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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神千空曾经做着在宇宙中漂泊的梦，梦里他独自在无声的真空环境中，发出的声音得不到回应，没有任何活物发现自己，读秒没有意义，氧气不会耗尽，不合理、不有趣、不好受。
从宇宙回来后他总是梦见，在前往宇宙之前，他梦见的只有虚幻的漂浮，而且只是偶尔一两次。切真地凝视过，宇宙，之后，孤独的梦境开始愈发频繁。几乎每次深入睡眠后都身临此梦。
今天也是这样的梦，无声的寂寥，从天而降的黑暗淋漓地浸透视线正中央多彩的行星，那是地球吗，不知道，好想揭开莫名其妙能不断供氧的宇航服头盔。漫长毫无希望地生存不如死，这个梦挑动他最厌恶的神经。
他把手放在没有实感的边缘。
有声音不切实际地传递进来。
没有叫他的名字，好像是类似门打开的声音，好像是极轻的脚步声，好像是窗帘匀速运动的声音。
睁开眼睛，逐渐缩小的阴影缝隙中，射入视线的琥珀色瞳孔被太阳照射得透亮。在无限接近苏醒的睡眠边缘，闯进大脑的声音，语调上扬，用维持在标准频率的声音，将石神千空从那个非常想要自杀的梦境不由分说拽出来。
“早上好石神千空博士，现在是上午八点钟，您目前体温为98.6华氏度，心率同样处于正常范围。按照您的身体状况准备好了早餐，建议您二十到三十分钟后进食。”
太阳穴蓝色光圈能映出他脸部皮肤格外逼真的纹路，银色发丝不规律翘起，他的手掌正贴着石神千空的胸口，用不带任何多余味道地紧捏，让有跳动的肉块贴近指侧，准确来说是指尖探寻心脏位置，另一只塞在他腋下的就没其余动作了。———这很正常，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确认石神千空是否健康状态是否良好，也许是极快的目视处理分析功能模块，也许是手掌皮肤下特殊的监测零件，这不重要。而刚做了噩梦的石神千空头发毛还瘫着，对这家伙的行为也懒得纠正。
抬起手揉揉还有点乌青的下眼皮和额头，细微不可察地叹息后，他还是决定开口。
“斯坦利，不管你怎么再三告知我你是一台机器，但你外表还是人类的模样，做这种事还是缺失边界感。”说完后石神千空就有点后悔，避开视线接触从床上起来，他看见哆啦A梦拖鞋张大嘴冲他笑，也许跟这个冰冷硅胶大块头谈论身为人类的分寸感是特别蠢的事。
这可能意味着他把这个雌雄莫辨不近人情的物体当作有感情有灵魂的生命看待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斯坦利斯奈德褪去伪装成人类模样需要有的白人肌肤与头发，替代的是光溜溜圆润的头壳与白蓝色交错咬合的五官轮廓，硬邦邦原皮，套着他自行挑选定制的，印有模控生命三角形标志与RK200 091-93字符的黑色立领皮衣，看着就像个被蓝油漆画了超前主义涂鸦的变态商场模特。
“如果这副模样能让您觉得好一点？”“并不能，你变回去吧。”“好的。”
石神千空本不打算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并不想谈论到底该把斯坦利当机械还是新型生命看待这么哲学性这么创新这么麻烦的话题。而且那似乎也已经过时了？社会接纳了仿生人的存在，出乎意料顺利地。自从杰诺老师在nasa辞职后成为研究模控生命一员以来，这个人已经发明了够多改变整个世界的东西。仿生人就是其中之一。
总有无意识的违和感，焦躁感，坏事情发生前的予感。
进食早餐的全程他望着餐盘里逐渐减少的肉蛋奶发呆地思考，咀嚼，再思考。
模控生命属于科学的范畴吗？也许拆分下来到精细的每一步都是的，生命能源钛液的制造提取，零件的制造原理，整合为人体并能够流畅运作的技术，以及某个，能够自我学习进化甚至，思考的与人类极为相似模块？
斯坦利收走残余，打扫。石神千空换上出门要穿的衣服。
太复杂了，以至于石神千空想着想着就开始处于兴奋的状态，他无数次思虑要不要把斯坦利拆了研究一下。但还是算了，杰诺在把这家伙送来时附带了整整三页纸的附加说明。里面特意标明了斯坦利是全宇宙独一台的原型机。
这大概也是斯坦利非常“雅致”的原因，杰诺在剩下的两页半里大赞他的作品有多么优秀、先进、不可思议，从无可挑剔的外貌再到可以更改颜色的虹膜与头发丝，再说到他可以自行进行事件预演与分析重现等等，甚至还囊括了学习后就可以全能复刻的天赋。大大小小，上到抓贼打流氓下到家政带孩子，只要学习过那么吩咐他就没有做不到的。
石神千空阅读纸张内容时全身都被竖直黑线覆盖着，有点乌云密布。还好斯坦利是原型机，这种东西如果量产大概是人类世界的危机。
说起斯坦利来到他身边的缘由也很吊诡，竟然只是杰诺担心自己的独居生活，他说道，我亲爱的学生一开始研究那些美妙的事情就三天两夜地不合眼不进食，虽然陷入雅致事物产生的乐趣的确容易令人入迷，可你应该爱惜自己身体，你珍贵的双手与大脑可是依附于此存活的。
简言之，杰诺担心石神千空暴毙在科研室。
来自老师的微妙恶意，从斯坦利斯奈德第一次和他见面时就感受到了。那时石神千空刚回到公寓，手里提着为了便利在路边快餐店买的大份量热狗，因为一项久久未有进展的研究有了难得的重大突破，他高强度特种兵般地用脑，一星期没有在床上度过，最多只是强制性地睡两三小时。
挂着浓重黑眼圈，用因不规律饮食有点消瘦的体态，石神千空撞上这只从专用车上走下来身姿挺拔精神焕发的金发碧眼美国甜心机器人。两人对视几秒，石神千空确定了他仿生人的身份，刚想问是否出了什么故障可以帮忙联系附近的模控生命中心。
而斯坦利视线炯炯放在他身上上下扫过，近三十秒，这家伙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石神千空博士，您是想自杀吗？
也许他还没很好地理解人类交流方面某些太直白言语的恶意。石神千空只好微微咧嘴摆出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面对斯坦利，后者则像是似笑非笑的脸旁冒出一个气泡，气泡上是一个问号那样无辜平淡地看着他，太阳穴的光圈是黄色，顺时针转动并闪烁的，思考中的颜色。
好吧，他知道刚熬夜后就吃这种不健康的东西会加重身体负担，但比起有营养的白人饭还是好吃一点的垃圾食品更让他心情不那么沉默。
总之，汉堡被强制没收了，那一餐他昏昏沉沉地吃了斯坦利通过遥控网络订购的新鲜食材做的营养全面的美味佳肴。在等待食材上门和斯坦利自行翻阅厨艺杂志学习的功夫他挂在沙发上睡得昏天黑地，以至于清醒过来看见待缴费用清单有点迟到的肉疼。
……自己的嘴巴倒也没有叼到那种程度吧。石神千空下令让斯坦利以后不要再花这么多钱。他回答说知道了，眨着睫毛夸张的眼睛收拾房间做家务去了。
比起杰诺形容的，你就当作是生活突然多了一台顶端高科技机器，除此之外没什么，照常生活即可。石神千空还是觉得是突然多了个老妈子管家。
斯坦利斯奈德宛如颁布家规地念叨着，一日三餐需要按时完成，营养搭配交给他就可以，博士您需要保持最晚十一点入睡的生物钟，这样才能保证身体与精神状态的最佳。此外夜不归宿同样也很危险，希望您可以同意以后出行让我陪伴等等等等。
瘫在沙发上只剩小半条命的石神千空含糊答应，得过且过除了科学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像个坠入爱河堕落的废柴。
他没告诉斯坦利自己科研工作的地点，但依旧被他通过分析排查加亲自前去挨个寻找发现了。这个详细过程是多么不可思议还是之后石神千空问起，斯坦利和盘托出后才揭晓的。
这个机器人在石神千空某次火热实验进行中造成的多日未归条件找到他，目视监测过他的生命体征后开始用健康当发号施令的筹码，虽然没有触及禁止或必须之类的词汇，但仍旧造成了微妙的困扰。
“千空博士，希望您可以为身体健康多些考虑，熬夜会增加胸闷心绞痛的发生以及猝死几率会大幅提高。”斯坦利无视科研场所的其他人徘徊在自己与石神千空之间探究的目光，用平静且能被听到的大小诉说着。
“啊，只是偶尔为了工作进行必要的劳作，在我感到不能承受的疲劳前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吧。”石神千空用无名指掏耳朵，无所谓地摆手。“你回家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到达无法承受的程度那就太危险了，而且您现在这样风险也已经很高了。”斯坦利站在和石神千空面对面的原地，一动不动坚持着。“我现在该做的事就是让您休息。”
对峙无效，石神千空决定无视他，事实上就这样转身继续工作也没发生什么严重或失控的事，不过仅仅是被冷落的斯坦利皱着眉思虑片刻后开始像个高智慧宠物狗一样戳在那时不时汪一声。
“汪”：千空博士，您需要休息了。
……。电子生命的视线戳在背后太热烈了。
………。分神让一处小步骤出错了，发出心焦的声响。
…。被迫妥协了。
石神千空刚对其他成员说算了这次先到这里，起步准备收拾收拾回家时，听到惹人烦的隔壁研究员打趣似的探头进来说，博士你的这个塑料玩具站在那一动不动几小时了，要不你处理一下吧。
把斯坦利形容得像他品味非人癖好特殊的造物一样，尤其他还是金发碧眼甜美火辣非常吸眼球的造型，非常符合各种意义审美的造型。在之后的生活里还被吐槽过为何不让斯坦利在模控生命夜总会量产，一定很受欢迎。
在石神千空无可奈何和仿生人沟通后，斯坦利变换发色选了不那么亮眼吸睛的灰调银，瞳孔则改成了相对比较低调的琥珀色，只要不在强烈阳光下就不会透出特别晃眼的光芒，不像碧色总那么闪耀突兀。
不过头发不是也可以变成黑色吗，石神千空忽然想起杰诺附带的那张说明书上印刷的，黑色是基础款颜色之一的文字于是问道。斯坦利回答说是的，如果博士您有需要那么命令就好，看起来是他自己不太愿意用黑色的头发。
石神千空第一次诡异地察觉，仿生人都是严格遵守人类命令行事的，与人类会拥有的“不情愿”不同，代码决定天生的服从。千空没觉得不适，反而产生些莫名其妙的兴奋，追问：“这是杰诺给予你的程序？你好像也有不愿意做的事情。”由于此葱彼时表情非常像个反派，斯坦利的黄色圆圈转动许久，最后甚至表情有点僵硬地摇摇头说自己好像无法回答。
回忆就此停止，一同出门踏上去往研究所的路。难得的晴朗天气，斯坦利跟在他身后一步左右的距离，时不时给他摘掉落在他过于挺翘的头发尖上的黄色叶子。
仿生人抢走了我的工作。仿生人令我无法生存。
太多诸如此类的讨伐标语现在大街上几乎随处可见，由于仿生人开始进行批量生产并投入使用，现在类似工地、清洁、家政等的一系列劳动工作几乎不需要人类来做，随之而来的是大量人民失业，经济萎靡，各处经常有失业民众聚集喊着驱逐仿生人的口号。还有演说家发表有关智能生命将会改变世界的观点。之前还总有仿生人被暴力损毁的事发生，在模控生命因仿生人无法再使用而提出索赔诉讼后才减少些许。
千空默默带着斯坦利绕道走，没有心疼斯坦利也许会被打的意思，斯坦利一身零件随便拎一个出来感觉比他半条命还贵，打坏了修不起。杰诺老师还真是大手笔，竟然愿意把这么个贵重物品放在自己这保管。
这么想了想，他对斯坦利说了句目前二人都不知道会产生多严重后果的话。
“斯坦利，如果有人企图伤害你，呃我是说损坏你身体零件让你不能正常运作，你就想一切办法让自己完好无损地离开。”石神千空隐去了后半句，如果是对方故意挑衅恶意中伤那被仿生人打也是咎由自取，但这种话不能在大街上说。他也不知道斯坦利听没听懂，只听见他停顿半刻后说的“做得到”。
一人一机的影子映在马路上，平和地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