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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18
Updated:
2026-01-18
Words:
2,949
Chapters:
1/?
Kudos:
2
Hits:
408

此刻的别离

Summary:

我们妥协、放弃,不再强迫自己朝着二选一的某个选项靠近,不再寄希望于第三种答案,这就是相遇的意义。

Chapter 1: 爱如此展开来

Chapter Text

“给我塞这个?”陈奕恒撩撩裤子蹲下,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往下挪了挪,露出盛着不可思议的半对眼球,指着行李箱里的一小盒避孕套狐疑地开口。

“Jonathan,上个月你才刚过了十六岁生日,妈妈不想有任何意外发生。”陈母清点着地上三个行李箱的衣物和药品,反复确认能否支撑两个月的集体生活,陈奕恒耐心地等待她点头,而后迅速压好并竖起重若千斤的箱子推出房门,楼下陈嘉怡盘腿坐在沙发上结束一关消消乐,刚要切换app时听到箱轮飞驰滑过木地板的声音,她关闭手机捡起桌上的钥匙,悠悠向楼上喊了句走了哦,算是与家里人的告会。

坐上车,陈母隔着层玻璃一脸忧心忡忡,欲要落泪,儿子见状只得放下阻障,趴在车窗上哭似地笑:这时候舍不得我,也没见当时你跟爸爸求情呀。

“这不一样,你做得确实不对,”陈母一瞬收起低气压,“这趟惩罚是你必须要经受的,好孩子,只是担心……”

嘀嘀两声喇叭打断母子情深,陈嘉怡打开副驾门朝母亲努了努嘴,对方却轻轻摇头回绝。走吧。她直起俯下的身体,转过头去朝车子潇洒摆了摆手。

直到后视镜再也无法看到向这里望的人,陈奕恒呆呆地收回视线,车内两人无言,播放器里聒噪的饶舌填满封闭空间内空洞的气氛。“姐,”十几分钟后,陈奕恒试图叫停音乐。车窗一直就没摇上去,上了高速还不肯动手,窗外射过的风吹得他睁不开眼,左耳模糊得好似在争吵,右耳在清晰的呼啸,中间的脑袋轰隆隆要爆炸。“姐——!”他提了音量试图唤醒可怜的姐弟情。

“哈?”

“声音,声音关小一点,好吵啊。”

陈嘉怡做了个略带嫌弃的表情,放掉了一半的音量,又把车窗关了一些,陈奕恒凌乱的头毛立刻停止抓狂,随风温柔飘飘安静了许多。

“我可不想明天因为你生病又来接一趟。”

“吹风又没什么关系,而且爸爸不会同意你去的,半个行李箱的药,治什么的都有。”

“你又知道了?”

“她只会往里面塞现金。”陈奕恒托着下巴看向窗外。

这不是什么艳阳天,他住的地方每年总有好长一段时间持续阴郁,灰蓝天空像现在这样散在周围,不管怎么眨眼都分不清远近,明明画在纸上是很轻快的颜色,吸进肺里却浓郁得让人想叹气。云朵降落总也下不大的细小雨丝,那些水吹到他脸上的触感很清晰,这种时候他也不打伞,套上帽子插兜闷头一通走,到达时从口袋里掏出温暖干燥的双手,接过谁的账单、环住谁的腰肢、拿起一口酒精或茶水,这不重要,在他认真抚平外套袖口没湿掉的薄薄一层挺立绒毛的那些时间里,所有人的焦点就都自然转移到他身上了。

“你都懂,还要惹他。”陈嘉怡平静道。

陈奕恒没有说话,去机场的这条路走得多了,也就能大约估摸出什么时候能到。他想,剩下这些时间应该不够向她袒露,向别人解释自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虽然自己的羞耻心在别人面前可以算得上没有,但在面对家人还是多少有些别扭的。

在车程最后三分钟陈嘉怡关上了音乐,重新打开一线车窗,陈奕恒被风吹的眯起了眼,看向不远处的航站楼,莫名兴奋起来。马上就要离开这个没有晴天的地方,去到一个阳光房呆两个月,回来的时候,或许这里也能热死人了。

车子很快地停在三号口,他利索下车取出行李箱往入口走去,过程中想到什么似的,向趴在方向盘上的陈嘉怡最后打了个招呼,她歪着头向他的背影挥手,大声喊:听话一点——不要生病!

话没听多少,病倒是不怎么生的。陈奕恒不太明白,从小到大他都不是容易生病的体质,热爱运动,作息健康,感冒都没得几次,他们怎么就这么担心呢?这个问题想了一路,中间穿插几段幼时与朋友的分别、跟老姐打架、第一次被爸爸骂的记忆,他原本以为这些事情早就忘了,可是就像能从一个场景的杯子就能回忆起把杯子买回家的那天一样,一波接一波的细节涌入他的脑海,乐此不疲,下飞机拿了行李被营地带队老师带上车时还被问:怎么笑得那么开心?

他这时才清醒一点,紧接着蹦出了满嘴感想,他的中文说起来很有喜感,词与词的奇妙搭配,那些内敛的人要斟酌再斟酌才说出口的句子,加上奔放大方的肢体语言,很快几乎要跟对方称兄道弟。车子七拐八拐就扭向一片深绿葱郁,大量光合作用让行驶过的地方温度明显有别于钢筋水泥的城市,他反着套上薄外套,缩着袖口继续在空气里比划着向车上的人滔滔不绝。抵达时天色见黑,已经可以算得上冷,他欢快跳下车拉好拉链,拖着行李箱与带队一起走向那片像在这片森林里凭空长出来的木屋建筑。

后来才知道,那时候陈奕恒迟到了两天,错过了营地成员彼此熟络的最好时机。而家里人默契地都没有提起这件事,仿佛这也是对他的考验之一。

陈奕恒面对着一屋子正在吃晚饭的少女少男,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略略扫过人群,有人大口嚼着东西侧身瞅他;有人低头叉弄几粒豌豆;有人同隔壁抱团叽喳耳语。他把行李箱提到不碍事的角落,眯了眼大步朝着某个地方走去——在刚进来时,这个拿着排骨啃得满嘴酱汁的陌生小子咧开嘴向他打招呼,自我介绍完毕,又招呼陈奕恒往他那边坐,他理所当然迈步,眼睛里的画面拥挤不堪,这样嘈乱的情况下,他的小近视几乎看不清任何人,只得到对方一个像是打印上去的活泼轮廓。

“给,消毒湿巾。”陈浚铭笑嘻嘻摸出一片蓝白包装递给陈奕恒,后者避开他拿过的印出一小圈油渍指纹的地方,弓了弓腰双手接过袋子,坐到位子上边擦手边上下扫视着对方的侧面,迟疑片刻后开口:“嗯……我们是在哪里见过?不好意思,我记人名很差。”陈浚铭闻言,抬起沉迷饭碗的半个头,陈奕恒专注得可以,脑袋顺着他的动作而摆动。他这才看得明白,眼前可以称得上是儿童的脸在这群人里面有多突兀多出众,他很想问你几岁啊,这个营地不是有年龄限制吗?这样在旁人眼里看来有点冒犯的话他经常脱口而出,只是现在——

陈奕恒觉得他的世界里声音这个概念突然变得很具体了,周围刀叉切割肉块划过餐盘的动静、笑声、咳嗽,那些远或近的响声脱离发声者本身,一条条经过他的耳朵后化成可以看见的文字围到陈浚铭身边叽叽喳喳个没完,除开陈浚铭外的这个世界被轻轻静音。即便对面满嘴嚼着米饭,原本应该含糊不清的,黏糊到要问三遍在说什么的话,此刻他惊讶地发现竟然无法阻止它们变得越来越清晰。在这没有半秒的时间里,他感受到莫名的来自身体深处的冲动霎时窜上大脑,咽下口水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甚至忘记了吞吐空气。一片爆炸般的惊奇感受中,他听见几株野草昂头迎接摧残的狂风,一枝的柳条参差有致地剧烈敲窗,他听见他对自己说话,一字一字像加了倍速,世界此刻经历暴雨水洗过一样的清脆漂亮:什么啊,我不认识你啊?我叫陈浚铭,三水浚,铭记的铭。对了,刚刚我没听清,你说你叫什么jo?

 

陈奕恒知道身体想要告诉他一些东西,可这件事太荒唐。他看着比他矮了一大截的陈浚铭背过双手费力替他拉着最小的一个行李箱走在没有方片砖块的山野土路上,好歹是被冷风吹得意识回笼了点。“所以,那个自我介绍根本没用?”陈奕恒找了话题主动开口。“没有吧,我在吃饭没听到而已。不过我确实是在这两天做任务的时候认识现在的好朋友的。”陈浚铭亮晶晶地蹦出一串风铃一样轻巧的,独属于童声和变声期交接的声音。

“任务?”

“啊,对。你可以自由选择,每天都不一样,有陶艺、捕鱼、爬山、摘野菜、做饭……这可是最有意思的夏令营!”

“你今天玩儿了什么?”陈奕恒饶有兴致地问,他很想听陈浚铭用那种声音多说点话。

“爬山啊!不是我跟你说,首先要了解自己接下来两个月要住的地方环境是什么样的吧,所以我选了这个,我觉得把它叫探险还差不多,你知道吗,我们还碰见了兔子……”

陈浚铭自然地把他带进最后一间双人宿舍,说等了他两天,领班今天要是没有带人来,他就要把自己塞到热闹的八人间去了。陈浚铭明显对这个新来的即将要陪伴自己两个月的伙伴很满意,甚至比本人还要兴奋一些,带队给两个人放了晚上的假,免去了将近三个小时的晚间活动,让陈浚铭带着陈奕恒好好安置。陈浚铭像一只小鸟在陈奕恒面前雀跃闪来闪去,摸了床头又指向窗外向他讲述趣事,陈奕恒移了重心,胳膊倚靠在行李箱扶手上,集中注意力努力跟上他讲话的速度,听不懂重庆话的时候他就用good和点头掩盖过去。

夏令营的第一晚,陈奕恒在他极其不愿意承认的、滥俗又奇妙的一见钟情对象的探险故事中艰难闭眼。

 

“陈浚铭……睡了没有?有一个问题忘了问,你几岁?”

“什么啊,刚要睡着……十四岁。”

陈奕恒睁眼,却只感到一阵晕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