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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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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07
Words:
10,017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15
Hits:
151

【独众】买凶日记

Summary:

  summary:在没有外物救赎的世界、在疯狂奔跑而面目全非的世界、在苍白的堆砌的世界,唯一停滞不前的金独子渴望一场疯狂的变革来带给他明天。

Notes:

警惕陌生网站,小心电信诈骗,不是人人都是金独子。

Work Text:

金独子讨厌被说是一个善良的人,从他孤身一人生活开始,面对邻居叔婶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在喂单元楼下瘸腿的狸花猫时,发出了那样的言论:独子这孩子真善良啊。然后就自顾自地潸然泪下,仿佛这是什么圣母和圣子的影像。在他阅读的小说中善良往往只是一个人成功成业称王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尽管如此,偶尔他也会评价自己“尚且善良”。
金独子只是快被逼疯了,身处长期背光的阴暗房间,除了自己再去任何活物的日子、盯着老旧电脑眼睛刺痛的日子、难以维修热水器的日子、裹在潮冷的被子里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日子、对着墙纸的水渍引申到尸体头颅的日子……金独子半夜常惊醒,一身盗汗后听着楼下母猫发春的声音,只觉得毛骨悚然。
每到此刻他就会爬出魔窟,站在电脑前面如个死刑犯,尽管他只是在看网路小说而已。

五天前,深夜路由器分外卡顿,网页几乎要飞出蓝白的雪花,主机风扇比金独子的呼吸声还大。李秀景把电脑的鼠标调的很大,曾经她就这样抱着金独子在电脑前认字,跟着机械的女声一个字一个字念“妈妈”“爸爸”,这也就是他为什么宁肯站着的原因。
硕大的鼠标箭头在卡顿的页面横冲直撞,差点两次点到重启。每到深夜金独子其实无心细细品读文学,他只是需要另一个东西充当一次清洗,解放饱受梦魇折磨的头脑,他才十八岁,不想因为骇人的谵妄或者癔症死掉。于是那些快餐式的轻松爽文就成了首选。

3:00
那个窗口就在这样一个寒凉、凝重、凄惨的夜晚袭来。金独子用力揉了揉被天杀的宋民宇揍出青紫的眼眶:一个无法被关闭的黑色窗口,中间有一只描边的黑色山羊,浑然天成、融为一体。
纯白的箭头无法逃匿,几乎是被吸入羊的眼睛。 还好不是什么充斥人O买卖、血O暴力、毒O交易的画面,但实际的内容更加惊人:
这是一个买凶网站。

金独子也不知出于何意,机械性地不断下拉页面,查询着每一个默认头像下的价目表,他震惊:原来杀一个人只需要一百万韩元。
李秀景离开他的时候在小时候的学步鞋里塞满了钱,第一个年头他还以为那是李秀景的爱。如今爱可以买凶,买一个杀手。这样就能断绝他一切痛苦的来源吗?

4:00
金独子私聊着某一个杀手,他询问干掉一个坐牢的人需要多少钱,答案约是需要从大韩民国建国开始打零工直至一百年后才能支付得起。
杀手安慰他:可以出狱之后再杀。
金独子表示不行,也许她出狱之后自己就已经死了、忘了、恨不动了。总之到那时候就太迟了。
“那就换一个人呗,听起来你日子很惨,肯定不是因为一个人就变成这样的吧?”

没错。金独子脑海中又出现到宋民宇那张黝黑、粗糙、自诩男子气概实则长满了青春期痤疮的脸。他想起晚上吃的拉面买成了爆辣口味,一直侵蚀他的胃粘膜。那样的痛不足为惧,比不上宋民宇踩着他的手,扯着他的头发磕在小便池。金独子的鼻腔里充斥着五花八门的味道,每一种味道的背后都充斥着不幸,他忍不住吐了。
杀手不会陪聊,等不到在洗手间奄奄一息的高中生,便兀自退出了聊天频道。但金独子的恨意已经埋下,他真的、真的想要以牙还牙,哪怕为此付出代价。

金独子掏出那些羁押在鞋柜里的、象征着一种耻辱和抛弃的钱,他选择把这份母爱包装的耻辱美化为一种自救。

在这个伟大的计划内,金独子一共找了五个杀手。一号杀手看不上他要杀一个高中生,太小儿科;二号杀手嫌弃金独子是个讲话颠三倒四的文学少年,而他自己则是个乱用歇后语的文盲;三号杀手想要事后珍藏宋民宇的左肾,被金独子驳回;四号杀手收了定金拉黑了金独子,而五号杀手说他的档期排在四年后。
四年后?他那该死的老妈都快出狱了,那还要杀手干什么,自己弑母似乎更容易。
在他准备拉黑所有人之前,一号杀手又找了上来。原来杀手也能反悔吗?
对方回答:那小子的位置离我很近。
金独子打了个寒颤:那岂不是也离我很近?

周五放学,宋民宇在学校后门又一次,大概第36次拿走金独子的饭钱,不过好在他没找到那笔巨额的“雇佣金”。金独子这次捂住了头,却忘记护住肚子和双腿。他颓败地立在镜子前,端详着普通的,如今青青紫紫的脸和营枯萎的身体,金独子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比喻:天呐,我好像一块调色盘。

调色盘和杀手一号约在地铁站附近的拉面店的后门,金独子穿着单衣瑟瑟发抖,他的外套也被宋民宇的狗腿子拿去遮盖二手烟味。隔着脏兮兮的红色布帘,闻到了金汤的酸香,他想象白色的搪瓷碗里躺着一撮小葱和几片肥牛,比襁褓里的双胞胎还要安全、幸福。
他简直要饿疯了。

“进来吧。”独子手中的手机小小地振动着。
金独子擦着鼻尖挤进狭小的店面,堪堪堆着几张方桌,还算干净。环顾四周,只有一位客人,没有奇装异服小众文化荼毒眼歪嘴斜凶神恶煞满脸刀疤。
天呐,这家伙是哪家整容医院出来的,花了不少钱吧……总而言之,他帅得惊人。
金独子缓慢处理复杂的信息,忘记拉上门帘,冷风侵入后舔着他脖颈引起一片战栗,这才从幻想中惊厥,大梦初醒。秃顶的大腹便便老板肯定不是杀手,收银台后全包眼线拉到太阳穴的豹纹不良少女也不像,只剩下那个西北角的天杀英俊男。
杀手不应该像Jean Reno那样吗?低调又冷酷,最后再来点铁汉柔情,而不是顶着一张会引起狂热的脸坐在芝麻小店里吃辛拉面。
该死,就算鄙视也是在帅一点的人做起来比较好吧。

 

他们约好的暗号是金独子点一份炸酱面。
其实金独子解释自己更爱吃蛋包饭。
杀手建议他去女仆咖啡厅,再要求店员给他的番茄酱施加一点幸福魔法比较好,顺带打赏一些小费。或许人家还会感谢他这个年下弟弟。(这家伙嘴巴真是淬了毒一样吓人)
选秀男团版的冷都男抬头,从蒸汽腾腾的面完里浮起来,粉白粉白如一颗水果圆子。他不紧不慢喝一口茶来漱口再擦干净嘴唇双手问“你就是金独子?”
金独子怀疑自己可能患有ADHD,仅安静的半分钟内他就失去了专注力,将所有目光集中在男人的下唇:杂志上说下唇比较厚意味着什么?
对了,重欲,上唇薄证明很尖酸,下唇厚证明很贪心。
“喂。”刘众赫表现出了那种最常见的不耐烦。
看吧,这崽子果然不能去做追星女的欧巴,态度这么差只会被公司楼下的卡车堵到犯密集恐惧症和抑郁症,然后在社交软件发长文道歉。不对,这家伙知道世界上有一个词叫“道歉”吗?
他一边腹诽,说着人家的坏话,登时却又从脚底升出一种寒意。刘众赫的眼珠子几乎能射出两根银针来。

“我是金独子。”他现在相信这个男人一定是杀手了。
“难以相信在二十世纪会有人选择实名上网。”刘众赫扶额。
“那您尊姓大名?”
“刘众赫。”
“好的,刘众赫。我要一份炸酱面,加煎蛋。”

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却坚持用手机交流。金独子是个“网瘾男子”,打字极快,刘众赫胜在惜字如金,不然他那缓慢如小学生的手速会被甩够十条街。
总之,金独子言简意赅地讲出来自己的需求:报复同班同学、做事低调一些、不许漫天要价。
刘众赫想:你都雇佣杀手了还在乎别人是否低调?

 

高中生金独子跟在杀手刘众赫的屁股后面,绕过数个暗中相连的巷道。他走在后面,没有路灯的地方甚至看不见那家伙。而刘众赫走路又极其快、静,若不是偶有月光把这个男人风衣下的脖子照得煞白,也许下一刻金独子就会撞上去。
约步行三首歌的时间,刘众赫引着金独子潜入某栋居民楼,他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迷宫,在贴满飞叶子、医美和考试作弊的小广告中渐渐迷乱。直到站在门前,刘众赫敲门的方式是3—2—3,半晌才听见另一边有趿着拖鞋慢慢移动的声音。
门裂开一颗小口,一个长相酷似刘众赫的女孩露出半张脸,嘟囔着什么,脸上的食物残渣都没擦干净。

刘众赫进门换鞋,金独子才发现他高了自己快两个头。他站在刘众赫胳膊撑起的阴影下,听着他们的谈话。
“你作业写完没有?”
“就快了……”
“我有没有说过你写完作业才可以吃零食?”
这女孩站在客厅中间宛如罚站,金独子想说些什么调节一下,但她显然也没什么情商,并不稀罕。
“没你的拖鞋,你直接进来吧。”刘众赫说。
“还有你,刘美雅,一个小时后我要见到你的作业。”
原来她叫刘美雅,女儿、侄女之类的?
“干嘛盯着我,你这个怪人!”刘美雅感到被冒犯,把拖鞋一甩跑进卧室。
金独子心想这死丫头一定是跟刘众赫学的。另一个被腌臜的对象正在弯腰捡起拖鞋,顺手关掉了客厅的电灯。金独子感觉自己像个被留堂补课的学生,有一种忐忑之感。直到许久之后,那是因为自己即将涉足一场谋杀而战栗。

“也许……不一定要杀了他呢?”金独子说出了他犹豫半天的内容。
刘众赫的书房里有一块白板,他在上面写了许多的计划,精确到在学校的哪一个门用什么方式把宋民宇运到汉江附近。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难道要我假装成你的爸爸,然后去把这个叫宋民宇的家伙说教一顿吗?”
“我爸死了。”金独子也很崩溃。
“要我伪装成灵异事件?”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把他杀了!”

刘众赫并不太理解,他总被诟病没什么共情能力,但本人并不在乎。他或许能理解,毕竟金独子只是个高中生,虽然自己能做到完美无痕,但不代表这件事在对方心里亦是如此。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让他头破血流之类的?”
“那种事你自己不能做吗?或者给你们学校的小混混几包烟,然后再谄媚地赔笑。我感觉你很会做这种事。”
“我给了你钱。”
真是个死小鬼。刘众赫或许遇到了职业生涯中最为难缠的客户,不过无所谓了,这是他的最后一单。一想到也许几周甚至几天后自己就能跟美雅远走高飞告别首尔的老破小,面对金独子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鬼头也觉得还能容忍。
从前刘众赫做事很独裁,买家只管出钱,剩下一切由他一手包办,甚至撒谎都不需要,只需要客户表现出那种茫然、懵懂,一无所知就够了。但显然金独子不是这种需要被蒙蔽的客户,他可能需要的是一种参与感,但不要背上行政处罚的那种。
“你成年了吗?”
“快了吧。”
“那我们得动作快点。”刘众赫的言语中有一些少见的急躁。
“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你坐牢,也不想毁了我的声誉。”
金独子觉得荒谬,原来杀手也需要声誉,像律师那样的人在意胜诉率。那杀手呢?在意的是致死率吗?
“我不想见到我妈。”金独子的嘴替他答非所问起来。
刘众赫听不懂电波系男子的发言,他只希望赶紧收钱了事然后人间蒸发。于是他决定继续统治这一单生意,首先他要求金独子明天带他去见一下宋民宇,至少不能杀错人。
他又忘记了金独子不让杀人。

金独子从人体工程椅上起来的时候一阵眩晕,没取下的书包狠狠拽住他的脊背,险些摔倒。脑供血不足让他看起来泪眼朦胧很楚楚可怜,但在刘众赫眼里这叫做“病入膏肓”,他可能有什么不治之症。出于一种肯定不叫怜悯的情感,他决定今晚把金独子留下来,并完全忽略了刘美雅的数学作业。
刘众赫躺在沙发上假寐,意识模糊之际滚下去两次,脚腕撞出一片飞红。而金独子躺在他的床上做着吃蛋包饭吃到撑的美梦,这是李秀景入狱后的第一个美梦。他犹嫌不够,死死抱着枕头,把它当作是谁的手臂不愿松开,并且光荣睡过了头。
刘众赫起床后看着睡得四仰八叉的金独子,和刘美雅并无差别,叹了口气不愿再看,也就忘记叫醒两个学生。
一个小时后刘美雅的班主任打来电话,刘众赫正在制作蛋黄酱培根三明治,他一边感到抱歉但是嘴上依旧胡诌了一个很合理的借口:她感冒了,有点发烧,我正在照顾。
电话那头的人正准备感慨刘众赫是个好家长的时候,刘美雅从卧室里冲出来大喊“为什么这个大叔还在这里!还躺在哥哥的床上!”为避免以下对话衍生成家庭伦理,刘众赫果断挂掉电话。把刘美雅从自己的卧室里揪出来,警告她不要打扰别人休息,哪怕这是一个很穷很衰的未成年客户。

“你从来不让我睡你的床!”刘美雅哭了,这哭声比她最爱的饼干被刘众赫全部吃完还要悲伤。
“因为你是女生。”
“那下辈子我要做男生。”她依旧不依不饶。
刘众赫忍受不了叛逆期胡搅蛮缠的小孩,把刚煎好的脆皮肠塞在刘美雅哭嚎着的大嘴里。
果然不吵了。

金独子起床的时候可以说非常恰当,因为家里没有一个人,他不用对着刘众赫做出那种很客套的局促的表情。刘美雅最终还是上学去了,刘众赫押送着她,还要一边为其擤鼻涕。
班主任隐晦地告诉刘众赫要给美雅一个良好的家庭环境,这位家长在心里翻白眼:她绝对误会自己是个随便把炮友带回家的随便的人。但那已经不重要,刘美雅也许这个学期都读不完。
刘众赫一边看着家里的监控一边查找金独子中学的位置,不算很远。这位与悠闲格格不入的男子钻进了一家精品店,为了安慰刘美雅他打算给对方买一个日记本,粉色的带密码的那种,密码可能形同虚设。
刘众赫付款的时候金独子正在客厅里傻坐着,他大概也不是很想上学。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最终背上书包慢吞吞出门,唯一的理由是今天他可以拿电脑看小说。
以及刘众赫要见见宋民宇。

冬天的空房气味并不好闻,宋民宇和他的几个后腿正在最后一排抽电子烟。金独子的鼻子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他一边挪动到走道边上,一边用手机给刘众赫发消息:你快点把这家伙宰了吧,我要受不了了。
刘众赫回复得很慢,难道这家伙是老头吗?不认识字母之类的。由于刘众赫的迟缓,金独子的手机被抢走了,扔进了马桶的水箱里。宋民宇看着金独子的衰仔养子终于狂笑起来,原因仅仅是金独子看小说的网页有成人画面,他觉得金独子是个很下流的人。
妈的,这家伙简直就该下地狱。
金独子在转身之前咬牙切齿,平滑的指甲几乎要把两条细长的生命线拦腰截断。好想把这家伙的头卡在窗户上然后用力挤压、用领带勒断这家伙的气管、在狗崽子的鞋子里裤裆里全部扔满图钉。这些只是金独子迫不得已的妄想,虽然他不一定有未来,但绝对不能毁在这里。
宋民宇嫌他无聊了,便卡着脖子一路拖拽到后门,又到了熟悉的讨债环节。金独子脑袋空空,望着天台上的避雷针,他只希望此刻降下神雷劈开不良少年的脑袋,或者让刘众赫这个死大叔暴力杀手快点来。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大概不喜欢雨天,所以祂没有降雷,而是喊来了刘众赫。这家伙显然打扮了自己一番,黑色线帽、口罩、墨镜。呀,这家伙现在更像Jean Reno了,怪不得女主对这个老大叔一片痴心。如果手上再抱着面包房现烤的法棍就更好了。
“大叔,你很闲吗?快点滚开啊。”宋民宇显然不在乎任何人,哪怕对方是一个杀手。
“我来找金独子。”刘众赫并不在乎这种低端的挑衅。
宋民宇像是听到了笑话般喷出口水,遭殃的是金独子。“他是你的谁啊?同性约炮对象吗?真是搞笑。”
这不良少年的嘴真是该死的恶心啊,金独子不敢想如果自己是同性恋会和刘众赫这样的男人上床,他大腿也许能铰断自己的小臂和脖子。金独子不想刘众赫掏出一把枪来把这家伙爆头,这样自己就是校园枪击案的主谋了,坐牢的话就一定会碰到那个女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还好刘众赫没有搭理,只是结结实实给了狗崽子一拳,鼻血瞬间飙到刘众赫的口罩上,果然这家伙的装备很有必要啊。金独子溅了一脸血,他恶心坏了,生怕这家伙有什么犬科传染病。
宋民宇大约是十几年来没被人如此挑衅,他恶犬一般扑了上去,被刘众赫踢到腹部,开始呕吐,食物残渣弥漫着发酵的味道。刘众赫拽起快要瘫倒的金独子,说出了今天的第二句话“不要找他麻烦。”
太酷了。金独子心想,也许刘众赫比Jean Reno更符合韩国国情,是个标准的首尔杀手。不过……首尔杀手会吃包子喝海带汤吗?

“你不是说你不想杀人吗?”刘众赫擦干净嘴边的碎屑很郑重其事地问。其实他没擦干净,金独子这种时候就觉得刘众赫并不像个杀手,只是个有点蠢又有点善心的街坊邻里。但他回想起刚才殴打宋民宇的时候,那架势让青春期少年的柔美滤镜荡然无存。
“当然是因为我也有脾气了,那家伙弄坏了我很珍贵的东西。”金独子顺手掏出那个已经报废的手机。
刘众赫顺手,敲了敲,甚至从充电口流下一片水洼。
“你别弄了,那是马桶的水。”
刘众赫一瞬间表情很难看。
手机坏了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因为金独子还可以用家里的电脑看小说,但他没办法跟刘众赫电联。
当晚刘众赫征用了刘美雅的某个旧手机。这个小学生泪眼朦胧,大概在怀疑刘众赫是不是真的不爱她了。金独子站在一边如芒在背,他不断反复问刘美雅可不可以,面对这个虽然情商不高但是泪眼朦胧还故作大度的小孩,金独子没当过爹却心生怜悯:刘众赫这小子将来一定别把他妹带坏了。
金独子给了刘美雅一个承诺:之后给她买最新款。这才哄好了小学生的臭脾气。翻看着小学生的手机,里面下载着益智小游戏、童谣音乐、还有几个初中数学教学视频。但占用内存最多的还是照片,刘众赫这个猪头作为杀手居然把这么私密的东西拱手让人,到底是无所谓还是蠢?他一边腹诽一边不断浏览,大部分照片都是刘美雅拍摄的,有作业、动物、最多的是吃的,刘众赫把这丫头养的真好……
金独子盘腿坐在阳台的地板上,他受不了在别人家反客为主,一把把刘众赫推进本就属于他的卧室,他反正也不喜欢在晚上睡觉,真好抵消了那种睡在狭小沙发床上的痛苦。
刘美雅悄悄从房间出来的时候金独子并未察觉,他在用这个傻得可以的儿童手机玩贪吃蛇,这就是不能联网的低能青少年专用手机,哪怕贴满水钻、贴画,也难掩它是个不太美丽的废物的事实。
“喂。”她在金独子背后小声呼唤。
金独子扯掉耳机,茫然地回头看着,不知道这小孩又能发表什么真知灼见。
“其实我也不需要你给我买新手机啦……”刘美雅样子很别扭。
金独子福至心灵,这丫头真是傻得可爱、傻得让人要晕倒了。金独子说到的承诺就要做到,他也不去计较刘众赫是不是又在背后扮演“严父”告诉刘美雅不许乱拿别人的东西。但金独子乐意,反正他在相册里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资以抵债。
是一张刘众赫睡觉的照片。

明天是周末,刚补完作业的小学生精神正好,金独子要出门,刘美雅像个跟屁虫追在后面刨根问底。
“大叔你要去哪?”
“你为什么总要叫我大叔,我明明才十八岁。”
“哥哥说除了他以外的年轻男人都是大叔。”
“这死家伙……以为自己很年轻吗?”金独子又一次在心里抨击刘众赫。
“总之,你求我带你出去,是不是应该说点好听的?”
刘美雅不会说好听的,她只是从客厅电视柜的夹层里偷偷摸出一把钞票,塞进金独子外套口袋,像个一掷千金的富婆。这下金独子变成了小白脸,不得不服务好大小姐了。
临走前金独子给手机里备注“欧巴”的人发了条消息,仅这一个举动就让金独子掉鸡皮疙瘩。
还“欧巴”呢,真肉麻……

金独子没有任何带儿童出行的经验,于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攥着刘美雅的手以防她跌倒或者被狗叼走。
刘美雅问 “我们要去哪?”
“离家出走。”
“大叔,你别搞笑了。”刘美雅发出很清脆的笑声。
“去便利店。”
“去便利店干嘛?”
“你为什么总是刨根问底,刘众赫教你的?”
“去便利店干嘛,买冰淇淋吗?买包子吗?”
这丫头的眼里只有吃吗?“去买把刀。”这句是谎话。
“哦。”刘美雅没有任何波动。

 

两个人徒步走了两公里,到最后几百米刘美雅困得发抖。金独子没办法,抱着这丫头往前走,还好她吃得多却还是很轻,大概是基因的优待吧。
感应门拉开的时候金独子听见韩秀英在电话那头吵架,言辞激烈语气不善。他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任凭那门铃发出聒噪的声音。
“你能不能滚进来!”
金独子适时捂住了刘美雅的耳朵。
“这谁啊,你侄女吗?”
“秀英啊……我这种爸爸都没有的孩子哪来的侄女啊。”
“所以?”
“你别问了,还给我拿老样子。”
韩秀英翻了个白眼,从货架上抽出一盒烟,用眼神说:如果害得我被罚款你就死定了。 金独子适又露出那种分外客气和疲惫的笑容,他把刘美雅放在椅子上,钻到外面去抽烟是对未成年为数不多的保护。
红星在火里明明灭灭,金独子的脸被风吹得干瘪,表情也挂不住了。他觉得很累,颧骨硌在洗水池的疼痛还隐隐侵袭。他感觉有什么在震动,颤抖,可能是自己的腿或者手。直到口袋里传出极其刺耳的动画片主题曲铃声。他才察觉到那其实是手机的震动。
刘欧巴果然是个控制狂。他问金独子去哪了。我带美雅在汉江散步,金独子即答。如果她醒了记得给她买罐香蕉牛奶。
“你在哪?”金独子感觉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霎时又觉得这很正常,刘众赫不在他身体里种植一个定位器已经很好了。
他光顾着打电话没注意烟灰摇摇欲坠,起身的瞬间掉在了裤子上。落下几个纯白的,透着皮肉的空洞。
真的是糟透了。钻进洗手间疯狂用洗手液和清新剂遮盖身上的味道,金独子真的由衷佩服自己把人生过得这么纠结。不过呢?再忍几天也许就好了,等宋民宇那家伙的肠子流了一地或者驱赶四分五裂的时候就好了。
他抱起刘美雅走在街上,手上还抱着一盆刘美雅半梦半醒间执意要买的一盆绿萝。并完全忘记给韩秀英付钱,结果她真的被开除了,不过那都是未来的事。现在的金独子叼着为了遮盖味道的珍宝珠,他不爱吃糖、不爱与人交往、不爱重伤他人。但世界似乎总在胁迫其走上一条悲剧道路,为此金独子很不满意。
刘美雅醒了,两只小手环抱着金独子其实有点费劲。她在朦胧中抬头,发现金独子在哭,身上还一股烟味。刘众赫教过她要对别人的悲伤保持距离,于是她一声不吭,只是假装还没清醒,直到刘众赫从满是烟味的手里接过自己。刘美雅睁开眼睛,把口袋里那包带着彩色印花的纸塞在金独子手里,又转头靠在刘众赫的肩膀上继续睡去。
“我回家了。”金独子哑声道。
“明天要下雨。”刘众赫突然说。
“所以?”
“记得带上伞。”
真是莫名其妙。
金独子从来不看天气预报,即使下雨也没有打伞的习惯。他回到监狱一般生冷的家里,在玄关的柜子里发现一把透明的雨伞。还是听一下劝吧……他这样宽慰自己。

金独子站在电脑前,一直在追的网络小说居然接连几天没有更新。作者说他要毕业了,最近很忙。他恍然大悟,自己似乎也快毕业了。这种与未来有关的内容在李秀景离开的时候金独子就已经停止思考,也许呢,也许等宋民宇那家伙死掉了自己的未来就会突然出现呢?
不对,他又连忙纠正自己。其实我不是想让他死掉。
那到底是想怎么样呢?金独子也不知道。

刘众赫在生活常识上实在优于金独子太多,当日首尔真的下起瓢泼大雨。金独子的雨伞是小时候那个男人买的,如今顶在高中生的头顶显得不是很够用。其他雨中的伞是花色、纯色,金独子的无色伞挤在中间毫不起眼。深耕网络文学的金独子即刻就想起自己的处境。
宋民宇这家伙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出奇评价,甚至午饭期间也没过来没事找事。金独子知道这种平静之下必有蹊跷。午休时金独子给刘众赫发消息,他还是表现得快乐乐观:我今天大概不能去你家吃饭了。
刘众赫没回复。因为他正在寻找作案工具。
果然是这样,天总不遂人愿。金独子放学时,宋民宇终于忍不了了,这狗崽子一想到前几日被打得那什么惨,便咽不下这口气。他故作轻松一把拉过金独子:独子啊,好久没跟我们一起“玩”了吧?
金独子在心里吐口水,他知道今天大概是难逃一劫,便心里一横,出门时候狠狠踹了一觉宋民宇先前被刘众赫所伤的地方。地上太滑,宋民宇趴在地上,金独子压在他身上。整个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原来是这样,金独子用脚踩着宋民宇的小腿站起来,从他身上整个压过去,避开了头部不至于当场毙命。
两个宋民宇的狗腿子在后面穷追不舍。金独子后悔先前体育课总是逃课看小说,他在生意不好的商业街来回穿梭,却不似动作片的主角那般灵活矫健。他边跑边低头,发现脚下不断掠过红色的血点,但感受不到任何刺痛。
紧接着,金独子看见一双脚,白色的球鞋粘着泥沙的跛脚。
宋民宇笑着抓起金独子的头发,在瞬间天旋地转。他半边看磕在墙上,视野被血遮盖,蓝牙耳机也撞碎了一个。该死,早知道真的买把刀了,他又开始设想未走过的路。
“掉头,绕过那两个家伙跑。”金独子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听见了刘众赫的声音。
“我说快跑!”
“我知道了,你给我闭嘴啊!”金独子吼道。
这霎时的巨变让金独子脑子清醒了不少,他用尽力气一把推开守在门口的的两个混混,朝外跑去,在人影绰绰的水洼间狂奔。刘众赫叫他拐进某个巷末,在那里等着。
等什么,等死吗?但金独子已经精疲力尽了,他双腿发酸不断打颤,几乎是跪在地上咳喘。从嘴里吐出粘稠的血来。
金独子死死抱着那把透明的雨靠在摇摇欲坠的脚手架和墙壁之间的夹角伞,如果刘众赫不来,他就决定把这把伞插进宋民宇的嘴里、耳道、眼窝。哪怕之后去坐牢也好。金独子并没有害怕,而是遵从某种本能,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软弱谦和的人。

他仰起头,发现脚手架上静静地立着一盆被风吹雨淋的绿萝。

宋民宇一瘸一拐赶来的样子很滑稽,可惜金独子没力气欣赏,他的太阳穴在以极快的速度跳动,扰得自己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清任何画面。所有的内容只是拼接的色块:灰色、红色、白色、透明色。
灰色的宋民宇走到他面前,用力碾了碾他露在外面的脚踝。而红色的血则在雨里越来越浓烈。而黑色的刘众赫就在这时候出现,他手里有一把刀,不是匕首或水果刀那种不良少年的玩具。而是带着刀鞘的真正得刀。
就算用这把刀砍死宋民宇也好,金独子想。他躺在地上,刘众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同宋民宇说了什么已不再重要。因为随着倾盆的猛雨,冲刷的水流带下违章建筑屋顶的砖头,它砸向脚手架,让那些钢管、螺丝,连带着无辜的植物变得支离破碎。
刘众赫护住金独子,但他还是看见了宋民宇被压在其下的绝望的眼神。
“救我……”他用尽所有力气也无法显得撕心裂肺了。

金独子认为闹剧应该结束了。
后续的所有内容都是刘众赫在处理,喜提轻度脑震荡和骨裂的金独子躺在医院,韩秀英翘课两夜没合眼。看到金独子醒了之后便开始流泪,其间夹杂着的语无伦次的要金独子还钱。他的听力依旧不是很好,韩秀英的话语闷闷的,而他自己的声音却分外清晰。
“秀英啊,我想抽烟。”
韩秀英塞给他一根香蕉堵住了嘴,转头去叫外面的刘众赫。
刘众赫进来的时候两只眼睛惺忪无比。他没说话,只是亮出一张调解书让金独子签字,赔偿金额令两个未成年都瞠目结舌。
“金独子,你要发达了。”
“一大半都要拿去给刘众赫。”
“干什么,他是你后爸?”
“不用了。”刘众赫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离开。
“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他是不是你爸啊”
金独子觉得好聒噪,把韩秀英请了出去。那部粉红色手机安安静静摆在桌上,他用勉强没被包裹的那只手不断翻看着来不及回复的消息,寥寥无几。
当夜刘众赫在病房陪护。金独子觉得尴尬,当激情的闹剧结束,他发觉自己还是不太适应和一个杀手共处一室,哪怕刘众赫脱了那一身《骇客帝国》的打扮,还是略显惊悚。整个病房只有一张床,他不懂高价换来的独立病房怎么会如此寒碜?
临走前韩秀英告诉他刘众赫在走廊里打盹,他连睡觉都站得那么直,真可怜。
金独子不是那种亏待苛责乙方的人,于是他决定指出巨大牺牲,让刘众赫休息。而他自己则在窗台站着,抽烟、看小说、思索人生。直到意识模糊,他也不在乎刘众赫是谁,他只需要一张温暖的床,便直接压在刘众赫的胳膊上沉沉睡去。
刘众赫根本睡不着,他不喜欢任何人的呼吸、呓语。更不要说这个受伤的高中生还在哭。上次刘美雅回家告诉他:我觉得大叔看起来好可怜,我看到他一个人在哭。刘众赫纠正他,他不是可怜的人。借着月光,刘众赫用眼睛描摹这个身世有些悲惨但意志较为坚定的男孩,看着他无声的流泪,他本想推开的动作止息了。他不知晓这人在梦些什么,只依稀辨别金独子呼唤了很多人的名字,其中也包含他自己。
刘众赫没办法做什么,只能用那只还算灵活的被赦免的手替他抹泪,仅此而已。

金独子出院那天,他突发奇想闲来无事便尝试再去找到那个漆黑的买凶网站。浏览器却十分强硬地告诉他:该域名不存在。
“刘众赫。”
“干什么?”
“为什么这个网站登不上去了?”
“可能是倒闭了吧。”刘众赫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敷衍他。
金独子趴在床上翻看着那张调解书,其中耐人寻味的“意外事件”字眼让金独子察觉到了些许阴谋的味道,但那会如何呢?刘众赫是个杀手,又不是慈善家。
被揣测的当事人站在门口,屋内的日光和幽深的走廊把刘众赫分成两半,黑白分明,唯有脖颈和喉结的位置投下灰色的阴影。人确实不是非黑即白。
“走了。”刘众赫在走廊的尽头呼唤。
金独子还是有点行动不便,他摇摇晃晃却执意不要任何人帮助。在昏迷等那几天,金独子做了个梦,梦见他是个如同男主角一般的存在,有朋友有下属有爱人,然后他就感到空虚。当过分美丽的幻想频繁出现,会让金独子深究它究竟有着怎样的用意,是不是引人堕落的幻觉。他举起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痛感证明了他或者。
也许在梦里他是个有天命眷顾之人,但即使在没有外物救赎的世界、在疯狂奔跑而面目全非的世界、在苍白的堆砌的世界,金独子也能救自己于水火。
他向前走,很慢,但周遭凝固的时间已随着逝去的暴雨开始流动。他看见了自己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