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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12
Words:
8,416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383

【日黑】神隐

Summary:

如果可能的话,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
缘一,那个孩子,会向着月亮的方向,不断地奔跑。
【跑吧,跑吧……缘一,不要停下,奔向那触手可及的自由。】
“睡吧,睡吧……兄长。”
让我自由。

Notes:

代发,小红书id:教授(5654896241),评论摩多摩多❤

Work Text:

“我恨你,我想要杀了你。”
“但是当你施展下一击,我的人头就会落地,我对此深信不疑。”
继国严胜还维持着持刀的姿势,试图做着最后的抵抗……最起码,要给自己留下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哪怕一丁点,但越是这样想,内心的绝望和挫败感就越大,那仿佛利刃一样的情绪,狠狠的、一次又一次地刺穿着他的心脏。
只需要一瞬间,缘一就可以砍掉他的脖子。
时间似乎慢极了。
严胜猛地回头,死神来得太慢了。
不,应该说,死神来得太快了。
缘一,那个神之子,在距离自己几步的地方,维持着武士的姿态,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塑,安静地矗立在那里。
他有些不敢相信,他侧目去看、去听,没有听见他想要听见的声音……那来自生命的鼓动。
缘一……他怎么敢!他怎么可以……
奇耻大辱。
他此时完全没有在死神面前捡来一条命的庆幸,他有一种想要怒吼的冲动,几乎是下一瞬间,他的身体就动了起来,他的刀——那还可以称之为刀的东西,狠狠地将缘一的身体斩断。
怎么可以,怎么能,为什么他是特殊,天生的通透世界,得天独厚的天分,甚至突破了斑纹的束缚活到了二十五岁,哪怕死亡也保持着如此高尚的姿态。
为什么我们明明是双胞胎,为什么偏偏,偏偏……只有你,缘一。
那一击几乎将缘一的身体击碎,但在他的衣襟里,却掉出来了一个东西,严胜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当看清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原本灵活的身体踉跄了一下,他差点没站稳,狼狈地摔倒下去。
这是什么?
笛子吗?
严胜身体可悲地颤抖着,他单膝下跪,跪在了缘一的面前,跪在了那个笛子面前,他将自己的眼睛睁到最大,他是无比希望是自己眼花,自己看错了。
但是没有。
他一直追求的境界从来都不会欺骗他的眼睛,那笛子上的细节自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也就更可悲地意识到了。
这是在七十多年,甚至更久之前,他亲手做给缘一的那个笛子。
“我会把你送我的笛子,当成哥哥。”
寂静无声的树林里,只剩下严胜喘着粗气的声音,那一击将缘一的手臂砍了下来,他缓慢地将断肢捡了起来,又走到了缘一的面前,指尖颤抖着,将缘一的白发拨到他的耳后,垂垂暮老的脸映入眼帘,皱纹向他诉说着岁月的无情和他从未参与到缘一生命中的时候,缘一所经历的故事,他这一刻才好好地,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去看着面前的人。
他的弟弟,那个他心中的【神之子】,那个太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将自己燃烧殆尽了,他熄灭了。
严胜的六只眼睛不断地打量着那衰老的面容,颤抖的身躯缓缓地恢复平静,他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刀收入鞘,用手在一棵树下挖了一个深坑,他没有用属于鬼的力量,他似乎把自己想象成为一个人类,缓慢地,坚定地,用手一点点地挖出来了一个大坑。
他将缘一,以及那个木笛埋在了地下。
他埋葬了他的过去。
但同时,一股巨大的,难以言述的空洞感席卷了他,他机械性地拍打着土地,月光照耀在他的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甚至将缘一的坟墓都遮蔽了,从很久之前,他或许等待的就是这一刻,自己不再在缘一的阴影下,可以与他并肩,甚至超越他。
但是这种事情真正到来的时候,他的思绪却变得一片空白,作为黑死牟,他现在应该赶回自己的老巢中,回到黑暗中,等待无惨大人再次派发的指令,但是作为继国严胜呢?
他的腿自己动了起来,没有方向,没有躲藏,他的手上还沾着胞弟的血液和湿润的泥土,但是他顾不得整理,他只是朝着某一个方向走去,泥土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哀鸣,明明觉醒了通透世界,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更加清晰的看着世界,但世界在那一刻变成了一片荒芜的灰。
踉踉跄跄,漫无目的。
前进。
将一切甩在身后。

他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大,他跑得越来越快,风的声音在耳畔呼呼作响,直到东方的天际裂开一条裂缝,光芒猛地挤进他的眼睛——他有多久没见过太阳了……差不多六十多年了,他怔愣着,嘴唇颤抖着,他在树林的阴影处,甚至想要再往前走一步,但皮肤上的细小的刺痛使他猛地回过神来。
天快亮了,如果在彻底天亮之前还没有找到庇护所……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过天无绝鬼之路,他还是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贵族之前居住的房子,但不知为什么荒废了,整个房子都深陷于半人高的杂草丛中,他没有时间思考,凭着本能,一鼓作气地闯进了一间小房子中——那是一个不过三叠的狭小房间。
他近乎狼狈地靠在墙壁上,剧烈着喘着气,手臂那里传来剧痛——手臂处的肉就像是在臭水池底的烂泥一样,只剩下一层皮肉堪堪挂在骨头上,他只是在进来的时候被阳光照了一瞬间。
手臂上的血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但也只是在下一瞬,肉芽就从皮肉的缝隙之间探出头来,它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空中蠕动着,浮动着,重塑中的肢体中发出了令人作呕的滋滋声。
先是肉快速的贴合骨,皮在顺势生长,可能是阳光的原因,肢体生长得很慢,以至于严胜可以仔细地观察到曾经自己不太注意的,在战斗中甚至一秒都用不到的肢体是怎么生长的。
好恶心。
……好恶心。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他捡起来的那来自于他胞弟的断肢,那只手臂。
严胜又看向了自己的手,一只手沾满了泥泞与血污,而另一只手却干干净净,手指合拢,并在一起,看起来好像毫无缝隙,但好像又什么都留不住。
他闭上眼,感受着呼吸中肺部的运动,但是心脏却沉寂着——在那一刻,他脑袋中产生了一个无比清晰的认知。
“怪物”
鬼就是怪物,而如今的自己就是鬼。
……
“兄长,你受苦了。”
严胜想起来了那双流着眼泪的眼睛,想起来缘一用着沙哑嗓音说的那话。
他没有睁开眼,但是眉头却蹙了起来,身体的液体似乎想要在眼中奔涌而出,他狠狠喘了两口气,将那股奇怪的情绪压下去。
受苦了吗?有吗?
如今再去想,也没什么意义了。
疲惫感如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任凭自己的意识陷入昏沉中,但,就在这时,一股极淡的,穿越了时间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里……太陌生了,又太熟悉了。
严胜缓缓睁开了眼睛,厌烦的阳光通过久年失修的门的缝隙中溜了进来,空气中起伏的灰尘看得一清二楚,只需要扫一眼就知道很久都没有人居住,但这些都不重要……他的眼睛在这三叠大小的房间快速着扫视着,直到看见了身后的墙壁。
墙壁上歪歪扭扭着写着,继国严胜,严胜弯下腰,用手慢慢拂过那陈旧的墨迹。
继国严胜……为什么,会是他的名字呢?
陈旧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啊,他想起来了,或许是在更久之前,他当时偶然一次找缘一玩的时候,发现他居然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的时候,自己教给他的,至于为什么墙上写的是严胜的名字,这个他完全没什么印象,不过他记得,当时的缘一不知道为什么完全不配合学习自己的名字,执着着指着严胜功课上的名字,固执地要先学他的。
他甚至来回地告诉了缘一好几遍,这个是哥哥的名字,要先学哥哥的名字吗?
当时的缘一没有表现出来自己会说话,他只是点头,然后用手指指着他,最后甚至抱了上来,当时的缘一稍微有点营养不良,身量比他矮上一点,他一低头就能看见缘一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明明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偏偏就让当时的严胜看出来了一股渴望。
他没说话,但是好像在说。
“我想要先学兄长大人的名字,求求兄长了。”
当然,最后还是教了。严胜记得,那天在他学会的时候,郑重地写了很多遍,或许是第一次握笔的原因,无论怎么写都不尽人意……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写的小人打架一样,接下来发生什么了呢?记忆中琐碎的细节早模糊不清,缘一没写出来是什么表情,他忘记了,之后发生什么了,他也记不清了。
唯一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在此之后的几个月后,缘一就和他说了很多不明所以的话,离家出走了。
从那之后,他的那个父亲,可能是因为母亲的猝然离世,可能是因为缘一的离去,反而变得慈祥了起来,他将缘一的屋子——那个仅有三叠大小的房子封存了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去,转头又叫下人收拾出来一间大的屋子,他到底怎么想的呢?将刚出生的缘一送到寺庙,而在缘一彻底离开他后,他又期待着那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在外面活下来,甚至在碰壁之后回来吗?
自己这个在他眼中……不合格的继承人,又究竟算什么呢?
到现在,似乎过去的一切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但他突然意识到,缘一,继国缘一,他的弟弟。
那个【神之子】活了下来,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长得健康,强壮。
但他从未回来过。
所以,当时的他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在屋子中写下自己的名字的呢?严胜他想不明白,虽然字迹依然歪歪扭扭,但是,这绝对是当初的他,能写下的最好看的字迹了。
手指划过墙壁,墙壁上的木屑发出簌簌的声响,突然,一抹极小的,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到的字迹在他的名字下面。
那不属于孩童的稚嫩的文字,更像是一个历经千帆的成年人写的。
那字迹并非用墨水写上去的,更像是用尖锐物品轻轻地划上去的,但却能看出来下笔人极尽温柔。
上面写的是。
【我回来了 兄长】
我回来了。
手指的指尖停留在最后一个字的尾痕上。
严胜突然想到,在几天前,自己确实是经过这个地方,但也只是路过而已,这样想的话,在几天前,或者就在昨天,缘一在这里刻下划痕……站在他站的这个位置,想念着他。
缘一,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腐朽的木头味道夹杂着干涸的血腥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其中还能闻到一丝丝宁静,悲伤的味道。
他年幼的时候,确实也是经常来到这个房间,但他来的时候,房间门都是大敞着,耀眼的阳光总从门处闯进来,他从未感到这个房间除了小有什么别的问题,而长大后呢,自己又刻意回避着这里,而如今一打量,严胜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房间不仅仅狭小,地处的位置还偏,如果紧关房门,阳光只是偶尔会像垂怜一样透进来一丝,一缕,而这点阳光,连巴掌大小的地方都照不亮。
那个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的人,在幼年的时候,在这个如同牢房一般的屋子里面,一个人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不知怎的,这让严胜燃起了一丝冲动,迫切地想要了解他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胞弟的冲动。
在他未曾参与过的他的人生中……他必须要走了,在太阳下山后。
去走一遍,那个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曾经走过的路。

 

夜晚的风带着一丝丝凉意,而身为鬼的严胜却感受不到,他在林中轻盈地穿梭,明明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但却让人感受不到轻松,黑夜像是巨大的、看不见尽头的巨石,狠狠压在他的身上。
在黑夜降临之时,当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外面时,他才意识到,他几乎不了解缘一的一切,他不了解缘一离家之后去了哪里,不了解他变成鬼一走了之缘一又去了哪里。
他之前不关心,不在乎,那抹红色的影子摄取了他的全部心神,让他将一切视为无物。
而如今的他,想要去寻找缘一的踪迹,也无处可寻。
他只能漫无目地寻找着,期望着自己或许能找到一丝缘一曾留下来的痕迹,可是什么都没有。
夜晚的月亮在天空安静地照耀着大地,地面被月光笼罩出一层模糊的白雾。引以为豪的通透世界在此时毫无作用,如果他想,他可以清晰的看清地面上的一切,潮湿的水坑,溺亡在其中的飞虫,落叶……但是没有用……这些都没有用,或许在白天,就在他龟缩在那狭小的房间中的时候,在太阳未下山之时,缘一的痕迹就早已消失在其中。
只是一个昼夜而已,只是一天而已。
身为鬼的严胜,已经好久没有在乎过时间的流逝了,不死的诅咒早就存在于其身,以至于他忘记了,一天,哦不,或者说是半天,一个人在丛林中的痕迹就可以消失殆尽。
他抱着去了解缘一的心,走到外面之时,他才意识到天地的辽阔。
所以缘一走出去,从那个三叠大小的房间走出去,会想什么呢,肯定不会像自己一样,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情,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寻找另一个人曾经走过的路。
他可能走出那个叫作“继国”的家门的时候,连呼吸都是自由的,他不必面对那个对于他很陌生但又突然热络起来的人,也不用面对他算得上是不喜的刀。
缘一逃走了,他逃离了那个窒息的足以杀死每一个自由灵魂的囚笼。
在与今天相似的夜晚,他背对着月亮,背着小包袱,怀里揣着自己一时兴起给他做的破笛子,就这样,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那个不知道能不能称为家的地方。
严胜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他停下了,他将自己变成孩童般的大小,变成了他记忆中,那个时候缘一的年纪,在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猛然拔高。
明明……明明,月光已经很亮了,但是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身边的一切还是太大了,而据他所知,当时他的那个父亲派人去寻找缘一的时候,就有不少部下说过,缘一有很大的概率是走的山路,也就是这里,而在这种情况下,相信即便是神之子——面对这种崎岖的山路,也免不得摔上几跤。
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要逃出家门……所以,缘一,那样小的孩童,在这种情况下,会向着哪个方向走呢?
月亮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严胜身上,他抬起了头,即便月亮没有那么圆,那么完美,但是它确实是在这里的唯一的光芒。
“啊,是这样的啊。”
如果可能的话,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
缘一,那个孩子,会向着月亮的方向,不断地奔跑。
【跑吧,跑吧……缘一,不要停下,奔向那触手可及的自由。】
“睡吧,睡吧……兄长。”
让我自由。
……
月光下,一个身影陡然变大,他向着月亮的方向不断地前进,身影逐渐变小。
他的脚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快,在确定了这样的可能,他迫切地想要到达缘一曾经到达的地方,时间不等人,一天的时间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但也有可能让一切面目全非,严胜他不敢停下脚步,即便方向也只是他的一个猜测。
快点,再快点。
追赶上时间。
在黎明前,严胜在一座山的山顶上,发现了一个小屋,屋子并不大,但在窗棂透出了熟睡的,温暖的人类气息,他用他的通透世界大概扫了一眼那个小屋,通透世界能够清晰地“看”到里面一家几口安眠的轮廓,他并未放在心上。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个看起来年迈的老人身上停留过一秒,也就自然没有看见那个老人耳朵上戴的是他胞弟的耳饰。
他在鬼杀队中,曾听过缘一粗略地讲过他在离家后住的地方,他说他家曾在四面环山的一个小房子中,房子很小,但是他走后,房子应该荒废了。
以至于,严胜他看见房间有人,就下意识忽略了这个地方。
他与缘一的过去擦肩而过,一如过去的很多次那样,忮忌让他想要了解缘一的一切,但这种情感又将两人越推越远。
黎明将要到来,但他却一无所获。
一股强烈的疲惫和挫败感涌上心头——太阳再一次爬上山头,阳光势如破竹地将一切黑暗驱散,而自己却只能迅速地隐入山林深处。躲避着阳光的照耀。
严胜总是忍不住想,如果当初自己多问一句,如果当初自己再上心一点,是不是就可能找到那个他曾居住过的地方,是不是就可以参与到他从未参与过的时光里。
在黎明到来之前。

人总是会在不断地美化和遗憾自己未走过的道路。这是每一个人受到挫折的第一想法,而严胜在很早之前便对此不屑一顾。
如果后悔有用的话,话本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与愿违、物是人非的故事。
与其去思考如果当时自己为什么不做得更好,不如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但……即便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他是如此坚信着的,但那一闪而过的“我本可以”就如同扎入手中的木刺一样,平时并没有感觉,但是当自己试图用手去触碰东西的时候,刺痛感就如影随形的出现,而自己去看向手,却毫无伤痕。
伤口早已经看不见,但木刺一直存在。
当夜晚终于吞没天边最后一丝光芒,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今晚乌云密布,月亮并没有出现,他从藏身之处走出,他站在林间空地上,失去了唯一的方向。
今夜自己又该何去何从?我又该去哪找寻缘一的踪迹?
可能因为时间的流逝,他所留下的痕迹早就消失殆尽,自己或许早已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
缘一……究竟去哪了?他会去哪里?
严胜感觉自己的指尖上传来了似有若无的刺痛,这种疼痛并不强烈,但让人难以忽略。
他捻了捻自己的指腹,他又一次踏上了旅途,但这次的他毫无方向。
他只是跟随着自己的直觉,向着一个方向,不停地奔跑着,这是最后一次,他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寻找缘一的机会。
层层叠叠的树林仿佛没有尽头,他在黑夜中奔跑,与其说是寻找,不如说是他在发泄着些什么,挡在他面前的树枝只在一瞬间就掉在了地上,缺口处很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直直斩断,他无法停下自己的脚步……他总是感觉,如果再慢一点,就会有什么东西追上他。
那个东西是他没有办法去面对的。
直到——
一道锐不可当的斩击攻向了他的面门,他被迫停下了脚步,但还是因为事发突然被刮到了一点,血液顺着他的脸颊一滴滴地掉落。
这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在很久之前,他在舍弃家主之位后,成为缘一的继子的时候……缘一第一次教他日之呼吸,他的攻击就是这种感觉。
严胜不断地躲避着日轮刀的攻击,他不断地靠近着中间那个人,脚下的泥土地逐渐变得平整,坚固,这似乎是一个巨大的训练场,月光艰难地通过云层,吝啬地洒下了些许清辉,而在清辉下面,一抹红色的身影正在其中。
那是缘一。
……
那是缘一吗?
那总是能刺痛严胜双眼的红色,在那一刻却让他感受到了昏眩的暖意,我就知道的,我就知道的……
缘一。
他几乎克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但下一刻,他就瞪大了眼睛。
在月光下,那个缘一,哦不,应该说那个东西,他回过了头,他长着与缘一类似的面容,但却有着六只手,每只手上都拿着日轮刀,在彻底看见他的一瞬间,六只手同时动了起来,他下意识抵挡起来。
是这个原因啊,他用六只手模拟了缘一的攻击姿态,所以自己才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劲。
他咬紧了牙关,一股怒火涌了上来,他想撕碎这拙劣的模仿者,区区这种东西怎么能长着与神之子相似的面容在这世间,但当他要动手的时候,一个更隐秘的,他不愿意承认的想法就像一颗种子,突然出现,又很快长成了参天大树。
……如果摧毁了这最后一点“像他”的东西,那这世间,是不是再也不会有缘一的痕迹了。
严胜手上的刀攥紧又松开,又重新攥紧,那抹红色的身影急速向他冲来,时间在那一刻好像停滞了,或许只是过了一秒,那人偶六只手上的日轮刀就齐齐脱手,而与此同时,人偶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缝。
人偶不知怎的,日轮刀脱手后,像是失去了动力,他软趴趴地倒在了严胜的怀里,一动不动了。
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了,月光洒在严胜的脸上,他感到有些刺眼。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东西,那不属于人类的柔软,那不属于血肉之躯,冰冷的,粗糙的木头质感,他应该将怀里这个东西扔出去的,但,他没有。他低头看向了那与自己相似的面容,他抚摸上那半边完整的脸,他又颤抖了起来,他的眼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酸涩。不,不要。他极力地想要阻止自己那可悲的生理反应,但是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那股冰凉的液体违背了他的所有意志,掉了下来,眼泪浸湿了那红色的衣襟,他安静地站着。
一片死寂。
他想要抬手擦拭去那泪水,但是长时间身心的疲惫让他难以完成这样简单的动作,只能任由眼泪流淌。
而这时,怀里的那个木偶微不可察的动了起来,木偶缓慢地直起了腰身,严胜感受到了,但是他不在意,毕竟日轮刀全都被打掉了,区区木偶还能有什么手段呢?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月亮,似乎这样他的眼泪就是因为月光掉落,而不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
木偶的关节运动发出来了咔咔的声响,它那六只手抚摸上了严胜的脸,这让他猛地一惊,他想要后退,但看见那与缘一相似的脸,又停下来脚步,他想看看,这个仿照缘一做的人偶,究竟想要干些什么。
那个人偶的拇指动了起来,是自己的错觉吗?那个人偶的手认真地、坚定地将自己眼角的泪水拭去,严胜看着面前那破碎半张脸的人偶,他想要张嘴说些什么,但又沉默了下来。
人偶的脸对着他,那人偶上的眼睛明明散发着无机质的光泽,但却让严胜感觉它在看他。
他在看他。
诡异又熟悉的感觉,一如小时缘一趴在他的怀里看着他那样,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好像说了些什么。
“兄长,求求你了。”
……
“兄长,不要再哭了。”
在月光下,两个影子在地面拖得老长,他们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纠缠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我们本该如此。

不知道抱了多久,黑夜被一丝天光撕开一道口子,这时的严胜才后知后觉地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作为鬼,他应该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被阳光照到的痛楚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但他身体的下一个动作却让他僵住了——他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试图让怀里的那个木偶更舒适一点……他在干什么?他疯了吗?
无论再怎么像,那也是个赝品,它不会那让他无比恐惧又无比嫉妒的日之呼吸,它也没有与他之间的任何共同回忆,那只是一个木偶而已。
仅此而已。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推开怀里的那个木偶,木偶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来了沉闷的声响,严胜的手僵硬地伸在半空,想要去扶,转念一想又感觉有些可笑。
自己刚刚要做什么,想要去扶那个木偶吗?
它不是缘一,缘一已经……
他转身,但却又踉跄了几步,可能是维持一整晚一个姿势导致身体僵硬,即便是鬼也难以短时间恢复;还可能是他终于明确了心中的答案,就在那一瞬间。
他在阳光照到空地的前一刻进入了林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破损的木偶。
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他要去找寻,真正的缘一。
他依照着一个方向,他跑得越来越快,他不想停下,直到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照射在了他的身上,皮肤在那一瞬间就被灼伤,他才想起来要找一个庇护所,最起码……最起码要等到天黑。
他找到了一个洞穴,钻了进去,黑暗裹挟了他、拥抱了他、接纳了他,但是他想要接近的、不断为之努力的一直是那太阳下的身影。
他不知怎的想到了那夜晚山上的那间小屋,或许那里曾真的是缘一的住所?只是现在有人重新居住进去了,如果自己走的时候是白天,是不是就能得到不一样的结果。
……
不重要了。
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等待黑夜。
洞穴外的光线一寸寸矮下去,最后一丝天光挣扎地落入山脊,这次的严胜目标明确,他想要回到他最后一次见到缘一的地方,在两天前他出发的地方。
那棵树下。
他记得路,幸好,通透世界让他记下了路,今夜的月亮很亮,非常亮,就像是要如同太阳一般燃尽自我、自毁似的亮光。
他在林中穿梭,直到他看见那颗大树……那颗埋葬缘一的大树那里。
严胜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有些恐惧,他看着面前那个近在咫尺的土包,他有些恐惧,他也不知道他在害怕些什么,他步履维艰地走到那土包的面前。
所以,这些土下面是缘一吗?
是缘一吗?
严胜的手有些颤抖了,他将手放在那土包上,手便不再动了。
是缘一吗?
他颤抖的手突然发力,指甲嵌入冰冷的土壤里。
他疯狂地刨开泥土,与之前的他判若两人,那由他耗费了快半个晚上才埋上的坑,仅仅几分钟就挖开了,缘一就静静地躺在里面,可能是他挖得足够深,也可能是因为神明的眷顾,缘一的身体并没有怎么腐烂,银丝在土地上散开,苍老的面容暴露在他眼前。
缘一……是缘一吗?
他试图找到不是缘一的证据,但又看见了他身边那支断笛。
是缘一。
是啊,是他啊。
缘一在几天前,在他的面前,失去了呼吸,是他亲手挖的坑,亲手将缘一的身体抱进去的。
是啊。
缘一早就被神明带走了,他早就已经……
早已经神隐了。
他诡异的平静了下来,他将缘一抱了出来,细心地掸了掸他身上的土,今年的缘一多大了?严胜认真地想了想,虽然做鬼后时间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而已,究竟过了多少年了,啊,想起来了。
缘一今年已经八十五岁了。
记忆中比他身量还高一点的弟弟早已因为时间的侵蚀而佝偻的身躯,这个样子让严胜不禁联想起来了婴儿。
我的执念,我的半身,我的……弟弟,从在母亲子宫中就一直在一起的兄弟,即便如此也斩不断的血脉羁绊。
我们本应当一直在一起。
严胜将缘一拥入怀中,他的身体开始蠕动,缓慢地凹陷出了一个大洞,肉芽不断地生长、蔓延,他就像是一头吃人的巨兽,但那身体碰到缘一的时候,依然又可悲地颤抖了起来,他坚定地将缘一早已冰冷的身体吞吃了下去,缘一的骨骼在他身体里被包裹、挤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直到最后一缕白发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才恍然回神。
属于缘一的部分融入他的血肉中。
……
不,不对,还有一个东西。
月光照在那小小的,被挖开的坟包中,那支笛子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严胜将其拿起,他的身体上的还尚未合拢,他将那支断笛小心地按在胸口处的位置,皮肤生长,蔓延,将笛子卷入体内,当皮肤最后一丝缝隙合拢,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完成了。
不会有人知道,在和平常无异的那天晚上。
严胜用他的身体埋葬了一个太阳。
月光慢慢地黯淡下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