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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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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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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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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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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郑州一夜

Summary:

河南往事

Notes:

Note
1、原本想一本正经整点年龄差写工厂钊x中坚d,然而起笔就已经成两个街溜子了,就当混混if线看吧……
2、有一点点马虎马
3、借用了很多人的逆天现背,绝大多数都被我魔改了时间轴和一些不关键的地方,总之一切为了我爽和剧情服务

Work Text:

一、00:45
林慧东做了一场清醒的梦,梦中和张方钊有关的所有记忆像电影胶卷般翩跹掠过,最终定格在他们在楼道里相拥的那刻,河南人捏他脸的手有些粗糙,轻微的刺痛令人沉迷。
画面以令人作呕的饱和度闪烁流淌,林慧东想找到那只手真正的主人,于是嘶喊着对黏稠的色彩重重挥舞手中铁管。他如愿听到薄壳碎裂般的声音,眼前的世界开始出现裂痕,林慧东立刻深呼吸猛跟了几棍,直到那双手再次出现在眼前,锢住了他的胳膊,告诉他冷静。
醒来的时候地上有人在痛苦地扭动,远处另外两个人握着甩棍,面面相觑。今天农历十六,月亮冷淡地照耀大地,林慧东回头时看到张方钊正在吐嘴里的血沫,脸上的厌倦和疲惫和两年前的夏日傍晚如出一辙。那天夕阳穿过扬尘,照在干热的大地上,林慧东看到晦暗真实与斑斓幻觉的边界中有人向他走过来,用压倒性的暴力清除了在他大脑中的混沌。
他逐渐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樊泽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吓得血都冷了,浑浑噩噩中他跑上大街到处找张方钊的去向,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幻觉,直到模糊的声音一下子把他揪回现实,他一步步走过泥土与打斗的痕迹,然后冲着混沌最为强烈的地方狠狠甩了一棍。
现实世界里遍体鳞伤的张方钊松开胳膊,低声让林慧东小心点。林慧东伸手去要自己那把小刀,张方钊坚决不肯,他摇摇头,全身的骨头都在随着张方钊的言语而轻响,兴奋带来的胀痛沿着脉搏从手心一路震动到心脏。这是二零一五年郑州的夏夜,暴力和鲜血的味道被淹没在月光中,张方钊倚着锈蚀的搅拌机头晕目眩,开始思考河南的夏天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难以忍受。

02.二零一三年夏
张方钊记得那年夏天格外热,暑假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浇地中熬过去了,他每天天还没亮先爬起来去拉电泵浇外面的地,等吃完早饭再压水把家院子里也浇了,顺便除除草。那天樊泽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刚凑合冲了个澡,在姥姥屋头里吃饭,常年静音的手机因为震铃愉快起舞,张方钊皱皱眉头,跟妈妈说他听到后抱厦有怪声,要去看一眼是不是进耗子了。
掀帘子进了后屋,接通后电话那头是震耳欲聋的舞曲声,夹杂着樊泽前言不着后语的解释,张方钊捏了捏眉头,深吸一口气让樊泽把手机给周乘羽。
“哈喽老大!”
“我现在给你三秒钟时间,向我证明樊泽是喝大了不是吸大了。”
一阵叮叮当当的酒瓶撞击声立刻响起,周乘羽唱歌一样对着手机freestyle:“老大我在你放心,我们今晚just fucking drink no drug!!”
张方钊叹了口气,回到饭桌前草草扒了两口饭,告诉老妈他出去一趟。
“能力不轻咧,又当古惑仔咧。”老妈出言讽刺。
“菜给剩一口,碗筷等俺回来俺收拾,晚了你先睡中不。”张方钊尬地直挠头。
“哎哟,对面连口饭都不给恁招待啊?”
“你儿我贱的行不,错了错了。”
电瓶车往厂西高架铁路那边走,张方钊有点享受夏天的晚风。从樊泽小儿冒话般的电话和七零八落的微信截图里,他勉强理解出是樊泽一个小弟要跟人打起来了,正好就在张方钊老家附近,请他出山赶紧给这群人都轰走。
一小时后张方钊对天发誓,这辈子坚决不再相信喝大的樊泽那张狗嘴吐出来的任何字。本来按照江湖流程,两边从摇人到开始对喷差不多得花一个点,喷到直到某一方饿得有点受不了大家就散,总之很难真打起来,挨到最后一群人纯在对着白地表演行为艺术。出发前有几个兄弟传消息给他,说现场差不多三十多个人,张方钊一听这么多人,立刻开始规划半小时后回家再溜个馍吃。
结果车骑一半有兄弟紧急来电,说现场开干了。
等张方钊放开速度骑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着高架桥下面扬尘宛如地旋风过境,他车还没停稳,林慧东就像血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拨开人群对准他的车头就冲过来了,硬生生逼停了张方钊的电瓶车。张方钊一个急刹差点头撞到仪表盘上,刚抬头就看到抡圆的水管子冲着自己砸下来。
双臂抱防,铁管敲击骨骼发出闷响,张方钊骂了一句操,反手拉住水管向后一带,抬脚照着林慧东的肚子一个猛蹬,直接把人踹飞出去,现场嗷嗷大叫的混混们顿时一个个噤声,看向这边。
没人说话,只有林慧东猛咳的声音。黄昏的光线和电瓶车的前大灯把张方钊的身影压在一个相对黑暗的地带里,他按了两下车喇叭,四下只有头上火车将近的渐强轰鸣回应他。
“樊泽家的呢,我来带人回去。”他平淡地说。
他看前有个人在人群里碾了碾脚下的石头,过了一会硬着头皮钻出来了。
“钊哥!”他故意喊得很大声,有一拨人闻言明显变了脸色。
小弟几步走过来跟张方钊解释发生了什么,张方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假装听懂了点点头,然后拿出手机拨通樊泽的电话,递给他。那哥们对着电话那头解释了几句,然后转身冲着另一拨人嚣张大喊:“樊总问你们敢不敢动刀!钊哥的人全在焦作,敢就和地上躺着的那货一个下场!”
我操这小子吹牛逼带俺作甚啊,张方钊内心大惊。对面十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个一脸凶相、看着像领头的人突然钻出来,几步走到张方钊面前,他表情看着有点阴沉,张方钊上下打量了一眼,是个没见过的人。
“你叫啥?”张方钊不耐烦地问。
“吕开。”
姓吕,张方钊闻言有点微妙。他看了樊泽的小兄弟一眼,又对那个吕开说:“兄弟,今天算了,给个面子。”
那个人没做回复,瞧了倒在地上的林慧东一眼,打了个手势回身走了。他的人跟着一起撒丫子往电动车那边奔过去,卷走一层土,头也不回地骑车跑了。
樊泽的弟子弟孙们如释重负地坐在地上开始小声交流,看他们刚才的战况,张方钊不出手他们大概率打不过,此时个个都庆幸不已。张方钊摆摆手轰走凑过来想孝敬讨好的人,看向那个被他一脚踹飞的长头发疯子,他的同伴撤走时没把他带上。
张方钊走过去,看着这个疼得直冒冷汗的女……男的,对,男的。
“还装不装逼了?”他问。
这张脸他熟,周末去网吧玩的时候他经常碰见林慧东打英雄联盟,更何况每个第一次见过这张脸的朋友都要跑过来跟他眉飞色舞地说:“我操,钊儿,我刚瞧见个特他妈俊的妞——”
“男的。”张方钊吸着可乐头也不抬地说。
“啊?”
下一秒林慧东豪放的一秒六喷就从前几排机子那边传来,张方钊一边看着石化的朋友一边笑得差点呛到。
网吧就叫网吧,老板人不错,弄来几十个身份证帮大家刷证上机,还能在警察突击检查的时候给店内所有学生弹窗,让他们从后门撤,渐渐成了周围学生的唯一选择,完全不需要额外起名区分。林慧东第一次出名是因为网吧里一场单方面的殴打,当时大半夜有个傻逼以为他是女的,堵他座位找他撩骚,被林慧东从后排踹到前排,最后一脚踹出店门,整条街的乌鸦都被那货的惨叫吓飞了,从此隔壁中专的广东伪娘一战成名,导致张方钊每次在网吧看到他都忍不住多瞧两眼。
“你大哥把你扔了自己跑了。”他踢踢林慧东的肩膀,对方摸到水管竟然反手还想再打一棍子,张方钊抬腿直接把棍子踢飞,然后照他肚子狠狠跺了一脚。这下林慧东彻底歇了,痛到蜷缩在地上只能发出短促的吸气声,周围还想凑过来的人吓得鸦雀无声。张方钊回身让其他人赶紧滚,然后在呛人的尘土中蹲下来,捏起林慧东的下巴逼他抬头,问道:“我他妈跟你无冤无仇,你来冲老子车头作甚,下手还这么黑。”
林慧东脸上好几道血印子,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张方钊真想把这张脸摁进地里,这种打起架来不要命的他最烦了,为了装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他妈……在网吧瞪我……你先、咳、挑衅……操你大爷的……”
啊?
张方钊愣了几秒,然后恍然大悟:我操,还真有仇。
张方钊就是由这晚第一次领教了林慧东的疯劲,林慧东被他打至跪地后疼得都翻白眼了,还坚持骂了张方钊半天,直到张方钊在日爹操娘的狂轰滥炸中终于打通村里赤脚大夫的电话,商量好在卫生所见面,林慧东才停了几秒喘口气。
“你老大叫啥?”张方钊问他。
“我没老大。”林慧东瞪了他一眼。
“那你他妈来这干啥?”张方钊困惑。
“……你他妈少管我。”林慧东拒绝回答。
张方钊失去耐心,照着他下颌精准来了一拳。等到林慧东睁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卫生所里输液了,身上缠了好几圈绷带。
“我掏钱,你躺着。”张方钊对他说:“当我给你赔礼道歉了,我贱的,我在网吧一个劲盯着你看。”
林慧东看着还想酝酿一点脏话,张方钊伸手把输液管流速给他调大了,林慧东马上闭嘴。
那天晚上张方钊攒了一暑假的钱全都被林慧东的医药费干光了,输完液又把人扛到家里西屋凑合了一宿。晚上拉着灯洗碗的时候张方钊反思了一下,他确实有点理亏,盯人是一种很挑衅的行为,更不要说他长得有点神游,有点呆愣愣的,一个劲盯着别人看确实容易把人看毛。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慧东就走了,只给张方钊留下西厢房一套叠整齐的被褥,没过多久樊泽找张方钊,说老大那个很能打的伪娘要加你微信。他们就这么莫名其妙认识了。
夏收结束以后张方钊回郑州上课。在河南当高中生是很挑战人类生理极限的事,但他不一样每周五熄灯后他会从学校里翻出来正好衔接周六去画室和周日放假,他还能在这地方混个双休。每次出门都直奔网吧,一定能看到已经打了一天游戏脸上冒油的林慧东。
双排打lol、csgo,实在无聊还能玩网吧自带的单机游戏,那会家家网吧都装着鬼泣4,林慧东会一本正经地给猛搓键盘的张方钊科普剧情,还给他指游戏的设计元素看。张方钊说我靠你好懂啊,你是学设计的吗?
林慧东点点头,然后他俩就钻到前台里面拿两个可乐,虚张声势地聊一晚上游戏设计和美术。后半夜张方钊带他去找那种夜班出租车司机聚集的小食堂喝羊汤,林慧东说这个好腻啊,然后把油撇到张方钊碗里。
“你咋来河南嘞,读中专咋不读个离家近的,好歹吃得习惯点。”张方钊问。
“我家搬郑州来了。”林慧东喝了一口,发现竟然比他想象中好吃很多,赶紧又吞了一大口。
“为啥往郑州搬,广东多有钱啊。”
“我妈来这做生意。”他耸耸肩:“广东是省啊,广州深圳确实好生活,但是跟我们没关系咯。”
惠州是一个过于遥远的地方,以至于张方钊对它没有任何概念,查了手机也搞不明白,就记住林慧东说客家话了。
吃完溜达去林慧东家里对付了一晚,家里没人,阿姨出门进货去了,他俩躺在林慧东窄窄的床上酝酿睡意。张方钊盯着天花板时突然问:“哥们,冒昧问一句,你爹呢?”
这屋里没有成年男人生活的痕迹,所有东西只有两套,他连拖鞋都穿的林慧东老妈的。
林慧东不说话。
“我爹没了。”张方钊云。
“我操你爹也没了?!”林慧东惊坐起。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夜中沉默对视,过了一会林慧东躺了回去,酝酿了一会慢慢说道:“我爹死了以后我们在老家呆不下去,我妈就带我跑出来了。”
“都啥年代了还有人欺负孤儿寡母?”
“抢宅基地。”林慧东说。
张方钊叹气,好吧,好吧,唉。
“我十岁我爹就死了,我都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
两个倒霉孩子就这么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以两个爹的代价。第二天醒来林慧东坐在客厅吃药,张方钊拿起看来看去,说我知道你妈为啥做生意了,你真病秧子啊我靠,一般打工供不起你的。
林慧东耸耸肩。后来林慧东才反应过来张方钊勾吧是个美术生,意思是他其实根本没理解那些药是干什么用的。好久以后他差点失手把张方钊掐死,倒霉蛋咳得肺都要吐出来了,眼泪稀里哗啦往下来,就这还能顾上安慰林慧东别害怕他没事,那个时候广东人觉得自己完了,他这辈子死都是张方钊的鬼,他要埋在焦作,挨着张方钊的坟。

三、00:30
修不完的路,撤不掉的挡围,没有资金和人气儿的工地里只剩下剩饭般的烂摊子,等到了夜晚,又滋养出无数鬼故事,最后变成一个个阴暗秘密的回收站。
张方钊紧紧蜷缩起来,剧痛在疯狂折磨他的感官,他勉强睁开眼睛看着吕开那张狰狞的脸,他们三个傻逼都挨了张方钊一下子,其中一个被揍得相当够呛,要不是张方钊刀子掉了,这会不一定谁在地上躺着。
张方钊很久没被这么打过了,初中那次斗殴之后学校里就再也没人敢来惹他,等到了高中,绝大多数人都在努力挣扎考个大学,街溜子中的声望很多时候只会带来麻烦,班主任总爱因为一些风吹草动把他喊到办公室,用审视的目光盘问他是不是又是沾边人员,最后再不轻不重提醒他一句文化课不要落下。
过度疼痛带来了一定程度上的走神,死人没下葬前就这么仰头躺在棺材板上,脚尖分开朝天,脸上盖着白布。当时大人都说他太小了,让他早睡,他躺到半夜一点多还是睡不着,爬起来喝水,路过门厅的时候顺着大门看到月亮也是如今晚这么亮,妈妈和一群人坐在堂屋里,大家都出神地望着屋里随便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只有母亲轻声讲着些什么,他没听清。
混乱时期人会通过模糊记忆保护自己,张方钊一直没好意思说他其实记不清爹是哪年没的。老妈倒是记得住,因为她选择用“张方钊小学四年级那年”去替代真实的年份,这就要比切实去记自己人生中的某一天来得清楚。
张方钊在这方面吃了小亏,人在离开学校后日子会逐渐糊成一团,老妈的学生时代已经过去太久了,没什么可供张方钊做记号的时间分界点,他只能一遍遍地算那小小的四位数字。
2015……18……小学四年级是6、7、8、9岁……18减9得9,2015减9,2006年。
欢呼中张方钊听见有人在打电话,另一个冲上来对着他又是一脚,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拍张照片,没准后面能找干爹邀功呢。”吕开气喘吁吁的声音。
张方钊静静趴在地上,呼吸间逼迫自己残存的意识和体力迅速收拢回身体,耐心等待着。闪光灯闪烁的瞬间,张方钊暴起冲上去顶开一个人,迅速奔向半掩的出口。然而下一秒视野开始摇晃,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掉在沙土地上的闷响。后背渐渐爬上来火辣辣的痛感,呼吸间喉咙深处涌上来一股血味,张方钊倒地后迅速摸了一把后背,没有红色,扔过来的不是刀子,于是安下心来,又一次把身体蜷起来,咬紧牙关等着下一轮殴打。
樊泽,你爹我要死了,你他妈倒是快点。他在心里抱怨。

04、二零一一年
樊泽从初中起就跟着张方钊混,那个时候只要你不是老师重点关注的对象,你就很容易被校园中的另一拨人盯上。要么挨欺负认命,要么跑得快点,要么就把他们打服,张方钊当时选了最后一种,还揍出名了,于是渐渐地变成了学校中灰色的那类人——好事轮不上他,坏事又和他千丝万缕。
当时樊泽就在对面,他其实是跟着他大哥去揍张方钊的,没想到张方钊疯狗一样1vN揪着他大哥往死里打,其他人把他头都打破了,张方钊也一概不管,只是一拳一拳下手越来越黑,渐渐大哥没声了,周围的人吓得都往后退了几步。
“没死。滚。”张方钊声音毫无起伏,蹲在地上捡自己的课本。
其他人扶起大哥扭头就跑,只有樊泽没动。樊泽其实早就不想在他大哥手下干了,老子他妈是来混黑社会的,结果你成天带我们干敲诈勒索同学这种没面儿的事,太膈应了。他把张方钊抓到自己的电瓶车后座上,一路驮到了医院,缝完针后年方二六的樊泽当着医院一群叔叔阿姨的面咣当给张方钊跪地上了,说你有种,我以后认你当大哥。
张方钊全身痛的要死,看着地上的大信球感觉天都塌了,恨不多找个地缝钻起来。
这就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小弟的来由,那会张方钊根本不想参与这些破事,成天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几天放假,当老大这事哪有去网吧有意思。樊泽倒是对新认的老大很认真,具体表现为二人去网吧时樊泽坚持由穷得叮当响的他来出钱孝敬,没办法张方钊就把省下来的米拿去请樊泽吃早餐。跟前老大混的时候樊泽得与一群小弟平分老大的赏赐,现在张方钊除了他这个硬挤进来的小弟外,别个一概不认,导致樊泽的生活水平直线上升,时不时能和老大一起吃个饸饹,遂更加发自内心爱戴张方钊了。
到后来樊泽自己收了小弟还要带小弟们拜张方钊的码头,指着张方钊说这是你们老大我的老大,以后见到都给我尊称钊哥。张方钊被迫成了初中的地下皇帝,麾下大将无数。
然后樊泽就进少管所了,因为种大麻。
张方钊考完期末去探监,看到樊泽剃了个光头丑得不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难过。
“你请我上网的钱不会就是种大麻赚的吧?”他质问
“没那么赚钱……”樊泽嗫嚅。
张方钊仰天长叹。
“你不是说只认我一个老大吗,这大麻又他妈是谁让你种的啊?”张方钊继续问,他仍然觉得这事是别人逼樊泽干的。
“我自己种的,不然快供不起自己用的了。”樊泽老实说道:“老大你别担心,王宇轩曹天泽我们也在这个所里,互相照应呢。”
张方钊沉默,他开始第一次认真端详樊泽,突然发现一个诡异的事:没了发型的遮掩后,樊泽根本不是他印象中的傻大个子,兄弟面相看着其实挺吓人的,是那种张方钊晚上在路上遇到得绕开走的类型。
两个人对着刷了半天省略号,直到狱警提醒时间快到了。
“好好改过自新,以后我管你。”张方钊说:“你做个人吧,带坏自己兄弟不说,你爹都被你气进医院了,有爹多幸福啊,每个人就这么一个爹,气死了没得替的。”
“是王宇轩卖给我的,他不是我带坏的……”他小声辩解。
转眼就是快一年,等樊泽出来张方钊中考都考完了,他求老妈帮忙给樊泽介绍了个快递站的工作,并且把他的银行卡绑在了自己手机上,随时监控他的用钱情况。现在想想一切的改变可能就是从被找茬开始的,那之前张方钊只是低调地当个乏善可陈的学生,天天准时上学放学,在学校和家里来回穿梭,这之后很多诡异的、正常人家不会见过的人开始出现在张方钊生活里,时间长了他放松了警惕,习惯,甚至享受起这种在两个世界里穿梭的感觉。那时候工业区已经开始规划了,有几个厂子先搬过来吞云吐雾,有时他清晨走在田间,周围烟雾缭绕,仿佛走进了另一个空无一人的世界。每当此时他总想会不会有一些诡异的东西从雾气里冒出来,姥姥讲过孤魂野鬼不讲理,没准哪一个就冲出来做掉他了;或者穿过雾气他就去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去了未来,他认识的人都老死了,那里的一切都将是他想象不出来的新,人们围着他啧啧称奇,说这是从过去来的古人。
可是工厂换班的哨子能从千米外的地方传到他站立的田间,现代工业宛如机械降神般的伟力轻易摧毁了原本暧昧模糊的乡野故事,每个给他讲这些怪玩意的长辈都要感叹一句现在不一样了,这种东西估计是怕手机电磁波,已经很久没人见过了。

五、00:20
张方钊一头扎进那个工地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要完了,这俩人不像之前那些假模假样的玩意,他们穿着打扮非常普通,要不是前面已经跟了张方钊好几圈被发现了,大街上和这种人打个照面张方钊都不会留下任何印象。他们用的是能叠成巴掌大小的甩棍,塞兜里只会被当成是电子烟。
这俩人是专业干这脏活的,张方钊甚至没有多余时间去分心思考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他冲进工地后就往废旧设备最多的地方跑。路面被挖得到处是坑,崴一下都顾不上疼,身后跟着的棍子是结结实实往他后脑上甩,带起来的风吹得人头皮发麻。
那两个人一声不吭地穷追不舍,眼看棍子能够到张方钊后背了,少年突然往旁边错身急停,二人没刹住被他绕了后。张方钊下蹲摸到一把铁锨,硬扯起来照着两个人后腰就抡上去了,刚十八出头的小伙子下手没轻没重,砰地一声吓人的闷响,二人一起发出了很痛苦的抽气声。 场面一时僵住了,张方钊举着铁锨警惕地看着对方,他百分百确定自己刚才砸到脊椎骨上了,就着月光能明显看到那两个人脸都惨白一片。他非常谨慎地一言不发,担心开口的分神就是自己没命的那一刻,这么凶的袭击根本不需要猜,他活十八年就没几个仇人,肯定是吕开那小子派来的。
先别想,看眼前,张方钊在心里默念。他想着这两个人挨这一下子怎么也得缓一下,结果二人突然冲着他一个猛扑,张方钊只顾的上用力拍开其中一个,另一个人一脚踹到他胸口,把他踹倒在身后的土堆上。
恍惚间张方钊只顾上把刀摸出来,冲着眼前用力一划,刀锋传来明显的钝感,有液体浸润了他的手,那个人嘶了一声捂住了鼻子。
“妈的,这杂种带着刀子。”那人第一次说话,明显是个成年男人,张方钊啐了一口,握刀指着对方,然后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
“再他妈过来打死你俩。”张方钊恶狠狠地说。
“你不惹我大哥什么事都没有。”其中一个摇头说道。
两个人似乎一点都不惧怕张方钊的刀,他们继续盯着他的眼睛,慢慢聚拢过来。
“要我命还是要我的手指头?”张方钊嗤笑。
被拍了两铁锨的那个人吐了一口血,跟另一个对视后摇了摇头,对着张方钊开口:“来之前老大都交代了,说恁这小子是你们那帮里比较能打嘞一个。”
“所以我们准备谨慎一点,毕竟半大小子下手黑楞这大家都知道。”另一个转了一下手里的甩棍
张方钊一愣,他本能向后格挡,但是太晚了,等他听到棍子甩过来的声音时只顾得上捂住自己的后脑勺,下一秒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打折了他的手骨,他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紧接着棍子便疯狂地落在他的身上,剧烈的叫骂声短暂而清晰地响彻整条街。
有第三个人。
吕开……?!他妈的他不是说自己在禹州?
怒火对心脏的折磨远大于痛觉的刺激,张方钊握着那把刀不管不顾的往正前方扎过去,下一秒另一棍正对着他后背甩下来,瞬间四肢麻痹无力,他眼睁睁看着手里的刀滑落在地上,无可奈何地跪倒在地上。
意识的最后一秒他试图扑向那把刀子把他压在身底,他也说不清是不想让林慧东的刀被捡走,还是不希望自己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中死在这把刀下,只记得倒地之前他看到月亮明晃晃挂在天上,随后一切疼痛与怒火拉闸。
他昏迷了。

06. 二零一三年深秋
广东人在郑州虽然吃饭说话都不是很习惯,但是人很不错,作为网吧新晋固定刷新的npc,大家有点啥活动他都积极响应,没多久就跟张方钊他们一群人都熟了。期中考完后是一个难得悠闲的周日,周五樊泽就和张方钊发微信嚷嚷说正好周乘羽过来玩了,晚上等你考完大家一起聚一下。
喊上王宇轩刘志德陈凯等一堆哥们,再把睡死在宿舍的林慧东从床上扒下来,一群人浩浩荡荡在学校东墙那准点等到翻出来的张方钊,周乘羽很夸张的大喊了一句老大我来看你了,笑得张方钊落地时差点一脚崴地上,骂小宁波讲得跟探监来的一样。
周乘羽一般也就寒暑假来郑州玩,难得秋天过来一趟,大家凑钱找了个豫菜馆子吃了一顿。
天塌下来了河南人吃席也得起手八个凉菜,虽说兄弟们聚餐不至于这么高规格,但是走两个凉菜还是有必要的。海带丝和素拼端上来以后林慧东筷子就没停过,给张方钊看乐了,说你留点肚子给排骨行不行。
林慧东吃得头都不抬:“哥们,你要是来吃我们食堂,你也这样。”
一群有业or无业游民狂笑,只有张方钊闻言面如死灰——他也吃食堂。
大家天南海北地扯淡聊天,还顺便聊上饮食差异了,南北方产生激烈对抗,直到大家发现一个沉默的甘肃人偷偷摸摸快把排骨吃完了,才大叫着转而讨伐樊泽。饭后周乘羽说续摊吧,于是林慧东终于解锁了新区域:樊泽管场子的夜店。
说起来这份工作还是周乘羽惹的祸,当时宁波人来焦作找甘肃网友面基,走之后樊泽陷入了人生的大思考,一个浙江人的出现对他来说冲击力不亚于人类第一次从地外观测地球,送走周乘羽的当晚樊泽就决定必须挣钱出人头地。而当快递小哥一辈子也实现不了这个宏图壮志,于是他连夜跑到郑州去投奔了一个开夜店的三舅,三舅当时正愁手底下镇场子的人有点怂蛋,被人在自己家地盘里灭了一次威风,一看自己这个小小年纪就进去过的奇人小亲戚来了,顿觉天助我也,未成年保护法也有为我所用的一天,当即把人留下来当童工了。
张方钊一开始毛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天樊泽卡里汇入颇具实力的五千块后(其实是他第一个月工资),短信提示同步到张方钊手机上来了。一串震撼的感叹号立刻冲进了二人的对话框,结果樊泽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吓得张方钊课都不上了,直奔火车站回焦作找樊泽。抵达焦作后他惊喜发现此人已于一个月前从快递站辞职,房子都退租了,不知去向,作为大哥的他头都大了,急速给樊泽去了二十个电话未接通后,当场朋友圈里宣布这辈子都不管樊泽那点破事。
八个小时后睡醒觉的樊泽准备上班,打开手机一看天都塌了,老大弃养。
后来樊泽求爷爷告奶奶,甚至电话都打到张方钊老妈那去,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给自己亲老大哄回来。家里没大哥不行,没大哥的这一个月他在店里里呆着都冒虚汗,手下小弟还以为他是不苟言笑的灰道新秀,其实是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倒霉小樊。
现在一切吵闹争执都平息了,张方钊习惯了樊泽的新身份,樊泽也跟对天发誓时说的一样,没沾怪东西。这家夜店逐渐成了一个他们不常来的聚集点,一般都是有什么非常值得庆祝的事发生时,一群穷鬼才会跑到这地方来玩一次。
进去以后他们直奔最里面的卡座,林慧东挨着张方钊坐,对方校服都没换,混在卡座昏暗的环境里乍一看像老实人没招了,但点酒的架势倒是娴熟得很。最便宜的白酒兑可乐来上一杯,他往卡座里一窝,一边慢慢喝一边看着兄弟们大呼小叫玩游戏。
“林慧东,过来猜扑克!”周乘羽喊。
“你不去?”林慧东冲着人堆扬扬下巴,张方钊摇摇头。
“别管张方钊了!他到哪都是啥也不玩,喝他那个破糖水喝一晚上!”不知道谁大笑着喊了一句。
“去玩啊,你不会没来过夜店吧。”张方钊慢吞吞地说。林慧东骂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转身过去抽扑克了。
后半夜张方钊去洗手间,出来碰到在洗手池边摸烟的林慧东。林慧东显然也喝多了,正处在一个需要缓慢处理眼前所有情况的状态,一根烟捏了半天才从盒子里抽出来。
“小广东挺能喝啊。”张方钊揶揄他。
“操你妈的,滚。”林慧东毫无感情地骂了一句,问他有没有火。张方钊甩甩手上的水,让他自己过来拿,林慧东便毫不客气的去摸他牛仔裤口袋。
“我操你变态吧,瞎摸啥呢就在我左口袋里呢!”
“我他妈的喝多了反应没那么快!别叫!”林慧东气急败坏,摇摇晃晃,手使劲在张方钊口袋里掐了两把,疼的张方钊都无语了。好不容易掏出来打火机,两个醉鬼踉跄几步倚在了洗手间门外的墙上,林慧东靠着他把烟点着,缓缓吐着烟雾。缓过劲来后他又从盒子里敲出来一根散给张方钊,张方钊摇摇头。
“我不抽。”
“你不抽你身上带什么火机。”
“这不是除了我剩下的全都是老烟杆子吗……”
“头回见当大哥的给小弟们带火。”林慧东瞥他一眼。
“还真是。”张方钊笑了一下。
他在等林慧东反问。他知道林慧东好奇他很久了,又不愿意直接问他,因此没少旁敲侧击去问樊泽和周乘羽。但这两个神人一个主打装傻充愣式胡说八道,一个主打神游天外式胡说八道,连张方钊杀人不眨眼都敢编,快把郑州教父编排成郑州黑旋风了。
“我们班班长说他是你小弟,也没见他给你朋友圈点赞,你们钊家帮管得真是够宽松的。”
“他在胡说,我就樊泽一个小弟。”
林慧东挑挑眉。
“我真没骗你,我根本不认识你班长。”他摊手。
“那刘志德他们呢?”
“特么那都是自家哥们,大哥,咱们都21世纪了,能不搞上下级古惑仔那套了吗,这都哪个版本的潮流了。”
他如林慧东所愿,很仔细地讲一个故事。一切的开始只是一个倒霉的焦作人校园霸凌反杀成功,对面的小弟当场倒戈。小弟又认小弟,每个弟子弟孙都过来拜他当总码头,又因为小弟的小弟们惹事,他不得不去处理很多麻烦,渐渐在街溜子里有了口碑,有点啥纠纷大家都来请他调节,最后成了人人吹牛逼说自己认识的那个钊哥。
“你可真是我认识的最倒霉无聊的大哥。”林慧东摁灭了烟头。
“你还认识别的大哥?”
“那不然呢,我说白了我喝酒抽烟泡夜店还能是跟我妈学的?”
张方钊轻笑了一声:“你亲口跟我说的你没有老大。”
林慧东愣了,扭头看了张方钊一眼。难得这次他没起手再骂一次少管闲事,而是叹了口气,夹着烟的纤细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我那天头疼,不打一架要憋死了,有人和我说这边要打起来,我就跟着过去了。”
“以后难受跟我说,我带你打拳馆去,王宇轩还有卡呢,别打架了。”
林慧东含糊应了一句,敲出来第三根烟准备继续抽。张方钊看了他一眼,甩手打着自己的火机递过去,林慧东低下头,姜黄色的头发垂拢住摇曳的火光,廉价烟草的气息在几秒后再次蔓延开。
张方钊喝多了,微微有点愣神。
“别燎着头发。”他说。
“盼我点好吧。”林慧东不悦地把烟气吐在他的脸上。
抽完这根林慧东说回吧。他们往前走了一段长长的走廊,刚要拐弯,林慧东突然猛地往后一退,撞到张方钊怀里,顺带把人顶在了墙上。
“我操!你他妈的——”张方钊倒吸一口凉气,他被林慧东一肘肘到心口上了。
林慧东反手捂住他的嘴,脸上有些惊慌,硬推着他往回走,张方钊被拽得晃了几下,推搡间他突然看到眼前打开的门上玻璃正在反光,两个他熟悉的人影纠缠不清,就在走廊拐弯不远的地方。
周乘羽在和樊泽接吻。
张方钊喉结动了动,拉着林慧东一步步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从另一边绕回了卡座。
坐了半个小时了周乘羽和樊泽还没回来,其他人甚至完全没意识到他俩不在,还在嗨聊畅饮,张方钊眼看着林慧东如坐针毡魂不守舍,最后叹了口气说他俩先撤了,顶不住了太困了。
晚上还是住林慧东家里,回去的路上一路沉默。林慧东活人微死,张方钊在心里骂周樊这两个逼也不知道背着点人,到家的时候阿姨早睡了,两个人蹑手蹑脚地回屋爬上床躺下,临近冬天,楼房里阴冷,阿姨很贴心地准备了两床被子,避免了一场大战。
躺在床上,沉默无言。
“哥们,你再不说话我要怀疑你暗恋他俩了。”张方钊实在受不了。
“啊?不是,我没有。”林慧东如梦初醒地摇摇头:“不对,你早就已经知道了?”
张方钊叹气:“你是指你暗恋他俩这件事吗?”
“你他妈——”
“你别给他俩说出去,别人都不知道。”
“……嗯。”
“所以你真暗恋——”
“滚!”林慧东压低嗓音骂他。
“别恶心他俩,不管他俩是真这么选,还是这会年纪小闹着玩,你就当看不见行不,算我一个请求。”张方钊的声音从身后的被子里冒了出来,林慧东揪着袖口,莫名不敢回头看他。
“……我有个朋友是同性恋,不用对着我科普一堆我已经知道的事。”林慧东低声说:“睡觉。”
张方钊静静看着背对着他的林慧东,这是小广东第一次跟他提起他过去的事。张方钊一直期盼林慧东能来亲口问关于自己的事,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去问林慧东广东和广东发生的一切了,那些模糊神秘的、带着南方潮湿气息的故事他也很想知道。
好的开始。他想。
第二天早上睁眼的时候天都大亮了,正好阿姨昨天熬夜点货,今天起得没比他俩早多少,于是张方钊沾光在林慧东家里吃了早餐,享受到了竹升面这种他只在纪录片频道见过的神秘食物。唯一遗憾的是南北方饭量差异过大了,阿姨家里所有库存都煮了怕是都供不起张方钊吃,张方钊吃了一碗后放下筷子,开始计算待会能不能赶上外面的早餐摊,再补点油馍。
聊着聊着聊到了铺面上,林妈抱怨这边生意不好做。
“要是太难搞就转兑掉吧,我可以多接点活儿。”林慧东说,他拿着小勺又挖了些蒜酥放到汤里。
“哪至于这么难,你好好读书就好了。”阿姨叹气:“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们出去玩回来得好晚,以后不要喝酒喝那么长时间啦……”
“知道了妈,别念叨了。”林慧东表情很痛苦。
“我靠,阿姨你让租你大厅的那个人忽悠了。”张方钊突然抓住了重点,皱皱眉头说:“地下广场那边以前确实人气很旺,但是那都是我小时候的事了,等房租到期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地儿,我找一下地图,我记得这片现在……”
林慧东看了张方钊一眼,他和老妈已经开始对着地图认真研究起旺铺了。
什么你都知道,你特么不是焦作人吗。轻微烦躁还萦绕在林慧东心头,最后只能拿小勺搅了搅盒子里的蒜酥。
北方真干。他想。
晚上张方钊还要回学校,干脆白天就在林慧东家窝着。林妈给他俩留了钱,嘱咐林慧东带人家中午去外面吃点后就去了铺子,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个人相视一笑,不需要任何商量,两个人毫不犹豫达成共识:中午吃方便面,钱省给下次包夜。
“你吃什么口味?黑胡椒牛肉这个最近还挺火的。”林慧东一边翻橱柜一边问。
“鲜虾鱼板兄弟,搞点你家乡的味道。”
“尼玛这跟我老家有个毛关系。”
吵闹中找好方便面,接下来就等肚子饿了,张方钊决定要好好研究一下林慧东的房间。
“二次元。”他指着林慧东半墙的漫画说。
“说点我不知道的。”林慧东无语。
“这是啥?”张方钊举着林慧东的板子问。
“数位板,画画用的。”
林慧东把他那台破笔记本打开,对着数位板画了两笔,屏幕上鼠标跟着移动起来,张方钊眼睛都瞪大了:“我操,网上那些画都是用这东西画的?”
“也有人能用鼠标搓,我试过,好难控制的。”
林慧东把SAI点开让张方钊自己玩了会儿数位板,他去喝水。回来的时候张方钊在画布上画了个哭泣的小骷髅。
“阿木木吗?”
“不是,是我的专辑封面。”张方钊一边认真勾线一边说道:“我写歌呢,我要拿这个当封面。”
“你还会写歌?”
“写着玩的,我和樊泽他们都喜欢说唱。”
半晌没等到林慧东继续问,张方钊有点迷惑地把头从屏幕里拔出来,转身看到林慧东如遭雷劈。
“你咋了,早上吃咸了?”张方钊诧异。
广东人哽了半天,终于气若游丝地问他:“你发歌了吗?”
“还没发过,还在攒。”张方钊说:“我靠,你不会也听说唱吧,我看你歌单不都是初音未来和粤语歌吗?”
林慧东把张方钊和椅子一起挪开,从桌子底下掏出来一个透明大盒子,里面塞满了蓝色的防潮硅胶。他把那个盒子压在张方钊腿上,让他打开。
“这啥啊……电容麦!独立声卡!你他妈的,你也搞音乐?!”张方钊眼睛都瞪大了:“我操了你可真有钱,罗德的麦克风!”
“接稿挣的。”林慧东小声说:“我也做说唱。”
张方钊看着林慧东。
林慧东看着张方钊。
“听一下。”张方钊说。
林慧东在屋里团团转,过了一会深吸一口气,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冲过来开始操作电脑。他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大叫我操不要,但是手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把5sing的主页打开了,张方钊眼睛唰地亮了,立刻开始从AKA到作品开始全面点评,一首首把他的歌点开欣赏,不仅要品味歌词,还要锐评林慧东选的Beat。张方钊越说越激动,难得在郑州这地方找到来自十万八千里外的同好,他抓着林慧东问个不停,完全没注意到被赞美的人看着有点要死了。
“哥们你这首健忘症我竟然听过!是夏天发的哎,你很高产啊。”张方钊点评道。
林慧东整个人都红透了,张方钊的声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感觉今天怕是命不久矣。张方钊激动地讲来讲去,直到他发现林慧东渐渐没了声音,头倚在自己肩膀上蔫蔫的。
“哥们你别害臊啊,你的歌好好听啊,你能给我feat吗?”张方钊把人捞起来摇了两下。
“好啊。”林慧东晕头转向,答应了。
中午张方钊一直在兴奋规划以后如何一起做说唱,林慧东一边吸泡面一边像问答机器人一样回答他的各种提问。中午过去后郑州已经快在张方钊口中建设成说唱帝国了,他意犹未尽地收拾碗筷,开始刷碗洗锅,林慧东则站在他身边沉默地看他刷碗洗锅。
他们在返校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聊着过去,林慧东跟他讲自己怎么做歌、怎么赚钱,广东的故事悄悄向着张方钊揭开了一角,他几乎沉醉在了这种陌生的故事里。林慧东一反常态地认真听他讲每一种规划,他乖得要命,反常到张方钊临走前揉了揉他的头发,嘱咐他别忘了晚上吃药。
“你今天下午话好少,是不是我太激动有点累着你了。”张方钊有点内疚。
林慧东摇摇头,说你自己打车滚吧,我懒了,明天要请假在家睡觉。
他站在窗前看着张方钊沿着小区里的路消失在视野里后,立刻冲进洗手间开始呕吐。林慧东痛苦地挠着脖子,把他今天吃的所有东西一干二净地全吐出来了,耳鸣和头痛同时钻开了他的大脑,等到视线重新稳定下来时他才发现自己倒在地板上,深呼吸几次后决定爬起来喝点水,但是干净的水在胃里呆了没多久又引发了下一轮痉挛和疼痛,最后只好放弃了一切往肚子里放点东西的念头,强撑着收拾干净洗手间,爬回床上开始发抖。
胃像火炉一样炙烤着全身,他不停挠着脖子,直到最后累昏过去。林慧东梦见一丛荆棘扎根在他的身体里,贪婪汲取胃里的热量,从食道一路爬向他的口腔,直到榨干他整个身体,在刺最尖锐的地方绽开了一朵花。他在大汗淋漓的凌晨三点惊醒,猛地起身坐在床上不停深呼吸。
“忘了吃药了,忘了吃药了。”他不停说。
手机里是张方钊一晚上不停给他弹的消息,还在描绘他的说唱帝国蓝图,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兄弟我今天真的有点太激动了,你先睡吧。
四下寂静,林慧东看着徒劳发光的手机屏幕,恍惚间听见了植物在胃中扎根的声音。

七、00:00
张方钊又看了一眼高德,他已经在街上溜了三圈了,几次拐弯时余光闪过的影子让他确信自己被人盯上了。走到第四圈时他突然过街,翻过护栏的瞬间,从拐弯处广角镜里看到两个不慌不忙的影子。
成年人,带着口罩。
张方钊毫不犹疑撒丫子就跑,身后那两个人立刻跟上,远处查酒驾的交警还在挨个拦车,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张方钊一边跑一边往偏僻的地方拐,等到身后两个人突然开始喊起来时,他立刻掏出手机拨樊泽电话。
没人接。
兄弟你接电话啊,你他妈不会正跟周乘羽上床呢吧我真操了!张方钊有点慌了,他脚下一点都不敢停,给樊泽录了一段周围的视频,让他看到消息赶紧过来救他。
上传进度条还在跳,眼前突然打过来一棍,张方钊习惯性抬手一挡,手机当场被砸了个稀碎,屏幕岁片扎到手心里,血马上涌了出来。他分心录视频的时候,其中一个抄到他前面来了,张方钊大骂了一声,俯身又躲过身后另一个人的攻击。
“谁他妈派你们来的?”张方钊骂道。那两个人完全不搭话,仿佛执行任务般冷漠,张方钊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摸了摸口袋里林慧东给他的那把刀,心想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来袭者一步步把他逼退到身后的废弃工地里,张方钊深吸一口气,一股浓烈的恨意突然毫无征兆地爬上他的嗓子,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震颤,紧张到几乎握不紧刀把。
樊泽,快来,快来。
不然我妈养老真得指望你了。

08.二零一四年年初
“唉。”张方钊叹气。
“叹什么气,男子汉不许叹气。”妈妈一边记账一边批评。
张方钊垂头丧气:“我不想去。”
“你不要老想着跑去上网,年后乖乖给我集训去。”钊妈威胁道,看着像是随时会把笤帚抓起来怒打不孝子了。
“太贵了。”张方钊说:“妈,麦才多钱一斤,学校那美术老师教得也挺好,我文化课好好弄弄,考大学咋也够用了。”
“我儿知道柴米油盐贵呢,有这孝心妈拉多少饥荒也甘心了。”钊妈叹气:“钊儿,你得考出去啊,把你供出来了,等妈去见了你爹也问心无愧啊。”
“不能这么讲,妈。”
张方钊看着家里的账本愁眉苦脸,外屋姥姥送来的炸糕闻着都不香了。还有几天要过年,他跟老妈今天才里外把屋子收拾干净,中午吃完饭妈突然喊他来,从衣橱里掏出来一个塞满钱的信封给他。钊捏着信封,想到当年初中努力学习是为了走普高能给家里省点,结果省下的钱最后还是送给画材了,他愧疚自己花得太多,妈却愧疚她给得太少。
张方钊开始一篇篇翻老账本,老妈一天一记账,现在这本最早的记录是去年春天。他的生活费学费,每月的工资,姥姥的药钱,还村里杂货铺的账,借给隔壁买饲料的钱,还有前村养猪那户还回来的借款。
焦作的生活一页页翻过去,直到今年,张方钊集训的钱。
“妈,咋把钱都取咧?”张方钊皱了皱眉头问道:“用不了这么多吧,虽然咱们总共也没多少。”
“换个地方存呢,你姑给介绍了个利率高的。”钊妈说道:“最近好多新银行呢,正好镇上最近刚开了分行,村里好多人都把存款换过去了,还给鸡蛋呢。”
张方钊翻账本的手一顿,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慢吞吞拿出来手机开始打字,过了一会抬头对老妈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说道:“妈,把钱转回来,别往新银行里存,让姑他们也把钱转回来,村里谁还去存了,遇见了都劝两句。”
“可是他们——”
“妈,这事必须听我的,我刚问了个浙江的朋友,他让小心暴雷呢,他们那好多这种集资陷阱。”张方钊把他和周乘羽的聊天记录给妈妈看了一眼。妈妈表情还有点将信将疑地,张方钊干脆盯着老妈把钱全都转了回来,表情很严肃,说这事没得商量。
“唉孩子大了,认识厉害朋友了都。”妈叹了口气说:“你说得也对,这么多年咱们也不都过来了,没短过吃穿,不贪那点的。我跟你姑说说吧,她还买了人家的理财产品了呢。”
“节前抓紧说吧,节后讲这个不好。”张方钊说。
“是这个理,再过两天不好张嘴了,都要过年了。”钊妈拿起电话开始给亲朋好友打电话。张方钊闭上眼睛,养躺回床上,缓缓地叹气。
禹州新民生村镇银行,这都啥时候冒出来的东西,听都没听过。妈以前从来不关心这种金融产品,要不是缺钱她不能冒这个风险。
得挣钱,等考出去就有时间做说唱了,没准能混出名堂来呢,演出挣钱不比打工赚得多太多了。到时候妈就不用上班了,买个车可以开着出去旅游,我在郑州买个房,天天做说唱。真不想离开河南,表哥前阵子回来了,看着整个人都不健康地虚胖,这才只是出去一年,天底下好日子都让谁过了去了。
他还在思绪万千的时候,老妈一把打断喊他起来帮忙抬桌子。过年还有好多事要准备,娘俩都默契得没再提那笔小有负担的集训钱,还是想点开心事更好。比如张方钊现在在手机上天天逼着林慧东拍老家照片给他看,群里大家每天都对南方不一样的生活啧啧称奇。
【都吃啥呢】张方钊在群里嚷嚷。
一群人把各自的午饭都发了出来,最磕碜的是在啃泡面的陈凯,最横的是回了甘肃老家在杀羊的樊泽。
【周乘羽别发你那个破年糕了,我都要看饱了】
【别骂了,我也吃不动……】
【林慧东你饭呢】
过了一会林慧东发了一张海边的照片出来,一群人啧啧说他好生活,要吃现捉海鲜。张方钊皱皱眉头,点进私聊里开始打字。
【没吃吗】
【没】
【又跟家里吵架了?】
林慧东没回。
张方钊想起最后一次约林慧东出来玩的时候,他当时发现林慧东情绪不太好,两个人在郑州的街头走了半天,张方钊听林慧东东拉西扯说补了境界的彼方,我5sing涨了点粉了,你丫到底什么时候把beat发过来我词都写好了,他妈的钱难挣屎难吃今天有个来约公司logo的要求真特么多。
“你无聊的话来焦作找我不就得了。”张方钊冷不丁地说:“火车没多久的,票也便宜。”
他们站在郑州冬夜的街头,呼吸间白色的雾气蒸腾上升。明天一早上张方钊就要扛着行李奔回老家了,林慧东抓抓头发,叹了口气:“我他妈不知道你住哪啊,兄弟。”
完整地址附带从焦作站如何到达张方钊家房子的攻略很快躺在了林慧东手机里,他们在外面晃到冻透了,又去网吧包宿。等到天亮直接去了张方钊学校取行李滚蛋,这算是这座监狱为数不多外来人员能随便进出的时候。
“你在你们班主任那口碑不太行啊,钊哥混这么差吗。”林慧东悄悄对张方钊说,他们去宿舍的路上碰到了张方钊的班主任,对方看着林慧东一头黄毛眉毛都拧成了一团。
“人家准备用八十个纯血的高考生炼化成一个超级高考王,结果出了我一个艺术生扰乱班风,耽误大能们修行了。”张方钊冷笑道。
两个人吵吵闹闹中把东西都取出来,林慧东试图帮张方钊拎行李袋,结果抡圆了往背上一甩直接被惯性带飞了出去,一头扎进了储物柜。一旁的张方钊笑得使不上劲了,蹲在地上乐了半天才腾出手把林慧东拔出来,劝他多吃点饭再得瑟。
他们在火车站分别,上车前林慧东格外焦躁,围着张方钊不停转圈,最后被无奈的张方钊按住,再转他要看吐了。
“要不跟我回焦作呆两天,我带你散散心得了。”张方钊钳着林慧东的手逼他不许乱动,说完又有点担心地拢拢他散乱的头发。
林慧东一激灵,躲开他的手。
“不用,不用,我去找樊泽蹦两天应该就好了,你回家吧阿姨也想你了,半年才回去一次,我过两天就得回惠州,对。”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然后深呼吸,低垂着眼帘不停眨眼。
“你早上的药吃了没。”“吃了,你健忘啊,水都是你找前台小姐姐给我借的。”
笑意盈盈的广播女声开始在大厅里回荡,张方钊抬头看了眼高耸的屋顶,最后只好拍拍林慧东的胳膊说道:“你好好的,我走了啊。”
他站起来把大包小包背好,林慧东跟在他身后一起排进汹涌的人流,穿过检票口的时候张方钊向前走过去,回头看到林慧东侧身给后面的人让地方。
“走啦!”他大喊。林慧东冲着他点点头。张方钊穿过无数人潮,一步步离开城市,回到他的村子他的家,雪不再覆盖在肮脏的车道上,终于停在了泥土上,等待融化后滋润来年的秧苗。
没几天林慧东就给他发消息说他回老家了,还附赠海边风景照一张。张方钊缠着他让拍广东的照片过来,林慧东只好不停拍各种东西给他看。祠堂、海边、炒菜、神仙纸扎、游街,照片里的林慧东一直穿着半袖短裤人字拖,在北方的大雪里烤火的张方钊看了十分羡慕。
还有吵架、吵架、吵架。林慧东从来不跟他说家里在吵什么,只是不停告诉他今天吵架了,昨天吵架了,明天估计也要吵,总之会一直吵下去。张方钊努力回忆林慧东老妈,印象中的女士很温和,在郑州也从来没听林慧东抱怨过家庭纠纷,回惠州后的母子二人就像掉回了陷阱,每天只有在出去散心和回来吵架两件事里摆动。
【散散心吧。】张方钊只能无力地不停对林慧东重复这句话。
过年那天雪停了,张方钊从早忙到晚,根本没顾上看手机,他爹是家里老大,他是他爹为一个孩子,顶着这个buff逢年过节啥事他都得往上顶,逮着他一个人折腾了一整天,贴挂钱都得他爬上去给抹浆糊。等到有功夫看消息时,群里大家正在发红包玩,林慧东拍了他们家的年夜饭,所有人都啧啧称奇,问诸如“海鲜在海边是不是要便宜很多”的弱智问题。
零点那一刻大家互相拜年问好喊成一团,没一会张方钊接到了林慧东的电话,他在铺天盖地的鞭炮声中大声喊新年快乐,好像还说了什么,鞭炮声太大实在听不清。
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初三那天张方钊倒在床上,正玩手机玩得不亦乐乎,老妈突然紧张兮兮地进屋,跟他说他二婶一早上过来说有个姑娘在满村找你。
“啥?”张方钊茫然看着老妈,悚然发现家慈眼里有点冒火了,吓得他赶紧对天发誓:“妈俺没早恋啊,哪有恁空!”
斗嘴的时候张方钊脑子疯狂转,他跟班里女同学都不怎么熟,这人谁啊……
啊。
张方钊知道了。
他踢上鞋就往外跑,身后老妈骂他赶紧给人找回来别满大街丢人了。他跑出院子,在村里唯一一条路上不停跑,远远看到一个拖着巨大行李箱的单薄身影蹲在路边,他深吸一口气,大喊道:
“林——慧——东——!!”
那个身影唰的起身,行李箱倒在一旁也不管了,跳起来冲着这边挥手。张方钊哈哈大笑,被冷空气呛地嗓子疼,他看着林慧东拖着箱子东倒西歪地往这边走,怀里还带着一堆……
一堆雪球啊我操!
“我靠!别过来啊!”
张方钊的惨叫和林慧东的邪笑从村头传到村尾,农村小伙一个没站稳就倒在路边,林慧东二话不说骑上去把怀里所有雪都往他衣服领子里灌,一场大战即刻爆发,整条街的狗都让他俩的动静喊起来了。等雪头土脸的张方钊把快冻成冰棍的林慧东领到家的时候,张方钊家里所有长辈全都坐在客厅里严阵以待,正准备关起家门收拾这个小小年纪谈上对象的不肖子孙,结果两个人拉拉扯扯地就这么冲进来了。
“妈,这林慧东,我哥们,广东的,男的。”他看着有点要绷不住笑了,完全没注意到屋里气氛非常微妙:“慧东,这我妈,这我姥,这我爷爷。”
他拉着林慧东给屋里所有长辈都认了一遍,大家都愣了,林慧东暗暗掐了张方钊一把。
“啊,哎哟,是小子啊。”姥姥哭笑不得:“哎哟天老爷啊,长得跟小女孩一样哟。”
七大姑八大姨们立刻假装忙碌起来,张方钊还在傻乐,钊妈埋怨他怎么不赶紧回来看把人都要冻坏了。林慧东哑着嗓子挨个问好,然后僵硬地走到床边,抱着暖炉不撒手了。张方钊给他倒热水,又把手伸到他衣服里摸了一把,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穿单衣过来的啊!”
“兄弟,广州现在二十多度,我怎么穿衣服,我穿着羽绒服上飞机的时候都快要热死了!”林慧东叹气。
张方钊的毛衣和棉裤很快就被套在了林慧东身上,姥姥拐杖一挥让林慧东今天跟着一起去他三舅姥爷家吃席。小广东适应得非常快,等身上缓过来以后马上就开始操着一口抑扬顿挫的粤普和所有好奇的人聊天。
“我惠州人啊。”“学插画设计,和张方钊都是美术生。”“我俩,额,我俩是画室认识的!对!他美术老师也在我们学校教课,我俩练画的时候认识的。”
张方钊心说好兄弟圆得漂亮,然后拿热水把林慧东的嘴堵上,接着应付家里人的好奇。
“你咋过来了,家里没问题吗?”张方钊抽空问了他一句。林慧东摇摇头:“他们管不着,没事,反正都花的我自己钱。”
这是张方钊最羡慕林慧东的一点。林慧东差不多初中那会就不花家里钱了,这些年一直打零工,又学了画画,还能教小孩跳舞,甚至在郑州的房子也是他和老妈一起摊的房租。
中午吃完饭,几个张方钊的发小喊他俩一起打三国杀,张方钊拒了,拉着林慧东准备出去转一圈。他们踩着雪在村里漫无目的地转,张方钊带他看村里那棵巨大的榆树,冬季这会只有大棚里有绿色,大地短暂进入了静止的阶段。他们溜达到张方钊家的三亩地前,张方钊跟他讲这里长出来过什么,那些东西又怎么做成了三餐喂饱了他。
“早就不让我妈种了,等我出去念书估计更荒。”张方钊说。
“可以栽点果树,等长好了就不用管了,每年还有水果吃。”林慧东说。
“等我死了我就埋这。”
“我擦,到时候你孙子一锄头下去不把你挖出来了。”
“你他妈盼点我家好行不行,我读书都要累成孙子了,怎么我孙子还要在地里刨吃的。”
他们爬到一户已经搬走的人家的房顶上,林慧东非要往人家房子大梁上爬,吓得张方钊一边骂他一边拉着他衣服死活不撒手,最后两个人东倒西歪地抱着砖烟囱往远处看,中原辽阔的平原一路延伸到地平线另一端,水泥路和高架桥不停切割大地,地理课上说南边的大别山会终结这片平坦,过渡到下一个地貌,但那对他们来说太远了,张方钊从来没见过。
他问林慧东看见过大别山吗,林慧东说他买的打折机票,不挨着窗户。
“我死后想埋我家这三亩地里。”
“我老家所有人死后都要立个名牌在祠堂里,贼可怕,等我死了骨灰往海里一扬,我才不想在墙上坐到天荒地老。”
“要不你过来埋我这也不错,你看那个是我爹的位置,我的坟到时候往下一点,你的再往下一点。”张方钊逗他。
林慧东一言不发。
“……哥给点反应行不行!我逗你呢,你往下埋就成我儿子辈了——哎哟我操别打!我要掉下去了!”张方钊放声大笑:“我操我错了!咱俩并排埋行吧,你算我儿他大爷!”
他俩从烟囱跳到旁边的矮墙上,林慧东大喊别他妈把我往猪圈里推,两个人一路踩着砖头跳回地面,又在街上展开无休止的追打。他们跑过一户户的大门,所有人都在休息,都在饮酒聊天,在轻盈的烟气中庆祝着一年的度过。林慧东越跑越慢,最后慢慢停下来,眯着眼睛看起来非常难受,没过一会就骂了一句,开始蹲在地上不停抹眼睛。张方钊回头发现他不动了,跑了回来站到前面把太阳挡住。
“不能直接盯着雪面看,这东西反射光线,非常刺眼睛。”
“这还真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雪。”林慧东疼得睁不开眼。
“别拽你那帽子了,松手让我看看,是不是刚才在房上迷眼了?”
张方钊不由分说蹲下来,手托着林慧东的脸去翻他的眼睛。林慧东还在用力擦眼泪,袖口都被眼泪洇透了,光线晃得他连抬头都有点难受,他嘟囔了两句,等到眼前的模糊终于积攒成眼泪淌出来以后,才看清周围。
眼前是张方钊愣住的脸,他好像走神了一样,呆呆地盯着林慧东。
“干嘛。”林慧东彻底丧失耐心了,使劲拍了一把张方钊的手,对方捏得他骨头疼。
张方钊拇指用力从林慧东下眉骨刮过,林慧东痛得嗷嗷大叫,呲牙咧嘴骂了张方钊一顿,话音还没停他突然“咦”了一声,眼睛上的不适感刚才消散了。张方钊蹲在地上低着头不言语,林慧东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四处看了一圈转转眼球,确实不疼了。
“牛逼,这什么手法,摁一下就好了?!”林慧东很震惊。张方钊慢吞吞站起身,他弯着腰脸色看着有点古怪。
林慧东问他咋了,是不是刚才蹲麻了。
“是有点,额,不知道抻着哪了。”张方钊嘟囔道。他动作幅度有点夸张地做了几个战力体前屈,然后慢慢把腰直起来,摸摸鼻子说走吧,回去烤火,外面太冷了。
“你晒晒太阳吧,才多大岁数就骨头疼。”林慧东嘲讽道。
“去你的。”张方钊有点心不在焉地回喷了一句:“……老子正他妈火力壮的时候。”

九、23:00
张方钊在街上漫游。
郑州市是辖地级市、省会,中、下游分界处,属温带。郑州也是个没什么夜生活的地方,除了交警,半夜只有零星几个喝大酒的人和外卖小哥会在街上出没。
小时候张方钊非常害怕来郑州,那时候他太小了,这地方对他来说太大了,长大后还会嫌矮的楼房在当时对他来说简直遮天蔽日。他看不见太阳,找不到村里那条河,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一旦看不到妈妈就会非常惊慌。
每次来郑州都是为了给家人看病,姥姥和妈妈都会中医,一般的小病在家就能解决了,一旦要带家人来郑州,就代表有什么危险正在靠近这个脆弱的家。张方钊每次都说着我帮忙看包,我去帮忙排抽血,我去取化验单,然后在大人商量下一步怎么办的时候心惊肉跳地掰手指。
已经不能说“我害怕了”,难不成要让妈一个人去承担一切吗?
好在老天只是爱戏弄他们,每次来郑州大家都是惴惴不安来,高高兴兴走。林慧东老妈的铺子在张方钊记忆中以前是卖糖炒栗子的,每次走前妈妈都会带他买一斤,回去的路上当零嘴吃。现在张方钊都已经快十八了,每次放假回焦作,老妈还是会在桌上摆一袋栗子,有时候姥姥会一边陪他聊学校的事,一边用小刀剥栗子,她一个张方钊一个。
梦想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想一家人好好平静地生活在一起。
他还在想樊泽的话。上午聊这个事的时候俩人一致认为不能再拖了,暑假还很长,夏天是最容易滋生暴力的季节,如果不趁着这个时候彻底把事情解决,等他去上学妈妈和姥姥她们会很危险。王宇轩很认真跟张方钊说他们准备轮班保护阿姨,张方钊摇头,其实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还在想樊泽。樊泽也长大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有钱了吃得好了,西北基因终于觉醒,总之他现在长得和初中那会完全不一样了。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两人在焦作总吵架,张方钊气急了会让樊泽滚蛋,再也别出现,最好吸死在外面得了,等樊泽真梗着脖子滚了,张方钊又后悔得要死,整晚不睡找遍焦作市区每个网吧,怕他真出事。
恍惚间大家都长大了,焦作变了,郑州也变了,小时候从来没见过的高楼拔地而起,只在电视上出现过的南方人也能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各种色彩开始出现在生活里,最后混合成一团暗淡的灰。
张方钊无意识重复念叨着林慧东的名字。
突然闯进来的林慧东,广东的林慧东,疯疯癫癫的林慧东。
怎么办呢,怎么跟老妈说呢。
说我不想念书,不想好好上班,做生意都不想,我只想做说唱?
我才十八,怎么就活成这德性了。
张方钊在街上东倒西歪,反正也没人看,十八岁的男孩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livehouse,就像龙胆紫他们的live录像那样的。台下粉丝如潮涌般,他们在欢呼Draco,或者卡力秃鹫?卡力老虎、卡力鲨鱼卡力小蛇河北ye刘易斯Donlise,兄弟们我们是来自河南的说唱团体。
叫什么呢,起个名吧,算了,还没谱的事。
虚假而年轻的说唱之神还在酒精中沉溺,他没看到自己身后一闪而过的两个影子。

10.二零一四年八月九日
林慧东的酒量是张方钊理解不了的猛。
首先一个南方人不应该这么能喝,其次一个广东人不应该这么能喝,再其次一个广东人不应该比俺们河南人还能喝!最后他比樊泽一个甘肃的还能灌这他妈能对吗!
张方钊瘫在座位上看着东倒西歪的所有人,陈凯已经喝美了,正在东倒西歪地赞美仰韶之于河南堪比茅台之于中国,虽然他连假茅台都没喝过。其他人基本全在横着,张方钊醉得直打脑门,长叹一声大喊道你们这群废物就这么让一个广东的给灌趴了!
林慧东脸红红的,一边捶桌子一边哈哈大笑。
张方钊集训半年,画室终于给放了个假,这半年过得和地狱一样,每天睁开眼就是画画闭上眼就是睡觉,老师们晚上十点布置三十张速写,第二天早上八点就要收,他画得人快没了,给林慧东发消息问怎么这么累早知道不考高中了,反正都特么是画这个破画,大专不也一样画。
林慧东骂他是不是故意的,瞧不起我们中专。
前两天他在群里冒泡说兄弟们我们准许放风了,求你们了带我去吃饭。所有人都沸腾了,手上工作暂停,老大出狱准备集合。出来那天张方钊钻出画室的大楼,抬头恍惚看看天上燃烧的太阳,再看看眼前列了一队的兄弟们,感觉自己仿佛那个什么的黑社会头子出狱,所有小弟都来接人了。
人是下午两点接出来的,饭是晚上六点吃的,酒是晚上八点喝歇逼的。邪恶的林慧东抓着张方钊晃来晃去说你怎么不喝了接着喝啊,不是明天还有一天假吗,张方钊眼睛一闭一横把最后一杯灌下去,然后举手投降。
晚上的包宿计划泡汤了,结账的时候张方钊企图参与AA,被大家一起拦下,大家都知道他艺考家里花了不少,谁都不愿意让他掏钱。出来以后又去樊泽场子里喝果汁喝到不至于被自己的呕吐物淹死,所有人才出发回家,张方钊则按惯例发派给林慧东。张方钊半年没见林慧东了,搂着小哥们哎呦哎呦一直叫,上楼的时候林慧东把他摁在墙上,认真告诉他你今天不自己爬上去咱俩就在楼道打地铺,河南人遂一秒清醒,踢正步进了家门。
阿姨估计又出门进货了,屋里静悄悄的,林慧东头顶着墙闭眼摸了半天才摸到电灯开关,灯光亮起来以后,他转过身靠着墙,扑通滑坐在地上。
“兄弟啊,那特么集训简直没人类了,不是人过的日子啊。”张方钊还在诉苦,他已经骂了一下午了。
“受着。”林慧东晕乎乎地说:“也没人逼你上本科。”
他们倒在玄关里,张方钊傻乐着把林慧东抓过来,勒住他的脖子,林慧东给了他一肘子但是没继续阻止。河南人像个弱智一样这摸摸那拍拍,问啥时候留头发了咋没跟哥们说。
“过完年就没剪。”林慧东胳膊腿七扭八歪,得亏是练舞的不然要断了。
“那对舅舅很好了。”张方钊大笑。
张方钊心情不好,不是因为某个今天发生的事而不开心,而是今年一直都不开心。他今年快把手机戒了,根本没时间用,有时候林慧东发的消息他第二天晚上才能想起来回,最后广东人干脆变成了日更bot,每天负责发点日常和搞笑视频给张方钊。
他们倚了一会,林慧东嘟囔说太热了,从地上爬起来去卧室开空调,调完温度后他听到身后张方钊的脚步声,回身看到张方钊在拆手机壳。林慧东知道那里面一般夹着他的各种证件,吐槽说这又不是宾馆,你拿身份证办入住吗。
“别叫。”张方钊嘴了一句。林慧东这才看到里面装着一个叠起来的纸,这是素描纸,粗糙的纸面他和张方钊都再熟悉不过了。张方钊在林慧东疑惑的目光中小心地把纸展开,然后翻过来给林慧东看,那是一幅人像素描,比例虽然有点歪但是特征抓得非常准。
是林慧东。
“生日快乐。”张方钊说。
屋里一片安静,林慧东错愕地看着他,简直像第一次给张方钊看自己5sing主页那般手足无措。张方钊挥了挥手上的画,说别嫌简陋行不行,我真没钱了,浑身上下穷得就剩画了。
“你为什么知道我生日?”
“你过年在我家的时候,我看你身份证了。”张方钊把画递过去,然后举起双手无奈地说:“看在我熬夜给你画画的份上,原谅我翻你东西中不中。”
林慧东接过画,借着月光认真看。集训的苦还是有点用的,张方钊现在的画已经比去年有样多了,去年他课上摸鱼画兄弟们的大头,一个赛一个逆天。
“描的照片吗?”林慧东问。
“哪来的照片,想着画的。”张方钊保持着双手高举的姿势,笑很得意。
林慧东静静看着喝得晕乎乎的张方钊,月光明亮地照耀着他们,他听到身体里的荆棘在疯狂生长,绞住他的骨骼和内脏。应该给点反应吧,最好是欣喜若狂地说牛逼啊,然后拿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艾特兄弟们出来看看,这样比较正常,这样最好了。
“我能问个问题吗,你下午的时候为什么不给我?”
“我看你日子快到了也不张罗,估计是不愿意过生日。”张方钊说:“可是你今年成年吧,咋也留点纪念,就过这一个生日中不中。”
中啊,中吧。
是这么说吧,河南话是真的土,学不明白。
林慧东走上前,轻轻亲了张方钊的嘴角。
他有点记不清后面发生什么了,感觉时间过了有一万年,退后一步时看到张方钊呆住的表情,耐心瞬间清空,转身就要逃。张方钊没给他这个机会,一把拉住把人箍进怀里,他们踉跄着栽到床上,张方钊力气大得吓人,摁着林慧东的手腕逼他不许跑,然后撑起身看着惊慌失措的广东人。
“你弄啥咧!”张方钊太害怕了,老家话全冒出来了。
林慧东拼命挣扎,死活不肯看张方钊的眼睛。他求张方钊放手,他要不行了,心脏疼,脑子也钻心的疼,求你了张方钊,我他妈的受不了了,我今晚出去住行不行,我错了你当从来没认识过我吧。
“林慧东,林慧东!”张方钊使劲拍了拍林慧东的脸,那张脸现在惨白到吓人:“我没动你!你醒醒!”
林慧东大口呼吸着,脸色很快又从惨白变成不健康的红色,血丝正在不动声色得从眼底爬向瞳孔,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现在不对劲,张方钊暗叫不好,赶紧起身试图把林慧东拉起来。他握着林慧东细瘦的手腕,对方垂下的胳膊突然用力,像被无形的线猛然拽起,推着张方钊扑向了地板。
如果用现在这个力道应该是没问题被老妈拦住的那次如果再用力一点应该是,可以,顺利卡断第一个骨节这个位置,应该能切断四肢的连接,所以。
不对,不是对着张方钊,对着送给我画的张方钊。
眼前的斑斓突然褪去,林慧东看到自己的手掐在张方钊的脖子上,微弱的红痕已经开始浮现了,少年使劲扯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指,表情痛苦。
“慧东……特么、要掐、死了……”
林慧东松手,后退,一下子撞在了衣柜上,痛得捂住后脑勺蜷缩起来。张方钊爬起身大口呼吸了几下,猛咳几声清了清嗓子后伸手攥住林慧东的手腕,生怕他又跑了。
“发什么疯。”他一边深呼吸一边慢慢骂了一句。
林慧东一动不动,张方钊凑过去硬把那张漂亮的脸从胳膊里掰开,捏着林慧东的下颌逼他坐起来,然后看着那张发呆的脸说:“知道你有病,不生你气。”
林慧东没反应。
“别跑了,你跑啥啊。”张方钊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快要咬到舌头了:“咋样都行,你要是也喜欢,就……唉我不说了,这他妈都什么事啊。”
脖子其实没有那么痛,林慧东还没来得及用力就清醒过来了,张方钊轻轻摸索着那些微弱的痕迹,心里一团乱麻,有点后怕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林慧东过了好一会才回神,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张方钊,片刻后慢慢爬了过来,再次吻上他的嘴角。
张方钊手都在抖,他抱着林慧东躺回床上,然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又搂着他接吻。他们紧紧贴在一起摩擦着彼此的皮肤,过了一会林慧东推开他,轻微喘息用力咬了咬张方钊的手指。
“你他妈的别浪费我时间。”他看着有点冒火:“你要是因为怕死才配合的话,没那必要,趁我清醒把我打一顿,然后滚出去找个网吧凑合一宿。我他妈本来就脑子有问题,你当我死了,以后我再也不出现行不行。”
张方钊也生气了,一把又给他摁回怀里,气得牙痒痒:“你特么这会嫌我没反应了……晚上谁灌我灌得那么狠,你不也没反应我去你大爷的!”
“那到底——”“过年!你妈的你非要我讲吗,过年在我家那会我……喜不喜欢这事我上面想不明白,我他妈下面还想不明白吗??”
林慧东堵住他的嘴,又一次亲了上去。酒精狠狠惩罚了这两个贪杯的二比,林慧东就差直接骑上去了,两个人也一点反应没有,还折腾困了。
“喝酒坏事。”林慧东说。
遂放弃,睡觉。
再睁眼都要中午了,林慧东一睁眼口干舌燥渴得要命,爬起来试图下床找水,张方钊一句话都不说,把人拽回床上搂着不松手,勒得林慧东要吐血了。他们在床上打来打去,过一会就头晕目眩,一起跑到干呕了一会。
林慧东说不行得弄点啤酒透透。打开微信群里都在哀嚎,陈凯艾特全员说要不要中午再聚一下一起喝点啤的,张方钊发了一个“待会回校了你们聚”,抬头林慧东满头问号看着他。
“你不是晚上才收假吗?”
张方钊轻声笑了,把林慧东抱进怀里一句话都不说。广东人叹了口气,在群里说他晕大了中午不去了,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里,看着张方钊去厨房鼓捣煮泡面,又拌了个凉菜。
家里还剩下几瓶青岛,他们最后就着泡面一人喝了一瓶青岛。吃饭的时候林慧东突然放下筷子问他脖子还疼吗,张方钊说没事不要紧。
“没救了。”林慧东点评:“你别怪我没提前跟你说。”
“早就没救了。”张方钊说,他轻轻摸着脖子上的痕迹,心情有一种诡异的愉悦:“吃菜吃菜,不讲这个。”

十一、21:00
菜齐了,陈凯从第二个凉菜开始酒就没停,这会正在扶着头叹气。气氛有点凝重,除了周乘羽一直在狂伸筷子,黄河大鲤鱼他一个人就干掉了半条。
“……别吃了。”樊泽诚恳地握着周乘羽的手说:“先给钊想想招吧。”
“啊?我们不是吃完就去打架吗。”周乘羽茫然地问,手上依然没停。
大家面面相觑,林慧东低头不语,张方钊捂着脸笑了出来。
“妈的,张方钊喊咱们来不是要直接去冲对面水晶!虽然我支持直接冲,但是我们不知道吕开住哪啊!”樊泽仰天长叹。
“不是有他微信吗,打微信电话约啊?”周乘羽仿佛头上冒出来一个巨大的问号:“宗桑东西哇对面,那目西撇,赶紧吃,不吃饱哪来的力气。”
“让他吃吧我操,妈的都给周乘羽逼得吃鲤鱼了,别搞了好不好,今天都放开吃,我请。”张方钊说道,他顺手夹了一块豆腐放林慧东碗里。陈凯突然像个超市门口的宣传气球人一样从椅子上拔起来,把刘志德吓得一口酒差点呛气管里,河北爷们把刘海一撩,拍桌子大喊:“钊我带刀了!咱们今天就去捅了他丫的!”
“你给我坐下!谁他妈跟你们说今天是来开战前动员会的!”张方钊头都大了:“我找你们来是为了聚一聚,我毕业了,我要滚蛋念书了,咱们以后要聚少离多了,今天就吃饭喝酒好不好。”
陈凯愣愣地看着张方钊,他显然喝得相当好了,气球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泄气般扑通坐回去,又倒了一杯灌进肚子里。兄弟们今天都在,一个个有些担忧地看着张方钊,张方钊知道自己不讲一下这群人是肯定不肯动筷子的,只好认输般叹了口气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们担心,我跟樊泽已经聊过……不对,妈的樊泽咱们不是定好过两天去处理吗,你怎么又乱传我旨意搞成今晚全军出击了?”
“不是樊泽说的,我说的。”林慧东在他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张方钊立刻哑火了,扭头看着林慧东,欲言又止。
“我诊断证明开出来了。”林慧东看着无比冷静。
“不行,你绝对不能去。”张方钊立刻打断,他深吸了一口气抓了两把头发:“都别瞎搞。”
“啥意思,这个逼还敢来弄林慧东?”李帅糠大喊了一句。
“敢的那个坟头都长草了。”曹天泽说。
林慧东一言不发,他倚着椅背,就这么静静看着张方钊挠头布置事情。等张方钊全都说完,他都没再等来对方一个眼神。周乘羽不满地嚷嚷,说就应该操他妈了个逼的给吕开剁了得了,一群人赶紧安抚这个显然更神经的宁波人。
张方钊很刻意地不去看身边的林慧东,酒水在不停消耗,大家的注意力终于开始东跑西颠,陈凯又喝美了,开始大声讲他和张方钊怎么在网上认识的,不时还要穿插几句“张方钊你说对不对!”,张方钊眯着眼睛笑,不停应着是咧是咧。
所有人都在认真回忆起过去,有人给林慧东揭张方钊老底,林慧东跟着心不在焉地笑着,一杯杯喝个不停。张方钊这次没拦着,他想让林慧东多喝点待会直接把他打车塞回他家里,他害怕林慧东和他讲话。
他好累,不想再互诉衷肠了,哪怕是跟林慧东。
吃完饭都快十一点了,散的时候大家全都东倒西歪,樊泽把抓着张方钊胳膊絮叨个没完的王宇轩撕下来,塞进出租车里送走,指挥尚且清醒的李帅糠负责送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的陈凯回去,又给陈凯媳妇儿打电话让嫂子下楼接人。等他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以后,张方钊刚结完账从饭店里出来。
“张方钊!”周乘羽突然大喊一句,吓得樊泽回头看他。宁波人醉色全无,脸上还带着一点习惯性的笑意,眼底却冰凉凉的,看得樊泽有点发毛。
“说。”张方钊从站在街边的林慧东口袋里掏出来烟,抽出来一根点上了。
“吕奕老婆孩子肯定早他妈出国了,一个教子,你别听那个赤佬搞七念三的,给他一棍子就老实了。”
“干儿子也是儿子,别胡来,我有数。”张方钊说:“樊泽找到这人电话了,我明天喊他出来吃饭,把这事结了。”
林慧东抢回烟盒,抽出来一根拽从张方钊那渡来火,又把烟盒扔给周乘羽,四个人正好分完最后四根。四个人沉默地抽完,张方钊伸手叫车,说先给林慧东送回去。
“你去哪?”林慧东有点诧异。
“我今天去樊泽那住。”
“他家有那么多地方吗?”林慧东托着下巴打量着不敢看他的张方钊。
“凑合一晚得了,明天我俩一早上就要出发,吕开那个逼说他现在没在郑州。”
“他俩住床上你住床下?”
“我操我有那么变态吗!我住沙发!凑合一晚得了!”
樊泽看着像是刚又喝了二两,脸都红透了,周乘羽指着他狂笑了一顿,又把人搂进怀里,转身冲着张方钊大喊:“我俩先撤了!钊哥你多跟我林哥聊会,最好晚点回来!”
两个人黏黏糊糊地打车跑了,剩下张方钊无助地站在街头,他现在看着也不像什么郑州混混幕后教父,更像个被骗钱的倒霉蛋。
他们在郑州的街头慢吞吞地走,张方钊不知道该说什么,夏天的郑州像蒸锅一样热,好在这两天下了雨,稍微舒服了一点,白日一切喧闹的尘埃都开始向地面降落,等待第二天的人类再次热闹起来。
等走到林慧东家楼下的时候小区里已经一片漆黑,只有很远的地方音乐能传来夜间施工的声音,他们踏进楼道里,林慧东使劲跺了一脚,声控灯应声亮起。整栋楼寂静无声,林慧东回头,他们刚走了很长的路,身上微微出汗。林慧东伸手拉住张方钊的指节,静静端详着,这双手比自己吃过更多地里的苦,关节更大,手背上有淡淡的伤痕,中指指节上还有握笔留下的茧。
灯突然灭了,一切都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张方钊把他揽进怀里抱住,轻轻抚摸林慧东乱糟糟的头发,林慧东埋在张方钊肩头蹭啊蹭,又追逐爱人的呼吸去接吻。空气里只剩下一些轻微的声音,他挣脱开张方钊扣紧的手,逼他一点点靠到墙上。钊矮他一点点,,每次林慧东靠近看到他毛茸茸的头顶时,都控制不住想像抱一个小玩偶一样紧紧搂着他。
他们缓慢磨蹭着彼此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在呼吸失控前默契地停下来,安静相拥。过了一会张方钊说好闷,林慧东小声笑着,一边摇头一边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张方钊的肚子,如愿听到可疑的一声“嘶”。
眼睛已经适应黑暗了,张方钊视野里铺天盖地的姜黄色发丝像天幕一样笼罩着他,他轻轻叹息,身体倚着墙放松下来,揽着林慧东的腰静静沉浸在这一刻。
“我能解决,后天我就回来了,他去禹州了。”张方钊喃喃。
林慧东没回答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的小玩偶,贴着张方钊的脸边轻轻蹭着,像寻找熟悉气味的猫。他从后腰抽出来一把刀,塞到张方钊手里,告诉他待会打车过去,别自己在街上溜达。
张方钊看着跑着上楼的林慧东,忍不住笑了,宝刀赠英雄这好事也能轮到他一次,感觉不赖。钻出小区的时候街上一个空车都没有,他走了一会又开始情绪低沉。樊泽给了他一个方案,顺利的话吕开能老实不少,但是谁也不知道能有用多久。
他还是后悔,后悔掺和很多的烂事,但是不掺和他就没有现在的生活,就像一切的起因也不是他初中那会故意惹的事一样,他没得选。

12.高三
整个秋天画得都快吐了,联考考完出来的时候张方钊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不少同学在他身边狂奔而过,扑向朋友或者家人,张方钊绕开门口拥挤的人群,艰难走回画室把行李打包。
舍友不知道去哪嗨了,张方钊火速把所有东西都塞进箱子,跨过画室的门,他这次决定奢侈一把,跟同村跑黑车的大哥一起回家。把行李装进后备箱,和满身烟味的大哥寒暄不停,一个抱着小孩的妇女、一个老太太和他们一车走,开到一半孩子在后座躺了下来,那个妇女有些愧疚地对张方钊说不好意思哦娃子困了,张方钊摆摆手,把孩子的脚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看着那个小东西很快地在母亲怀里沉入梦乡。
城市的一切在不断远离他,土地开始出现,路边是植物与冬季作物交织的绿色,工业区的烟开始飘出来,他奔向自己的家。再差一个月他就一整年没见过家里人,他没让老妈来接,张方钊害怕自己在考场外抱着亲娘嗷嗷哭,他还是要面子的。
老妈这一年比以往都要更辛苦,她给幼儿园扩招了,又增加了全天托管的服务,基本就睡在了幼儿园里,张方钊偶尔累得快要崩溃的时候,大半夜去给老妈发微信问她身体怎么样,老妈竟然秒回,一问是在哄惊醒的小孩睡觉。会被全天托管的都是可怜孩子,老妈挣着这份钱又不忍心真的只当一份工作,最后把自己累得又黑又瘦,好在大家到底还是身体都健康,日子就这么平静又忙碌的过去了。
张方钊这样想着,这样期望着,奔回村子,奔回家里,天快黑了,他拖着行李走最后一段路,然后看到了那两个站在家门口的身影。
两个不认识的人。
“您好。”张方钊听见自己说。
那两个人回头,上下打量张方钊,其中一个明显愣了一下。
铁栏门内是妈妈慌张的身影,张方钊把行李猛地从两人中间向门内扔去,那二人急忙闪躲,给张方钊让出了进院的路。张方钊跨步走进院里把妈妈护在身后,转身插兜看着两个陌生人,轻声问:“有事直说。”
“你他妈——”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眼看就要发作,另一个矮个胖粗的男人伸手拦下,再次仔细端详了张方钊一遍,开口问:“我认识你,你是樊泽的大哥?”
“我是。”现在轮到张方钊愣住了。
那个胖子点点头:“看樊泽朋友圈见过你,那今天没事了,误会,我们走。”
两个人转身就要离开,张方钊开口喊住:“二位稍停一步,既然是误会,歇会抽根烟再走吧。”他随即低声对老妈讲去屋里拿烟拿火过来。
张方钊给那两个人散了烟,很谨慎地没问对方名字,只是跟着一起吞云吐雾。他本来就不太爱抽,这一年忙得快头大了也没时间摸烟,身上的火机和散烟早就不知道哪去了,不太熟练地点燃吸了一口后,张方钊没绷住咳嗽了两声。
高个的那个立刻发出嘲讽的笑声,张方钊伸开胳膊抻抻袖子,直接开口道:“不怕二位哥笑话,我就是个高三穷学生,不是混道的也没插手过樊泽的事,二位就当可怜我,能不能说说我家出什么事了?”
张方钊捏着烟的手在微微地抖,胖子权当他是害怕了,沉吟一会说道:“小子,回去问问你老妈,家里在哪存钱了。”
张方钊不言语,只是直直盯着那个胖子不说话,胖子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禁不住有点恼火,但是想想樊泽那个楞劲又觉头大,最后只得内心暗骂这群小崽子一个比一个不好对付。
“我再提醒一句,现在搞得这么夸张,根源在你。”胖子没好气地说:“我看你家确实条件不好,听句劝,好好读书,别一天天掺和破事了,搞来仇人有什么意思,你妈挣点钱不容易。”
那人扭头示意同伴撤退,俩人抽着烟骑摩托走了。天完全黑下,家家户户门口的大灯亮了起来,张方钊知道左邻右舍好奇的眼睛正在暗暗从他看不见的地方观察这边,他沉默地站着,一直等到烟烧到手指,才把烟蒂扔到地上踩灭,转身回屋。
一直到坐在桌前看着抹泪的母亲,他的手依然颤抖不止。妈妈讲年前的存款取出来之后,村镇银行的人一直追上门来推销理财产品,从家里追到妈妈的幼儿园,老妈没招架住便买了一些,买完就后悔了,张方钊给她说的话让她寝食难安,最后又跑去银行硬把钱闹了回来。
张方钊看着妈妈,妈妈其实是个骨子里很雅致的女人,说起自己去银行闹的时候她满脸都是回避的神色,她不习惯,但是硬着头皮干了。
我妈不应该这么活着,我操你们大爷的。
“他们怎么搞到咱家地址的,开户的时候让给的吗。”张方钊问。
“住址不能轻易给,妈根本就没写过。”妈妈哽咽道:“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打听到的……”
哦,还想办法把我家住址搞出来了。
“他们来了几次了?”张方钊继续问。
妈妈没再说话,转身出去给张方钊热饭,在外屋大声说先吃饭吧,这么远路回来还没吃饭呢。
张方钊抖得更厉害了,从看到那两个人影起,控制不住的愤怒就开始灼烧他的神经,他想把那两个东西活活打死在家门口,最好用后抱厦那根捆柴火的绳子吊起来挂在路边,让派他俩来的东西再也不敢靠近自家院子,不敢靠近焦作。他知道这样行得通,14岁那年对着那个欺负自己的家伙打下最后一拳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样干行得通,反正大家都是这么你搞我我搞你地活着,我要是参与了烂事造这报应是理所当然,我什么都没干我家还要吃这个苦,我他妈不白老实了。
那天晚上张方钊给所有认识的人去消息,兄弟们到处在查到底谁接了村镇银行的活。晚上两点的时候林慧东突然来电话,张方钊披上一衣服蹲在房外的寒冬里接,广东人说查到了,问他还记不记得去年打的那次架。
“我把你揍了的那次?”张方钊问,林慧东说是。
“你还记得当时对面那个领头的吗。”林慧东说:“吕开,我们学校的,他已经半年没来上课了。”
张方钊没有说话。
“姓吕,村镇银行,张方钊你自己百度吧。”林慧东叹气:“我买车票了,明天就到焦作,我过去找你。”
“别过来。”张方钊突然很烦躁地说了一句:“你老实在郑州呆着。”
“怎么可能扔你一个人对付这事,我过去总比不过去强。”
“我操林慧东你听不懂我话吗,我让你别过来!”张方钊突然爆了:“你过来能干啥!你是能把那家银行拆了?!”
“我能。”林慧东平静地说。
“我不需要。”张方钊声音都在抖:“我不需要你去拆银行,他妈的有什么意义,拆了一个银行还有无数个,你是能把姓吕的这家都弄死还是怎么,你知道人家别墅大门往哪开吗?”
电话那边一直沉默,过了一会张方钊轻声让林慧东把票退了,他周一就回郑州了。
“你回郑州干什么?这两天要是他们又去你家了怎么办?”林慧东真急了。
“你说我干什么,我他妈的回去上课,学校还没考期末,我班主任催我赶紧回去。”张方钊声音都带着恨意了:“对我就是这么畜生,我给家里引来这么大灾还啥都解决不了,过两天还要拍拍屁股回去上那个狗操的学,没办法我穷我活该我他妈不敢不读这个书!我考不出来我妈就白遭罪了!”
张方钊快要把手机攥碎了,最后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你来吧明天,你一刀攮死我,帮我跟吕开下跪求他饶了我家,行不行,就这么解决,事成了我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
林慧东沉默了一会,把电话挂了。张方钊蹲在门口发呆,他知道这事跟当年那个精神病发作需要发泄的林慧东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他就是恨,恨天恨地恨银行恨穷恨樊泽恨樊泽的小弟恨林慧东,到最后还是在恨自己。
再睁眼的时候他发现不是倒在门口,而是躺在床上,挣扎着爬起来后,看到桌子上压着纸条和一些药,纸条上是妈妈端正的字,上面说给张方钊请了两天假,让他把药吃了再睡会,她去上班了。是啊,就跟他还得回郑州念书一样,老妈就是再难受再担心,还是得去给幼儿园开门,手停口停,能怎么办。
他迷迷糊糊起床洗漱,热饭吃药,正在喝粥的时候突然大门那边传来动静,张方钊瞬间头皮都炸了,这个点幼儿园正在发午饭,回来的不可能是老妈,他冲到厨房拎起菜刀就往院子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连个包都没背的林慧东。眼眶青黑,一看就是一晚没睡,头发更长了,看着毛毛躁躁的,衣服也穿得不够厚,乡下比城里气温低,他鼻子都冻红了。
林慧东冻得哆哆嗦嗦得走过来抱住张方钊,说你怎么不穿件外套就出来,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雪了。他缓慢但坚决地把张方钊的手指掰开,把菜刀抢走藏在了背后。
粥都要凉了。
张方钊被林慧东摁进床上不停亲,广东人骂他纯憨货,半年都不带回自己一句微信的,好不容易打电话劈头盖脸就是骂人(“你怎么说话都有口音了。”“哈哈操你妈的你才发现啊。”)。他看看桌上的药,再看看倒在床上盯着自己都不舍得挪开目光的张方钊,又骂他是不是故意整自己,第一次喝多了硬不起来,这次又把自己折腾感冒了还是硬不起来。
“我要是说我累到连咱俩在谈对象都忘了,你会打死我吗。”张方钊问。林慧东一点都不客气,狠狠踢了他一脚,疼得张方钊捂着肚子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不提去年那一架还好,提了我非打回来不可,你他妈差点把我肠子踹断了。”林慧东掐着张方钊脖子晃了两下,又去端来凉透的粥让吃完,好赶紧吃药。
张方钊一边吃粥一边看着林慧东手忙脚乱地烧炉子,也不知道他在哪学来的,虽然差点把房子点了。屋里终于热乎起来,林慧东又去厨房转了一圈,最后端着一盘凉透的菜过来问张方钊怎么热,张方钊看了一眼,是老妈给自己炖的牛肉,昨天他太着急了都忘了吃了。
张方钊把盘子接过来,放在床头上,然后一把扯过林慧东紧紧抱住。广东人在这住了两年了还是对穿衣不得要领,羽绒服里面是薄卫衣,张方钊根本不理解他是怎么撑到焦作的,太薄了以至于他的眼泪很快就洇透了衣服,林慧东感觉胸口冰凉。
他抱住张方钊的脑袋,轻轻叹气。
广东人自己不怎么生病,也没啥照顾病人的经验,手忙脚乱烧水晾水。他还没给张方钊灌药,先被抓过来套了一件红毛衣,张方钊吞酸片子的时候林慧东摸来摸去,说这毛衣是织出来的吗,没标签耶。
“我妈给我织的,可热乎了咧,你穿吧。”
晚上钊妈回来看到林慧东站在门口傻呵呵喊她阿姨好时,差点眼泪都下来了。剩菜太多了,但是阿姨不顾两个人的阻拦,坚决地又炒了个鸡蛋。再晚点家里其他长辈也来了,大家坐在一起商计怎么办,林慧东还很认真地拿了张纸给大家总结了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所以是这个叫,吕开的?钊子得罪这小子了,他故意报复?”钊妈提问:“这小子咋这么坏呢?他是这个禹州新民生的老板,哦吕奕,都姓吕,这是一家子啊。”
“阿姨你说到点子上了,这个人,非常坏!钊甚至没惹他!他就看张方钊不顺眼!他故意的!”林慧东义愤填膺:“我们怀疑是阿姨你捍卫自己财产的时候,被这个坏银行记上了!吕开这小子肯定有非法手段查咱们一家子的信息,看到张方钊了就起了报复心理!”
张方钊突然有点分神,他上次见林慧东在长辈面前这么可爱贴心还是过年那会,当时张方钊还不清楚林慧东脑子的问题有多严重,现在看他这么顺贴感觉说不出来的诡异。
“我的问题,我在外面惹的祸。”张方钊开口说。
屋里沉默了一会,二婶换了个坐姿,缓缓说:“张方钊你哪能这么乱说呢,人就是好端端在大街上走着,都可能被人看不顺眼想绊你。事事要是都只知道找自己不对,那什么都干不了了。”
“可是我——”
“不许这么讲。”钊妈打断:“我要是不图他们理财那点钱,这个吕开也拿不到咱们家的信息。钊,这事不是你的问题,你再怎么说也还是个孩子啊。”
张方钊差点哭出来。
最后也没讨论出来什么结果,倒是樊泽突然给了一个很关键的信息。樊泽说这个吕开未必是和吕家有太大关系,就那土老板的做派,真要用吕开肯定得送出去镀个金再用,咋可能让一个中专小子参与生意,这人大概率就是个远房亲戚打手。消息倒是有用,可现在的问题是对方知道张方钊家里在哪,但是没人知道吕开住哪,这人自从不去上课后就没人再见过他了,只有微信还一直活跃,这就导致对方想什么时候上门骚扰都畅通无阻,完全的一明一暗,情况还是死结。
张方钊思考了一会,心里有点微妙,这吕开他妈不和樊泽在他三舅那一个定位吗。
樊泽这次非常积极,要不是林慧东先下手为强,他就要亲自跑来焦作了。张方钊很难对他没怨气,可是看着兄弟急得上蹿下跳的样子他又说不出来的难过,睡觉前给樊泽打了电话让他稳当点,别一激动自己跑去跟人家干起来。
樊泽说大哥我又给你惹事了。
张方钊说你没说错,所以以后除了网费,吃饭也是你掏钱。
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林慧东躺在床上看着房顶沉默不语,张方钊都要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来了句不是没有解决办法,一下子给张方钊说精神了。
“你想怎么弄?”张方钊问。
林慧东一骨碌爬起来,说道:“他其实就想收拾你,之前没得手是因为你一直集训或者上课,他没法靠近,结果就只能来折腾老妈。等高考结束你解放出来了,他肯定就来找你了,到时候就,额。”
“打他一顿!”张方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林慧东眨眨眼:“我觉得单纯的打一顿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说完他没再回应张方钊脸上的错愕,躺下背身去睡觉了。张方钊压低声音推他,说林慧东你别瞎搞,不能胡来听到没,我和樊泽会想办法的。
林慧东完全不给反应,气得张方钊给了他一拳,也躺下不说话了。
梦里张方钊惴惴不安,光怪陆离的画面不停闪过,害得他早早就醒了。醒来以后天刚蒙蒙亮,老妈都还没醒来,反倒是林慧东倚着床头出神地看着窗外的一片深蓝。他愣了一下,林慧东太安静了,这个时候他会变成另一种生物融入周遭的环境里,就像一株植物一样生长。张方钊很想知道林慧东在想什么,但是到最后也没开口打扰,只是躺在一边看着他,直到太阳升起来。
他俩准备坐上午的火车回郑州,这样张方钊还有时间收拾一下宿舍。出发前张方钊嘱咐老妈最近先住幼儿园,不要回家了,回来就喊朋友亲戚的来家里一起过夜,绝对不能自己一个人住。张方钊和樊泽商量了一下,找了个正经保镖这几天先过来盯着,无论如何一切都以安全为重点,等放长假了他们回来一口气把事情解决。
对,都他妈火烧眉毛了,张方钊还得坚持上学,没办法家里有点钱都用他身上了,他输不起,而且他在班主任那评价特别不好,万一被搞退学了一切全完了。张方钊现在觉得人家班主任说的很对,人家老教师看人就是准,我这种能闯祸的活该被人家看不上,换班里别的同学来,家里经济压力不用这么大,老妈也不用担惊受怕的。
他还在离家前的低落情绪里不停沉溺,扛着书包和行李卷,林慧东帮他拎着老妈给拿的水果咸菜。出发前他抱抱老妈,告诉她一定要注意安全,也让姥姥爷爷他们小心着。
他很伤心,他没注意到院墙外有两串陌生的脚步,也没注意到身后林慧东把袋子扔到地上了。
等他听到动静转身的时候,只看到林慧东扑出院门的样子。那张脸的表情太过恐怖,仿佛另一个非人生物从林慧东漂亮的脸蛋里爬了出来,狰狞攀附到表皮,把原本的人类拖入疯狂的深渊。
他看到林慧东抄起了门边一个废旧门栓,下一秒是一声成年男性的惨叫,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发出剧烈的鬼号,仿佛目睹了地狱。

一3:One Night in Zhengzhou
林慧东拿着鉴定报告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手机里大家在催他快过去,要点菜了。
此时距离他上次从医院出来已经过去了大半年,那次林慧东的记忆很模糊,他只记得上一秒还在张方钊家的院子里,下一秒他手上已经是鲜血了,张方钊搂着他对着电话那边大声说着什么,远处一个人倒在地上,黑红的血从头上冒出来,两把砍刀白晃晃地被扔在路边,其中一个吓到尿了裤子,瘫在原地动弹不得。
张方钊电话还没打完,他低头看到怀里轻微抽搐的林慧东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张纸递给他,手上的血全都蹭在了上面。
那之后林慧东就不太记得什么事情了,他沉入了漫长的睡眠中,有几次他感受到是张方钊在身边,赶紧爬起来看到那张脸后点点头又睡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睡觉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张方钊对着那张纸枯坐了一晚上,这是一张精神分裂症谱系障碍的诊断报告,张方钊翻他手机找到他老妈的号码,给阿姨去电话后,才知道原来她过年后没回郑州。
准确说她再也不会回郑州了,铺子转兑,行李扔在那不管了,郑州那个出租屋现在只有林慧东一个人住着,只是他没告诉张方钊。
梦里林慧东在记忆里畅游,他不断回想当年他打那群围坐在他家里试图逼老妈放弃宅基地的亲戚。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给他的头来了一下子,那之后他的人生开始模糊不清,妈妈带着他离开老家,寄希望于他乡的疗养,效果确实不错,他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妈妈决定无论如何都得回老家给老爹上次坟。
人言可畏,那个寒假对林慧东来说是一场灾难。
其实妈妈本来也很委屈一个人带着不听话的精神病儿子远赴他乡吧,娘家亲戚坚持不懈的煽风点火最后还是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最后林慧东决定一个人拉着行李回郑州,给他和妈妈都多一些缓和的时间。
无所谓的,都无所谓,他成年了,身份证在自己手里,能赚钱,饿不死,学校和工作那边也不知道自己的精神问题,还有一群朋友嗷嗷叫着等他回去开黑,他很喜欢。
还有张方钊,那个一脚把他差点踹死的家伙,倒在高架桥下面疼得快休克的那天是他持续数月的混沌日子开始晴天的开端,不管是暴力还是爱欲都是他提供的,强烈的刺激让他在高度的兴奋与清醒下幸福地过了很长一段时光。
他很满意。
再睁眼的时候是王宇轩惊讶的脸,卡力蛇同志疯狂打电话通知所有人林慧东醒了,蜂拥而至的朋友们被护士一顿臭骂,最后是樊泽代表所有人来看他。
“哎哟林慧东终于醒了,我操我们天天赌你今天醒不醒,这都快俩月了!”樊泽喜极而泣。
“张方钊呢?阿姨呢,安全了吗,现在什么样了?”
樊泽搓了把脸:“……哥们,你给他们敲老实了,死了一个跑了一个,这半年钊子老家都风平浪静的。钊让我带话,他手机被学校收了,你好好养着,高考放出来他来找你。”
林慧东点点头,然后又睡了过去,这次不再是异常的长眠,他睁眼时护士告诉他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平静的生活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始。学校那边已经被开除了,林慧东倒是不在乎,反正他也不怎么上课,他重新又找了一个设计工作,干最底层的外包,岌岌可危的存款终于续上,他开始了上班下班喝酒打游戏的平静生活。
他很满意,非常满意,很高兴自己坚持这么久的清醒后,积攒的庞大情绪爆发在了他最应该爆发的一刻,他一点都不后悔那天直接敲烂了那个臭傻逼的头盖骨,就像哪怕妈妈不愿意见他,他也不后悔那天抄起板凳直接动手,更何况妈妈其实过来陪了他一个多月,他快醒的那天才仓促离开。
张方钊高考结束后先回了老家,过了一段时间来郑州找他。他们在出租屋里呆了三天,最后家里实在没米了才出来下馆子,他走在外面光天白日下感觉都有点站不稳,衣服下面全是张方钊咬的印子,张方钊也没好到哪去,后背快被林慧东挠烂了。两个人遮遮掩掩地互相拿这事涮对方,在路上打打闹闹,反正也没人认识他们。
今天他去医院,张方钊去找樊泽商量吕开的事。他又开了一张新的诊断报告,这是好东西,是他的底牌,有这东西在林慧东永远不担心日子过不下去,无论什么时候他永远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都说了还得是我的方案。”林慧东捂着嘴笑。樊泽的车就停在外面,吕开还在叫嚷什么,他那两个同伙已经被樊泽的小弟打包上车了。樊泽火也不小,车里面的动静非常吓人,今晚所有问题都会相对安静地解决。
“拿我当饵是吧,也行。”张方钊叹气,他还在发愁医药费怎么凑。
林慧东听见张方钊讲他和樊泽的原计划,什么天价账单,什么灰色债务,什么动用了樊泽下辈子的面子,总之都是能让吕开在干爹那信誉扫地的东西。
无所谓,都无所谓,这三个傻逼全都被他把胳膊腿卸了,他该干的事已经干完了。
林慧东轻轻舔了一口手上的血,很难吃,他呸了两口。月亮把他包裹起来,他撑着张方钊扶他的手站起身,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我饿了,想吃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