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我们坐在同一张长桌上。我,戴着紫色胡狼头帽子的赛诺,有一双狐狸耳朵的提纳里,还有几乎与纸质书和降噪耳机长在一起的艾尔海森。四个人只凑出了七只眼睛——其中本该有的一只被艾尔海森垂落的头发挡住了,另一只则专注地落在他掌中摊开的书页上。在我们的谈论尚未开始之前,他已经先一步沉入了自己的世界。他在长桌的另一端,离我最远。从我这里看过去,只能望见他头顶的一簇头发,夹杂着若隐若现的绿。
卡维姗姗来迟,抱着他的素描纸走进来。他有一头张扬的金发,笑得阳光灿烂,无论何时都非常引人注目。他漂亮的红眼睛环视一圈,两侧已经坐了人,但艾尔海森身旁还空着一个位置,他于是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就在那一瞬间,各种美术工具铺满了小半张桌子。艾尔海森摘下耳机,意识到此刻突如其来的喧哗预示着宁静时光的终结。他把书移到稍远的位置,很小心地不让它蹭到卡维素描纸上的石墨残留。
关于组建乐队的谈论,在卡维边比划着尺寸边画草图的动作中开始了。
赛诺最先发话。他把双手抱在胸前,严肃地认为在高中沉重的压力下,需要一些能够点燃心灵的事物,并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卡维立刻“啪”地扔下铅笔,把素描作业往旁边一推——导致他身边的艾尔海森不得不将身体朝外侧倾斜,以此躲开他那夸张而兴奋的动作。
“我也是这么想的。”卡维应和道。他接着抱怨自己在美术班每时每刻都被老师要求对着静物描摹的日子有多么无聊,然后重复着:音乐,艺术,爆炸。
艾尔海森在他们交谈时既没有听音乐,也没有看书。对话安静下来后,话题回到艾尔海森身上,他只说了四个字:“我没意见。”然后又重新翻开了先前那本书。
我知道他一向对不感兴趣的人或事保持明确的拒绝。而当他说出“我没意见”时,即意味着“我都可以”。
最后轮到提纳里。他轻轻摆了摆那双柔软的狐狸耳朵,理所当然地为这次众人的相聚画上了完满的句号。“那就试试看吧,”他笑着说,“——为我们仅有一次的青春。”
2.
按照一支乐队的基础构成,每个人的分工在几天后明确下来:卡维担任主唱与主音吉他。我想没有比他更适合的角色了,他那头金发总是很耀眼,注定属于舞台中央。提纳里负责键盘,在和声上继续发挥着他的沉稳与细致。赛诺成为贝斯手的原因,或许是与他性格中坚实可靠的力量相契合。每个人作出的决定仿佛都被他们心灵中的某些特质所呼唤。而艾尔海森,出乎意料地,最终选择成为乐队中的鼓手。
我走在他身旁,拿着专门的本子记下他鼓手的职责。他向前走时,步伐总是迈得很宽,但此刻我们走在一起,却保持着相同的步调。我想,架子鼓这样张扬而暴烈的乐器,似乎很难与艾尔海森沉静内敛的气质相联系。可当这两个形象在我脑海中重叠时,却又意外地不感到违和。
他总是这样,用最平静的姿态做出最特别的决定。
我仍记得艾尔海森转学来的那天。老师领着他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了。在此之前的一段时间,我们都听说过关于插班生的传闻。高中时代的校园生活三点一线,新鲜的消息穿插在沉闷的日子里,总是传得很快。于是当主角真正登场时,我们全都打量着他:一个灰色头发的男孩子,青绿色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踏进来。他的脸蛋尚未完全褪去青涩,显出圆润的轮廓,眉眼却锐利,神色冷清。这令他看上去如同我幻想中真正的少年人。
人群开始骚动,议论纷纷。胆大的女孩吹起了口哨,我听见几声对他容貌的赞美。而他不为所动——没有笑,没有说话,也没有身为焦点的尴尬与羞涩。他的视线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面孔,如同在等待喧哗终止。当人群终于安静下来以后,他开始做自我介绍。他的自我介绍很短: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然后用声音重复一遍,这就是全部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述,年龄、家乡、兴趣、过往……一切用于在新环境与他人交好的信息都被省略。然后,他走下讲台,坐在老师安排好的位置:右前方,离我不远。
他沉默地整理个人物品,从灰绿色的手提包里取出几本书,整齐地堆放在课桌边缘。其中有一本小小的、薄薄的诗集,白色封皮,被他放在最上面。我盯着那行标题,在心里默念: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
那天,我们几乎所有人都记住了艾尔海森的名字。许多人想要同他亲近,与他成为朋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他光是站在那里,不说什么话,就已经足够吸引人了。许多人在他桌前徘徊,试图进行一些不痛不痒的搭话,或者从他身边经过,偷偷看他。我们通常很难拒绝他人,尤其是面对来自外界的崇拜与喜爱。就算为难,也最多只会把它们归类为一种“甜蜜的负担”。但他仅仅只是在那里,做自己的事,什么话都不说。如果到了无法继续用沉默和隔音耳机拒绝的境地,他就会主动打破局面,语气很干脆:“你打扰到我了。”或者更直白地反问:“你没有别的事要做吗?”
于是我们之中大部分人对他的评价从“性格内向的插班同学”转向为“难以接近的孤僻天才”。也许是因为他过于不留情面的措辞与独来独往的行事风格,最初被外貌与气质吸引的热情,逐渐被他疏离的言行冷却。他课桌旁的人影越来越少,开始有人议论他的特殊:比如,他总是戴着不被允许的电子设备穿梭在校园里。他不是住宿生,当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他就会消失在班级中,我们谁也找不到他。而当第二天的早自习开始,他又准时走进教室。他通常提前十分钟到,安静地坐着,耳机里不知道在放什么。我猜是英语听力或者纯音乐,又或者什么都没有。
两个月过去,他的聪明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他的名字在年级榜单上高高悬挂着,一切质疑都被他优异的成绩驳倒。我想:当一个人足够优秀,他就可以选择无视那些既定的规则,但他却并不是一个傲慢的天才。我想象他坐在某个巨大的房间里,周围都是书,知识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可他依然在我们之中,而不是局限在那个自我的空间。他在人挤人的食堂,在排球飞过拦网的操场,在昏昏欲睡的课堂。和所有人一样,经历着平凡的困顿与喜悦。
他在学校的图书馆低头看着那本诗集。我走过去,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
“你也喜欢阿多尼斯吗?”
“嗯。”他抬起头,“不过这版的翻译不够精准。如果你需要,我有另一本可以借你。”
我点点头。倘若一定要确定某个时刻,我想我们就是从这一刻起成为朋友的。
3.
我们在废弃的音乐教室里进行第一次排练。在我们之中,卡维和提纳里具备一些基础的乐理知识,提纳里甚至能随手弹出几段和弦。赛诺虽然对贝斯并不熟悉,但据他所说,经过这段时间,他已经摸清了低弦音的震动规律。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把手指放在贝斯弦上,做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
艾尔海森是最后到的。他推开门,肩上挎着一个深色的鼓棒包。我们所使用的乐器基本都是从学校里淘换来的旧物,于是此刻我们都忙碌在那些有待调试的音符里。我把干净的餐巾纸递给每个人,好让他们擦去覆盖在乐器表面的灰尘。
艾尔海森放下鼓棒,并没有着急坐上鼓凳。他走到架子鼓后面,伸出手,依次轻轻敲击鼓面与镲片。声音有些沉闷,尤其是踩镲,闭合时带着明显的杂音。他蹲下来,检查底鼓的踏板——弹簧松了,但还能用。他接着坐上鼓凳,调整了一下高度和距离。然后,他抬起左手,用鼓棒在踩镲边上敲出几声清晰的拍点。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专注于自己创造的节拍。其余人的动作停了下来,更多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加入。起初有些慌乱与无措,但那种不协调很快随着鼓声缓解了。提纳里的键盘和着鼓点,逐渐流淌出平缓的和弦铺垫。赛诺的贝斯低沉地托住整个旋律的基底。卡维深吸一口气,手指僵硬地按上琴颈,扫出第一个C和弦。
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没有旋律,没有主唱,甚至谈不上是一首曲子。只有最基础的和弦进行,依托着一个稳定而略显单调的鼓点笨拙前行。卡维的吉他偶尔抢拍,赛诺的贝斯有时过于突出,导致提纳里不得不稍微加大音量,试图维系整体的平衡。混乱、生涩,多处断裂与修补的痕迹,但声音确实交织在了一起。
第一次合奏就在磕磕绊绊中结束了。
我们把乐器放到旁边,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复盘这次的练习。我注意到卡维的手掌有着湿润的痕迹,他像是刚从某种紧张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却又兴奋地说下次肯定会更完美。提纳里则建议每个人都应该先熟练自己的部分,再尝试复杂的合奏。赛诺恋恋不舍地抱着他的贝斯,说他在刚才的合奏中有几个瞬间弹出的音节非常酷,认为应该在之后的原创编曲中加进去。
艾尔海森依旧坐在他的鼓凳上,没有参与我们的讨论。当我们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他才会开口,补充我们都没有想到的事——而那往往是最后的问题了。他提醒道:乐队需要一个名字。
他绿色的眼睛转向我,于是其余人也都盯着我看。我被这几双亮晶晶又饱含期待的眼睛弄得有些害羞。我想,一个新生的乐队,因打破、尝试与重建而存在,并将向着未知而明亮的远方去。
我低下头,思索了很久,最后征求道:
——“野火”,怎么样?
4.
在认识艾尔海森之前,我的生活遵循着一条平稳而规律的轨道:按时起床、上课、写作业、复习,偶尔在周末和同学出游,讨论可有可无的八卦或者新出的肥皂剧。我的成绩不算突出,也不算糟糕,处在中游,刚好能让父母放心,也不会引来太多额外的关注。我习惯温和、有序的日子,偶尔烦恼,偶尔幸福。这样的生活在认识艾尔海森之后也没有太多改变,可我仍将与他相遇视作一个重要的转折。因为他,我结识了这群并肩而行的伙伴,收获了热闹而真挚的友谊;通过他,我开始思考我未曾想象的存在——比如,一段淡漠之下藏着温柔的回声,一个游走在秩序之外却又伫立于尘世之中的人,一种平静却不平凡的生活。
他把他的诗集借给我。其实有时我不太明白诗的哲理,只是单纯欣赏字与字之间联结的美丽。那天是难得的休假日,我们坐公交车到市中心的图书馆。诗集在我的手上摇摇晃晃,我向下看见一行诗: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但其中只有一颗树。
我把这句话轻声念出来,转头问他:“为什么只有一棵树呢?如果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我想种满各种各样的花。总会有人被吸引而来,花园就不会再寂寞了。”
人生而孤独,这几乎是无法回避的命题。问出这个问题时,我好奇艾尔海森会如何回答——毕竟在许多人眼中,他都或多或少与这个不讨人喜欢的词语联系在一起。
他把耳机摘下来,顺着我的手指去看那行诗。他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才告诉我:孤独也可以是自足而丰饶的。
“孤独也可以是自足而丰饶的。”他的话语不再对着纸页,而是对着我,“花园象征着内心的完整与丰富。只有一棵树,或许意味着这种丰饶的本质是单一的——根植于一处,向上生长,却不向外蔓延。孤独未必贫瘠,也可以是选择性的专注,只容纳最核心的、自己认可的东西。”
我于是顺着他的思路去想。一座只有一棵树的花园,那棵树必须足够强壮,枝叶足够繁茂,独自就能撑起一片风景。这很像他,我想。拒绝许多无关的枝叶,只留下最核心且自洽的“一棵树”——他的理性,他的知识,他自成体系的世界。这花园外人难以进入,但对他而言,这已经足够完整,甚至美丽。
这就是他的回答了。
许多天后,那本诗集辗转于我的课桌、枕边、背包,终于在一个新的假日被读完。我将它仔细合上,连同一朵悄悄夹进的小花,一起还给了他。
他接过去,轻而易举就发现了那朵花。他轻轻捏起它,看向我:“你知道送花给别人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呀。”我笑着回答,“但我想来想去,还是希望你的花园里能有我的花儿存在。”
“而且,”我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总觉得我应该送你一朵花。这是件重要的事,对吗?就好像在某个时空里,你和我都曾期待着这朵花的出现,而现在,它终于被完成了。”
5.
我们逐渐习惯聚集在那间废弃的音乐教室。时间总能见证少年们新的成长与蜕变。卡维果然如他所言,开始沉下心来练习那些枯燥的音阶和指法,虽然过程中有时也会对着吉他弦抱怨困难,但结果最终没有辜负他的努力;提纳里的键盘编织出越来越丰满精巧的和声背景;赛诺的贝斯沉稳地铺在底层,他脸上一如既往的是那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表情。
——而艾尔海森的鼓,则成为了我们所有人共同的骨架与脉搏。
我不再感到他与鼓点之间的违和,也不再疑惑他为何会选择成为一名鼓手。他想做,做到并且完美诠释了他的理解,这就足够了。
“野火”的第一次正式演出,定在新年的校园文艺汇演上。
彼时我们终于完成了一首像样的原创曲:主要由卡维和提纳里谱曲,赛诺贡献了低音部分的旋律,艾尔海森完善了整体节奏架构,我则胡乱填了些词。
演出当晚,我们穿着勉强算统一的行头:卡维坚持在他常穿的白衬衫外系了一条亮红色的领巾,这令我们的目光在他出现时不约而同聚焦于一处,感叹不愧是美术生,色彩总是大胆鲜明;提纳里戴了副铜边眼镜,斯斯文文的,像是要上台讲课。他对着我们不好意思地解释:自己其实有点近视,这种场合不能出错;赛诺还是那副酷酷的表情,只是把胡狼头帽子的帽檐压得更低;艾尔海森依然是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调试着鼓架的高度,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紧张的情绪。
我负责后勤,也帮忙报幕。站在侧幕条边,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影和嗡嗡的喧闹。一切准备就绪,我站在麦克风前念出我们的名字与曲目,没有更详细的介绍。然后,我退回阴影里,看着他们四人走上舞台。
场面就像我们最初期待的那样发生:电吉他为夜晚拉开序幕,音乐顺利地流淌出来。键盘、贝斯、鼓声依次加入,接着人群被点燃。卡维的歌声越来越高昂,就像一只鸟儿即将飞越世界。当气氛抵达顶点时,我悄悄点燃早已准备好的手持烟花——一簇流星穿越露天舞台,蹿上天空,在众人头顶绽开缤纷的光点。狂欢的人群中,我感到鼓声在某个瞬间暂停了,但似乎只是我的错觉。这份未曾预告的礼物其实没有太多深意,只是在准备时想着:青春啊青春,总要有一刻不计后果的、野蛮的绚烂。
演出结束后,我在休息室找到艾尔海森。他刚喝完半瓶水,独自坐在椅子上休息。其他人都出去热闹了,这里只剩下我们。
我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我们的脸挨得很近,近到他的呼吸与我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你看见我点燃的烟花了吗?”我问。
他安静地看着我,然后轻轻开口:
“我看见两颗心正在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