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今天将投放进一批新人,然后挪亚岛的第一次缩圈就要开始了。
这对穆祉丞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他翻了个身,露出腰腹上一层厚厚的纱布。底下的伤口已经不痛了,呼吸之间仿佛有新肉在生长。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积蓄的急救包效果很好,不需要再缠着纱布,但他不想忘记这道伤,情愿就这么让它一直痛着。
痛苦会让他回到昨天。他被抓进挪亚岛的第七天。这座海岛真正露出了吃人的一面,通讯手环显示的选手号码三三两两急剧靠近,死去的人就像代码消散在屏幕里,再分开时地图上往往只留下一个数字。二十几个人最终存活了12人,此后每一天都是更加血淋淋的一天。
他抬手覆住脸,两行清泪不管不顾地顺着手心流了下来。
头顶黑洞洞的摄像头冰冷地注视着。穆祉丞知道在它背后有无数只眼睛正打量着他,看他怎样出丑、崩溃,最后走向死亡,或是向那些和他一样的选手举起屠刀。
脸上湿漉漉的触感,明明是眼泪,却又像溅上来温热的血。
都别他妈看了。穆祉丞很想吼叫出来,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别他妈看了,行吗?!”
他咬着牙试图稳定情绪,声音却止不住地更颤抖了:“有意思吗?啊?…你们他妈的到底把我们当什么了?”
“难道我们不是人吗?”
世界静默了一瞬间,再没有别的动静。嗤笑也好,嘲弄也罢,都没有,没人回答他。空中只有风吹过丛林的声音,树叶沙沙作响,甚至这个破地方连鸟都没有。
穆祉丞顿了几秒,放下手来。他直视着床头的监控,觉得自己是马戏团里表演的猴子。
有什么好谈人权的?从他被选中的那一刻起,不对,应该是从他家道中落而踏入下城区开始,人权这个词就跟自由一样,与他无关了。
2177年,地球生态彻底崩坏。历经过极端天气和自然灾害的摧残后,仅存的人类退居进伊甸城,用科技在以星球为单位的荒芜废墟中建立起唯一的绿洲。人类一无所有,两手空空地变回了光着屁股摘果子的原始动物。除了繁殖,他们没有多余的娱乐活动。
二十年,三十年,伊甸城的人口如病毒般蔓延。城市中心环境最好的区域很快被瓜分殆尽,其余人不得不朝周边地区散开,越往外走,土地越是贫瘠,空气越是浑浊。通过有无绿植来作为上下城区的分界线,人就此被划分为三六九等。穆祉丞曾经到过下城区最外围,距离外面的世界只隔着一层防护罩,但是里外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荒凉的下城区,连植物都存活不下来的地方,这些低人一等的人们却可以。
而外面是雾蒙蒙的天,皲裂的大地。远处的天际线上,天与地的交界并不分明,灰扑扑地糊成了一块,像是游戏里尚未开发到的边缘。那是这个星球奄奄一息的病体,一片寂静的、没有生机的死地,商店里的电子投影称它为红海。
没有人在乎红海深处是怎样的地狱,末日后的人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许末日从没有过去。百无聊赖的上城区,人口爆炸的下城区,这一切在两年前迎来了他们的救世主——T社。
这是一个类似娱乐公司的神秘组织。两年来不断地有下城区男居民被抓走,被迫充当他们杀戮游戏直播中的一份子。50个人只能有一名生还者,所有人都暴露在直播镜头下,让观众的喜好决定自己的生死,这就是T社的挪亚计划。本该被定性为人口绑架的犯罪活动,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各种商店投影,站台广告和数码屏幕里。后来居然有许多人找上T社自愿加入,因为他们许诺会实现最后赢家的一个愿望。进入上城区,变成人上人,似乎只差一步之遥。
上城区的人是看客,下城区的人前仆后继地主动要成为被观赏的节目。T社大概正是因此而命名这场直播——贫穷是一场大洪水,被冲垮的每个人都想要登上那艘方舟,并不惜放下作为人的尊严,乃至求生的本能。
但穆祉丞不在乎那个什么狗屁愿望,也不留恋上城区的安宁。他只想要自由,所以他必须要活着。
他死死地盯着镜头,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告诉自己:我要活下去。
活下去。撇开那些明里暗里的选手不谈,目前最大的困难在于通讯手环每天会自动扣除100coin的生存费用,一旦余额不足…穆祉丞敲敲脖颈上钢制的项圈,心有余悸地想起某个选手交不出coin被活活绞死的画面,尸体的眼球瞪出了眼眶,弹珠似的在血泊里弹跳几下后滚到了他脚边。
他点开手环,coin数显示为63。就他所知,coin的获取渠道分两种,观众打赏和抢劫其他选手,在还未出现人气选手的情况下,前者显然占据收入大头。而coin不仅是生存下去的必备条件,也可以在手环商城里兑换各种物品,上到情报武器,下到生活必需品,如果打赏够多,足以快速拉开选手间的差距。
穆祉丞浏览了一遍商城,确认自己连最基础的营养剂也买不起。这倒不是大事,新人进场以后,T社的直升机应该会再投放一批物资,大部分是维持生命体征的营养剂,偶尔会有药品或武器。前六天还不需要交生存费的时候,没什么伤亡,打赏也不多,他们就是靠这些空投活下来的。
看起来收视率估计十分惨淡,不然T社不会急切地在昨天抛下那枚重磅炸弹,死了过半人数后连喘息机会都不给的就送来新人。
观众不爱看睦邻友好,两年来数不清多少期的挪亚计划早把他们的胃口养叼了。爱恨痴嗔,只有扭曲到最极致才能有人驻足,血腥暴力色情,最猎奇的才最能获得关注。
遗憾的是,铺天盖地的挪亚计划穆祉丞只看过两期。没有看完,但他记得第一期的获胜者剖开了他最好朋友的肚子,肠子和血淌了满地。第二期最受关注的是一对长得漂亮的兄弟,弟弟在镜头前强奸了处处照顾自己的亲哥哥,最后哭着掐死了他。据说弟弟的愿望是带走哥哥的尸体,无从考据,穆祉丞也不信。他鄙夷这样口口声声的爱,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是挪亚计划最成功的一期,兄弟相奸,手足相残,赚足了看客的目光,当时所有的巨型LED屏都在播放这一期直播。
后面自然有大批选手争相模仿,哪怕远不如兄弟俩好看,食色性也,总能吸引到小批爱好者。这也慢慢成为了挪亚计划的特色,同一期的直播,左边屏幕里人头落地血流成河,右边的屏幕里却在胡天胡地地做爱。
过路人调侃,屁股和脑袋总要卖一个吧?
鉴于挪亚计划的选手性别一向限制为男性,穆祉丞暂时划掉了出卖色相这条路。
通讯手环嘀嘀响了起来,打开地图,象征着空投的绿色图标点亮了五处,紧接着25名新选手的号码也一个个亮起,鲜红的数字在不算大的挪亚岛3D地形图上显得格外紧凑,如同燃烧的火焰。
穆祉丞很快锁定了其中一个离他最近的空投坐标。位置不远,而且不会招惹到其他几股原有的势力。能从昨天的战役里活下来的选手无一例外都获得了节目组奖励的异能,此时与他们为敌基本等同于想死。
他起身下地,泪痕像疤一样干涸在他脸上,被冷水仔仔细细地冲洗掉了。
为了自由也好,为了昨天死去的同伴也好,他要活下去,就算假意讨好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无所谓。
你们不是要看吗?那就让你们看着吧。
登陆挪亚岛的第8天。
难以想象T社为这座岛耗费的财力,岛上的树比穆祉丞在上城区中心见过的还要多得多。更别提环绕着岛屿一望无际的大海,哪怕是人工填制的,也够令多少出生到死都没看过海的下城区人叹为观止了。
这个地点,包括诸多赛制都是第一次启用。T社用尽心思,当然不可能看着他们扮演兄友弟恭的过家家。接下来的路,一定会更难走。
穆祉丞拨开宽大的叶片,闪身躲进了乔木的阴影之中,灵活得像一条贴地行走的蛇。耳边传来细微的说话声音,他静下来去听。
空投的坐标就在正前方,但旁边还有好几个陌生的数字。趁着这些新人来不及看地图的空当,他正好藏匿起来作壁上观。
“都是一起进来的,我们也不为难你。给我们一人一百,你还能留二百,够你活两个晚上了,怎么样?”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老套的欺负新人戏码。还没等受欺负的人说什么,另一个声音先坐不住了。
“跟这个死娘炮说啥呢?直接杀了他把coin全抢过来啊!”过了几秒,声音变得忽大忽小起来,似乎在找周围的监控摄像头位置。“初来乍到,给大家伙助助兴!各位大人们看得高兴的话还请多多打赏,我是43号。”
调笑声稀稀拉拉地,“你小子融入角色也太快了吧。”“叫花子来讨饭了?”
穆祉丞没由来地心里一阵无名火。
什么冷眼旁观明哲保身,果然还是不适合他。说不上来是出于正义感还是不知缘由的愤怒,他一跃而出,呵斥声和一道冷冷的声线一同响起。
“长得这么对不起观众,放心没有人会想看你。”
“你们他妈的干什么呢?”
穆祉丞没听到那句让人暴起的嘲讽,一个箭步走上去把被推搡的人护在了身后。
“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他厌恶地瞥向对面三个人。“碍眼,懂吗?”
“妈的装帅来了,兄弟你脑子没毛病吧?”
“先把他杀了,他是想来吃独食的!”听着像那个43号,他举起拳头挥了过来,招式和逻辑一样漏洞百出。
这种刻板的反派一般第一集就挂了。穆祉丞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还有空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抬眼对上43号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穆祉丞掌心一热,眼下隐隐浮现出蛇麟式的纹路,他开口念:“现在,离开这里。”
不容拒绝的语气。
43号定在原地,过了两秒居然真的迈开腿走了,滑稽的拳头都还没有收回去。
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又一致惊恐地看了过来。穆祉丞皱眉喝道,“滚!”
这次没发动异能,他实在没有让人团成一团的恶趣味。手中的芯片隐没进皮肤里,蛇鳞也随之淡去。
不用再看,除了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跟43号一起逃跑,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他本来可以杀了他们。高贵的观众们也许会看在这话本一样英雄救美的剧情而慷慨解囊,赏赐他多一些筹码。他们三个看上去也该死,他们遵从弱肉强食的原则,自己却弱得如此不堪一击。
但是想活有什么错?
穆祉丞问自己,你真是这样想的吗?是人性未泯?还是你只是一个矛盾的胆小鬼,想踩着别人走到最后,但又不想让自己变成沾满鲜血的恶鬼?
没有答案。
无措之际他回头望向了话本的另一位主角。那个人有一双平静的眼睛,在看过他怎样施展异能后,依然毫不畏惧地与穆祉丞对上视线,目光如水。
只要穆祉丞一句话,他立刻就可以去死。
多么聪明,多么笃定。他赌对了,穆祉丞确实不想杀他,至少不是现在。他的心也在对视中被安抚般短暂地变得宁静,不再充满不安和质疑。
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对方一个激灵移开了眼神,头也柔柔地低下去,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他嗫嚅着,声音小得听不见。“谢…谢谢。”
再装可怜是不是有点太晚了?穆祉丞觉得好笑,同时他也脊背发凉地察觉到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他刚刚不该轻易地把后背交给一个陌生人。
“不用谢我。”他冷硬地说,“看不惯他们以多欺少而已。如果是一对一地打,你死了我也不会管你。”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低着头把手背在背后。等到穆祉丞准备转身走了,他才轻轻说道:“新选手来之前都可以选择一项能力,他们…应该只是没反应过来,后面肯定会用异能找你麻烦的。”
“哦。”穆祉丞走了两步,随口问句,“那你选择的是什么?”
“…”
“反正,你会有危险。”答非所问完,他抿了抿嘴又不说话了,认认真真地低头数自己靴子上的碎钻。
穆祉丞头也没回,脚步不停地朝着物资走去了。他伸个懒腰,不知道是在回答还是自言自语地放声叫道。“不怕死的就来吧!”
一片树叶掉了下来,被他一脚踩过。
空投包里的食物果然只有营养剂而已。穆祉丞苦着脸第八次吞下寡淡的药水,一边安慰自己,算了,就当今天又省80coin。
他咂咂嘴,假装自己在喝可乐。其实他只在小时候喝过,记忆久远到想不起来味道,倒也正好方便他幻想。
此外就是些药品,穆祉丞随手揣进上衣的夹层,拿起里面唯一一把武器开始细细端详。
一把短刀。刀柄做成了蛇头的形状,两眼位置若有若无地闪着幽幽的红光,刀刃细长,仿如蛇的信子。很漂亮,也很鸡肋。他翻来覆去地摩挲,最后干脆收起来插进裤后兜。
挪亚岛禁止热兵器,现在还人手一个异能,这种近战武器算是没什么用武之地了,但是对于穆祉丞的异能说不定能有点作用。
提到自己的异能,穆祉丞有些头疼。最早得知自己可以命令别人的时候他还挺高兴,以为自己主角光环开了,回过味来就发现了不对。限制条件苛刻到必须对视十秒才有一次也就算了,操纵时间还只有短短半分钟,看来看去,也就口令必须张嘴念出来这一点比较像主角。
说好的高贵的控制系,到头来是被削弱的美杜莎。老选手之间一传十十传百,这两天他还能骗骗没看过直播的新人,等决赛圈大家都学聪明不看他的眼睛,他就只得乖乖地玩近身肉搏去了。
挪亚岛的编号是按身体强度来排,能在50个人里排到11号,穆祉丞的肉体力量怎么也够得着中上强度,但要跟那些绿巨人一样的异能作对比的话,还是太不够看。
正想着,一个大大的数字6从通讯手环的显示屏飘了出来。按下接听,6号的虚拟3D形象翘着二郎腿出现了。
“11号,明天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他的语气难得的严肃,穆祉丞也跟着肃穆起来,他挺直了背,诚实地摇摇头。
6号大概也没想得到什么回答,他的脸猛地放得很大,几乎可以想象到手环另一边他对着屏幕挤眉弄眼的模样。“明天要分区域作战了,据说是划分成五个板块,每个板块的胜者都能拥有用1000coin升级异能的机会。11号,这你不去试试?”
他们两个是在岛上认识的,不过昨天以后穆祉丞就没和6号碰过面,他能知道异能情况全靠穆祉丞传去的通讯。当然了,就算不说也是早晚的事。
穆祉丞反应了一遍这句话,不可置信地问他:“你的意思是,我一个人打七八个,打赢了以后才得到购买资格而已?那我要是没钱怎么办?”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6号哈哈大笑,旁边有个人听到声音凑了过来,被他一晃身躲开。“别抱怨了,就这资格多少人也不一定有啊。怎么,你还差很多coin?”
穆祉丞调出钱包,老老实实地照着读。“coin余额为…82。”
不完全版英雄救美的回馈很微弱,这种剧本果然太过时了。他算了算:“嗯,够我明天的营养剂了,但是今天不一定能活过去。”
6号的形象闪了几下,边和旁边的人打闹边嬉笑着说:“30号说借你啊,九出十三归,以后帮我们一起把1号干掉,咋样?”
隐约传来一句,“1号又不是傻逼,谁要跟他深情对视十秒钟啊,太他妈gay了。”
穆祉丞勉强地笑了笑,他试图把“你们在哪,我来找你们吧”说完,但6号好像没有听到,通讯莫名地断开了。
可能是谁不小心点到了挂断,穆祉丞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回电。他打开地图,准备找去6号在的地方,总之先把今天活过去。
明天以后,杀人也无所谓了吧。因为要活下去,我也想活。
有什么错?
没有看到6号的坐标,先看到了自己后面坠着的一根小尾巴。他往前走了走,地图上两个号码同频在动,一个他自己,一个是别人。穆祉丞不动声色地关掉设备,接着走。
他本来就走在回小木屋的路上,眼看已经快到了。这条路的视野很开阔,足够用来抓贼。
走着走着穆祉丞跑了起来。身后的笨贼也跟着在跑,但他没想到穆祉丞突然掉了个头,两个人差点没撞到一起,被穆祉丞揪着衣领拉开了距离。
“27号,”穆祉丞打量他几眼,挑了挑眉。“是你?”
是先前被他救下来的美。明明比他高半个头多,结果看着像一阵风就能吹倒那样。穆祉丞心里窝火,说的话也不客气:“再跟过来你试试呢?想找死我成全你。”
“…”27号唯唯诺诺地不敢看他。好半晌才憋出句话,依然是没头没尾的风格。“别、不要去找6号。他对你不是真…”
偷听也就算了,还得寸进尺管起他的事儿来。穆祉丞龇牙嗤了一声,讥笑着打断,“不去找6号,难道找你啊?第27名?”
对方终于抬头了,他看了穆祉丞几秒,眼神又飘忽地移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声音倒是坚定几分。“我有名字,我叫王橹杰。”
“OK,好,”穆祉丞气极反笑,“27号王橹杰,是吧?别再跟踪我了可以吗?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我没coin,也不是那么好惹的,别来烦我了。”
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王橹杰终于不柔弱了。他低头看着穆祉丞放在他领口上的手,像是带着笑:“我可以帮你,让我来帮你,好吗?”
被穆祉丞一把推开。
下城区的堕落拥挤,挪亚岛的命悬一线,有人抛弃了他,也有人在死前把生的希望交给了他。心跳一天一天加快,其实惶恐不安从未离开过。他背负了太多情绪,也做了太多并非出自本心的决定,这些想法镣铐一样地锁住他,让他的心前所未有的矛盾,不自由。而这个人,只是路过,却能轻飘飘地说出要帮他。就像那个为了荣华富贵放出恶魔的渔民,以为打开了瓶口,就能把四百年来困在瓶子里的痛苦一笔勾销。
情绪积累到了极点,在此刻真正的全数爆发出来。穆祉丞利落地放倒了王橹杰,欺身骑坐上去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
“帮我?好啊,那你就去死吧。”穆祉丞说,“帮我赚点演出费好了。”
通讯手环震了震,有人很应景地打赏了20coin。
穆祉丞微微收紧了手。他能感受到指尖下青春温热的皮肤,脉搏永不疲倦地跳动着,鲜活且脆弱。
王橹杰没有挣扎,甚至还在不知死活地看着他。他的异能已经发动了,只需要一句话,他就能决定这个男孩的死法。
他似乎成为了造物主,掌控着王橹杰的一切。肉体,以及灵魂。
通讯手环接连震起来,这一会儿已经有200coin进账。不久前还让他头疼的生存问题,仅仅是一点表演前的热身,就完全被观众解决掉了。这下连后天也可以活过去了。
但是,很奇怪。他们好像很期待看着他杀掉王橹杰。杀人之前的打赏充其量算定金而已,有这么多吗?
他的手越发使力。王橹杰表情已经变了,脸憋得通红,想说话也说不出了。
钱包余额持续上涨,三位数的第一个数字连跳几番,到了6字打头。
鬼使神差地,穆祉丞放下了手。
王橹杰呛得咳嗽起来,他小口喘着气,平复自己的呼吸。
穆祉丞没空看他。他盯着屏幕上倏忽间静止下来不再变化的数字,好像听到了无孔不入的监控那头很多人无声的抗议。他畅快地笑起来。
18岁男孩的笑,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
至少这一刻,他赢了。
他心情很好地站起来,顺带还拉了王橹杰一把。王橹杰生怕他又走了,赶紧叫一声,“等,等一下。”
王橹杰翻了翻,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来只盒子递到穆祉丞手上。他怯怯地露出一个笑:“我随便买的…”
赶在穆祉丞拒绝之前,他找补道,“是谢礼,谢谢你救我。”
好吧,感谢自己的不杀之恩?穆祉丞发现自己都已经有点习惯王橹杰无厘头的作风了。他没有拒绝——很难拒绝,他闻到食物的香气了。
“那我就收下了,至于你,”他迎着王橹杰期待的眼神,两支小臂交叠比划了一个大X。“NO,不要再跟着我。”
穆祉丞回到小屋里,反手锁上了门。他打开那个盒子,满满一盒三文鱼寿司,表皮油润,色泽温暖,他只在全息投影里见到过。
就连在外面也不会吃得这么好。下城区盛行廉价食品,吃起来像是塑料爆开在嘴里。
没再去找6号,因为吃完以后天都黑了。穆祉丞擦擦嘴巴,才想起来去商城看看价格。很快他两眼一黑,恨不得忘记那个数字。天杀的王橹杰这个败家子,三文鱼寿司要卖375coin!
可是真的很好吃。晚上穆祉丞久违地没有做噩梦,他梦到末日前时代的日本北海道,他是一条游来游去享受阳光的小鱼,周围还有一条一直围着他转的鱼。等他们都游累了,就贴到一起,在日光下被咸咸的海浪随便推到什么海域去。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死亡,只是随波逐流,只是幸福,和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