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叶修把法袍挂在门板上,漫不经心地卷起袖口,走向浴室一角。
“还活着吗?”
他蹲下身,拽了下布满祷文的银链。
银链那头拴着的红发恶魔一动不动。
叶修皱起眉,抬起它冰凉的脸,手指拢住恶魔脆弱的脖颈,微微用力。
恶魔被箍住的皮肤开始发烫,无声的祷言让它忍不住挣扎,终于睁开了眼。
“呵,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叶修松开手,恶魔应声倒地。它用爪子捂住喉咙,那双金色的眼睛透过额发,恶狠狠地盯着一派云淡风轻的神父,好像刚才那个痛下杀手的人不是他一样。
叶修直起身,从托盘里取出针管,非常有人文关怀地用火焰消了毒:“老规矩——别瞪了,你不是我的对手。”
恶魔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吼。它兀自生气了一会,尖锐的爪子按在胸口,几乎要陷进肉里。叶修听到它磨牙的声音,轻笑一声:“手伸出来。”
听到这句话,红发恶魔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熠熠发亮,却只看到神父淡漠的表情。
叶修不解地回望过去。不,或许那一丝情绪都只是自己的幻想。
恶魔忽然泄了气,手臂前伸,低头不再看他。叶修也不在意,熟练地找到血管,消毒、抽血,装进玻璃试管,然后把一份速食放到它面前。
——其实一开始叶修没打算让它吃这个。恶魔一般吃腐肉,或者带血的生肉。可当他把好不容易找到的新鲜动物尸体放在它面前,恶魔眼里竟出现了某种难言的恐慌。
它开始用行动表示绝食。直到两天后,叶修把自己那份煮熟的牛肉放在它面前,奄奄一息的恶魔才终于狼吞虎咽。
是个口味奇特的恶魔。野外不好生火,它要怎么吃熟食呢?
叶修看着恶魔进食的时候,总是无端想到这些。它吃得虽快,但动作还算斯文,或许是因为那一丝微弱的观赏性,叶修每天都会从市场给他带一份速食,当然,主要是为了防止唯一的实验对象饿死。
恶魔安静地吃完了食物,盯着神父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它的声音因为许久不说话而显得沙哑,甚至有些含混,但叶修还是听清了。
“原来你会说话啊。”
叶修走过来,蹲下身,很感兴趣地平视着他的眼睛:“知道对于野生恶魔,圣职者应该怎么处理吗?”
恶魔好像翻了个白眼,嘴唇翕动着大概在骂他,骂了一会,组织好了正常的语言:“通知教堂。紧急情况,直接处死。”
“看来你挺清楚。”
叶修颔首,拨开他过长的刘海:“教会的规矩太麻烦,我们一般直接处死。”
他盯着恶魔骤然瑟缩的肩膀,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话:“不过我恰巧需要一个实验对象。各取所需,只要你不伤人,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恶魔无语片刻,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银链,表示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叶修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开浴室。
客厅的灯很快关了,只剩书房还亮着一点微光。
红发恶魔盯着那点灯火,把头靠在冰凉的瓷砖上。他在寂静的夜里缓缓吐出一口气,过长的爪子撩开额发,却不小心划伤了眼角。
他盯着指尖的血色,烦躁地啧了一声:“真是笨蛋……”
2.
凌晨三点,叶修终于结束了手上的实验。他收起笔记本,伸了个懒腰,晃悠到厨房,想倒杯水喝。
路过浴室时,他鬼使神差地往里望了一眼。
恶魔蜷缩在地板上,呼吸平稳,看起来已经睡熟了。
它的尾巴垂在身侧,非常活泼地左右轻扫。成年恶魔的尾巴一般灵活有力,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当做武器。可这只恶魔不一样,它的尾巴柔软而圆钝,比其他恶魔短上不少,反而看起来像猫。叶修猜测或许是因为它年龄不大,只有幼年恶魔有会拥有这样的尾巴。可他的容貌看起来又不像是年幼的样子,肌肉线条流畅而优美,没有多年的锻炼,是练不成这样好看的身材的。
说到这里,叶修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熟睡的恶魔。
他长得和世俗认知的恶魔完全不一样,没有凶神恶煞的容貌,安静下来,反而透着股忧郁的气质。过长的红发搭在锁骨,若隐若现地遮住了白皙的胸脯。
叶修记得见到它第一眼,那时的它也是这样,湿漉漉的红发垂在脸侧,雨水顺着发尾往下滴,淌进好看的颈窝。
——在这种乡镇,遇见野生恶魔其实是件很稀有的事。近年来,教廷加大了对恶魔的捕杀力度,各种新式武器的投放也让恶魔的数量再度锐减。叶修已经从前线退下来好几年了,因为一场意外,他伤到了脑部,之后就调到了这个偏远的乡镇,远离教廷。
他重复着每天去教堂主持弥撒、聆听祷告的工作,直到那天,他去森林例行巡查时,捡到了一只伤痕累累的恶魔。
它粗重地喘着气,奄奄一息地靠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磨到了伤口,于是它挣了一下,翻倒在地上。
叶修走过去,蹲在它面前。
恶魔敏锐地察觉到有人靠近,警惕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依旧熠熠发亮。
它看到叶修,原本呈攻击姿态的拱起的脊背突然一僵,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然后莫名软化了一点,但依旧咧开嘴,朝他露出尖牙。
叶修没觉得被挑衅到,反而觉得它很像猫,那种浑身炸得毛茸茸又湿漉漉的猫。
恶魔盯着他,明明是狼狈的姿态,他却从那双漂亮的金瞳里看出了一种……责备?亦或是埋怨?
叶修扫过它骤然睁大的双眼、拧起的眉头,还有微微颤动的嘴角,忏悔室里游刃有余的神父竟一时间摸不清楚它的想法。
但总之,这种情绪不该属于恶魔。这是独属于人类的、复杂的情感。
真是稀奇。
叶修看着雨中强作镇定的恶魔,忽然停下了手中凝聚的祷言。
反正他正好需要一个实验对象,上报教堂还要层层打报告,他懒得和那些人扯来扯去。
他拉过地上白皙纤瘦的手臂,在它震惊的目光中,背起这只轻得有些过分的恶魔,把它藏进了家里。
之后的生活依旧平淡,家里多了一只恶魔,也就是每天多给它带一份食物而已,算不上很重的负担。
叶修会不时从它体内抽一管血,恶魔从一开始的挣扎抵抗,到后来逐渐习惯,现在已经练就叶修一走进浴室就自觉伸出手臂的默契。这很好,叶修心想,一个配合的实验对象给他省了很多功夫。只是偶尔,他会想起初见时恶魔眼中那种熠熠的光亮,好像永不熄灭的火焰。
恶魔从二十年前开始出现,没有人知道它们从何而来,恐惧的人们开始相信地狱降临人间的传言,于是教廷的声望逐年高涨。
叶修一开始也对教廷的说辞深信不疑,毕竟他从记事起就在学习“恶魔的一百种消灭方法”。但这几年生活逐渐安逸,脱离了教廷,他终于能够喘口气,并开始思考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为什么人类生存了这么多年,会突然凭空出现一个新的物种?
恶魔的外形与人类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标志性的犄角和尾巴,还有嗜血的天性。但当他远离战局,他才惊愕地发现,原来不是所有恶魔都像传闻说的那样暴虐,至少呆在他浴室的这只不是;所以分散在各地的圣职者渐渐对恶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对方不展露伤人的倾向),毕竟没人想成天生活在杀戮中。
他改造了家里的一间书房,用战场带回来的遗物悄悄做些试验。不过这些当然比不上一只活生生的研究对象——叶修从书页里抬起头,望向亮着灯的浴室,决定明天给它吃点好的。
碰见一个合意的室友并不容易,更何况对方还给他的研究带来了很大帮助。
想到这里,叶修放下笔,突然想去看看这只漂亮的恶魔在干什么。
结果过去一看,红发恶魔正拎着那根布满祷言的银链,绕在手里无聊地翻花绳玩。
叶修:……?
恶魔:……?
它看了眼叶修,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银链,恍然大悟,然后灵巧地解开缠在手上的结,把链子绕回脖子上,非常乖巧地抬头对他一笑。
叶修:“……”
“不是,你等等。”
叶修大步走过去,拎起地上疑似失效的银链。这是最基础的束缚祷言,每一个圣职者都能熟练运用,他不至于在这方面出错。
恶魔抬头看着他,爪子无意识收紧,金色的眸子中竟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叶修确认了束缚祷言没有失效,眉头缓缓皱起:“你……”
他一句话没说完,别在腰间的通讯器忽然“滴滴”的响了起来,声音短促而尖锐,像是急迫的催命符。
两人皆是一愣。
“西区有大量恶魔入侵,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通讯器那头的圣职者听起来嗓子都要喊破了,大概情况是真的很紧急。
叶修只得暂且压下疑虑,收回手,转身离开,顺手合上浴室门。
“等……”
一只尖锐的爪子扣住了门板。
“我和你一起去!”
叶修诧异地回头,看到红发恶魔站在门缝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担忧。
“你开什么玩笑。”
叶修轻笑一声,用指尖把他的额头点了回去:“要是被那些人发现了,咱俩都得完蛋。”
恶魔茫然地被他推了个趔趄,叶修趁机合上门,在大门外落了锁。
3.
这种规模的恶魔入侵,叶修当然能够招架。
他降下束缚祷言,看着恶魔在法阵中嘶吼着挣扎,还有身边惊恐万分的同僚,思绪飘忽了一瞬:现在的圣职者,已经弱到这种地步了吗?
还是说这几年战局逐渐平稳,所以根本没想着要好好培养……
“是他!罗盘动了!”
其中一个圣职者突然大喊。
叶修皱眉望过去,正想说不帮着维持法阵就算了,怎么还大呼小叫的,下一秒,他感觉手中牵制的祷言突然缺了一块。
有人解开了禁制。
叶修瞬间反应过来,催动祷言填补上那个缺口,可陷入狂暴的恶魔比他更快,抓住了空档,嘶吼着朝他扑过来——
另外两个人却完全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
是冲他来的。
……为什么?
叶修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所有圣职者,不是应当情同手足、血脉相连吗?
他们生于教廷,成长于同样严苛的环境,成年之后,跟随圣经的指引,去往不同的地方驻守,保证民众免受恶魔的侵袭。
生来如此,理应如此。
为何背叛?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眩晕的嗡鸣,像哭,又像有人在尖利地笑。
“是谁背叛了教廷?”
“有人告密……不可…饶恕……”
叶修后退半步,后脑尖锐的疼痛让他几乎凝聚不起清晰的祷言,只能凭着本能抬手一挡,下一秒,皮肉灼烧的滋滋声响起——
眼前一片鲜红。
叶修睁大了眼睛,预想中的血腥与疼痛却没有到来。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全世界只剩下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附在他耳边大喊:
“你是笨蛋吗这都不知道躲开?!”
叶修下意识撤了祷言,伸手接住了扑过来的红发青年。
指尖一片温热。
——是血,还有刚才被自己灼伤的皮肤。
远处一个圣职者喝道:“叶修!你私藏恶魔,背叛教廷,该当何罪!”
叶修被吵得头疼,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那些指控。他低下头,看着如同飞鸟一般扑进自己怀里的青年,脑中闪过无数混乱的片段,那股被自己强行忽略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第一次见面时,披在肩上并不合身却还要努力扣紧的外套,面对生肉时恐惧的表情,可以无视祷言的能力……
还有在森林里,朝他投来的复杂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叶修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声音颤抖:“你……是谁?”
长着恶魔角的青年痛得呲牙咧嘴,气若游丝。他用爪子扣住叶修的肩膀,一双漂亮的金瞳里盛满了泪水,还有滔天的怒火:“教庭圣裁院,第224号圣职者……”
“张佳乐。”
他抬起头,带着种孤注一掷的姿态,用力吻上叶修的唇。冰冷的皮肤相贴,带来熟悉的战栗,他露出尖利而整齐的牙齿,狠狠咬破了叶修的唇角。
圣职者之间天生有血脉的感应,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与对方感知相通。于是叶修感受到了和对方一样噬骨的战栗,还有把心脏烧得灼热的思念与痛楚。
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听到耳边剧烈的喘息,那个名叫张佳乐的青年松开嘴,依依不舍地退开一点,然后贴着他的唇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你到底要忘到什么时候?我亲爱的……哥哥?”
宛如一声平地惊雷。
无数段记忆在他脑海里呼啸而过,太快了,他拼尽全力也抓不住一点尾巴,而远处的那两个同僚还在喋喋不休:“你身为圣子,竟敢与恶魔苟合……教皇在上,神不会饶恕你的罪行!”
叶修抱着怀里的青年,感受到他的身体逐渐变凉。他伤得太重,失血过多,需要尽快治疗。
这种时候,他反而冷静下来了。
叶修用简单的疗愈祷言暂时止住了血,然后抬起头,目光森冷,丝毫不见平日和善的模样:“……圣子?”
那个圣职者自知失言,慌张地闭上了嘴。
“呵,是教廷派你们来的吧?”
他的确身为圣子,教廷每三年只出生七个的圣子——可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自从来到这个小镇,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前过他真正的名字“叶修”,也没人知道他曾是什么身份。这两个人……
叶修忽然笑了,琥珀色的瞳孔映着翻倒的提灯,竟隐隐泛起金色的光,看起来与恶魔无异。
“既然知道我是圣子,谁给你们的自信……觉得这些就能困住我?”
他手腕下压,无声的祷言瞬间爆开,如同降下的牢笼,把这一片区域与外界隔离。
那两个圣职者慌张地去摸通讯器,下一秒,小小的黑匣子在腰间炸开,滋啦乱窜的电流顺着手指烧过全身,两人顿时蜷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嚎叫。
叶修收回目光,电流失去祷言的控制,不再带来肆虐的灼痛,而是扼住咽喉,杜绝了最后一丝发声的途径。
那两个圣职者用看恶魔一样的目光盯着叶修,似乎要用刻在骨髓里的圣经给他降下审判。被注视的人毫不在意,随手封闭了他们的五感,然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捧起早已陷入昏睡的青年的脸,咬破手指,在他额头上绘制着复杂的纹样。
其实叶修也不知道这种祷言对恶魔来说有没有效,但事情已经发生,他总得做点什么。
两人交握的手腕开始出现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淌过荒草丛生的土地,蔓延向远方。随着最后一句经文念出,地上蜿蜒的血痕骤然发出圣光,环绕在他们周围。叶修握紧了张佳乐的手,控制着圣光轻柔地落在他们身上。
叶修的双腕、脚踝开始出现同样的伤口,张佳乐也一样。那些血痕状似繁复古朴的字符,烙印在他们身上,是一种最古老、又最牢固的契约。
血液交融,紧闭双眼的青年终于呛咳着吸进一口气,柔软的发丝垂在肩头,好像因为生命力的重新注入而变得更加鲜红。
叶修紧绷的肩线骤然放松。
他从不怀疑自己能够完成这个仪式,只是需要耗费的精神力太多,稍有差池,两个人都活不了。
所以他只能暂时放松了部分束缚祷言,一心一意地去做这件堪称大逆不道的事。
那两个圣职者已经看呆了。
“他疯了吗……”
“这是血契……和一个恶魔签订血契,神不会认可你的灵魂的!”
叶修把张佳乐往怀里带了带,捂住他的耳朵。那些人说话太难听,他隐约记得这人心思敏感,为了省些麻烦,还是不让他听见的好。
血痕逐渐蔓延,鲜血流出的速度越来越慢,代表着仪式将要进入尾声。叶修谨慎地控制着祷言降下的速度,手指搭在他颈间,摸着掌心微弱跳动的脉搏,像溺水之人抓住浮萍。
圣光消散,契约缔成,伤口自动愈合,叶修长出一口气,弯下身,冰凉的额头贴住张佳乐的眉心。
那一瞬间,血腥味铺天盖地地漫上来,呼啸的风灌进耳朵,瞬间把他拉回了十三岁的那个严冬。
4.
……
“你就是叶修?”
叶修刚结束一场实战训练,靠在教堂门口的树下休息。他闻言抬起头,看到树上坐着个少年,暗红的头发像寒冬里的一捧火,让人不自觉地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叶修少见地没答话。他是圣子中最优秀的那个,行为举止永远挑不出错来,当然,这是因为那些圣职者们无时无刻都在监管着他的一举一动。忽略别人的问话是不礼貌,神爱世人,作为圣子必须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否则就是对圣经的亵渎……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但当他抬起头,看到那个红发少年胸口法袍上绣着和自己一样的纹案,他忽然不想开口了。
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是受人监视的圣子,那么,对他偶尔不礼貌的行为,应该可以理解吧……?
“喂,你怎么不说话?”
叶修微笑着,收回刚才美好的幻想。
“我不是叶修,我是苏沐秋。”
他随口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能因为刚才和苏沐秋在训练场打过,自己还少见的不占优。
红发少年显然信了。
“咦,那你知道叶修在哪吗?”
他从树梢上探下半个身子,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找他做什么?”
叶修漫不经心地问,解开手臂上缠着的绷带,漠然地看着鲜血缓缓流出,啪嗒一声滴在地上。
红发少年担忧地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有些无措地开口:“呃,你……”
叶修盯着那道鲜红的伤口,半晌把绷带重新缠回去,力气大到好像那不是他的手。
红发少年看得打了个寒战,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我带你去疗愈院。”
“别多管闲事。”
叶修冷冷道。他今天心情不太好,不是因为输了训练场,而是无意间……撞破了一些事情。
他觉得愤怒,又为无法改变的命运悲哀,但这些都不该对一个还对教廷抱有期待的少年诉说。
于是他甩开对方的手,想一个人待一会。
没想到对方还真要管他这个闲事:“我听老师说,圣职者在训练时受的伤是天赋的证明,所以你别难过……”
叶修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就觉得是在扯淡:既然有天赋,又怎么会受伤?
他懒得和天真的小孩掰扯,转过身,懒懒道:“手伸出来。”
“啊?”
红发少年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对他伸出白皙的手臂。
叶修掀开他的袖子,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
少年疼得吱哇乱叫:“你干嘛啊!”
叶修摆摆手,恶作剧成功,刚才的那一丝苦闷早已烟消云散:“这天赋送你了,不谢。”
他自觉还是很有道德底线的,不会顶着别人的名号做败坏声誉的事,于是在红发少年揉着手臂缩到一边时,淡定地澄清:“还有,我是叶修。”
少年瞪着眼睛看他,小辫子都气得翘起来。
叶修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一点,连带着被教堂穹顶分割的天空都明媚了一些。
对方显然不这么觉得。他狠狠撞过叶修的肩膀,走向相反的方向,两人的袖扣却勾到了一起,拽得他们一个趔趄。
少年拧起眉头,正想开口,却突然看到了附近巡逻的修女。教廷规矩森严,圣子不可私下嬉闹,于是他们默契地休了战,叶修扯断松掉的线头,赶在修女发现他们之前,把袖扣塞到对方手里,转身离开。
慌乱间,两人手指相碰,带来陌生的温度。
或许是那头天生的红发太过耀眼,叶修总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他。
他知道了少年的名字,张佳乐。人如其名,不论是念起来,还是想到他这个人,心情都会很好。
叶修在走廊的尽头和他擦肩而过,在讲堂肃穆的氛围中注视着他的侧脸,在安静的图书室中和他阅读同一本书,在封闭的训练场和他打得气喘吁吁,然后扔了剑,倒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头抵着头,被吸进鼻腔的尘土呛咳到眼泪都溢出来。
“张佳乐。”
他轻轻地喊他。
“嗯?”
红发少年侧过头,鼻尖相抵,呼吸交融,绝对是超出正常交往界限的距离,两人却都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们指节相扣,仿佛初生的小兽一般探索着对方的身体,直到打扫的修女破门而入,才慌乱地起身,借由宽大的袖袍掩盖住凌乱的痕迹。
张佳乐,张佳乐,张佳乐。
他急切地喊着他的名字,就像在黑暗的、看不到尽头的生活中,抓住唯一的解药。
5.
张佳乐从来没想过,身为圣子,原来并不是一件幸运的事。
他遵从圣经的教诲,为信徒洗礼,为远行的兄弟姐妹祈祷,学习猎杀恶魔的技巧,并且成为同年出生的圣子中最优秀的那一个——叶修不算,他比他大一岁。
可即便他们已经这样努力了,边境的战局也丝毫没有缓解。
他在教堂中看到无数重伤的患者,痛苦的呻吟牵动着他的心脏。他曾向老师申请,想要去前线帮忙,被惊恐万分的圣职者拦了下来:“您在说什么?”
他们拉着他的手,像是听到了什么异想天开的笑话:“您是圣子殿下,怎可踏足那种凶险万分的地方!”
张佳乐觉得疑惑,圣子,不就是要为了信徒而战吗?远方有那么多人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作为教廷,为何一次次的视而不见?
人类和恶魔的战争从爆发起就从未停息,并且这几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为何不去阻止?
当他第一次看着血液从自己手臂里抽出,注入那位日渐羸弱的教皇体内时,他有一种诡异的直觉,好像力量从身体里抽离。不算很疼,所以他还有心思去胡思乱想,要是血型不同怎么办,会不会有排异反应。
可教皇长舒一口气,看起来容光焕发,挺直了脊背,笑着拍了拍他的头,说好孩子。
头顶的手掌苍老而温暖,他却感觉如坠冰窟。
为什么教皇多年来容貌从未变过,为什么他总能站在台上向信徒宣讲,为什么见过教皇的圣子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张佳乐曾悄悄和叶修猜测,这位教皇到底活了多少岁。
原来他们的出生,就是为了延续别人的生命吗?
张佳乐不知该作何反应,唯一的本能让他只想逃。
修女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把他带到忏悔室反省:怎可对神不敬?
为教皇献上生命,是圣子至高无上的荣誉!
三天后,张佳乐浑浑噩噩地从忏悔室出来,脑子里挤满了刚才抄写的经文。
然后,他在走廊的拐角处……看见了叶修。
叶修看着他,好像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一样。无悲无喜的眼睛里,盛着和他同样死寂的情绪。
张佳乐想起每天来房间做祷告的修女,她们念诵着圣经,一遍遍告诉他,不可僭越,不可违逆……
可是。
既然生命有限,离经叛道又如何?
他偏要做。
16岁的张佳乐第一次亲吻叶修,是在无人的祷告室。
干涩的唇瓣一触即分,因为教义束缚着他们的灵魂;四目相对,他们在对方相似的琥珀色瞳孔中看到了同样热情的火焰,于是顺着直觉的牵引,用撕咬般的力道吻上对方的唇,在寂静的日光里吻得难舍难分。
他们的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穿着同样的法袍,学习着同样的教条。既然生来同源,那么,一辈子纠缠在一起,不也是理所应当吗?
16岁的张佳乐觉得这没什么不对。
17岁的叶修比他懂得更多,可他背负着无数人的期盼,还有结局既定的生命。那些声音像沉重的镣铐,把他死死锁在这一方天地。黑压压的人群中,那抹鲜红的发色好似唯一的救赎,于是他心甘情愿与之沉沦。
他们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牵手,走入人群时默契地松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在教堂的彩窗下接吻,头顶的圣母玛利亚抱着耶稣,慈悲地看着这对初尝禁果的少年;他们在深夜的忏悔室里交合,滚烫的吐息扑灭了蜡烛,冰冷的十字架抵上赤裸的脊背,让红发少年看起来像某种神圣的祭品。
叶修不喜欢这个联想,他拽着张佳乐滚到地上,粗暴地扫开许久无人打理的杂物。张佳乐用汗津津的手臂搂住叶修的肩,白皙的脖颈昂起,颤抖的肌肤被人印下咬痕。视野一片模糊,只有墙上的十字架依旧清晰,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张佳乐骤然清醒,好像被人兜头浇下一捧冷水,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却只换来更加汹涌的情潮。
他急切地和叶修交换着体液,如同落水之人抱住浮木,唇角和牙齿磕碰出鲜血,腥甜的味道充盈着他们的鼻腔。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们都精通祷言,这些痕迹,会在天亮之前消失得干干净净。
干干净净……吗?
张佳乐睁大双眼,望着叶修清澈的琥珀色瞳孔,一股难言的悲伤摄住了他的咽喉。
哪怕用祷言清理,用圣水洗涤——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生根发芽,就是剔骨削肉,也不能抹去它曾存在的印迹。
晃动的视野中,无处发泄的情感顺着泪水流过脸颊,在没入耳垂前,被叶修温柔地吻去。
神啊……
如果真的有神,为什么不能赐给他们自由?
为什么看着民众挣扎于水深火热之中,却依旧不肯降下福泽?
远处的鸟鸣盖过了更远的炮火。
张佳乐流着泪,一边为世人悲哀,一边又可耻地感到快乐。
迷蒙的月光下,叶修的面容像圣经里赞颂的神,黑发垂落眼前,汗水顺着发丝滴到他脸上,凉凉的。
他们在冰冷的忏悔室里相互依偎,等待着不知何时升起的太阳。
6.
……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躺在沙发上的人醒了。
张佳乐捂着脑袋,濒死而复生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然后被一双手稳稳托住。
张佳乐睁开眼,看到叶修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瞳孔。
“咳……你想起来没有?”
张佳乐有点尴尬。他摸不准叶修现在是个什么状况,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人分别数年,再见时竟然是神父把恶魔当做实验对象抓起来的剧本,还关把他用银链在家里,怎么想都很不对劲。
叶修松开手,给他拉了下滑落的毛毯,好像比他更尴尬:“抱歉,我……之前不知道。”
张佳乐点点头,并没有真的生气。一开始的愤怒过后,他也看出叶修记忆有损,只是不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作为圣职者时,没人会把恶魔当人看,这是他们从小就接受的观点。把路边抓回来的动物关在浴室里,有什么问题?
张佳乐表示理解,但不代表他会轻易让这件事翻篇。
张佳乐一抬下巴:“卧室归我,今天晚上你睡厕所。”
叶修罕见地没跟他呛声,目送着张佳乐往卧室走去,好像在发呆,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
“哇啊!?”
张佳乐猛地缩回手,爪子被门板烫得滋滋作响。
“叶修你要谋杀啊?”
他捂着手,非常委屈地瞪视着黑发神父。
“我忘了。真的。对不起。”
叶修忙甩了一个治愈术过去,冰凉的手掌裹住恶魔的爪子,可能想给他降温——虽然这双爪子现在大到他有点握不住。
张佳乐越想越气,一脚踹过去:“你好端端的在家里弄这么多防御祷言干什么?”
——而且是针对恶魔的,特制的,防御祷言。几乎覆满了整间屋子。
叶修轻轻捏了下他的脸:“我不弄的话,指不定哪天晚上就被成群结队的恶魔抬走了。”
张佳乐不满地哼哼:“来就来,我还怕它们不成……”
说到这里,两个人同时顿住。
叶修沉默了一会,松开他的手:“我去撤掉。”
张佳乐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防御祷言从墙壁上剥落,消散在空气中。他终于可以随意踏足这间屋子的任何区域,可他却开心不起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段回忆对对方而言是不能触及的伤口,哪怕是最顶尖的圣水也治愈不了分毫,只能默契地选择避而不谈。
这样沉默而有分寸的生活过了将近一个月。
叶修依旧每天去教堂工作,回来的时候给两人带好第二天的食物。
因为他俩都不太会做饭,之前张佳乐心血来潮开了一次火,差点把厨房炸了。
做饭也不行,张佳乐在家待得要长蘑菇了。他身上的恶魔特征太明显,肯定不能出门,于是只能变着法地折腾叶修。
叶修被他抵在墙上时,惯常游刃有余的神父终于露出一丝慌乱,手里的速食掉在地上。
张佳乐满意地凑上去,柔软的尾巴缠上叶修的腿,拽了一下他的膝盖。
“嘶,你干嘛?”
“这还不明显嘛。”张佳乐贴近他的唇,滚烫的鼻息扑在叶修脸上:“干你。或者你来也行,反正我很无聊。你明天不用上班吧?”
叶修微微偏开脸,握住他的腰:“……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张佳乐眯起眼睛,不满道:“我们十六岁就做过了,你把我按在十字架前的时候不是很顺手吗?怎么现在开始害羞了?”
“不是因为这个。”
叶修终于推开了他:“张佳乐,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张佳乐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我知道啊,兄弟嘛。”
“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叶修强调,捡起地上散落的塑料袋,故意不去看他:“你我脱离教廷这么多年,总该知道正常的恋爱关系是什么样。”
“……”
张佳乐抱起手臂,收敛了方才调笑的表情,一颗心缓缓往下沉,隐约有了猜测:“所以呢,你要和我分开?”
他本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叶修很认真地应了:“你想的话,可以。”
张佳乐睁大眼睛。
“之前是我对不起你。你想要补偿的话,我账户里还有些存款,以及这间房子,都可以归你。其他的,你尽管提,我会尽力去做。”
叶修终于整理好了冷淡的表情,转过身,直视着张佳乐的眼睛。
……张佳乐要气死了,他只是礼貌性地客气一句,结果这人就要跟他提分手?
他上前两步,仗着恶魔异于常人的力量,一把将叶修按在沙发上。
“这算什么,分手费?”
张佳乐俯下身,愤怒的表情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浓浓的哀伤:“我们有真正在一起过吗?”
叶修瞳孔颤了一下,想要移开视线,最后还是不舍得把目光从他脸上挪走,嘴里吐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气人:“没有。你知道的,那叫乱伦。”
“呵。”张佳乐简直要冷笑出声,尖锐的爪子掰过他的脸:“是啊,我在和你偷情,和教廷最优秀的圣子殿下、现在的神父先生偷情——你后悔了吗?”
叶修轻轻皱了下眉:“我不后悔。只是觉得有愧于你——是我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对不起。”
张佳乐盯着叶修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的那团火拐了个弯,往下腹烧去。他有些不服气地想,怎么有人连生气都这么好看?
不过这么好看的人是他的。
张佳乐忽然又开心起来,变成恶魔后金色的眸子微微发亮,有种隐秘的兴奋:这么好的人,他十六岁就勾搭到手了,不愧是他。
叶修不解地望向他,似乎不明白他突然转变的情绪。张佳乐歪了下头,毫无征兆地在叶修白皙的脸颊上咬了一口,获得一声压抑的痛呼。
他解气地想,谁让你说要和我分开。凭什么?
张佳乐的尾巴灵活地钻进叶修的衬衫,故意喊出那个禁忌的称呼:“不用觉得愧疚,哥哥。是我在勾引你啊。”
叶修呼吸一滞,被早有准备的人用吻封缄了咽喉:“你也很享受不是吗?忏悔室里,祷告间里,还有教堂的长椅上,我们做过多少次了?”
“不……”
叶修眼中露出挣扎的神色,红发恶魔直起身,愉悦地解开扣子,尾巴勾上他的腰,用最魅惑的表情说着威胁的话:
“像从前一样对我,现在。”
“——不做的话,你这辈子都别想碰我了。”
冬天的夜晚,果然很漫长。
张佳乐急促地喘息着,最敏感的尾巴根被人肆意揉捏,每捏一下都是噬骨的快感。他脊椎骨麻得直不起来,只能软软地瘫倒在沙发上,隐约觉得这个发展好像不太对:“等……等下……”
叶修凑过去,轻轻咬住他的侧颈,舌尖舔过剧烈跳动的脉搏:“等什么?”
手掌抚过颤抖的躯体,神父笑得眼睛弯弯,好像房间里的恶魔不只有一个:“不是你让我别停的吗?”
张佳乐瞬间绷直了手臂,饱经肆虐的尾巴尖终于被人拔出来,带出黏糊糊的水液。他本能地抓住身下凌乱的毯子,在越来越模糊的思绪中,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叶修真是个混蛋!!
……
张佳乐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幽怨地盯着叶修晃来晃去的身影。
他在心里悄悄立flag,要是这人再在他面前晃悠过一次,他就——
一杯热牛奶放在了面前。
张佳乐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盘子里烤好的饼干,还有散发着香气的甜果酱……非常大度地把脑子里暴打叶修的场景抹掉了。
一边吃还一边挑剔:“做完连顿正经饭都吃不上,真亏。”
叶修在他身边坐下,手掌覆上张佳乐酸痛的腰:“知足吧少年,不然你明天中午就没得吃了。”
张佳乐哼了一声,就着果酱吃完了饼干,终于有了翻旧账的力气:“所以你之前是故意的?在等我主动?”
叶修非常冤,举起双手:“我没有啊。”
张佳乐眯起眼睛:“那你就是真的想和我了断。”
叶修百口莫辩。他确实不想和张佳乐分开不假,但那些推拒也是真心的。
他要做的事太危险,不能再让更多人牵扯其中。
叶修正思忖着怎么和他开口,张佳乐忽然把他扑倒在沙发上,越来越灵活的尾巴缠住他的手腕。
叶修挣了一下,没挣开,干脆一副任人处置的样子,无奈地笑道:“怎么?要跟我算账,还是想再来一次?”
张佳乐没理会他的调戏,从茶几下掏出一沓信纸,扔在他胸口:“这是什么?”
信纸纷纷扬扬,飘在地上,落款只有一个小橙子的简笔画,但也足够清楚了。
叶修瞥了一眼,非常淡定:“噢,沐橙寄来的信。她在那边挺好的,文州也是。”
“你骗鬼呢?”
张佳乐冷笑,觉得自己今天要把一辈子的气都生完了:“圣子间流传的密文,我记性好得很,不至于像某人一样忘掉。”
“……”
叶修眼神暗了暗,选择性地忽略了他夹枪带棒的气话,捡起最上面的一张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打掩护的空话,解读出真正的密文——
“我要造反了,你爱来不来。”
叶修念完,表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这是今天刚用圣鸽加急送到的密信,张佳乐也没读过,听完他的表情和叶修一样空白:“……你惹到她了?”
“……”
叶修坐起来,张佳乐滑下去,都被这短短一句话震得忘了自己之前要做什么。
“圣鸽被拦截了?”
叶修揉了揉太阳穴,他分明记得自己前两天才给她寄过信,就算真的要造反,也不该这么快……
“重点是这个吗?”
张佳乐拎起那些信纸,抖得哗哗作响:“叶修,你凭什么把我排除在外?你们筹划多久了?”
“没多久。”
这句是实话。
叶修恢复记忆后,从那两个圣职者身上搜出一份密信,这才知道原来这几年苏沐橙一直在尝试和他联系。他在教堂的祷告室里找到了那些被藏起来的信——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拼拼凑凑,得知了教廷日渐衰败的现状,以及那几位兄弟姐妹的计划。
他当然会回去,可张佳乐不行。以他现在的体质,怕是一踏进教廷的法阵覆盖区域,就要被祷言烧死了。
叶修陷入沉思,他一思考手里就想抓点什么东西,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张佳乐已经软成一滩水了。
叶修:?
他迟钝地低头,发现那条柔软的尾巴尖正在自己手心微弱地抖。
“呃,抱歉,顺手……”
张佳乐一个抱枕扔过去:“你今天晚上睡沙发!”
7.
夜深了,月亮高悬,张佳乐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去了书房。
他知道叶修在做什么,他在研究恶魔的成因——这点叶修从未隐藏,毕竟他一开始带张佳乐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可是,他大概从未想过最黑暗的那种可能性。又或者他想到了,只是顾及着自己的感受,一直没有提起。
张佳乐翻看着桌上的笔记本,顺嘴吐槽了一下叶修的字迹。然后他拎着一管药剂,晃到了客厅里。
没想到叶修也没睡。
叶修坐在沙发上,明明是很放松的坐姿,目光却像即将上战场一样凝重。他指尖燃起火焰,把那封大逆不道的信给烧了。黑暗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是唯一能反射光源的物体,他垂下眼睫,表情在跳动的火光中看不分明,仿佛下一秒就要飘走的灰烬。
张佳乐忽然一阵心慌。直觉告诉他,如果再不做点什么,他们可能真的会走向某个无法挽回的结局。
他咬咬牙,在记忆里挑挑拣拣,翻出了那个恐怖的、带着血腥气的,却最重要的节点:“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叶修扭过头,看着月光下表情哀伤的红发恶魔。他头上长着狰狞的犄角,目光却依旧如初见时一样澄澈,干净到叶修不愿把那些猜想投射到他身上。
“你……”
他想说太晚了,你先回去睡吧,至少给他一晚上的时间思考。张佳乐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拉下袖子,露出手腕内侧狰狞的伤口,在月光下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是人体实验。”
“啪嗒”一声,钢笔落地,最可怖的猜想被证实。
叶修猛地站起身,拉住张佳乐的手臂,嘴唇张合几次,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佳乐浑然不觉,他直视着叶修的眼睛,在夜色的遮掩下,眨掉了眼角一丝晶莹的光亮:“恶魔是试验失败的产物,他们想结合野兽的特性,创造出可供战争的生物——显而易见,他们失败了。第一波恶魔的出现在民众间造成了恐慌,教廷却因此发现了巩固势力的办法。”
他声音颤抖,一字一句地说着这世间最恐怖的阴谋:“恶魔本就是人类,想要清除干净很容易,于是他们开始变本加厉,教堂治愈不了的病人都被当成实验对象,侥幸活下来的就丢到边境。它们失去了人类的意志,繁衍却是本能,所以恶魔源源不断,战火绵延数十年依旧未能平息……”
残忍的话语混着哽咽断在了喉咙里。
叶修倾身抱住了他。
张佳乐抖了一下,温暖的臂弯好像能隔开寒夜森冷的风,于是压抑了近十年的委屈和恐惧一齐爆发出口:“那些人被送走前拉着我的手,告诉我家里的住址,还有亲人的名字……我不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我答应了要带他们回家……”
张佳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双眼睛宛如被水洗过般透亮。他流着泪,一句一句细数着许下的承诺,却闭口不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明明他也经历了相同的事。
“叶修,别把我排除在外。我比你们更想让他们消失。”
叶修轻叹一声,把他颤抖的后颈压向自己,抚摸着因呼吸紊乱而颤抖的后背:“嘘,好啦,我知道——我们家乐乐最厉害了。”
张佳乐不适应地偏了下头,闷闷道:“别这样叫我。”
“嗯。”
叶修紧紧抱着他,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心疼:“我们会回去,也会结束这一切。不过至少今晚……”
“你可以暂时放下那些,好好睡一觉吧。”
第二天张佳乐醒来的时候,叶修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纸条,说厨房里有热汤,可以喝一点。
他们默契地把昨夜失控的眼泪翻了篇,开始筹划最后的反抗——一场能让所有人获得自由的抗争。
苏沐橙说得没错,他们的确是在造反。
叶修谨慎地给张佳乐注射了药剂,让他能够暂时免受祷言的侵袭。他们依旧不知道祷言和法阵的原理,或许世上真的有神,但既然祂对这一切无动于衷,那么信仰的意义何在?
张佳乐从被拖进试验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在教廷度过了前半生,对那里的一砖一瓦都烂熟于心,当务之急是联系上那几位圣子——苏沐橙不是莽撞的性子,而且还有喻文州和王杰希,一定是教廷出了什么变故,才让他们如此着急。
临行的前一天,张佳乐在稿纸上默画着地图。教廷错综复杂,他相信自己的记忆力,但多准备几遍总没错。
叶修从圣鸽上取下信件,坐到他身旁,看起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
张佳乐从纸页间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是文州寄的信。”
叶修表情有些凝重:“教皇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明天就要举行圣子的交接仪式。沐橙三天前就和他们断了联系,估计只能在祭典上见到她了。”
“她……没事吗?”
张佳乐迟疑地放下笔,叶修很顺手地给他揉着爪子:“没事。她是祭典的主角,那些人起码要保证她活着见到教皇。黄少天也从边境赶回来了,约定在仪式之前动手。”
“噢。”
张佳乐看着叶修的表情,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你在担心什么?”
“……”
这次叶修沉默了很久,才没头没尾地说:“没有人告密。”
张佳乐有点懵:“什么?”
“你还记得……苏沐秋吗?”
当然记得。
那是发生在他们十八岁时的一场变故。
张佳乐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教皇病重,所有人都以为他命不久矣。就在教廷上下人心惶惶之时,他们中最年长的一位圣子被修女带走了。
张佳乐和黄少天缩在床尾,无意识地紧握着对方汗津津的手,直到卧室大门被“碰”的一声撞开——
“怎么了?”
王杰希冲过去,扶住跪在地上干呕不止的苏沐橙。
叶修背手合上门,张佳乐看到他的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抖。
“哥哥……”
苏沐橙不住颤抖,发出幼兽一般痛苦的悲号,叶修一把捂住她的嘴:“嘘,不能被他们发现!”
喻文州拉上窗帘,表情凝重:“发生了什么?”
叶修紧紧搂住悲痛的少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眼睛里全是怒火:“我们得逃出去。”
“他们这是在杀人!怎么能、他们怎么可以——”
苏沐橙哭得喘不过气,为了防止被巡逻的圣职者发现,黄少天把她带到房间最深处的床铺,隔了数十米,张佳乐还能听到她压抑的抽泣。
这间屋子的每一个人都被带到教皇面前抽过血,他们当时天真地以为,只要做到这种程度就够了。
可是,不够。
他们低估了上位者对永生的渴求,也低估了教廷的黑暗。他们当中第一个被献祭的是苏沐秋,那个最年长的圣子,永远像太阳一样照顾所有人的哥哥。
一个完整的圣子所蕴含的生命力不是几管血液所能比的,教皇重归健康,举国上下欢欣鼓舞,歌颂着神谕的降临。
张佳乐只觉得想吐。
没人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所以他们策划了一场逃离,一场幼稚的逃离,结局当然显而易见。
后来张佳乐猜测,或许是有人告密?亦或是他们中出了背叛者?
他来不及知道了,教廷的惩戒如同神罚降下,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苏沐橙代替她哥哥成了被推上台前的圣女,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视;黄少天被流放到边境,守着毫无意义的战局;喻文州困在最深处的藏书库,名为看守实则是关押;王杰希周旋于虚伪的大臣中,不得不装出一副合群的模样。
噢,还有罪行最深重的两位主使者。
叶修被洗去记忆,没人知道他在那个封闭的小房间里经历了什么,总之三个月后,他变得浑浑噩噩,忘掉了之前的一切;张佳乐成了新药剂的第一位实验者,直到他长出恶魔的犄角和尾巴,失去所有利用价值,才被丢到一个偏远的乡镇。
那些人大概是想要他自生自灭,可多么巧合,他遇到了叶修。
“文州说他在沐秋的遗物里发现了一份手稿,上面记载了教廷对圣子的控制方法,还有对恶魔形成的初期猜想。”
叶修望向无垠的夜空,目光中流露出浓浓的怀念:“他大概是想弄清楚了再告诉我们,毕竟这是个惊世骇俗的发现。可惜……”
张佳乐恍然大悟的一瞬间,心中绞痛。
没有人告密,也没有人背叛,他们那场幼稚的逃离,从一开始就既定了结局。
教廷对圣子的控制可以追溯到他们出生时,每个人的体内都种下了追踪祷言,所以无论他们做什么,都会被那双巨大的眼睛监视。
他捏紧了手中的信纸,忽然感觉自己的头顶被人揉了一把。
叶修笑着捏起他的嘴角:“好啦,别苦着一张脸。”
他拿过笔,在地图上圈了一个地点:“按照文州的猜想,破坏追踪祷言的圣物大概率在这里。但越靠近教廷中心,对圣子的监控力度就越强……”
张佳乐笑起来。
教廷把他流放,抹掉主使者的记忆,强制把所有人分隔,自以为斩断了所有反抗的途径……
可就是这么巧,他早已不是圣子了。
8.
祭典当天,张佳乐披着特制的兜帽,顺着欢呼的民众混入教廷中。
那上面有叶修施加的祷言,可以暂时隐藏他身上的恶魔特征。
他远远地往祭典中央望了一眼,苏沐橙穿着繁复的服饰,一步一步走向高台上的教皇。她的身后跟着同样盛装出席的喻文州和王杰希,三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肃穆,像是要给教皇送葬。
张佳乐非常不厚道地笑了出来,感觉自己的道德和笑点在打架。
因为血契的连结,他能感受到叶修正藏在人群的某个角落,并且对方也感知到了他的情绪。
“你笑什么?”
叶修的声音通过祷言穿到他耳朵里。
“风风光光送他老人家走呗。”
张佳乐唇角笑意未散,转过身,一间一间数过落灰的房门,找到了地图上标记的那间。
“说起来,隔了这么远还能听到你的声音,是血契的作用吗?”
叶修收到了黄少天的传信,正往祭台中央走:“是啊。你这辈子就和我栓在一起了,后悔不?”
张佳乐脚步轻快地躲进暗处,抬手解决了一个巡逻的圣职者,把他拖进房间里:“话本里不都这么说的吗,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别跟我说话了,刚才差点被人发现,拖慢我的进度。”
叶修笑道:“那我真是捡了个大便宜。好了乐乐,我要走了,你自己小心。”
张佳乐啧了一声:“肉麻。”
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配上他杀人越货一条龙的动作,看起来真是十分的变态。
变态的恶魔处理好了倒霉的圣职者——没杀,只是击晕了,他没必要和曾经的同僚过不去——终于找到了藏圣物的房间。
张佳乐顺着力量的感应,拽开了房间一角的粗壮的铁链。这是个暗门,他花了点时间,终于用祷言破解了禁制。白森森的墙皮簌簌而落,像是一场大雪,掩盖了他的脚印,还有那个倒霉的圣职者。
哎呀,真是抱歉。
张佳乐把他拖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取出那个精致的容器。
能彻底解除他们限制的圣物就躺在手心。
张佳乐握紧了手中的圣物,转身走向开阔的区域,准备等叶修给他下一步行动的信号。
走出门时,他忽然被地上的铁链绊了一下。
张佳乐皱着眉回过头,看到这房间四角都设置了铁链,大概是曾经关过什么人。
他本想快点离开,免得多生事端,可一股强烈的直觉牵引着他,让他捡起了那根铁链,然后轻轻一拉。
“轰——”
那一瞬间,整面墙的墙皮开始剥落,张佳乐吓得后退一步,定了定神,这才隐约看到墙上好像刻着什么东西,所以后来被人重新粉刷过。
他觉得那字迹有些熟悉,于是走近了一点,在看清的那一瞬间,猛地睁大了眼睛。
破败的墙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
由最中心开始,字迹还算清楚,一笔一划地写着他们的名字:张佳乐、苏沐秋、苏沐橙、黄少天、喻文州、王杰希。
然后字迹越来越混乱,好像拿刀的人越来越焦躁,他用刀刻着那个名字,好像要刻入骨髓:张佳乐、张佳乐、张佳乐、张佳乐、张佳乐……
整整一面墙,重复的刀痕刮落墙皮,露出粗糙的砖块。或许是持刀的人太过用力,干涸的血迹沾在墙上,混着张佳乐的名字一起,像血契。
可惜最后他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三个月后,重归正常的叶修走出房间,把那些混乱的、淫靡的、情动的回忆锁进心底,告别担忧的挚友,坐上那辆摇摇晃晃的客运车,来到边境的一座乡镇。
他穿上法袍,尽职尽责地当一个世人眼中合格的神父,直到那个雨夜……
他在森林里,捡到了一只红发恶魔。
张佳乐心疼得要碎了,只想快点回到叶修身边。
他远远地看到苏沐橙已经登上了祭台,刺眼的圣光升起,叶修的声音同时出现在耳畔:“现在!”
张佳乐抬手,用十字架砸碎了那枚圣物——
几乎同一时间,喻文州和王杰希催动法阵,一个限制住了圣职者的行动能力,一个隔开了外围的无辜民众。
围观的信徒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台中央的圣女举起宝剑,用力刺穿了教皇的胸膛。
血花飞溅,圣职者们发出惊恐的叫喊,可他们失去了追踪祷言的预警,甚至不能移动分毫。
王杰希抬起手中的法杖,深埋在教廷下方的法阵寸寸碎裂,连带着大地都开始震颤。
喻文州状似无奈地摇摇头:“搞那么大阵仗,保护环境人人有责知道吗?”
一边手里的法杖挥得比谁都快。
苏沐橙已经习惯了这两人的互呛,她抹掉嘴角飞溅的血液,望向远处的天空,笑得明艳动人。
“哥哥,我们自由了。”
张佳乐感觉胸口的心脏正砰砰直跳,他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情绪,于是把这归结于是血契的副作用。
没想到叶修很爽快地应了:“是啊,我很开心。”
“要是乐乐现在能来到我身边,我肯定会更开心。”
张佳乐耳根一红,收回视线,灵巧地躲过下落的砖块,余光瞥见黄少天带着宝剑一跃而下,劈开沿路阻拦的圣职者。
嗯,以后的生活会很热闹吧?
张佳乐笑起来,奔向天光尽头站着的叶修。
他们的身后,矗立百年的教廷轰然倒塌,把那些黑暗的、惨痛的记忆深埋地底,然后在未来的某一日——
荒芜的土地也能开出灿烂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