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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对你而言是什么？
坐在夜里最后一班的公交车上，昏黄的灯光时不时刺进他的眼睛里，望着空无一人的大街，他竟然觉得有几分落寞。
怎么会这样？河东勋自认为是一个洒脱自由、也不缺朋友的人。那样的落空感却好像不是来源于人际交集上的，而是自从他成年了，就默默地产生了。学校里的一切尽如他意，自己甚至上学都没离开过首尔，他不明白，这种感觉究竟是来源于哪里？难道说是狂欢后的孤独吗？那他真应该直接露宿街头而不是坐车回去。
公交车播报了熟悉的站点名字，那是他的家，一个从被收养以后一直住在那里的家。趁着这份落寞的劲，河东勋突然想回去一趟。可是这个点，哥应该已经睡了吧？尽管河东勋这样想着，身体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下了车。
说是哥哥，但更不如说是养父。刘在石年长他十三四岁，这个年龄差做父亲又太小，做哥哥也倒还能接受——“哥，如果我管你叫爸爸，大家就会觉得你十四岁的时候生了个孩子，传出去谁都会奇怪吧，这样对哥的形象也太不好了。”河东勋还曾经这样对刘在石说过，刘在石也只是配合着笑，他对于这个完全无所谓，反而是河东勋对于这个有些介意。
他始终无法把这个男人和父亲划等号，快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刘在石时，他看着打扮得整洁干练的男人，那人稍微歪过身子、越过面前那位正和他交代着自己是一个多么调皮捣蛋的孩子的福利院老师，笑着和自己偷偷打了个招呼，虽然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沉稳，但是又感觉还有些稚气，穿着也很休闲，完全不是商务人士的感觉。
真幼稚啊，河东勋站在后面没有给刘在石回应，有些认生的他却反倒这样在心里自己议论起刘在石来。这个大哥哥要把我带走吗…看起来好年轻的样子…河东勋看着那一身休闲装的人和老师侃侃而谈的样子，笑的时候会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却看起来很有亲和力，要和他走吗？要把自己的接下来的人生都给他吗？
他一直记得那天下着小雨，年幼的他不知道要不要跟刘在石回家，索性溜了出去，学着电视剧里那些惆怅的大人一样，淋着雨思考着什么。当时的自己应该很狼狈吧，河东勋想。就像现在一样，好巧不巧偏偏在他下车后下起了雨，自己又没有带伞……十多年前淋雨的时候，有人撑起了自己的衣服遮住他，温暖的体温从他的后背传来，“东勋啊，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淋雨呢？”刘在石的语气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只是在关心着。会不会那种落寞感是来源于此呢？河东勋抬手给自己挡住雨，大步地向家里跑去。
应该不可能吧？河东勋心想，他那么唠叨、那么严苛，明明离开了他耳根清净、也没有人再给自己提这么多要求，他应该是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又觉得空缺呢？
“怎么回来了？”刘在石嘴里还叼着牙刷，出来给河东勋开门，看见被淋湿的人，伸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怎么还淋湿了？快去洗澡把衣服换了，要不然会感冒的。”
“想哥了嘛，回来看看。”刘在石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又在胡诌，而且灵敏度鼻子还嗅到了他身上的烟酒味，“我看你是在外面玩，顺路跑回家避雨吧。”不过这还真的不是。“你什么时候去烫的卷毛，还挺合适的。”看着河东勋假装忙碌的找东西的样子，这孩子怎么又不搭理自己，刘在石只好出言缓解着这样的气氛。
既然接受了抚养这个孩子，就意味着养育的苦与甜都要一并承担。何况领养他时这个孩子已经十岁了。刘在石好几个月没看见河东勋了，他看着那孩子左翻右翻找自己东西的样子，等待着他开口问自己东西在哪。但是河东勋只是沉默着翻找，一句话都没说，他此刻心里很混乱，他好像真的回到家里就填补上了心里那块空虚，但是自己却不想承认，只是一味地借着找东西来发泄那种不可置信。看着河东勋迟迟不肯开口，刘在石莫名感到有些失落，打开了水龙头冲去嘴边的牙膏浮沫，透过面前的镜子看着寻找着的人。两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想起同一件事。
那是大约一年前的时候，当时的河东勋正上高中，回到家来告诉刘在石自己想寄宿在学校的想法，却被刘在石否决。刘在石事后很后悔没有答应他，尽管他也有自己的考量——前段时间这孩子才在学校里给他闯祸。但说到底，他还是想把河东勋放在自己身边，毕竟这是他亲自选择的“礼物”，自然也要由他来雕琢、要由他来赋予这个孩子更多的东西。
可是这样是不是控制欲太强了？刘在石后知后觉，他想起河东勋一脸不解地问自己为什么，他只是冷冷回答：“你忘了半个月前的事情吗？又和别人打架，这件事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不都说了不是我的错吗！”河东勋一脸要哭的样子，朝着刘在石大吼，“我没有主动挑事，从来都是对方找茬，他们太过分我才还手的。”河东勋越说越委屈，但他最委屈的事情还不是被冤枉，“我身上的伤现在还疼呢……那些事情明明老师都和你说清楚了，你一次都没有关心过我。”最后几个字甚至带上了哭腔，河东勋重重地摔上门，把自己反锁在了房间。刘在石站在他门前，隐隐约约听见房间里传来微不可察的抽泣声，他心疼又自责，偏偏这时电视台里来电话要他紧急去加班。到了年末工作实在是太慢，没有空闲处理好这些事情。刘在石看着那扇对着他锁上的门，万般无奈下离开了。
河东勋同样也记得那个夜晚，腰背上的伤口随着不争气的眼泪流下一团颤抖着疼痛，脱臼了又被校医按回去的手又开始疼痛。他明白刘在石最近工作实在是太忙，所以当他半个月前看见抽出时间亲自来学校找老师的刘在石，心中激动得无法言说，他当时就希望刘在石能走过来安慰他、拥抱他，可是刘在石没有，他说完就走了，甚至都不知道河东勋站在办公室窗外看着他。这时候刚刚争执完他又听见刘在石因为工作走了，心里越发五味杂陈。
他蜷缩在被子里，抬手一抹才发觉自己好像是哭了。雨水也曾经那样从他的脸颊划过，只是他却觉得那个给他挡雨的人不再如从前那般贴近了。他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是哪里让刘在石失望，他清楚刘在石很反对他和别人产生这种无谓的争执——以前还因为这种事狠狠教训过他。刚上初中的时候，他因为一时意气和人起了争端，整天把心思用到那些无关紧要的斗争上，受伤了也遮遮掩掩地回家。直到后来被刘在石发现，那时正青春期的河东勋心里还多多少少有些不服刘在石，但那天被他发现时，先还只是板着脸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就让河东勋打心里发虚，刘在石拉着他的手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的神情认真严肃地像要把他看穿一样，河东勋原本还叫嚣着的内心立马就平静下来，只觉得这个哥哥一样的养父根本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事实的确如此，他趴下挨揍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男人会有这么大的手劲，他想自己的行为一定很让刘在石失望吧，否则他怎么会下这么狠的手。河东勋开口认错试图求饶，却反被刘在石故意一巴掌打在他青紫的伤口上，他疼得眼泪夺眶而出。在福利院老师的口中，他一向是以调皮却耐打而出名的，边挨打边还嘴是常有的事情，可是到了刘在石这里，他居然一点顶嘴的力气都没有，满心只是难过，他平日里不是很关心自己吗？怎么现在好像听不见他的声音一样……
“很疼吧。”河东勋死尸一样趴着一动不动，教训完孩子刘在石还是心软地给他上药。
“哥你打得最痛。”河东勋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一副不想和刘在石沟通的样子。你还好意思和我撒娇呢，刘在石心想着，薅了一把河东勋的头发。
“知道疼了就要记住教训，下次不可以为了这种荒唐的事情消耗自己了，知道吗？”刘在石蹲下捧起河东勋的脸，看着他眼睛说。河东勋感觉此时面前这个温柔的地低声细语的人和刚才那个简直判若两人，或许对于他来说温柔才是一种最大的惩罚，他咬着嘴唇点点头，却没忍住哭了出来。
“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肿得睁不开也没关系吗？”刘在石给河东勋擦着眼泪，那小孩却哭得越来越凶，刘在石只好把人抱在怀里，安慰他说，“看你疼哥也心疼，哥怎么会不爱你呢？你是哥亲自带回来的礼物啊。”
到底要流多少眼泪才会成长呢。想起这些往事，河东勋有些尴尬地无所适从。刘在石是把他带大了，可是这么多年来，彼此之间又了解多少呢？河东勋拿着浴巾和换洗衣服到了浴室里，拉住正要往外走的刘在石。
“我以后在上学的时候时不时回来家里？可以吗？”
“这里是你的家，还需要问吗？”
“我不是怕哥在屋子里藏人吗，嘻嘻。”
“嬉皮笑脸，哥这么多年什么感情状态你不知道吗？”刘在石笑着揉乱河东勋那头卷发，河东勋抬手去挡，气氛又欢快了几分。
“哎呀，哥，我还有一个事要问你。”河东勋拉下刘在石摸他头的手，“我今天能不能和你睡一起？”
“……？”刘在石记得，这种行为只有河东勋小时候做噩梦了才跑来缠着他一起睡，现在人都二十几了，还做这种事情干嘛。虽然总觉得在那些事后，随着河东勋的成长，两人间有了些隔阂，但还是因为他突然回家就要和自己睡一起感到不解。“为什么，你今天怎么了东勋？”
“不可以吗？有话想和哥说啦。”看着河东勋诚恳的眼神，刘在石虽然疑惑却不好意思拒绝，只是叮嘱他快点洗澡换衣服，河东勋也不明白自己一通思考的结果怎么会是这个，只是先想着把自己身上的、刘在石不怎么喜欢的烟酒味洗干净，再去他的床上两人好好谈谈心。
“呀，哥你又瘦了。”河东勋看着刘在石换衣服的身影，他记得刘在石背上有一颗痣，他的眼神游走找寻着那颗痣，好像确认某个记忆锚点一样。
“有吗？我看你倒是壮实了一些呢。”刘在石关心着，“你现在自己在外面生活，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我没有哦，我都挺好的。”其实根本不是，如果是的话就不会回来了。河东勋的口是心非被刘在石看穿，这孩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有事就装得无所谓，没什么事怎么可能会突然缠着自己。河东勋常常会在他无助时下意识求助刘在石，这样的依赖总是让刘在石又满足又担心。
到我面前还在逞能，看来或许是和我有关的事吧，刘在石想。“你要是都好的话，会在这个时间点回家吗？如果心里有事的话，就和哥说吧。”
“哥……我想问你一件事。”河东勋不自然地摆弄起自己的手指来，“你这么多年，有没有后悔过…收养我这件事？”河东勋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掌纹，一直没有抬头，也不敢看刘在石，“哥，我没有别的意思，一瞬间呢？或者因为一件事后悔过？”
感受到自己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河东勋吃痛地抬手捂住。“呀你这小子，就为了问这个啊。”
“还以为你长大了没那么粘人，就不会总问我这种问题了。”刘在石看着捂着头装疼的河东勋，“我从来没后悔过，你和我回家了我们就是一家人，明白吗？”
“哥，我以前哪有总问你这种问题啊！而且我小时候哪有特别粘人过！”
“你忘了吧，你以前也是这种时候特别喜欢和我撒娇呢，现在长大了说不出那么肉麻的话了吗？”
“……我没有吧！肯定是哥记错了。”河东勋把刘在石按倒在被子里，给他盖上被子试图掩盖他的笑声，慌乱地去关灯，“好了好了，哥不要再说了，快睡觉吧！”
这傻孩子……怎么还不愿意承认呢。不过刘在石想了想，要是现在让他像以前那样哄着河东勋，那些肉麻的话他十年前说出口就已经耗费了很多勇气了，现在让他再说他也不愿意了。不过今晚两个人久违地热闹呢，这一点倒是让刘在石心里有些开心。
不过河东勋这么多年睡觉的习惯倒是一点没改，刘在石醒来时，发现河东勋不仅整个人抱着他不撒手，还把被子都卷走了一大部分，刘在石起身，河东勋依旧还是抱着他不放开。
“东勋啊，撒手，你把哥当被子了吗？”
“哥，有早餐吗？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