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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院大门穿过学徒们用餐的房舍,自一条蜿蜒小路绕过柔克圆丘,通往心成林的道路百年如一。这片森林扎根于群屿环绕的世界中心,尽管被围墙划入学院的范畴,也从未真正属于此地。
阿兹弗从冬屋墙上摘下一个竹编的篓子,去不远处采摘成熟莓果。木屋孑然独立,不设院落,高草灌木自由从茂密树丛中绵延而至。阿兹弗已许久不计数年月,那并非形意师父所关心的领域。但在他脸上的皮肤更加平滑、发色也不似如今浅白时,他并不需要一个屋舍遮蔽自然风雨。夏夜躺在软和的泥土之上,往往能从叶隙间瞥见未能被完全遮蔽的星空。那其中有种高远的沉静,和自地海深处伸展到林间的静默类同。
如今世界已经改变,连同其中的人一起。冬屋之中,即使在温暖季节也备有柴禾,以在需要时烧火和热水舒展酸痛的关节。
日头高升的时刻,两名女子自小径尽头以矫捷的步态行走。为首的那个高大、赤足,浅金肤色在林荫下呈现健康的深红,一枚精致的银环在她腕上熠熠生辉。
“王拜访柔克,我来拜访朋友。”女子以卡耳格语说,双手遮眼而后平放以示尊敬。她带来的女伴怀抱的油布包裹中有熏肉和羊乳酪。
“佳音哈。”阿兹弗同样以卡耳格语回答,以恰当的头衔和礼仪称呼她。
“现在宫廷之外只有两个人可以和我讲母语,所以我想来。”曾经的赛瑟菈奇公主、现今黑弗诺的王后跨过冬屋门槛。数年之前,一行人就在这门槛之外踏上龙道,前往推倒旱域石墙。现下亡者尽散,如同光中尘埃。太阳从大敞的窗户照进房舍,明亮、温暖,一如女子脸上的坦荡笑意。
“我给恬娜写信,尝试用赫语——她叫我尽早学会书写赫语,不单只是会讲。”赛瑟菈奇脸上闪过一瞬懊恼神色,“所以我从简单的事情写起。比如小猫——赤杨留下的小猫!它长得很大,愈发神气。阿莓说它比宫廷之前养过的猫都更擅长捕鼠。但写完我又后悔:王后和环之恬娜通信,怎可以只讲小猫!结果恬娜在回信里说,哪怕如今王给前任大法师格得致函,格得也只会和他谈论卷心菜。她一定是在笑我!”
“那倒未必。”阿兹弗回以微笑,“协助万物生长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哪怕用不到太古语。但愿编纂行谊纪事的人不会为这些信函添油加醋。”
“我多想念她!她一走,王宫花园都显得空旷了。”
赛瑟菈奇又做了个祈福手势。几人在小屋喝茶、吃新鲜莓果,继续讲些宫廷和学院中的琐碎。这些话题并不重大,听者也不是总理解得透彻。但如今诸岛正是在这些事情之间生息。林边少有人为的喧闹,只有夏虫最乐于在这时候聒噪。心成林之外,学院中数位师父、学徒招待王室的忙碌之声未曾传入其间。
在先前的会议上,阿兹弗并没有多少言语。并非人们不注重林中树木的叶影如今诉说什么,而是事情似乎早已有所定论。大法师之位仍然空缺,也许这并非从柔克起始就有的职位本就不必填补;而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梳理数百年的规章与学识,那些真实或者歪曲的知识。有人一度以为,最后的龙带走他世之风之后,柔克也将不复存在。
“我们放弃不属于我们的技艺。但知识仍在,真名和太古力量的本源仍在。”名字师父,这一任的坷瑞卡墨瑞坷说,他毫无畏惧地站上圆丘,挺拔如同一株墨黑的胡杨,“如同树根、岛根。”
“那我们今后追寻什么?”风钥师父问,“我们今后服务于什么?”
“也许是时候回归六百年前,黑暗时代结手之女被掩盖了的遗产。”诵唱师父回答,“自由,或者庇护。”
他们看向宏轩馆的后门,守门师父仍杵着手杖坐在菜园门旁。于是他们散去,回到各自的楼宇和屋舍。
阿兹弗去添茶。起身时,他扶住屋舍中央一处平滑的支柱。她曾经以强健的双手敲打、加固这些梁柱,制作简单的桌椅用具,也曾经怀抱着竹篮走在溪边,以和赛瑟菈奇类似的茫然眼神审视叶影,疑惑于自己是否错过什么早已沉睡于她们心中的真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公主当初混杂了恐惧的崇敬,只是单纯地探寻那些本就为她所知的事物。
奥姆伊芮安,当她仍是伊芮安时,称他为她的朋友。
“你想念她。”赛瑟菈奇说。
“每当夏风吹过窗棂,我都会想起她。”阿兹弗回答。
也许不止如此。每一个他尚且能在林中行走的日子,都会短暂出神,思索那些道路是否仍能通往异世风中,如同群屿上的每一片森林仍然是大林的一部分,而隐秘的火焰仍然在人的目力不及处燃烧,不被任何俗世变迁撼动。他时常停下来歇息,坐在那些真名仅仅为“树”的茁壮树木凸起的气根上。林中小径的蜿蜒变化并不能使人迷失,反而总是将人带去应在的地方,对阿兹弗、对旁人都是如此。因此他总是回到冬屋、回到圆丘,回到人为建造的屋舍和坚实的土地上。
“你呼唤过她吗?”赛瑟菈奇悄声问道,但脸上显出一种了然的神情,“你应当这么做。”
阿兹弗不置可否:“一个在潮湿夏夜都要生火的老人有什么可呼唤龙的呢?”
王和王后不久便启程离开柔克,偏转的阵风再度将岛屿隐藏起来。夏末温和的天候随着逐渐下沉的太阳褪去。林中的湿意随泥土浸入屋内,攀上腿脚。入夜,阿兹弗在屋旁捡拾几块细碎的枯枝,作为引火的材料放进炉中。但还未等他取来燧石,就有火焰破石而出。跳跃的鲜红火光中有金鳞与凌厉的细窄眼瞳一闪而过。
“你飞了很远的路,”阿兹弗拢起长袍坐在高背椅上,那张更像战士的脸上现出笑意,但这样的神情也被年岁磨砺得温吞,“而我已经老了。”
“也离自由更近了,大概。”伊芮安回答。她可能伸出手——或者是爪子,没有区别,都在燃烧。这让阿兹弗短暂想起自己的右手曾经被烧灼的感觉。他沉默片刻,仿佛过去所有年月在林中冥思的成果在此刻都散成琐屑。突如其来的火焰温暖几乎令他感到困倦。当他抬起眼睛,像多年前那样以渺小、有限的姿态直视龙,却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经年智慧、无从解答的神秘以及他世之风的痕迹。他所见的仍然是那些简单的东西。空无、平静、无畏。
“坐下吧。”他转而说,“我加固了你当初制作的椅子。”
Fin.
2025-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