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钞票甩在侧脸,雪花般纷飞开来,洒落了满地。雷淞然闭着眼攥拳,听着耳边的奚落,用力抑制住冲动,由着尊严在地上打滚,又被碾了几下,碾成粉尘。有时候他也会恍惚,疑心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打黑拳。眼前飞快地闪过几个片段——阳光、草地、山道和几间零星的屋——最后定格在几张皱巴巴的纸票上面。
钱,还是钱。
雷淞然泄了一口吊着的气,松开紧咬的牙根,青紫混杂的脸透出一丝苍白,他顺从地弯下腰、跪在地上,一张一张拾捡起纸钞,再鞠躬扯出难看的笑脸,迎合着老板的话。于是老板多掏了一沓钱,轻飘飘地拍着他的侧脸,告诉他,下一场的时间和地点,要他表现好点。
他抓着一把钱走出俱乐部的大门,阳光晒得人恍惚。雷淞然胡乱地抹了把脸,没擦干的鼻血沾到纸面,那点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糟,弄脏了。雷淞然攥着衣袖胡乱擦拭血痕。手太抖了,越擦越多。他只好停下手,无奈地叹了口气,拿钱去换几袋米面和一兜子苹果,再买盒创可贴把脸上的伤遮一遮。
这样总不至于被那小子念叨了吧。
天起着薄薄的雾,巴士来得慢,等得时间久了,车皮表面也浸着层冷冷的水光。雷淞然钻进车里,拖着几袋米面塞进后坐,他只缩着身蜷好腿,挤在窄窄的空间里,歪头抵着透凉的窗,偷空打个盹儿,随着车身摇摇晃晃荡回山道。到站了,下了泥地,两侧的冷风卷着草叶味袭来,雷淞然还不及抻直僵硬的腰,几个孩子便同风一块儿赶来,教练教练的满嘴喊,吵吵嚷嚷,鸟儿似得围过来叽叽喳喳个不停。真听不清在说什么,雷淞然往兜里掏一把,用几块麦芽糖封住了小孩的嘴。
回去的路上也没安生多久,糖吃完了就又吵吵起来,问这问那的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知道。雷淞然有点烦,偷闲只拎了袋苹果的手转了转腕子,想着掏俩苹果再堵住这几个小孩的嘴巴。洗没洗的,倒也不很重要,只要能让他耳边清静会儿就好了。但低头对上几双亮晶晶的眼,他又想,算了,离家也就几步路的事儿,回去再说吧。
他离家半年多,屋里倒是没落什么灰尘。米面被安置妥当了,苹果也各自分了分,张呈就拿着两个洗净的果凑过来,眨着双晶亮的大眼睛把干净苹果递给他,邀功似得说他经常来打扫屋子呢,半点尘都没积。他说话时,那头乱糟糟的杂毛晃了两晃,发丝都拧得打络,脏兮兮的土狗一只。雷淞然叼着苹果拽他后衣领,扯着半大的小子摁在门前的水龙头下面,挽了衣袖就摁着他后脖颈开水,快速把那头杂毛打湿。张呈的怪叫被水声淹没,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便乖乖地撑着水槽边,由着雷淞然往他头上倒洗发水再搓出沫,搓洗得干干净净,连发梢都冒着淡淡的海盐香。
临近晌午,气温还算适宜,洗把冷水倒不算什么事,只需要赶着寒气浸体前把头发擦干净就好。雷淞然甩了甩手,拿着苹果啃得咔咔嚓嚓,另一手拽过晾在绳上的毛巾就往张呈头上丢。他的动作堪称粗暴,张呈的脸被擦红大片,但那双大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落在雷淞然的身上一瞬也不肯挪开。雷淞然顿了一瞬,手劲缓了缓,用毛巾给他擦干净脸和耳内的水,又把湿发搓得蓬松。午饭就跟着张呈和妹妹到他们家吃了。焖的米是雷淞然新买的米,炒的菜是张呈带妹妹到地里刚薅的野菜,酒是上半年雷淞然带回来还没喝完的白酒。
酒劲上头容易犯困,雷淞然借了张呈家的床板凑合眯会儿。被边散发着淡淡的霉味,还有张呈硬要赖在他身边传来的热度,构成了独属于向阳山的印记,渐渐地冲淡了俱乐部里无处不在的皮革味。但一觉醒来,雷淞然又坐上了巴士,赶在比赛前回到八角笼中。
打黑拳拼命、打假拳拼脸,打地下黑拳的表演赛,那大概是要脸和命一起丢了吧。
狭窄的比赛场地挤不下多少人,但也有百十来个那么多,无数双眼睛直直地凝望着那座八角笼,灯光也大方地聚拢在笼子里,照得几具裸露的肉体晶晶亮。呼吸、燥热、喘气,拳头击出的闷响,将肉体当做击打乐器,不断地奏出引发狂热的鼓声。只是场表演赛而已,不用这么拼命吧。但挨打也是表演的一部分。雷淞然偏头啐出一口血沫,晃了晃被打昏的头,摇摇晃晃地从笼边往中央走。2v2的表演场,没有弹绳借力,只有笼,铁笼,硬梆梆的竖在边缘,冰冷地困住四头裸露的野兽。
当一头野兽被撂倒在地,剩下三只将会拆食他的骨肉,用来填充下半场的活动内容。
扬起的脖颈绷得很直,拇指沿着喉软骨一节一节地往上顶,顶到雷淞然的下颚,绷紧的喉咙便成了裸露的性器官,遭受掌心不断地摩挲,激起一阵阵颤抖,连绵着往下延伸,直到尾骨。肉感的臀便被扇了两巴掌,红还没透完,长发也被拽着往后拉,将他扯成一张弓。
弓弦是手臂,没有架箭,只是反复地磨着他前后两张嘴,调试着肉弓的松紧度。
欢呼和谩骂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雷淞然已然透支了精力,四肢疲软,头晕眼花,耳朵里只有震响的嗡鸣,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他也只能感受到一米之内的动静,嗡鸣停歇的间隙,他听到身后人说他这样的人合该长个女人的逼,这样就能同时吃两根。后面还有什么污言秽语,没听清,嗡鸣扎着他的耳膜。
再次听得清时,他听见身前人说,他要是女的就没意思了。不够耐造、不够抗揍,不会挨了结结实实的几拳还能爬起来,不会被射满了一肚子还能赶下一场继续。
大笑声混着欢呼灌进他耳朵里,又被断断续续的嗡鸣切得破碎、失真,炫进耳朵和眼眶里,从嘴刺到了肠胃,刺得胃壁禁脔,瑟缩着挤拧出一滩苦水。
他趴在笼子里吐了半天。
回过神来,已经站在镜子前,雷淞然摸着青紫的眼皮和擦破泛红、失了上唇线的唇,小心地给自己贴了两个创可贴。但还是遮不住,遮不住脸颊被扇红肿的印,也遮不住唇上咬破的细口子。
雷淞然央着老板表演赛别总揍脸,青青紫紫的那也不好看,起码、最起码,赶着年前给他留点体面,好歹还能回老家走一趟、看一看。
老板打量着他,笑,说好。于是雷淞然得到了一条蒙着眼睛的黑布。巴掌落在侧脸时,他就知道该伸舌,喘着气舔抵到唇边的肉。他吃得熟练,略显肉感的脸颊也没浪费,挨蹭着摩擦,成了另一种取悦的工具。手腕被绑住,雷淞然只是僵了一瞬,很快就驯服地软下身子,任由活人的热气从四面八方向他裹来,仰着头去吸吮掉下来的肉团。
是谁的?不知道,不重要。
他跪得好看,肩膀和腰胯齐平,脊椎笔挺,双臂被捆在身后就更直了,宛如一张折叠桌面,让人忍不住想压下去、再压下去,直到他整个人跪着贴伏地面,展露出一段细窄的腰,彻底变成一张趴伏的平桌,承受摇晃。
有时候捆得久了,血液不流通,胳膊近乎坏死般麻木,失了知觉,可痛感还在,稍微一扯某个神经便突兀地跳出刺痛,扎得他浑身僵硬,额角连到眼球都在刺痛。痛得他偶尔会想要伸手剜下自己的眼,从此不再看向深渊。但想起家里的那几个小孩,雷淞然犹豫了,还是掏出烟叼嘴里,瘫在角落里吞云吐雾,靠着尼古丁来镇痛,麻痹神经、麻痹自己。
年关这几天难得能休息,雷淞然带着几个孩子漫山遍野地逛,训他们跑步,自己倒是找了个地儿偷闲,懒懒地叼着根草枕着臂弯。山里气候低,年尾的风雪还未走远,春来得也迟,但他运气不错,这几日还有那么一两天的好时候,阳光晒得暖,躺着休息不至于冷得失温。几个孩子跑累了就也来休息,只有张呈还在跑,顶着日头和冷风,绕着山坡一遍又一遍地跑,跑到雷淞然看不下去了,招手唤他回来,他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浑身冒着热气,抹了把汗津津的脸,扯出一个傻笑,乖乖地喊着教练。真像只土狗。最近伙食好起来,张呈也是抓着机会就抽条,先还不到雷淞然肩膀的个子现在长得比他还高一些,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雷淞然很纳闷,只是几把米面而已,这么好养活吗?
纳闷归纳闷,雷淞然还是拍了拍张呈的肩——没拍头,因为抬太高胳膊会痛——喊他一起回家吃饭了。张呈也没多想,结结实实地点头应下了,拿好胡乱丢的外套往身上穿,挨挤着雷淞然往坡下走。走到岔路口,几个孩子要分开,闫佩伦问教练去他家吗,雷淞然还没说话,衣服就被张呈拉住了。张呈说,教练今天还去他家,师兄你那儿就下次吧啊下次。啊?下次吗?闫佩伦指着自己眨了眨眼,问张呈:下几次啊?张呈心虚地抿嘴笑起来,飞快地数应该排在三四五六七之后的哪一次。雷淞然把揣兜里的手一掏,两个麦芽糖一人一块封了嘴。他说明天,明天晚上带着张呈一块儿去闫佩伦家蹭饭。
“啊?我也去吗?”张呈呆呆地问。
雷淞然给他背上来一巴掌,说:“对啊,你也去,回头给你佩伦师兄带点好吃的一块去。”
张呈拧着衣边忸怩,半晌,憋出句好吧好吧。他扯着雷淞然往家走,离了闫佩伦,又止不住地念念叨叨。家里妹妹要上学了,钱不够很愁人,爸身体又不好了,风湿病老犯呢,犯起来腿就疼得紧,疼狠了要喝酒镇一镇,妈妈肩周也不舒服,活干得多了,腰背总酸疼着呢,还有还有,还有闷闷,不知哪儿跑来一只卷毛垂耳的小狗,吃得也多,最近也闹人得紧,不晓得是不是揣了崽呢。雷淞然就听着,听他絮叨,抽空插一句问他:闷闷是小女孩啊?张呈一愣,低头叽叽咕咕念叨了半天,仰起张傻乎乎的脸,说:我记错了,是男孩啦。
“那就不对,罚你给闷闷洗澡。”雷淞然自顾自地安排了活动,张呈咕哝两句,还是乖乖地贴着雷淞然应声好。
过了年关回俱乐部,老板说要搞些新奇的嘘头。地下黑拳除了汗水和暴力,还有更多用来刺激狂热情绪的手段。雷淞然木着脸听了半晌,没听进去多少,只是想着闷闷长得是有点大了,下次回去得再带点小狗的粮,别又吃坏了什么东西,闹得不舒服。
老板让他上台,雷淞然按部就班地收拾好了自己,脱下衣服,露出不算健硕的身躯。那身薄薄的肌肉上满布伤疤,有的淡了,有的还留着青紫的痕。拳不是刀,刮不出道,但皮下出血的淤肿更难消。他就这么走进笼中,听着场外嘈杂的窃窃私语,默然低下头,调整着拳套的松紧。
白酒灌肠,辛辣刺激得他几乎要弹跳起来,但又很快被摁下了。浑身抖得近乎于痉挛,腰腹更是抽搐频繁,咕噜咕噜,响得异常又嘹亮,踩着他的极限宣告喷涌而出的信号。
刺耳的笑扎着雷淞然,他抽了抽面皮,无力瘫倒在冰凉的八角笼中,湿潮浸过来,蛰着他的皮肤,细细麻麻的刺挠,混着腥臭味。
他好像在这里,又好像已经飘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自己的身躯被架起,淋上一盆又一盆冰水,冻得面皮发青泛紫,腿也是哆嗦的,几双手摸摸腹部,便禁不住抖着漏出些零星的黄液,换来涂抹在脸侧的腥臊。
尊严?价值几钱?
他不过是漫天钞票下匍匐的一条狗,巴掌或骨头都能令他翘起尾巴摇一摇,讨主人欢心,再换点肉汤以此果腹罢了。
细软的管子钻进尿道,雷淞然已经疼得麻木了,喊疼没用,哭求只会唤醒施虐欲,倒不如适应吧,适应反而可以扼制住膨胀的欲望。
他一遍遍说服自己,温顺地跪下来,将身体献出去,由着软管钻进他的食道、肠道、尿道,钻进深处捣弄着细软滑腻的脏器,从他体内导出体液,榨拧出苦涩的汁水,倒在地面,倒出一片晶莹的残影。
管子插太多了,雷淞然有时也会搞不清楚,他究竟是血肉做成的人,还是必须依靠软管才能苟活的物件。他又想,其实做后者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物件在被使用时倒也不会很痛苦,只要等到被用坏掉丢弃就好了。
他是什么呢?他算什么呢?
镣铐扣着一双腕子,八角笼变成了铁笼。雷淞然睁着双微微红肿的眼,静静地看着审讯室的墙,突兀地笑了声,对于所有指控全无反驳,一概认下,领了一身衣服就住进去。
铁笼怎么说也比八角笼安全些吧,他在这里睡觉,不用总担心睡到一半被人扒了裤子,钱都不塞的人把几把塞进他的屁股里。那帮子打黑拳的,大多都知晓他是什么人,下了八角笼也还想占占便宜,白嫖一下。钱不肯出,精倒是出得大方,成套得往他大腿上系挂。
监管的生活很平静,难得平静。按时起床晨训、定点熄灯入睡,除了偶尔应付一下突发的审查和刁难,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平淡得像杯温水滑过雷淞然干渴的喉,润平了讨食刮起的毛躁和尘灰。他只需要想工作,其他什么也不用再想了,偶尔睡梦中惊醒,摸摸干燥的衣服,心也就慢慢平下了。
再一次被喊去审讯室,雷淞然不紧不慢收拾好手头的工作,想着也就问几句话的事,没多想,直到摄像机被盖住,他才迟缓地意识到,唯一可以保障他安全的东西,没了。
也对,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些事。
手肘撑着桌面,雷淞然在摇晃中换了个省力的姿势趴好,没什么表情,连愤怒也早磨没了,只有疲倦和一些可笑的了然。他都快要搞不清楚了,到底是人都爱占便宜、贪个新奇,还是这具肉身真有个什么说头,让人连行规也能违反,喊他过来就为了这点子事儿。
跛着走回去时,雷淞然甚至还有点庆幸,还好监管里的规矩够严,这事总不会再发生了。又或者退一万步来讲吧,即使再发生,总也不会很频繁,他倒也不需要疲于应对,还不如多想想能不能搞点烟来过过瘾。他快断一周烟了,烟瘾犯起来,浑身哪哪儿都不对劲,不对劲狠了,他都差点要忍不住骑骑狱友,以毒攻毒,拿性对冲一下烟瘾。真骑了那得算什么事啊。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