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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兄弟你脑子有病吧。
惯例清早打扫孤儿院庭院的张呈看着门口单手揣兜,打扮得跟个美国伐木工一样的人,发自内心地为自己不久前冲动的行为后悔了一下。
两天前,张呈同往常一样闲游乱逛到巷子尽头的篮球场,想着随意拼个场打打野球,球场上人不多,街头巷尾爱打球的年轻人拢共就那么些,大家你来我往都混了个脸熟,没费什么力气他便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进去。张呈自诩球技不差,再加上青春期鹤立鸡群的身高,在这一片区也算是打出了点小名气。
“哟,这谁啊?”正打到兴头上,某个声音幽幽地从场边响起,张呈本在三分线外准备起跳,顿时被分了神,球被对手毫不留情地拍去。
“雷子,你可算来了,说好的十点到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场上的人将抢来的球随手扔回给张呈,走上前去哥俩好地搂住了对方的脖子,男人顺势配合着弯下了腰,但目光却精准定在了张呈的身上。
“哦,这张呈啊,别看人家岁数不大,那技术可是杠杠的。”说罢重重地拍了下张呈的后背。
男人走到张呈面前,伸出手在两人头顶比划了一下,这时张呈才发现自己竟然只堪堪到对方锁骨的高度,甚至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距离太近以至于他甚至能闻到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吹了。”
张呈后退几步以削弱这股令他不适的压迫感,将手中的球猛地向对方传去,本想打个出其不意却被人稳稳接住,气势上输人一头嘴上自然不留情,“吹不吹打两把就知道了。”
他不得不承认男人的技术绝不在自己之下,看似总在场上漫不经心地闲庭信步,但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如一堵城墙一般拦在你的面前,随手将球拨走,把主动权转移到自己的手里。这么一来二去之间张呈这一方反而逐渐落了下风,男人漫不经心地单手运球,半开玩笑地调侃道,“都说吹了吹了,回家让你爸爸再带你练练吧。”
男人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正好戳中了张呈的雷点,别想多,张呈根本不在意别人调侃他的身份他的家庭,孤儿的事实他并没有想着去隐藏,街坊里混得熟悉的人都心知肚明,他也并不觉得这个身份有多可悲,令他发火的点仅仅在于对方字里行间透露出对自己的蔑视,张呈正值热血方刚的年纪,平日里又是受人追捧的球场明星,如今却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当臭狗一样玩耍,心里当然不服。
他决定多少要给这个口出狂言的人一点教训看看。
接下来的回合里是个人都能看得出两人之间的角逐,也或许只是张呈在单方面展示自己的攻击性,张呈本就擅长带球过人,如今更是如一颗不断冲撞的小兽,大力地撞开身前一切阻挡前路的障碍,运球、假动作、侧身,如行云流水一般进行着,如他所愿一般顺利地杀到了篮下,又不出意料地在那里遇到了早已恭候多时的男人。男人微微下蹲,下调了重心,双手张开极具统治力地拦在了张呈的进攻路线上,张呈清楚地明白两人之间身高、力量诸多方面的差异,决定悄悄使出一些常年混迹街头篮球养出的黑手,在起跳的时候故作不小心地用手肘撞击了对方的肋骨,一声闷哼之后身侧那抹高大的阴影便离开了他的头顶,他成功拿下了这一球。
他摸了把额头上的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正摔翻在地上的人,男人一手向后撑住身子一手轻轻拢在肋前,饶有兴趣地顶腮看向张呈,他当然知道张呈刚才的小动作,如今却不知为何既没有挑明指责也没有暴跳如雷,只是轻飘飘笑着丢下一句,“明白了。”
尽管没看到对方狼狈落魄的样子有点失望,但张呈对于两人之间对调的位置高低很是满意,装出一幅开朗又毫无心机的好好青年样子,“现在咱俩谁是儿子谁是爹?”
“愣着干嘛呢,开门啊。”男人缓缓开口打断了张呈的回忆。
男人好脾气地催促着,俯下身子半倚在勉强到他腰间的牛仔门上,平日里王院长总说这样的门有童心,可以给孩子们带来一点小小的乐园风味。童心什么的张呈暂时没发现,他只知道这样的门是拦不住一个混混的。
“不好意思,今天孤儿院不开放探访,想打架的话我可要报警了。”张呈强忍住内心对院长的控诉编了个理由生硬地回复,盯着对方手中还没燃尽的半根香烟下意识紧了紧握着扫帚的手。
男人低声笑了笑,嗓音里还带有几分香烟熏出的沙哑,“能不能不要这么暴力,我是来办领养手续的。”说罢将香烟按灭在垃圾桶上,随意拍了两下衣服想将烟味掸去,自顾自伸手将内侧的门闩抽开,小心翼翼避开张呈刚扫成一堆的落叶走到他面前,“愣着干嘛,带路啊。”
一路上不少孩子好奇地围上来,他们明白每当院里来了面生的大人就意味着他们之中将有一个被选中的幸运儿拥有自己的家,因此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企图在男人面前表现自己,或是展示新画的画作或是送上几张被捏的皱巴巴的彩色糖纸,张呈谨慎地打量着身旁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的男人,如果对方真心想要领养一个孩子那自然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但如果只是找个借口进来挑事的话,自己有六成的把握不会让他好受。
他记忆的最开端便是这家孤儿院,在弟弟妹妹眼里他是靠谱的大哥,在院长眼里他是最为乖巧懂事的孩子,也曾有人考虑过将他领养回家,只是他想到院长要独自照料这一大帮子小孩难免有点于心不忍,于是用装病或装坏的手段成功劝退了不少人,如今孩子们倒是一个接一个被领养走了,自己也被拖到了17岁,没有人会想去收养一个快成年的孩子。张呈对这一事实接受态度良好,大不了就在孤儿院待一辈子,靠着院长的退休金与张呈打零工赚到的散钱,生活也勉强过得下去,他的人生本应如此。
出乎他意料的是男人面对孩子格外的耐心,不仅一一摸头夸奖了孩子们的画作,甚至将黏糊糊的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搞不懂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他们很快便走到了院长办公室。院长见难得有人来访,忙不迭地起身给男人倒茶,热情地招呼着,“您好您好,请问要怎么称呼?”
男人双手接过,礼貌地表示感谢,全然看不出先前那幅痞气,“叫我小雷就好了,今天来是想收养一个孩子的。”
边说边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牛皮袋给院长递过去,打开里面便是准备齐全的一系列领养条件证明,看来还是有备而来,张呈为对方周全的计划惊讶了一下。
院长一一仔细检查完毕后起身,表示向男人介绍一下院里的孩子们。男人摇着头挥了挥手,“不用麻烦了院长,我已经挑好了。”
张呈像猜到些什么,内心隐隐有些不安,不会吧大哥……
男人头也不回地指了指呆站在身后的张呈,“我选择领养他。”
张呈眼睛都不眨便打算拒绝,开什么玩笑,先不说以两人彼此不对付的性格脾气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会不会天天打架吧,他都17岁了,正常人谁会领养一个17岁的孩子,电信诈骗吗?再说了,男人看起来岁数没比自己大多少,他方才从背后偷偷瞥见了对方的身份信息,不过也才24岁,就算是喜欢给别人当爹也没必要真当爹吧。
还没等他开口,院长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一边陪笑着解释他和孩子商量下一边将张呈拉到角落里。
“院长我不走,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张呈眨着那双大眼睛委屈巴巴地恳求着。
“别给我来这套,我又不是什么孤家寡人,你赚的还没你吃的多,”院长早就看破他这一套了,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脑袋上,“呈啊,这次你可不能再拒绝了啊,上一个要领养你的人都是十多年前了,机不可失啊!”
张呈还想找些什么借口,只见院长摇摇头示意自己还没有说完,“院长老了,为数不多的心愿就是想看着你们这些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家,不希望你们做一辈子孤儿。”
生来就没有享受过正常家庭温暖的人根本不理解为什么院长会对此念念不忘,在他看来只要是能和院长、能和孩子们待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家,只是望着院长日渐花白的鬓发以及不知道从何开始便不再离身的老花眼镜,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懂事听话,每天只知道围着院长转的小跟班,他从来都不会违抗院长的意愿。
张呈上前去紧紧拥抱住身前已略显佝偻的老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回头询问在一旁默默等待许久的男人,“我可以跟你走,但有要求,我以后每周都要回这里来一趟。”
男人摊了摊手表示随你开心,将领养合同放到张呈手里,合同下方写着力透纸背的三个潦草大字。
雷淞然。
张呈的行李不多,他只是潦草抓走几件穿了多年的短袖,将那些尽可能崭新的留给了院里的孩子们,根本不管六七岁的孩子穿不穿得上一米八的外套,郑重地同所有人一一拥抱道别后才离开了这所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老院子。
雷淞然的车就停在门口,或许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坐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吞云吐雾,以至于张呈一开门时便被弥漫的烟雾熏红了眼睛,他一把上前夺走雷淞然手里的烟,“别抽了,能不能考虑下别人的身体健康。”
雷淞然睁开不大的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正当张呈尴尬到快要打洞溜走的时候才一改先前装模做样的正经人样子,贱兮兮地迎着张呈的目光凑上前去,舔了舔下唇,露出个诡计得逞的笑容。
“那我问你,现在咱俩谁是儿子谁是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