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
“如果你的学生向你求爱,你该怎么做?”
办公室里总漂浮着这样的调侃。老教师们会笑着呷一口茶:“先拒绝,再‘谈心’嘛——辅导室360度监控开着,一切按流程规矩来。”
学生在高中时期谈什么恋爱呢?抓紧时间好好学习呀,上了大学,有的是时间谈,哪还差这两三年。更别提还想和老师谈恋爱了,更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行。
每个人都是这么笑着说的,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明白,除了拒绝,还有另外的选项——等到学生毕业,藏到谈到毕业,让他直接肄业。
而肖时钦厌恶这一切。
他厌恶那些借着师长身份垂下诱饵的人,更厌恶那些将学生天真的仰慕与爱恋扭曲成欲望养料的丑态。他看过,见过那些年轻的眼睛如何从明亮变得恍惚,那些本该奔赴前程的脚步如何陷进黏腻的泥淖。
教师与学生之间,从来不是平等的关系。那是教导与被教导,规训与被规训,保护与被保护。这种垂直的联结里,任何以“爱”为名的越界,都注定是一场缓慢的剥夺——剥夺他们清澈的视线,剥夺他们完整的未来,剥夺他们尚未学会怀疑的真心。
他看着那些沉溺其中的少年少女,总想起植物图鉴里被捕蝇草困住的昆虫。起初是甜蜜的吸引,而后是温柔的闭合,最终,是无声无息的消化。那些美好的、鲜活的、本应向阳生长的一切,他们的美好的青春年华,他们的光明的无限前途,他们的天真的纯粹爱意……最终会浸润在成年人肮脏的私欲里无声腐烂。
难道那些案例看的还不够多吗?
因此于肖时钦而言,面对学生的告白,他的答案永远只有那个唯一。
温和而斩钉截铁的拒绝话语他说过好多遍,可当孙翔将爱意脱口而出,把情书递到手边时。他看着那样一个念头先一步攀上脑缘。
欲望低语着说,我想要他,也想要他为了我退学。
1、
高二上学年开学前,班级里要接连更换两位老师的消息已经传开。原班主任离职后,接任者竟是新来的生物老师——直到开学前两三天,这位老师在班级群里出现时,孙翔才从备注名知道,新班主任姓肖。听同学群里的消息说,这位肖老师已经带了好几届的高三,资历还蛮深厚的样子。
开学注册那日,八月初的暑气仍正盛。阳光像熔化的白金,泼溅在荣高暗红色的砖墙上,黏稠的空气被灼炙出细密的波纹。梧桐叶影在白得发亮的水泥地上微微颤动,每一片叶隙漏下的光斑都亮得锐利,如同被磨薄的蝉翼。
孙翔踏进教室时,里面正闹哄哄一片——两个月未见的同学们三三两两聚着,嬉笑声、谈话声混成夏日特有的喧腾背景音,尽是青春躁动的气息。
而新来的肖老师就站在那片喧腾尽头的讲台上。
他微微侧身对着黑板,照着手机屏幕誊写需提交的材料清单。午前的光从东窗撒入,映亮那三尺讲台的一片,也恰好拂过他半边身影。一头深褐如檀木的短发修剪得很整齐,黑色方框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衬得一股浑然天成的书卷气。镜片后的目光低垂,专注地落在笔尖与黑板相接的那一点。浅灰条纹的衬衫袖口卷至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线条清瘦而有力,握粉笔的姿势稳健利落。
孙翔原该觉得那从窗子直射进来的阳光刺眼的。
可就在他望向讲台的那一刻,视线像被磁石攫住。周遭所有的声音忽然沉入水底般模糊远去。那些嬉笑、那些交谈,都成了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嗡鸣。
孙翔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停了脚步。
他只是站在门边,看着那些筋骨分明、清隽如竹的字迹一行行在黑板上生长出来。粉笔落下的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浮沉,像是细雪,最后轻轻栖在肖老师的小臂和袖口上。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忽然觉得,空气里翻腾的燥意不知何时静了下去,连窗外喧哗的蝉鸣都有些听不真切。
此刻他眼前的世界只有那位讲台上的师长。越过教室里的喧豗,他清晰听见粉笔划过黑板时匀净的沙沙声,那声音沉稳、绵长而有序,像秋夜细雨落在阔叶上,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节奏,能将艳阳毒辣的光遮掩。
——他甚至想就这么看着他一直写下去。
是肖老师吧?肖……肖时钦。孙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音节在齿间轻轻碰撞,竟尝出一点清冽的余味。他想,从前怎么没发觉,一个人的名字可以这样好听。
像一碗淡茶。
发愣的间隙里,肖老师已写完材料,转身轻咳两声,招呼同学们按序递交资料。
孙翔蓦然回神,匆匆找了个空位,将椅子从桌上搬下,开始翻找书包。学费缴费记录、学生手册、各科假期作业……他一项项翻找着,却仍有些心不在焉。他没能看见自己耳尖已漫起一层薄红,像被琰霞染过的釉,只是想着:这位肖老师长得温文尔雅,声音听起来也像浸过檀木书架的旧纸,那么平和,又浸润着一种温润,每个字都妥帖地落在耳里,一字不落的都陷到脑海里。
那便是他们的初遇。
孙翔陷进去了,陷入少年人最纯粹的爱意里勿囵。
只是那时候孙翔还不明白这份心是什么,只是追寻着本能般的想要向他靠近。
于是那天课间的时候,肖时钦在走廊上被几个同学围着聊天,孙翔也装作不经意地蹭过去。他想搭话,想聊聊天气、课程,甚至幼稚地企图刺探一点待会开学小测的题目知识点啥的,不管怎么说,也给新老师留个好印象,能把他的名字记住就最好了。
但这帮人真的很认真的在讨论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的图像问题,他插不上话,只能杵在旁边,看着肖时钦微微低头、侧耳倾听的侧影,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缝。
孙翔有些忿忿地想,怎么这群人刚一来学校就开始好好学习了?什么“逢末减半”的…人老师才刚来班上多久啊,就逮着问什么生物问题?搞得他一点话都插不上,靠,烦死了!!
最终,他只得悻悻离开。但值得安慰的是,转身时肖老师抬头给了他一个极淡却清晰的目光,唇角微微牵起,像早春湖面掠过的第一缕晨风。孙翔那一刻彻底体会到了交感神经兴奋的全套知识点——心跳如擂鼓,指尖发麻,瞳孔扩张…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谁轻轻拨响了某根生锈的琴弦。
唔…对!交感神经兴奋,心跳加快、血管收缩、瞳孔扩张……心跳、血管,还有啥来着,我的小甘在哪啊……
孙翔快步往教室里走,徒劳地强行去压抑过分的心跳,一遍一遍的去捋那些残缺不全的生物知识点,脑子里不断浮现的却是肖时钦那一霎神光。
真是的,他怎么那么好看呢?
其实孙翔的生物成绩是不大好的,时常在及格线游走。分班小半年,他也有点想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选这玩意。改革春风吹满地,高考的选科早已不局限于大文和大理,但孙翔当时想了又想,他还没找到什么值得奋斗一生的事业,似乎也没什么,必须要转化为事业去进行的爱好,最终便选了物化生——毕竟98%的专业都可以填。
顺带一提,没选地理是因为地理比生物还低点。幸好没选,李华现在在隔壁化地班快被什么洋流什么分界线的整疯了,时不时还被选纯文的邹远和唐昊“那我问你”起手抽背抽着玩。
话又说回来,现在真是苦了纯理选手孙翔同学了……他一边翻着课本一边想:选必和必修当真是一个东西吗?
左边看看神秘内环境稳态调节,基础是什么神经体液免疫调节网络,孙同学至今仍未分清什么时候是神经体液调节,什么时候只是神经调节。
右边瞅瞅这个和这个是相抗衡那个和那个是协同作用。还有什么直接能源物质腺苷三磷酸…搞不懂,反正肖时钦上课的时候好像讲过最远离腺苷的高能磷酸键拥有较多的转移势能。
——高能磷酸键是什么键?腺苷是什么东西?转移势能又是什么能?
孙翔不解,孙翔沉默,孙翔无助……
但至少他现在有了一个好好学习生物的理由,那就是可以跟肖时钦离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于是乎,学生物的苦也便不再成的苦,而是一种苦与乐交织着并存着的状态…嗯,虽然还是学不太懂,但他正尝试着好好去做。
孙翔开始前所未有地在意起生物课。
哪怕那些术语的概念记忆依然艰涩,那些七七八八的原理依旧缠绕而容易混淆,可因为讲台上有那样一个人,一切便都不同了。他会因为课上走神被轻轻敲醒而脸红,也会在办公室得到单独讲解时,为那近在咫尺的温和气息而心跳失序。那些曾经面目可憎的知识点,渐渐被染上肖时钦的温度与轮廓。
他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学好生物,还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多得到一点那个人的目光与时间。
指尖轻轻抚过作业本上肖时钦留下的A⁺,划过沟壑,那些笔迹好像就这么直接写进了心里。
孙翔回忆起课堂的迷迷胧胧中肖时钦的手按向肩头时那种提醒的力度,抬眼便会撞进肖时钦镜片后那双沉稳平和的眼睛里,带着柔和的,充满鼓励的笑意。
他还记得肖时钦说“有问题可以到办公室来问我”时的关切,记得第一次鼓起勇气带着写不出的遗传题来到他在办公室尽头的工位,傍晚的霞光洋洋洒洒的落在肩头为他镀上一层暖光,抬眼时眸中蕴着惊喜,语气很自然地接过题目去讲解。
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老师呢?肖时钦的声音很近,很耐心,笔尖在纸上轻点,画出清晰明了的遗传系谱图。可孙翔走神了,没太听得进去。
他望着老师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老师一张一合的唇吐出细腻而温柔的讲解,老师握笔的手秀窄修长
——好想牵着这只手。
孙翔被自己的想法惊到,而肖时钦也在同时停下了笔。
他说“孙翔,”一如既往的柔和语气带着点无奈,“走神了哦。”
那一刻孙翔的羞赧里混进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愧疚,又像是被悄然纵容的细微的甜。他瞥见露台上一盆形态有些怪异的植物。它的叶片是翠菽的,上面却布满了细小的红色绒毛,末端汇出一颗颗晶莹的清露。
孙翔想,这可能就像那些露珠。
那些青涩的悸动、朦胧的好感,在日复一日的凝望与靠近中,悄然沉淀、结晶,最终显影为连他自己都无法再否认或回避的形态。
孙翔终于明白,那叫喜欢。那叫爱。
事实上,没有经过什么太多的思考,他只是凭着一股近乎莽撞的直觉向前冲。在孙翔的青春字典里,“爱”并不意味着太多深沉的事物。爱是毫无保留的交付,是心意的袒露,是“我想把最好的自己都给你看,也为了你变得更好”。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单纯而直率地袒露自己的想法,像一株朝着光源本能生长的植物,不懂迂回,也看不见阴影里盘踞的荆棘。
所以,当那份心意被他察觉,渐渐满溢到再也无法按捺时,孙翔唯一的念头,就是将它完整而坦荡地递出去。像交出一颗毫无保留、诚挚跳动的心脏。
无论是被拒绝,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想把自己的爱告诉他。即使他是老师,一位可敬可爱的好老师,但他是肖老师啊——是那个会在便签纸上写下工整批注的肖老师,是那个敲醒他时叹息很轻的肖老师,是那个在夕阳里睫毛根根分明的肖老师。
肖老师、肖老师、肖老师,肖时钦、肖时钦肖时钦时钦时钦时钦……他是我最喜欢的老师,也不仅仅是我喜欢的老师,想让他不仅仅只当我的老师。
想跨过讲台与课桌之间那一步的距离,想触碰那镜片后沉静的目光,想帮他整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想着那人的灵与肉里或许也有为他泛起过波澜的某处。
少年人笨拙地将自己滚烫的心意倾注于笔端。草稿纸积满了一页又一页的废案,不是嫌太肉麻,就是太直白,划掉重写后又嫌文艺得矫情。孙翔抓耳挠腮,仿佛面对一道数学数列概率结合的压轴大题。最后只得揣着满腹纠结,超不经意地溜达到楼下的文科班去霍霍唐昊和邹远。
“我靠孙翔你追人找我当军师?真的假的?”唐昊当时正皱着眉头看他的《罪与罚》,闻言“啪”地合上书,活见鬼似的压低声音,“就你那文笔,妹子早吓跑了……而且你写啥情书啊,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扭扭捏捏,直接A上去啊!邹远都比你干脆。”
无辜被cue的邹远投来一个无奈的眼神:“唐昊,你骂孙翔怎么又拐上我……”
“真求你了,”孙翔整个人垮在邹远座位上,搭着椅背,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愁得不行,“帮我想想词儿……而且,我不是和女生表白。”
唐昊还翘着椅腿,正准备摆出“叫声爸爸听听就给你出主意”的架势,后半句话像颗石子卡进齿轮,让他差点连人带椅子仰过去。“——我草?!孙翔你什么时候……!”他硬生生把后半句惊呼压回喉咙,眼睛瞪得溜圆。
孙翔一把将两人拽到走廊僻静处。黄昏的光斜斜切过墙面,他深吸一口气,简单说了。唐昊听完,嘴张了又合,半天挤出一句:“你这臭傻逼真是……胆子比天大…真不怕处分啊?”倒是邹远没太意外,轻轻“哦”了一声:“怪不得你最近三句话不离肖老师。”
吐槽归吐槽,两人终究还是凑在一起,支支吾吾地给他出了些主意。唐昊憋出一句“你就写……看到他心里就亮堂”,自己先嫌酸倒牙;邹远则建议“真诚就好,别想太多”。
最后,孙翔把那些颠来倒去、涂涂改改的心绪,收束成一页算不上华美却足够滚烫的文字,装进一个素白的信封。他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像等待一颗不知落向何处的流星。
他其实已做好了被狠狠拒绝的准备。心像悬在深井里的桶,空空荡荡,却又被某种义无反顾的情绪填满。
十月的傍晚,空气里已浮起桂花的冷香。办公室的灯一盏盏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他们这一角。茅膏菜的粘腻的露珠在渐暗的天光下凝成一颗颗细小的琥珀,垂挂在匙形叶片的边缘。一线斜阳恰好切过窗框,镀上转瞬即逝的金红色。
“好啦,也不早了。你今天回去再把有氧呼吸三个阶段的场所和方程式默写一下,加强记忆。”肖时钦放下钢笔,很放松地伸了个懒腰,“早点去吃饭吧。”
“嗯,今天也谢谢老师。”孙翔点点头,把题目和草稿纸收回随身的包里——其实他也就是在肖时钦面前装装规矩乖学生——那只钢笔上还有老师留下的温度,很温暖。他的指尖触及到那封准备好的情书,心跳不由得再次剧烈。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肖时钦走在前面半个身位,语调是一贯的温和,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最近写题思路进步蛮大的。期中考快到了,还会很担心生物成绩吗?”
“还好吧?毕竟是肖老师在教啊。这次一定能及格!”孙翔跟在他身后,话语间悄悄把那个信封拿出来背在身后,看着对方被暮色勾勒得略显清瘦的背影,那句练习了千百遍的话在喉头翻滚。
不该再等了……
“放松心态就好,老师期待你的进步呀。”
就在他们转过走廊拐角,中庭里细长的竹影斜斜探入,将两人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先于理智冲了出去:
“那个!——肖老师……您急不急着走?”
肖时钦停下脚步,转身。庭院的光透过竹叶,在他眼镜片上掠过一片晃动的虚影。
“怎么啦?事先声明老师不帮带外卖哦?”他问,语气里有关切,还有一抹松懈的笑意。
孙翔没有答,只是停了脚步,站在灯影遮不住的地方。昏黄晕染过来,将一切都浸泡在一种模糊的、失真的柔光里。他背靠上微凉的栏杆,手心里全是汗,紧紧攥着校服下摆。
“肖老师…肖时钦……”他抬起头,望进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睛。所有演练过的铺垫、所有迂回的试探,在这一刻全部蒸发。胸腔里那股滚烫的、喧嚣的、名为“喜欢”的洪流,终于冲破最后一道堤防。
“我喜欢你。”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自己耳中激起惊雷般的回响。
“你可以……跟我在一起吗?”
话音刚落,世界骤然失声。他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心跳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沉重得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紧盯着肖时钦的脸,不肯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肖时钦脸上的温和神情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凝滞。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像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伤,又仿佛被某种沉重的预感攫住。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孙翔同学。”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往常低哑,还有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刻板的平静。孙翔听到他的声音其实是微微颤抖着的,将那个完整而疏离的称谓清晰地吐出,像一道无声的界限,划在他与他之间。
“这种话,不应该说。”
他的目光试图保持一种师长的威严与距离,却几次从孙翔脸上滑开,最终落在廊外摇曳的竹影上。晚风穿过,叶片沙沙作响,衬得他的声音有些飘忽。
“你还年轻,有些情感可能只是错觉,或者……一时冲动。”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里面没有了往日的从容清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孙翔从未见过的、深重的混乱。那混乱中,有惊愕,有身为师长被冒犯边界的本能无措,但更深处,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孙翔看不懂的东西。
“孙翔……刚刚那些话我可以当做没有听见…你要明白,你现在作为一个学生,最主要的任务是学习,好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反复权衡,可语气里却透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迟疑。那不像是拒绝,更像是一种疲惫而无力地说服。
“肖时钦……我……”
肖时钦的目光落向孙翔微微扬起右手——那里攥着一个被他汗水浸得微皱的信封。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再说什么。那短暂的目光停留,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有千钧之重。
片刻之后,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好好复习,好吗?你别想这些了……”
可这算得上是拒绝吗?
肖时钦没有等孙翔回应,也没有再看他,只是转回身,沿着原本的路,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另一端更深的阴影里。
风穿过竹林,带来远处桂花的香气,沙沙声掩盖了他远去的足音。留下孙翔一个人站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心跳如鼓,脑海一片轰鸣。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