见自己绵长的呼吸声。对面的人似乎在笑,他忽地想看一看她。将蜡烛推到另一侧,见她吃惊地探过身来,转而又笑,好像把这个月的表情都用尽了。
她的眉眼在烛火的摇曳中忽明忽暗,随身佩戴的那把剑反射着明晃晃的光,头发松散垂至腰际,显得格外柔和。她倒是清醒得很,只是瞧着昔日债主的醉态,心中愈发忍俊。
“你同褚清泉怎么认识的?”
“干你何事?”
哪怕喝醉了,寒香寻的嘴仍利得。
“好,不问。”江晏只觉得天冷,自己的脸似乎也烧起来了,叫头脑发昏,满心只剩酒气。于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力也升腾起来。“我送你回房?”她眨着眼问对面的人。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还没等话出口,就已昏昏欲睡。江晏便不同他客气,半蹲下身,将他扶到自己背上,沿着围墙旁的小路向上走。只觉得他真是轻,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江晏背过很多人。她爱喝酒,同道中人自多酒徒,总不好将那些“舍命陪君子”者弃之不顾。
陈子奚喝多了总摇着扇子唱江南小曲,偶尔诗兴大发又要赠诗于她。她不通这些雅兴,曾误把对方的墨玉镇纸当成墨条,研磨了半天。
王清酒品差,喝多了总抱着江晏掉眼泪。问起缘由只叹“你父亲看了你亦会如此”。平日又爱披甲,于是分外沉重。
天泉的兄弟姊妹们酒量比起他们的把头也没好到哪去,她曾单枪匹马喝倒了一整桌。好在这次是聚众“作案”,未受重罚。
如今背着醉后少言寡语的寒香寻,心中反倒松了一口气。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颈侧,平稳而绵长,与窗外淅沥的雨声渐渐合在了一处。与记忆中酒气熏天或涕泪交加的重量都不同,他的发丝垂落颊边,随风拂过时有些痒意,能闻到淡淡的熏香味道,对她来说十分新奇。他房间布置得更是典雅,甚至还有个梳妆台,她暗暗称奇。
“江无浪,”他睁开眼,竟已清明了不少,“外面山路难走,你……算了。”
这话听起来同打个幌子差不多少。江晏的轻功在江湖上也是小有名气,多年风雨来往,翻山越岭不在话下。若说路险更是无稽之谈,这不羡仙除了野狼别无威胁,就那几匹还不够江晏打完做件皮袄的。
“好。”她答应得很爽快。毕竟今日酒的确喝得多,江晏也懒得在黑黢黢的山上再走半炷香。她既已给寒香寻添了不少麻烦,自然不差这一桩。
环视屋内,对那人房中的长椅很是中意,铺的还是软垫。想来寒香寻也不能叫自己睡地上,刚坐下,就听他在床上小声说着什么。思量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江晏,你说他会如何……”
她反倒愣在原地——这个名字已有将近五年不被提起,乍然一听陌生至极,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知。”
寒香寻大抵对她的答案很是不满意,轻哼了几声,阖眼想着什么。
房间里静得出奇,只有窗外促织的鸣叫如淅沥落雨,冷风刮得树叶哗然长啸。
最终却是江晏先开了口。她靠在床铺一侧,垂着眼睛,问了自己疑惑许久的问题:“江南是何模样?”
“为陈子奚问的?”
“为我自己。”
那是很多年前的往事了,他对江南的印象已经十分浅淡。不羡仙有太多事情需要操劳,无论是梨花、醉酒还是溪水。“桃花源”的故事在他心中埋了许久,那曲折山路穿林渡水,如今比江南还要近。
忘了——他本应这么回答。那离清河太远了,离他也有许多年了。望着那双澄澈清亮的眼睛,寒香寻反而笑起来:莫非江湖人都这般傻吗?或说只天泉弟子如此?笑够了,眼角忽地滑过一抹清泪,好在夜色深浓,足够遮掩一切。
江晏没对他的言论提出质疑,只是抿着唇,觉得江南跟清河兴许没什么差别,不然怎么陈子奚那样说,寒香寻也这般讲。年少梦中也曾见过烟雨江南,如今却只记得将军府外雨打芭蕉的声音。
于是江南便真的成了一个虚渺的梦,梦里水汽氤氲,梦外雪落无声。她饮下杯中残酒,忽然分不清,自己怀念的究竟是那片未曾踏足的土地,还是永远停留在当年的、那些意气风发的人和事。
“往北去?”他问。
“嗯。”
“几时回?”
“该回时便回了。”
两人不再言语。沉默在他们之间如常,正如深水中漂游的鱼影,徘徊于天地之间。
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梨花瓣从窗外飘入,落在烛火旁,边缘慢慢蜷缩、焦黄,最终不再动弹。两人都看见了,但谁也没有去动它。
江湖不是水。
江晏年少时身处北地,那里有最烈的酒、最冷的冬、最白的雪与最轻狂的侠客。江湖对她而言,是烧刀子入喉后,从胸腔里燃起的那团火;是残庙破灯下,自横刀淌下的那滴血;是风雪载途中,策马驰骋的那抹情。
她曾有过最快的剑,只身敢赴天下宴,见过关外月、洲上雨。江晏想起多年前的比试,炫目的日光,紧握挚友的手,潮声中的欢呼——她是天福八年的魁首。但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与她再无干系。
江湖人总在赶路:赶着去杀一个人,或者赶着去被人杀。像这样坐在谁的床铺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竟已是奢望般的乐趣。
“若天下太平,你想做什么?”
江晏低头注视着那人,觉得自己愈发爱回忆过去了。
“老样子。”
“还是酿酒?”
“是啊,”寒香寻眯着眼,脸上似笑非笑,“不然你个酒鬼上哪喝这么便宜的酒。”
她也笑起来。寒香寻那句“便宜的酒”落下后,屋里忽然静了。窗外或许有雨,或许只是风穿过枯枝的窸窣声。
这安静并不难堪,反而像一层温软的纱,将两人与屋外的风雪江湖隔开。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轻轻一跳,将寒香寻侧脸的轮廓、微眯的眼睫,在他身后的白墙上投下一个晃动的、柔软的影。
江晏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看那抹似笑非笑在灯下如何化成一片朦胧的暖色。然后,她目光下移,落在寒香寻随意搭在锦被上的手——指节分明,带着点细微的刀痕。
她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去碰一碰那些痕迹,最终却只是将手更稳地按在自己膝头的剑柄上。柄身冰凉。
“哦,”江晏忽像想起该如何开口,神情轻松许多,声音低哑,带了几分打趣的口吻,“那我走时再拿两坛。”
寒香寻没睁眼,嘴角那点弧度却深了些许。“怎么,终于喝出好歹,要当毒使了?”
万籁俱寂里,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和彼此几乎不可闻的、绵长的呼吸。在这狭小、温暖、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江湖的风雪、各自的刀剑,还有半生颠沛都不得不暂且融化、松弛下来。
这寂静如此厚重,又如此安稳,竟让两个惯于漂泊的人,同时生出了一丝茫然。
两人贴得很近,也许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端详对方。唇是微凉的,贴上时如同流水,又像是鹿在溪边的嘬饮。寒香寻身上的熏香随冷风淡去,此刻却嗅得真切。这几乎算不上一个吻,只是随心而动的片刻尝试。
像惊蛰时的一声春雷,未及回荡。窗外的雨,似乎停了一阵。
像是突然惊觉自己在做什么,静谧蔓延开来,影子在烛光中托得极长。寒香寻的手搭在额下,遮住了一双眼睛。灯,灭了。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那孩子还睡着。想起他,心中不禁柔和起来。马是寻常的棕马,却也昂首嘶鸣。江晏还同往日那般束着头发,叫人叹着世上竟真有不老的侠客。
临行之际,天边下起了细雪,前路也在风雪中渺茫。雪对江晏来说不算稀罕:鸿雁行过的是雪,马踏留痕的是雪,剑尖三寸的是雪,辞行那夜的月光也如雪空明。
“江无浪。”
寒香寻在她身后唤了一声,混着风声有些模糊。
“这次回来,把酒钱结清。”
江晏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嗯。”
她终于大步向前走去,身影很快没入混沌的雪幕。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随即蹄声响起,由近及远,由重转轻,终至不闻。
寒香寻仍倚在门边。
他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看着雪地上那一行很快就被新雪覆盖的足迹,立了很久。
肩头,不知何时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直到冷风卷着雪沫扑上面颊,激得他眼睫一颤。
然后他低头,笑了笑。不羡仙的灯笼在雪幕中,晕开一团朦朦的、暖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