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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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睁开眼时，眼前依旧是一片无垠的灰雾。与秘偶和分身之间的联系接触不良般短路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初，还不等他思考自己的灵性预感为什么忽然开始闪烁，愚者先生便先一步意识到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另一个人的呼吸！
克莱恩回忆起和阿蒙斗智斗勇抢源堡的过去，顿时垂死病中惊坐起，猛地低头一看，却发现身边睡着的是他很熟悉的、绝不会对他构成威胁的友人。
伦纳德·米切尔怎么会在灰雾之上？
克莱恩困惑地眨了下眼睛。尤其，他们怎么会睡在一张床上？……而且源堡哪来的这么舒适的双人床？他一直都是睡在青铜座椅上。
一些不连贯的画面从他脑海中略过。克莱恩皱起眉 正准备正式做一次占卜，就看见伦纳德眼睛都没睁开卷着软绵绵的被褥挪过来，伸手要抱他的同时含糊沙哑地开口：“克莱恩……”
克莱恩从没听过伦纳德用这种声音和语气讲话！！
他狠狠抖了下，皮肤表面的灵之虫一阵拧巴地咕蛹，下意识挥手把伦纳德推开了。伦纳德疑惑地“嗯”了声，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带着笑意道，“谁惹我们愚者先生不高兴了？”
克莱恩：“……你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伦纳德触电般唰地睁开眼，直勾勾地看向他厉声道，“你是谁？！”
他浑身肌肉紧绷，进入了戒备状态，黑夜途径高序列的恐怖感倾泻而出。可克莱恩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眼中的怀疑和警惕便又转变为了茫然，收敛起气势，语气也软了回去，“……你是克莱恩啊。”
“我确实是我。”克莱恩比他还茫然，环视着周围小型卧房一般的场景，“可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记得他的人性充沛到足够他在源堡玩过家家啊？
两人都停顿了片刻。然后克莱恩开始占卜，而伦纳德温顺地坐在床的另一边等待他的占卜结果，一点看不出刚刚仿佛恐惧本身的凶残模样。
克莱恩觉得他那小媳妇样儿很辣眼睛，而很不幸，他的占卜结果比这个伦纳德还要瘆人。
相比“愚者”和“错误”，关于“门”途径的能力他确实用的比较少，除了复刻其他途径的非凡能力就是当做传送门跑路。克莱恩一直知道“门”是连接所有神秘世界的钥匙，但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只是在闲暇时间拨弄了下的“万门之门”权柄，就在接下来的小憩中被送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简直是……对一个单身新神的蓄意报复……
克莱恩麻麻赖赖地搓了搓胳膊，和伦纳德对了对世界线。不出他所料，这个世界的“克莱恩”和伦纳德确实有更亲密的关系——就算是他看来，这种关系也该称之为“已婚”。
太可怕了。克莱恩大为震惊：虽然他已经是神话生物，但自我认知是男性，怎么会和伦纳德搞上？？……难道这个“克莱恩”的自我认知是女性？！！
克莱恩相当紧张地感受了下自己裆部的形状，然后略微松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他冷静了点，僵硬地将伦纳德话中的重点提炼出来，“你俩第二次见面，就，在一起了？”
伦纳德老实巴交地点头。他也同样茫然，眼中的不解和震惊比起克莱恩不逞多让——克莱恩上一次见到这张脸上露出这种表情，还是他那个世界的伦纳德第一次知道月亮原本不是红色。
“你的那个我，不爱你吗？”伦纳德的疑惑震耳欲聋。
克莱恩听到这话就有点想死了，真的，这不比面对堕落母神本体时来的冲击弱。他嘴唇蠕动了下，干巴巴地开口，“……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多的一点都没有！他们的友谊坚不可摧！
伦纳德的表情依旧写满困惑，好像在试图理解一道高数题。“他没有想要亲亲你吗？”他用“这怎么可能呢”的语气再次发问，“他阳痿？”
克莱恩的心情在大为震撼和很想笑之间拉扯。“后者我不知道，”他坦诚道，“但前者如果他想，我会打死他。”
伦纳德的眼神顿时变得很可怜，他很委屈地小声道，“我的克莱恩会觉得我很可爱的。”
啊，啊，啊。克莱恩狠狠搓了搓身上冒出的鸡皮疙瘩，搓掉下来了不少灵之虫。他已经看出来他们二位的感情很好了——这个伦纳德简直像个被惯坏的小孩子！要知道他那个世界的伦纳德现在已经非常成熟稳重、是个颇具威严的高位者了，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这样哼哼唧唧。
“停。”克莱恩企图制止这大老爷们装可怜，“等我先研究下怎么把你的克莱恩还给你，行吧。”
他这会儿才发现他俩还坐在床上，心念一动，这张床便重组为一套以藤编和实木为框架的桌椅——主要在这么温馨的居家场所出现青铜椅也太奇怪了。伦纳德和他面对面坐着，安静地等待他的下一步举措，很乖巧的样子，克莱恩意识到这位伦纳德比他熟悉的那位更习惯于听从他指挥。
有点怪。
克莱恩在心里嘟囔，觉得自己人性都给吓稳固了。他再次占卜起如何回到原本的世界，得到的答案是延续一段世界线后他自然能回归。
人话：作为这个世界的克莱恩好好过日子，该回去的时候就回去了，时间不会太长，可以当做短期旅行。
克莱恩从虚空中揪出手杖，注视着自己的“门”权柄。谢谢你嗷，你柄怪好的嘞，旅个游给他送人床上来了。
“我可能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才能回去。”克莱恩看向伦纳德，坦诚相告。
伦纳德丝滑地点点头，接受之快令克莱恩咋舌。“那你介意我来源堡吗？”伦纳德很有礼貌地询问他，“或者你也可以来我们家看看，我习惯和克莱恩待在一起。”
“听起来你并不担心你的克莱恩回不来？”克莱恩有点意外。
伦纳德微笑起来，语气变得很温柔，“他不会丢下我的。”
噫呃。克莱恩依旧觉得有些肉麻，不过他还真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克莱恩·莫雷蒂”居然是在感情上很给人安全感的类型，他还以为按照他的经历，伦纳德会表现得更患得患失。他难以避免地感到好奇，决定跟随伦纳德去他们的小家看看。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得去见见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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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安，阿曼尼。”克莱恩娴熟地开门来到种满夜香草、深眠花的黑暗国度。伦纳德紧跟在他身侧，虔诚地在心口点繁星，“日安，女神。”
“日安。”永暗女神穿着点缀满星屑的层叠长裙出现在了神国边缘，脸上蒙着半透明的薄薄黑纱。祂看向他们，嗓音轻柔中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疑惑，“你们，在闹离婚？”
克莱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和男人离婚比和男人结婚听起来还要惊悚！
“你的命运不属于这里。”永暗女神顿了顿，平静地叹息，“原来是远道而来的朋友。”
“也不算远。”克莱恩轻笑道，“我们的世界几乎没有区别。”
永暗女神便也带出了柔和的笑音，“除了你和伦纳德不再是伴侣？”
克莱恩的表情再一次垮掉了。
“别这样，”伦纳德很无奈地看着他，都有点委屈了，“不至于这么嫌弃我吧。”
“没，没嫌弃。”克莱恩赶紧安抚了他一句。他可不想伤害到对方的感情，何况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伦纳德都是很拿得出手的男朋友。唯一的问题是克莱恩对自己的取向非常坚定，一想到另一个自己居然弯了，每一条灵之虫就都不自觉扭动起来。
永暗女神看着他们，轻轻笑起来，“你成为序列之上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祂一挥手，一套纯银的雕花桌椅便出现在身前。三人依次坐下后，克莱恩坦然告知，“我需要在这个世界停留一段时间。”
“这也许是好事。”永暗女神轻声道，“你很孤独。”
克莱恩沉默了。而伦纳德眼神担忧地紧盯着他。半晌后他才再度开口，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总会有些代价的。”
深眠花的香味柔和而宁静。他们安静地欣赏了一会儿黑沉静谧的夜色，直到微风将一片花瓣送到克莱恩手里。
“我们的世界仍然需要一位诡秘。”永暗女神轻柔道，“周，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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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斯特街7号，一座并不让克莱恩陌生的联排房屋。
他曾许多次来到过这里，为了向帕列斯·索罗亚斯德请教问题，也曾不少次从灰雾之上俯瞰深红星辰，很清楚这座房屋的内在结构。但当他真正走进这个世界的“伦纳德”和“克莱恩”的家，他便立即意识到，这一切截然不同。
所有事物都是双人份的，布局和不少装饰都有明显的旧日遗民风格，让克莱恩灵魂中属于“周明瑞”的那一部分感觉舒适。沙发上丢着大衣，茶几上有开封的方糖，地毯不是很平整，但看上去非常柔软。几乎是一开门，几只毛绒绒的狼类自然灵就凑了上来，快乐地摇着尾巴围着两人打转。
“你可以摸摸他们，”伦纳德友善道，“他们特别喜欢克莱恩。”
那当然，怎么说他也是灵界主宰。克莱恩在心里嘀咕，有些生涩地伸手拍了拍这些狼脑袋。他知道伦纳德有一只狼灵，但没想到这个世界的伦纳德会有这么多只。
“因为克莱恩喜欢，他喜欢毛绒绒的动物。”伦纳德解释道，而后有些疑惑地问，“不过你好像没怎么和小动物相处过？”
“我更喜欢猫。”克莱恩干巴巴地回应。只是无论猫狗他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养，而且大部分灵界生物都挺敬畏他。
伦纳德又笑起来，很满足似的，“看来我的克莱恩是爱屋及乌，他也很喜欢我的神话生物形态。”
克莱恩牙都要被他酸掉了。伦纳德善解人意地把狼灵们赶到一边去玩，以免它们给克莱恩带来太大压力。克莱恩跟随他参观了一圈，觉得这比自己那个世界的平斯特街7号有活人味儿多了，不过最显著的不同还是——“帕列斯不住这里了吗？”
“嗯，你知道的，”伦纳德笑眯眯地从橱柜里拿出一只崭新的茶杯，倒入凉到温度刚好的红茶，又放进两片柠檬，“如果让我和女神住在一起，那我也是万万不敢的。”
克莱恩挑起眉，“我并不比女神更仁慈。”
伦纳德一副很苦恼的样子，让方糖跳水一样一颗一颗跃进茶杯，“唉，可是你还很年轻，我很难害怕你的。”
“……我几万岁了。”
“那不妨碍你还是比我小三岁。”伦纳德将调好的红茶递给他。克莱恩抿了一口，评价道，“还可以再甜一点。”
伦纳德倒吸一口凉气，沉默地又给他加了一块方糖。克莱恩觉得还可以再来点，但不太好意思说，刚准备就这么喝便听见伦纳德叹了口气，“还要几颗？”
“一颗就行。”克莱恩干巴巴地回答。虽然他不是和伦纳德谈恋爱的那个“克莱恩”，但莫名也感觉到了一点奇怪的压力。有点像在面对关心自己身体的长辈……这也太奇怪了。
“你怎么这么嗜甜。”伦纳德皱着眉。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为了自己的心理健康，克莱恩也没敢去偷他的想法。
伦纳德沉默了片刻，还是迟疑着开口了，“女神说你很孤独，你……那个我，没有陪伴你吗？”
克莱恩捧着茶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伦纳德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也是我很重要的锚，”他缓缓道，“但有些路终究是得我一个人走的，这不是他能决定是否陪伴的。”
伦纳德几乎喃喃的：“可他怎么忍心……”
这次，克莱恩意外地没有感觉到惊讶，也没有再感觉毛骨悚然。他捕捉到了更细微的东西——作为“克莱恩·莫雷蒂”的伴侣，这个伦纳德似乎承担了更多的压力。有什么无形的事物从他如今这具躯壳流向了伦纳德。
但这明明不是伦纳德该承担的。克莱恩不赞同地皱起眉，这个世界的“克莱恩·莫雷蒂”抵抗孤独的方式就是把压力丢到伦纳德身上？
同为他庇护下的天使，佛尔思每天上蹿下跳满宇宙乱跑生怕被他逮回来干活，小太阳出门干架划地盘都不忘为他传教，一个赛一个活力四射，怎么到了伦纳德这儿就是一副他喝茶多加两块糖就要心碎的惨样，这和风一吹就倒有什么区别？
他都没法和女神交代！
幸好是先去见的女神，如果是现在再去，恐怕对方就不会觉得他俩在闹离婚了，而是怀疑他家暴伦纳德了。
“这不是他的问题。”克莱恩表情严肃，“伦纳德，这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
“克莱恩就是我的责任。”伦纳德强硬道——在确认克莱恩是另一个世界的“克莱恩”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他眉头紧皱，“就算他和你不是伴侣，那也不应该——等等，”他猛地顿住，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们在廷根时关系怎么样？”
“呃，还不错？”克莱恩被他带跑了思路，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怀疑我，我也怀疑他，应该算比其他同事接触得更深入一点。但他也教了我许多，是很好的同伴。”
伦纳德认真听完，缓缓吐了口气，“原来从这里就不一样了……”他做出结论，“他从一开始就没法让你依赖。”
克莱恩又想搓胳膊了，有些莫名其妙，“那时候我们有队长，而且他也一直很照顾我。”他的眉心始终未展平，“反倒是你的‘克莱恩’，他把他的情绪压力转嫁到了你身上……”
他不是想挑拨离间，但一想到这么做的是另一个“自己”，克莱恩就觉得难以忍受。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不是这样的，克莱恩。”伦纳德的语气变得很温和，像在教导小朋友，“就算不成为伴侣，我们也是家人，分担家人的情绪和压力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
克莱恩手指蜷缩了下，依旧不认同，“既然是家人，就更不应该成为情绪的发泄口。”
他就不会这样对待班森和梅丽莎。
“他只是几乎不瞒着我任何事。”伦纳德为他的“克莱恩”辩解道，“这不是发泄，这只是坦白和分享。”他语调又轻了一点，“虽然……我确实不足以成为他的后盾……”
“我不是这个意思。”克莱恩打断他，“……但你会因为他感到痛苦。”
“我爱他，所以会为他的痛苦而痛苦，同样的，他的快乐也会感染我。”伦纳德目光坦然，绿眼睛直勾勾地注视他，“就算只是朋友，难道你不曾在他遇到危险时感到担忧吗？”
克莱恩语塞。他当然知道对方说的是他那个世界的伦纳德，而他无法否认。克莱恩困惑地想：难不成是他钻牛角尖了？
伦纳德看着他，缓缓又笑起来，“你们真的一模一样，不愧是一个人。”接着他若有所思，“既然你们这么相像，我和你的那位‘伦纳德’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那他肯定比我更痛苦。”他忽然道。
克莱恩像突地被蛇咬了一口般一激灵，“什么？”
“嗯，你看，”伦纳德想了想，试图更委婉一点，“我和我的克莱恩是伴侣，所以他想要冒险时理所当然会考虑我的感受、征求我的意见，但是你的‘伦纳德’……他一定也很担心你，但是没有足够的立场说出口。”
克莱恩觉得他太夸张了，“他怎么会——”
“你觉得他不关心你吗？”伦纳德反问。
克莱恩说不出话了。伦纳德一直是最关心他的那一个，尤其所有人都在向愚者祈祷时，只有对方的祈祷永远指向“克莱恩”。
但他完全没法想象伦纳德会操心他喝茶加几块糖！
“好吧，他是很关心我。”可怜的愚者先生嘟囔了句，“但只是正常的朋友范围内。”
他所熟悉的伦纳德都是天使了，哪有那么多情绪波动？
克莱恩必须承认，这个世界的“克莱恩·莫雷蒂”和“伦纳德·米切尔”精神状态比他们要好不少，人性惊人的稳固。从这个角度看，他还是能理解这两人为什么搞到一起的——不过克莱恩感觉他的人性也同样因此激增……被吓的。
伦纳德并不反驳，只看着克莱恩微笑。“那你这段时间和我住一起吧，”他轻飘飘地道，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我不太放心。”
克莱恩下意识往后坐了点，似乎每一条灵之虫都企图把自己贴在沙发靠背上。他受到了点惊吓，虽然明白伦纳德不那么信任自己这个异世来客是很正常的，但克莱恩仍然被这同居邀请吓到了。
“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克莱恩，对吧？”他虚弱地再一次确认。
“我知道。”伦纳德眨了眨眼，“但是这是我的克莱恩的身体。”
克莱恩背后毛毛的，人类的皮囊下半透明的奇异蠕虫们纠结地拧成了麻花。他很想再强调点什么，可伦纳德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堵得克莱恩一颗心提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有点完蛋。这个伦纳德好像很清楚怎么对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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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没有大风，没有下雨，虫鸣声窸窸窣窣，月亮也银盘般挂在树梢上。
不平常的是克莱恩睡在了平斯特街7号主卧的大床上。
克莱恩真的做出了一切努力来说服伦纳德，比如去别人家做客睡在主卧很不礼貌、比如这个世界的“克莱恩·莫雷蒂”恐怕不会高兴另一个自己来分享他的床、又比如伦纳德作为一个有家室的天使应该学会和同性避嫌——但伦纳德只是沉默地换上了一整套全新的床品，在床中间放了一排三角枕头，然后很可怜地看了他一眼。
“我一个人会睡不着的。”伦纳德柔弱地如是说。
克莱恩身上的衣服都被他吓皱巴了。
总之，最后他还是怀揣着淡淡的绝望上了床。他实在是没办法，被好友表白本就是一件极其尴尬的事，而他甚至没法严词或委婉拒绝——毕竟另一个“自己”已经和人搞到了一起，克莱恩只是短暂路过，没有必要也并不想棒打鸳鸯。
他只能局促地躺在在最边边上，组成睡衣的灵之虫努力撑着床沿不让他掉下去。
那个“克莱恩·莫雷蒂”是真的牛啊，和伦纳德这么个可能想吃他嘴子的人睡一张床居然还能睡得着！克莱恩都不敢往下深想，再想想他得从这床上弹下去了。
真是难以置信，这咋可能睡得着啊！
好在伦纳德没有做出任何让他更紧张的举动。克莱恩忐忑地等了半天，发现他就那么老老实实地睡在床的另一边，平平展展地盖着薄被，双手也很规矩地放在腹前，简直像死了一样安详。
于是克莱恩终于敢让睡衣支撑着自己往床里面挪了一丁点，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总算睡踏实了。其实他早就不再为了休息而睡眠，他每一次沉睡都有这样或那样的目的：压制天尊、抑制神性、稳定自我的精神状态……往往醒来时比之前更累。伦纳德这样心无旁骛的踏实睡眠几乎让他有些羡慕了，忍不住在心里诋毁对方作为天使级别的“不眠者”居然还要睡觉，真是个不虔诚的黑夜信徒。
夜晚很宁静，这间卧室里的香味也很柔和，是他记忆中黑荆棘安保公司常有的、淡淡的深眠花气味。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轻缓绵长，催眠似的，克莱恩下意识去听，思绪便也跟着这呼吸的频率一点点慢下来，只剩一点无关紧要的嘟囔。
他合上眼，竟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没想到序列之上一觉睡醒也能这么神清气爽，克莱恩心情不错地坐起身，接过伦纳德递来的一杯清茶，“谢谢。”
他尝了尝，觉得水温和口感一切都刚刚好，又憋不住提问了，“你每天都这样照顾他吗？”
“嗯……他喜欢赖床，如果没有紧急情况一般不会一叫就起来，”伦纳德笑了笑，坐在床沿半靠着床头板，“而且不上班的时候我也会赖床，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可能磨蹭到中午才起床。”
克莱恩还是被肉麻了一下。不过就算没谈过恋爱，他也觉得能和喜欢的人一起赖床到中午是件很美好的事，虽然他确实没法想象自己和任何人在一起，不管对方是不是伦纳德。他慢吞吞地下床，身上的睡衣自觉蠕动变成了正装三件套。
“今天你不用上班吗？”克莱恩看着还靠在床上的伦纳德问道。
“嗯哼，”伦纳德笑盈盈道，“女神给我放假了。”
那太好了，克莱恩心想，你去我的愚者教会上班吧。在他的世界伦纳德就总来他们教会帮忙——都是兄弟，搭把手怎么了？
“别这样，”伦纳德接收到他的眼神一秒切换状态开始装可怜，“我好久没放假了。”
噫——克莱恩边搓胳膊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伦纳德在后面遥遥发问：“你要出门吗？需要我陪吗？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克莱恩回头了，“你还会做饭？”
“不会，我会点外卖。”伦纳德冲他笑。
克莱恩闭上眼，从虚空中划开一扇门马不停蹄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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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去拜访了一圈这个世界的亲友。
人都还是他所熟悉的人，但关系上或多或少有了点微妙的改变，比如他从没想过他还能看到阿兹克先生和伦纳德的随身老爷爷一起钓海豹。克莱恩真希望自己能迅速遗忘祂俩互为亲家的可怕画面。
已经成为“命运”的威尔·昂赛汀对此表示嘲笑。祂毫不意外克莱恩的来访，还冷酷无情地向他揭露了一个事实：这个世界的“克莱恩·莫雷蒂”和“伦纳德·米切尔”是在一众友方大佬的眼皮子底下谈的恋爱，大家该知道的都知道。
克莱恩浑身麻麻赖赖地离开了命运教会。
他实在不好意思和这些“长辈”们聊的太深入，于是只能去薅他的塔罗会成员。他的心理医生当然是了解这段关系的首选——“正义”奥黛丽一听到他的来意便优雅地用小扇子掩住下半张脸，足足五分钟后才放下扇子清了清嗓子，轻笑道，“‘愚者’先生，你真的想了解得那么具体吗？”
克莱恩当然……不想。不然他干嘛不自己占卜看看。
他只是想知道其他人对这段感情的看法。当然，克莱恩还挺想看到有人表示不理解、不接受——如果全世界都支持他俩谈恋爱，那克莱恩可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这比“他”和伦纳德搞在一起还吓人。
虽然“正义”小姐用词委婉得不能更委婉，但克莱恩还是能听出她相当看好他们的感情；“魔术师”佛尔思作为他指定的传播者，对这个世界的克莱恩了解不少，书写得倒还算老实，给了“格尔曼·斯帕罗”一个相对大众的性取向，但私下里谈论起他的感情经历还是非常兴奋，“审判”休想拦都拦不住，吓得可怜的“愚者”先生差点夺门而逃；“倒吊人”阿尔杰依旧非常谨慎，对上司的感情生活不发表任何意见，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克莱恩都不好意思问他，转头去看“太阳”戴里克——这孩子的关注点与众不同，虔诚地询问克莱恩忽然提起他和“星星”先生的关系是否是想修改圣典，比如正式向信徒宣扬“神夫”的名……
克莱恩撤退的速度快得好像有蛇追在他屁股后面咬他一样。
只有“月亮”埃姆林给了他一点安慰。高贵的血族对伦纳德的脸表达了一便士的肯定，然后开始从生活习惯到穿衣品味全方位批判对方，并表示搞不懂夏洛克为啥子非要和男人谈恋爱，实在不行他可以带他去定制个不会动不会说话的帅哥人偶。
“我觉得……‘我’和他在一起应该不是因为喜欢男人……”克莱恩虚弱道。
埃姆林：“哦。”
克莱恩静悄悄地走了，走之前埃姆林还给他塞了一兜子容光焕发药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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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啦？”伦纳德系着围裙在餐桌前语气轻快地招呼道，“来尝尝我的手艺。”
克莱恩呆愣在门口，好半天才磕巴了句，“……回来了。”
愚者先生一步步挪到餐桌边，非常意外地发现自己的灵性直觉没有报警。他探头看了看，客观地认为这些外形和周围的建筑不在一个图层上的中式炒菜虽然卖相不佳，但应该吃不死神，“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其实会一些，我可是克莱恩手把手教出来的。”伦纳德笑着解下围裙，“只是做的少，黑夜途径高序列和厨房不太对付，克莱恩舍不得让我下厨。”
“说得跟你们还需要吃饭一样。”克莱恩快要对他秀恩爱的可耻行为免疫了，拿起筷子尝了口酸辣土豆丝。这盘菜只有刀工非常出众，但绝对算不上难吃，克莱恩还真吃出了点回老家的感觉。
伦纳德笑着看他品尝，“只要没有突发情况，我们每天至少要一起吃一顿饭的。”
想必你们的神话生物形态会胖很多。克莱恩心里嘟囔着，挺有兴致地坐下来用餐。
唉，神也难免会有好奇心的。
伦纳德坐下和人一起吃。他显然没有食不言的习惯，边吃边把“他的克莱恩”觉得很合口味推荐给对方。克莱恩很给面子地一一尝试，确实觉得很不错，是家常菜该有的味道，居然还不知不觉吃了不少——他很久没吃过甜点之外的正经饭菜了。就连那些甜点，大多还是他那个世界的伦纳德献祭给他的。
从这方面看，伦纳德们有着共同的爱好：投喂诡秘。
居家生活没什么特别的，但这对于克莱恩而言也已经是遥远到有些陌生的回忆了。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像个发条人偶般被伦纳德戳一下动一下，吃完晚饭就被按在沙发上看另一个克莱恩安置的历史投影电视，不知不觉干掉了一大份果盘，更晚些时候又被推去盥洗室洗热水澡——他几乎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直到睡到床上，他还隐隐有种不真实感。
克莱恩终于想起来，这就是作为人类的生活。
其实，克莱恩始终不认为自己和伦纳德的友谊会不如爱情深刻，他们是唯二从廷根走出来的幸存者，这种羁绊是否参杂进爱意都不会影响他们对对方的重要性。只是克莱恩觉得“为兄弟两肋插刀”和“被兄弟插两下”还是有很大不同，他一想到后者就眼皮直跳，半张脸的虫都想要离家出走。
可看到眼前这个伦纳德所做的一切，克莱恩便下意识开始回忆自己那个世界的伦纳德那些相似的举动：时常在耳边想起的祈祷、无论去哪都会献祭上来的当地美食、数不清的信件和逐渐变得顺口的诗句，还有一摞被他塞在杂物堆落灰的睡衣。
作为朋友，伦纳德在只比伴侣远一点的距离上用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式在关心他。就像他仍然是人类。
克莱恩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伦纳德在床的另一边，同样看着天花板，“今天去见你哥哥妹妹了吗？”
“没，”克莱恩平静道，“我还没准备好。”
这里头有个要和家人出柜的大问题。就算出柜的不是他，那也得好好做下心理准备。
伦纳德便轻轻笑了，“别担心，明天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