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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来临的时候,我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贾碧的信瘫在桌子上。游行的队伍从几条街外的大道出发,呼喊声传到了几十米外的高层住宅,传到了这间窗帘紧闭的屋子里。
我摊开手掌,盯着手心的掌纹麻麻木木地看了几圈。我告诉自己要尽快写些回信,无论是贾碧、三笠还是让,他们关心我去到了哪里,还会不会回去。我不能一直装死下去。我至少得说点什么。
醒来的时候依旧脑袋昏沉,甚至一时想不起自己究竟在世界哪个角落,扶着床板坐起的时候,腕口的伤痕因为弯折而疼痛。我也忘了那道伤口是怎么来的,又是谁为我包扎的,只能依稀记得药膏敷在上面时冰凉的触感。
窗外在下雪,天空灰蒙蒙一片,像是紧闭不语、干裂苍白的嘴唇。我想我大概想到有春天的地方去,这里实在太冷了。在帕拉迪岛时,我从未意识到世界辽阔到可以包含四季,如果雪到了岛的南方,那我知道它一定只是暂时厌倦了北方,相隔不过几百公里的气候差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小时候艾伦和我曾经一起跌进一片厚重的雪地里,那是两片小山丘之间的间隔地带,如果是夏天多雨的时分大概可以汇成一带小溪,雪下了一天一夜,它填补了那道沟壑,让它显得比实际上要高耸许多,于是走在前面的艾伦两条腿都栽了进去,彼时停留在山坡下的我很快就看不到他的身影,甚至那声跌倒之后的痛呼也被厚厚的雪壁吸收了,艾伦就像是消失在山坡之上。那一瞬间除了惊慌失措之外,我也许还有一瞬间的欣喜:世间竟真的存在凭空消失的可能吗?那样的话我有什么理由不去尝试呢?我把深陷雪地的脚和腿拔出来,尽我所能向前奔跑起来,结果没两步就滑倒了,滑在了艾伦的脚印上,鼻尖都被雪沫浸湿了,我觉得好冷,手掌撑着雪地站起来时,我看到刚刚从雪丛中扒拉出来露出一张脸的艾伦,那双绿眼睛盯着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很少那样看着我,毕竟大多数时候都是我站在旁边说个不停,而他则半梦半醒。那时,我想他大概是在警告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卡露拉和三笠。我伸出手把他从河沟里捞出来,他的手攀附着我的手臂,略显艰难地挣扎地爬出来,从雪地里站起来,他还在看着我。艾伦拍了拍我肩膀上的雪,说你要试试吗。
我问他,你在说什么呢?
他放开了攥着我的手腕的手,把那双通红的手放回口袋,他说,你看起来就像是很期待做这个。
下一秒,他就重新攥着我的两个手腕,拉着我向后跌倒,于是我只能跌在他身上,雪花簌簌兜头落下,脖子里很快就感受到融化的雪水。我按着艾伦的手臂坐起来,想要爬出去,却发现手脚都有点打滑,我不用回头看艾伦的表情,也知道他一定毫无悔意。说实话栽进这条河沟里难免有些疼,但是艾伦那种毫无悔意的神情,至少让我觉得没那么糟。反正离天黑还有很久。但还是很疼,也许有些地方擦破皮了,也许明天一觉醒来会发现身体上的淤青。身体的疼痛并没办法像大雪一样掩埋心情的雀跃,那一瞬间,在我和艾伦的手掌在雪地里贴在一起、手指交叠在一起时,我第一次学会了这个道理。
庆典还在进行,不过已经从几条街外行驶到更遥远的地方了。各地的商贩、马戏杂技演员和异国游客都齐聚这个座港口城市,而它正好也在下雪。薄薄的雪淋在海面上很快就消失不见,海边很是清净。厚外套坠着我的肩膀,却并不能减少行走时的轻盈感。在这里我已经逗留了快两个月,终于把它的秋天都熬过去了,我去书店买了张新地图,想着要规划下一步往哪里去。那家店我经常去,它的装潢对我来说很新颖,藏书很丰富,大部分都是旧书,据说是得益于马来当年参与中东战争之前文化保护计划,得益于那个大国里热衷于保护传承文化的那些人。不过他们估计大半都已经死在地鸣里了。我敢说他们从没想过未来会来得这么快。
书店里有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他一直守着店,从日出到日落,即便没有多少顾客。他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喜欢叼着根烟,而总是默默地坐在门边,不问话他就不答话。店里通常也没有几个人,据我观察,他们都是一些在考试制度恢复后刚刚进入新建大学的学生,他们有些是逃难来的流民,不过大部分都是原住民,拥有着浅色头发和眼睛、相似的眼神和口音。不过好在,不像其他地方,在年轻人里,原住民和外来者并无太多矛盾。我想,这大概是因为这些年轻学生并非战士,并非生来就背负着一定要拯救什么的信念,他们从知识中汲取经验,而非在战场上献祭心脏。
离开书店时,我发觉手已经快冻僵了,店里并不暖和。积雪覆盖着土黄色的路面,周围一片宁静,鸟儿只扇动翅膀,几乎不怎么叫了。这块居民区坐落于山脚,四周都可以看到山峰的雪顶,我走到山坡上的松树林里,想要去往城市的另一端看有没有最近的车票,那里离大陆更近,有着一座规模庞大的火车站,过去的两三年里,我有几次在那里中转换乘。信件越积越多,我想至少我该回去一趟。这片宽敞的山坡与记忆里一样开阔,穿着厚棉衣的小孩儿两两三三地从松树林下走出来,或穿过去,远远望去,就像落下树下的松果。翅膀洁白的白鹭扇着翅膀从树顶上掠过,人群的喧闹惊扰了它们。说实话,曾经我从未想过,这些臂展一两米的大鸟居然如此惧怕人类的接近。哪怕隔着几米远,它们也会在脚步声接近声迫切地转过脑袋,无论那些脚步声有多么克制。
就在我走神时,一只伸长着脖子的白鸟从我头上飞走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那些美丽的白色羽毛,那看起来很柔软。手心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伤口边缘产生一种刺痒。我解开纱布,雪花落在鲜红地、渗着血的伤口上。也许是我不经意攥紧手心的动作扯开了伤口。巨人之力能够主动治愈伤口,疼痛也只是一种暂时的而非长久的磨练,但不知为什么,我没有我想象中怀念伤口在十几分钟内愈合的感受,那感觉就像草莓整个儿从喉咙里滚下去,或者像蒲公英迎面糊住了呼吸系统,那是一种钝痛,一种迷惑,一种半梦半醒。伤口纵然愈合了,可是在夜深人静时,应得的疼痛还是会在梦中接踵而至,那令人在梦中流下热泪,就像伤口不停地喷出热血。那几年里有的时候,艾伦会提着灯来找我,有一次我问他会不会在夜里接受这种“惩罚”。那个时候我抱着腿靠着墙坐在床上,地牢里唯一温暖明亮的火光烘烤着艾伦的绿眼睛,他总是这样盯着我,像是以为我在用胡扯掩饰着什么,但明明他才是那个不喜欢把话说明白的人。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错,我只是害怕,哪怕就只有十几年好活,我也害怕这种噩梦会源源不断地啃噬我的理智,或者别的什么。
不仅如此,我还想吻他。
仿佛他的嘴唇是这座地牢里唯一通向自由的钥匙、是这场黑夜里唯一接近黎明的地方。我意识到我方才叙述的声音似乎比想象中还要颤抖。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把这句蠢话说出口。
艾伦注视着我,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下巴。
“你还觉得疼吗?”
他把我摁在墙上,他第一次吻了我。我倒在床上,他与我十指相扣,我的下嘴唇大概是被他咬破了,但那伤口的痛感比刀刃的划痕还要尖锐,他吮掉我唇边的那颗血珠,我为此感到平静和欣喜,体内的恐惧开始融化,在彼此的怀抱之中,想要吻,拥抱,更多的触碰,那几乎令我贪婪地忘记了一切。
这时,背后逐渐传来一阵较有规律的脚步声,雪像被锯开了,回忆也像被惊飞的白鹭一样消解成灰。
我放下那只因为扯动伤口而流着血的手,轻轻用它攥紧了腰侧的匕首。
结果那个人只是路过我身旁,眼睛也没眨地绕着我走开了。那是个留着中长头发的年轻男人。
哪怕不是因为他是这片空地上唯一与我年纪相仿的成年人,只是因为他背影带来的某种熟悉感,我也会跟他搭话。
他双手插在长长的厚外套里,在听到我的呼唤后转过身来。
他有着一对令人过目难忘的绿眼睛,就跟艾伦的一样漂亮,我几乎怀疑我今早是不是喝多了酒。接着他开口讲话了:“你知道火车站要往哪走吗?”
就连声音也与记忆里的分毫不差。这一切都令我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我觉得它快从我嘴里跳出来了。
但是他的神态很轻松,是最后那几年里在艾伦脸上难以见到的轻松。他大概看出来我好像有点呼吸不畅,向我走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米远,他用那张跟艾伦相差无几的脸看着我说:“你还好吗?”
我从来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艾伦”两个音节就快脱口而出了,而我的泪水也快要夺眶而出时,他搀住了我。
“我们一起去找火车站吧,那里很繁华,你可以去那休息一下,再找医生开点药什么的,我在那认识一位不错的医生。”
“不,我没病。”
我转过脸想要擦泪,泪水还是落了下来,落在了艾伦的臂弯,在静谧的雪白天地之中发出清脆的声音。我顿时感到很尴尬。
这个男人举起我的手腕,看着上面冒着血的伤口说:“我觉得并不。”
纱布被浸成淡红色,我扯了扯袖口,走到他前面,大脑一片空白——从前我很难理解这种常见的描述,但当它发生时你自然就懂了。我甚至呼吸有点困难,已经决定要舍弃的一切像海浪顺着呼吸道涌进我的体内,我分不清那是我流过的眼泪还是掺着骨灰的海水,两种都像。
我攥紧了手心,顺着记忆里的条路走进了树林之中。松树也被白雪覆盖了,天地间一片澄澈,连阳光都格外耀眼。身后的脚步声未曾间断,这个人就这样一直跟着我,即便我看起来根本不像什么好心人。
“你是怎么受的伤?和别人吵架了吗?我听说这里的人都很不好惹。”
“不,他们只是说话比较直。”
我下意识反驳他,终于放慢脚步,侧过身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令人绝望地与艾伦相似,空气中飘过呼吸时的白气,在被林间阳光照到的时候,那对瞳孔缩了一点,我告诉他:“这里流动人口太多了,本地人需要考虑很多麻烦,外来者应当照顾他们的感受。”
“你经常来这里,所以你为他们说话,”这个人看着我,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带我去火车站,之后我就会消失。”
“至于你的伤口,你就让它一直流血流下去吧。”
我看着他的嘴唇,不合时宜地想起我和艾伦在炎热的夏日海滩上接吻的那次,我咬破了他的嘴唇,第一次。他搂着我的腰,把我抱得很紧。然后我尝到泪水的味道,他的唇上还沾着血珠,向我说对不起。
“我不该坚持把你带回这样的世界。”
我摇了摇头,他的脸在记忆中变得一片模糊,就像被搅开的蛋液,但那时我的声音清晰如鸟的尖喙,我抱着他说:“你只是不希望我离开你,哪怕是这样的世界上,你只是希望我在你身边。”
看着这个男人的脸,我掏出腰间的匕首,把它平放在掌心,举到他面前,“就是用它划伤的。”
我有点心虚地想编点什么自嘲的幽默客套话来应付他,可是那瞬间我唯一想说的只是:“你看,我没有故意提防你,我只是一个擅长给自己制造伤口的可怜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痛苦随着流出的血流淌出来,好让我研究、分析其中的组成,尽管我伤痕累累却始终一无所获。”
但我想这就是这件事的原理:你因拒绝言说而被排斥,伤口则会麻痹愧疚感,最终抵消一部分过于激烈的痛苦。
他笑了笑,大言不惭地说“你还留着这把匕首,你已经把伤害你的人给杀掉了吗?”
我有点吃惊,但很快就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什么?不,我只是将它捡了起来。”当时它掉在地上,过了好半天我才把它洗干净,干掉的血都粘在刃上。
他向我挥了挥手,示意我把匕首收回去,“这里治安似乎不是很好,不然你也不至于随身带着匕首。”
他向我走近一步,牵着那只没受伤的手往前走,雪地上的脚印堆和车辙印被融开,在早上又结冰了,脚下遍布灰黑色的冰层,走起来滑滑的。
“走吧,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去更南边,去找一座更温暖的城市。”
我觉得他年纪似乎比我还要小几岁。地鸣结束好几年了,他的脸还看着跟那年在海边掀翻马来巡视军舰时的艾伦一样年轻。或者只是那段时间艾伦的脸在我的记忆里最清晰而已。眼前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没经历过,又傻又执拗。
口袋里的信件尖角戳到我的指尖,我回他话:“你连火车站都找不到,还说要去更南边。据我所知,去往南方的轮渡早就停了……通往南方城市的铁路也都被破坏了…你根本无法想象……”
“行了!那么我告诉你,我只是缺个伴罢了。我从家里逃出来,和你一样,那个时候我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他朝我看了一眼,那感觉就像一根套在我脖子上的绳索,又像剪断气球绳子的剪刀刃,我浑身感到不自在,大概是他突然抓紧我手掌的缘故。
他接着说:“‘你会知道的’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这么告诉我。”
我更觉得他傻了。
抵达港口的时候,真的有一艘停在那里的客轮。崭新的涂层在阳光下闪着光,甲板上站了很多人。我们混在楼梯下的人群中,香水味和烟味混成一团。提着行李箱的旅客们穿着厚外套,内层则穿着轻薄的、飘逸的衬衫,看来他们早就做好了要去南方的准备,而关于去往南方的轮渡早就停了的论断,只是我太孤陋寡闻了。我在这里这么久,似乎早就中止了离开去往其他地方的念想,仿佛只有回到帕拉迪岛才是未来唯一的航线,但这并非事实。现在我知道了。
这时候有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久等了,我搞到了两张票,再过两个小时,这艘轮渡就要启航了。”
他的声音很笃定,就像是我非得接过其中一张票似的。事实上我随时可以离开。至今我仍然不知道要如何称呼他,于是我看着那两张票,告诉他我叫阿尔敏。
“我会在其中一张票上写上这个名字。阿尔敏,跟我走吧?我们去买些生活用品,离开这个寒冷的地方,离开这个冬天。”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叫我叶卡。”
十天后,这艘船已经驶进了大洋深处。晴朗的早晨,蔚蓝的海面上时不时有海豚翻飞,一些小孩子凑在甲板趴在栏杆上看。叶卡递给我一块黑麦面包,上面沾着覆盆子果酱和黄油,面包体经过烘烤,变得很松软。在匆忙启航的客轮上,我们几乎很少得到过这样的早餐。所以那种滋味和那天早上的谈话一样在记忆里变得鲜明起来。
“你的黑眼圈让你看起来老了一点,不然我一定会觉得你跟我弟弟一样大。”
谈到时间和年龄,我突然想知道地鸣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因为他看起来似乎没有受到那场灾难的侵扰。这很罕见。在他这个年纪,他早已应该知晓一切,经历了对一切失望的全过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处在某种重燃希望的阶段,因为他看起来总是傻傻的,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和白日梦一样的话,关于未来、关于以后、关于“我们”以后将如何如何,他似乎一直忽略了事实上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
“…地鸣时,你有捂着你弟弟的耳朵让他不要怕吗?”
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谈起地鸣。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个词语就像一道嵌在脊椎骨里的尖刺,每次当你准备挺止腰背、睁大眼睛、想着我某种渴望之物伸出手臂时,背后正中心就会传来一阵刺痛,那就像撕扯着你将要走出绝望之洞的两只血手,最终手臂被向后扯动了,你放弃了挣扎,肩胛骨向后倒去,你的后背瞬间被那枚尖刺穿透,温和的、平静的鲜血汩汩流出,熟悉地倒在熟悉的血泊之中,用指尖扬起几滴血,糊进眼睛里,直到心脏不再狂跳,直到黑夜包裹了视野。你又回归了那种砖石下爬虫的身份,安详地枕着尸骨入眠,不去在意勤劳的蛆虫啃噬脑仁的脆响,而将那当成安眠曲,让它灌进自己疲惫的神识之中,安抚那灼热的罪责感。
叶卡咬了几下面包,手臂撑在栏杆上,微风吹拂过他的发梢,我察觉到他的头发有些长了。于是那张侧脸就和记忆里在岛上的最后四年时光里一模一样。微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我后悔用刚才那句话打破这场美梦了。此时我应该默默地看着泛着柔光的这一切,感谢某种来自命运的赦免。我觉得如果叶卡知道此刻我好像有点想要吻他,他估计会吓得逃走,再也不对我说那些无聊的傻话。这样我就清净了,说不定我真该这样做。就在他的唇瓣上轻轻蹭过,这样我就自由了,再也不会有人在清晨为我递来早餐了。我就能带着我的匕首离开,说不定还会将匕首留下,给自己换把抢。
“地鸣来临的时候,我还在教室里睡午觉。说起来那也不算是教室,那是一所关着许多男孩的教管所,每天我们都要上些课,算数、物理和马来语什么的。老师很敷衍,课堂总是乱糟糟的,那天把我从睡梦中叫醒的就是那无法忽视的巨大脚步声。实际上那些巨人离我们没那么近,至少两天内所有人都不会死,可是恐惧很快就袭卷了一切,许多人在逃亡中被踩踏至死。最终是因为我的家乡太靠西边了,来自远东的地鸣在消失前未曾抵达,这救了我们所有人。”
“所以答案是不,地鸣来临时我早就跟弟弟分开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半年没见过任何家人了。直到现在我们也还没取得联系,也许我们双方都觉得没必要。”
他已经在我走神的时候把他那半面包吃完了,我还剩一大半,已经有点凉了。身边的孩子们早就散开了,看来是海豚已经转移到船体的另一侧。
“但如果现在,地鸣来了,我不会捂着你的耳朵让你不要怕,我大概会牵着你的手一起逃命。”
“我不是你弟弟,我比你还大几岁。而且,你大概率跑不过我。
叶卡说:“就因为你曾经当过兵吗?”——我曾这样糊弄着他,叶卡曾经笃信我告诉过他的大部分事情,我从他的眼神中可以读出来,但是现在我不确定了,也许他根本没把我说的任何事情当成真的,他也许以为我只是个喜欢胡诌的疯子。
“你不会跑得过我的。你只是一个伤口流血了也毫不在意的人,”
他说:“你知道吗,阿尔敏?从我第一次看到你开始,我就觉得你好像什么都不想要了。”
“无论地鸣、这个世界如何对待你,你不该就这么放任伤口一直流血流下去,血会从更深的伤口中流干,但真到了那一天,你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什么也都见识不到了。”
他抱住了我,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拥抱。他的脖子磨蹭着我的脖子,风很凉,我们只像是在取暖,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加剧这个动作的亲昵意味,我用那只手上伤口愈合后的疤痕抚摸着他的侧脸,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我说过我只是不小心伤到了……”
“我记得,我记得你说过的一切。但你我都知道这并非事实。”
叶卡轻轻吻了吻我掌心的伤痕,那感觉很痒,就像是被蜡烛燎到的发丝,我的心瞬间蜷缩、逃窜成一团黑线,冒着焦灼的热气。我应该推开他,可我并没有那样做。
就连他的拥抱,都跟艾伦的一般无二。
如果我还能够记起我们最后一个拥抱的话——那时我们的膝盖和小腿都浸泡在血海之中,天空中布满了蒸汽似的白云,他的手掌贴着我的后颈,我心脏搏动的节奏沉潜在他的指腹之下。我们好像都在哭喊,但四处传来的蒸汽迸发的嘶嘶声掩盖了那一切。我抬头看向蔚蓝天空中心的漩涡,我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一直到我们着陆时,谁也没有提及他落在我掌心的那个吻。叶卡克制地保持着与我之间的距离,甚至比我们初次见面时都显得更“礼貌”。我觉得这是因为他可能猜出了我的身份,但凡他稍微见识多一点儿,就能够听出我的口音来自帕拉迪岛。没有人不憎恨那座岛屿,没有人觉得它还有希望,连我也一样。那个地方对我来说曾如此狭窄,以至于这些年来我四处奔波,见到了那些故事中曾对我许诺过的各种天空和大地、触碰了各种各样的火焰和水浪,我仍然没有一天觉得我曾经远离了它。有时候我梦见自己是一只愚蠢的飞鸟,唯一的航线就是三道城墙内侧的轨迹,我的翅膀只在城墙上方挥动,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害怕城墙内外的风光,于是我一个劲儿地、不知疲倦地绕着城墙飞翔,直到夕阳融化了羽翼、骨头都飞得散了架,最后我掉落在城墙下方的车辙之中,被逃难的人群踩成肉泥,汇聚了许多风光的眼睛被挤压成薄薄的一片,直到沉进地底时,我也无法闭上眼睛。
我很擅长伪装口音,但毕竟他天天跟我交谈,频繁地对我问东问西。他的脸总令我别有用心,对话中我不知道已经走了多少回神,露出了多少破绽。我的记忆力不如往常了,说不定连我的确来自帕拉迪岛这种事情都已经对他说过了。因为我并不介意。哪怕是他要用那把匕首或者一把枪以这个理由终结我的姓名,我也并不会怪他。或者说,我甚至渴望着那种事情的发生。至今我无法辨别叶卡是不是降临在我生命中的一个梦,为了确认他的真实性,也许我隐隐地渴望着从他那里获取一些疼痛、一些令人上瘾却最终濒临解脱的极致疼痛。
叶卡应该知道,比起他的礼貌和克制,我的内心深处是怀着如何不体面的想法。如果他知道了,他就不会用那样澄澈的眼光看着我了,他就会理解我是如何从那些被碾成肉泥的生命之中窃取这段毫无意义的余生,我毫无愧疚,甚至充满厌倦。但我希望他不必理解我,这种理解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何况他是叶卡,就连他的名字听起来都像艾伦,训练兵时期那些西边出身的同期就会用类似的音节呼唤艾伦的姓氏。那个时候我们总会提着灯披着披风跨过封锁线,去月光明亮的草坡上聊天。艾伦在那段时候总是睡得很少,也许是太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想要通过自己的手臂撕碎一切,我们的肩膀靠在一起,他的大腿被皮带勒着,我能看到他的动脉在其下搏动的微小动静,我握住他的手掌,告诉他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的,我们会从城墙里走出去,跟着调查兵团一直向前走。
他说,我们会杀光所有巨人。即便知道他是在胡说,可是看着月光下他的脸,看着那种沉静的神色,我还是附和他道,我们会杀光所有巨人。那晚我们沉眠在春日的草地上,胳膊枕着大腿,露珠沾湿了睫毛,雏鸟的尖爪落在披风的尾部,细碎的鸟叫将我们未成形的梦境搅散,猩红的诺言融化在黎明前夕蓝绿色的天幕之中。他抓着我的手往营地奔跑。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这所南方城市比我想象中还要炎热。叶卡和我都脱下了帽子。而且它比我们想象中要热闹得多,这里都是些深肤色的人,女人带着面纱,男人带着头巾,轻薄的衣衫随风摆动。浅肤色的人也不少,大多都是像我们一样的游客打扮。
我们找到旅馆后,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寄信。
叶卡看着我的那一沓信封,略显意外地说:“我以为你在我们乘船之前就该寄出去了。”
“是的,但我不想错过跟你一起离开的机会,况且这些信也没那么重要。”
“我觉得它们应该很重要。”
叶卡说:“你在信中提到了我吗?”
“没有。我和他们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写了一些简单的报平安的话。”
“阿尔敏,我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是,不然我不会跟你来到这里。”
“那你就对我说实话,我让你想起了什么人?”
这句话一下子扰乱了我的呼吸。两个迥然不同的时空即将发生碰撞,我自觉无法应对任何风险。于是那种要推开他的冲动顿时压倒了一切。
“为什么这样说?”
“我让你想起了他对吗?否则你不会一直那样看着我。”
“我怎么看着你?”
我把旅店的窗户打开,倚在窗框上掏出一根香烟。我不常抽烟,但总是随身携带一盒火柴,我熟练地将它划燃,点燃了这根烟,烟雾涌进肺里走了一遍,那口烟飘向窗外,外面是一片高耸的绿色树林。我转头不再去看叶卡,也不打算回答他,尽管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你懒得照镜子,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你看着我,就像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一些我永远也给不了你的东西。”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阿尔敏?”
他把我手里那根烟拿走,看着我的眼睛吸了一口。我知道他不抽烟,他这么对我说过。可是他没有被呛到。我想也许只是我太相信他对我说过的一切。
他们牵着我的手贴向他的胸膛,我们的身上都散发着沐浴过后的奇异香气,来自这所南方城市独特的香料。它们大概随处可见,如果不被燃烧就会被丢弃,或者堆积着逐渐腐烂、消亡。
“如果你想要爱,我就给予你爱。”
“如果你要的是疼痛,我也能一并赠予你。”
“只要你愿意让我从这个吻开始——”
他的唇蹭过我的脸颊。
“真正接近你。”
“你已经离我很近了。”
我们两个都笑了。
在这个吻中我们一同品尝着这支有些受潮的烟的味道,那对于我们来说都有点太过辛辣了。但好在它也能帮我转移大部分的注意力,以至于我不会太过紧张地将他的嘴咬破。叶卡的吻逐渐蔓延到我的颈部,再往下一点,那双唇就能覆盖到心脏之上的胸骨,他的唇瓣将感受到我的心跳。我开始觉得之前他提议买瓶酒或许是正确的。
我的手握着他的肩膀,开始思考这些温柔的吻里到底蕴含着怎样能够令我感到疼痛的可能性。叶卡总是傻里傻气的,我觉得他不会伤害我,除非我真的要求他那么做。
但是叶卡不值得被那样要求,所以我昏昏沉沉地浸泡在温顺的快感之中,它太过柔和,往往使人迷茫、不知所措。我搂着他的背,目光落在他发红的耳朵上,两个人的喘息声交叠在一起,那感觉就像仍在暴风雨的海面之上,而不是躺在充满草木香气的房间之中。汗水顺着发丝流淌,我看着他的脸,拼命抑制了叫出某个名字的冲动。他却抚摸着我的侧脸,告诉我不要害怕,没人认识我们,也没人会听得到你的声音。
这句话激发了我的流泪冲动,我握住他的手掌,轻轻吻过他的指腹,告诉他我现在感觉很好,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这么好过了。这是实话,他握着我的手腕,他能听得出来。
“如果你愿意让我成为他,那此后我就是他。”
“叶卡,其实你就是他对吗?”
“不,我想他不会这样对待你。”
“相反…”
“也许他更喜欢这样。”
他的动作突然变得粗暴了起来,手摁在我的胯骨上,进得有些深,太深了,那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逃开。我感到疼,却始终紧紧抓着他的背。这下,泪水毫不费力地夺眶而出,他笑了,似乎很高兴看到我这样的反应。
“我躲到了大陆的另一头,可你还是找到了我。”
“如果你对这一切感到失望,明天一早我们就可以分道扬镳,这是个全新的地方,我们都有选择的自由。”
“别这样说…”
贪婪涌到了我的嘴边,我吻住了他,就像以前那样咬破他的嘴唇,吮吸着熟悉的铁锈味儿,我的心又产生了诡异的平静,就像一具倒挂的、流干了血的尸体,金色的阳光透过我苍白的皮肤,眼球最先开始腐烂,灼光了来世的预言。
他的罪恶和我的罪恶缠绕在一起,我们捧着彼此的脸开始接吻。
月光照了进来,我清楚地看见他脖子上的那一圈疤痕,此前总是有一条项链覆盖在上面。这圈疤痕颜色很浅,增生面积也很小,手指落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什么,若是向下按压,则能察觉到一道令人不免有些毛骨悚然的凹陷。他吻着我,就像在吻着一具死在冰天雪地里的尸体,攥着我的手腕,啃咬我的肩膀,撕扯冰凉的嘴唇,他的手指摩挲过我胸前敏感的地方,接着摩擦过我性器的顶端,同时狠狠凿进我体内深处,快感逐渐从骨头缝里苏醒,我握着他的指尖,看着他的眼睛,我终于觉得我开始呼吸了,我的身体里拖拽着我走向地狱的锁链消失了,我不停地喘息着,欢愉麻痹了所有痛苦。
也许,他真的找回了这具躯壳,找回了轻盈的灵魂,他找到了我。
他的绿眼睛看着我,这一切都像还没来得及干在稿纸上的墨迹一样鲜活。我想,我不会再去问他关于任何问题的答案了。叶卡在昨夜已经死去,黎明升起的时候,我和他都是全新的人,开始全新的人生。
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真正的地狱。在任何太阳毒辣,汗水淌过发梢,袖筒里灌着热风的日子里,你只想握着他的手,穿过浓郁的灌木丛,步伐加快,从不停下,别让脚掌被灼热的石板烫到,接着你们穿过集市里的人群,他们操着不同的语言,眼神戒备地捂着钱袋,露着肚脐的舞者开辟出一条专属的演出通道,手鼓穿过鲜花丛,他们掌心洒落具有迷惑效应的花粉,大多数只落在孩童的鼻息之中,半人高的小孩子揉了揉流泪的眼睛,以为眼前形形色色的裤腿都是一场梦。火焰灼烧地方是预言家杂技艺人的领地,你只要望向他们带着镜子面具的脸,就会笃信他们告诉你的一切,哪怕他们说过的一切都是森林深处的洞穴中的女巫舔舐你的掌中血时告诉过你的,可是穿过火焰的宝剑怎会不比女巫纹着蜘蛛的舌尖更令人信服?女巫被遗弃在深林,闪亮的剑光编织着新的道理。
庆典来临的这天,举着平衡木的盲人在两座塔尖之间忘我地走了百十遍钢索,人群从未停止欢呼,他从未跌落。老鼠穿过醉汉的腋窝,在倾倒泔水的人脚下它们感到前所未有地温暖,直到巡警坚硬的鞋底砸向它们的脊背。他的配枪旁边是敛财的钱袋,他用手背遮盖着蓝色火焰簇拥着的烟花光晕,骂骂咧咧地走向脂粉味儿的小巷。少女牵着心上人的手指被迫卷入其中,她不慎被一名妓女吻了嘴唇,演滑稽戏的小剧场演员继续高扬着嗓音,涂满了白脸的君主张开血盆大口,从他的喉咙里钻出一条蜈蚣,他尖叫倒地,鲜艳的玉米血浆袋子被地板下的一只手捏爆,假君主抽搐着,血浆很快漫过他的耳朵,淌到台下的泥地里。
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真正的天堂。当他的绿眼睛像野火在我心中蔓延时,我觉得我体内某些东西早就被烧光了,也许是良知,也许是羞耻心,也许是支撑着我行走的骨骼,或是不值一提的血和肉。我用仅剩的这一具皮囊望着他,望着他望着我内里虚无一片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我深信是他此刻的目光重铸了我的一切。
我不打算回复任何人的信件了。我知道我再也无法离开。这个世界就是我的地狱,我的天堂,它像一场昼夜狂欢的混沌庆典,从南到北,从冬到夏,吞吐着一切冰凉的、丑陋的、灼热的、尖锐的。
抚摸他的脸,像是小心翼翼触碰一块化石,他眨了眨眼,就像其上的一层薄灰洒落了,蒙住了记忆的纹路。感官复而变得平滑。离开了那座庆典上喧闹的人群,我们又来到了海边。心跳终于平缓下来,我的手贴着他的侧脸,热风将我们的发丝缠在一起,金黄的阳光洒遍了全身,我们卷起袖子和裤腿,向清澈见底的蓝绿色海水走去。
嘴唇裹着嘴唇
哀伤吻着哀伤
泪水融进泪水
爱浇灭着爱
我看向他的绿眼睛
永恒像一只飞鸟在其中旋转
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好像在嘶吼着求救
我也好像在嘶吼着求救
不过在这个吻结束之前
一切都无关紧要
你在未来恨我吧
你在腐烂的地下恨我吧
捏碎你眼眶骨里翻涌的蠕虫
用你永不安息的愤怒来恨我吧
毁了我而不要杀了我
使我窒息而不要令我丧命
痛苦钻进我的脊髓
然后你扯着我的肩膀
带我去看灰绿色原野上
灰绿色的黎明
将写着这首诗的那张纸烧掉后,我们启程前往下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