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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十感怀寄冯生书
冯兄如晤:
暌违数载,不知君安否?今岁深寒,大雪连日,故人入梦,余始觉机缘至此,遂披衣秉烛,草草而就。若他日身散魂消,有兄知我平生经纬,则泉壤之下可安矣。
忆建隆三年,与兄同游不见山。是日天朗气阔,水澹山冥。兄与我把酒于松荫之下,万籁有声,言及吾之家事,乃嘱余录之。而彼时年少,视前尘若飞絮纷扰,入目不得,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种种心境,犹如今日事也。
倏忽廿载,惊鸿白驹。提及旧事,墨枯笔涩,恐再经年,则失其颜色,亦将丧其精魄。故以此刻之心强以微末之笔记之,未敢求工,唯寄宕杳幽思,聊自慰尔。
吾叔江晏,天成二年四月十九生人,无字。余早年为寻其踪迹,尝于闹市遇一游方道人,命其卜。其言有云:“此子义烈刚绝,不可多得,然火炙金融,剑鸣于暗匣之中,待发之时犹不可期也。”余当时胸中惑怒并发,竟至挥拳相向,今思之,其语似有微验,岂命数有此耶,此憾经年愈盛。
江晏本天泉江公之子。江公为吾父同门手足,昔年为援吾父,殒身沙场。晏遂年幼失怙,竟至沦为乞儿。然虽身羸弱,性偏任侠,常护众人于身后,凛凛然无惧色,为人称奇。后得吾父所觅,收为义子,抚若亲出。晏亦以江湖浪子,军中杀剑闻名尔。
某日秋深,余尝梦魂重返故地。见晏方十二三,一团孩气,清稚可爱,醉倚于廊檐之下,为仆妇搀至帐中。吾父见之甚怒,而后大笑,乃呼“阿崽”,解氅覆之,温言问粥温欲食乎。此情此景,犹如己身亲历,醒后泪已盈襟。曾询昔年故人,或云曾有,盖余思之过切,故魂梦相萦耳。
及吾父中渡桥罹难,晏身负污名,隐于清河不羡仙,伴余十三载春秋寒暑,传余武艺,辨草识药,教习诗文,一蔬一饭,无所不至,殷勤关护,见者未尝不呼舐犊过甚矣。彼本长怀青云之志,故人长绝,却为护我周全,甘效贩夫走卒,混迹市井,其情何深!
而今二十年已成露电,江叔音容,渐化烟云。唯记少时某夜春雨骤至,余嬉游而归,全身尽湿。晏倚窗夜读,灯下恍若仙人。见余痴立,遂辍卷为余更衣,掌心之温,至今难忘。
岂料如今,彼竟身死异乡,衣冠不存,燕云难复,恨海难填。吾尝念彼赴死之日早置生死于度外,然未知黄泉刹那,可曾一念及余?
江晏于吾,父耶?叔耶?兄耶?怨其杳然长绝临难而不曾相顾,仇雠耶?感其此生尽予我死生师友之眷,知己耶?而今观之,吾失江晏,犹失半身,虽已寄身江海,残梦长留,念斯人仍似春夜花发,恋慕耶?种种难名,不足为外人道。
昨遇江南玉山君,晏之故交也。言其临终之际,惟以余与燕云十六州为念,嘱余善自珍重。
尝闻晏叔平生所愿,非在功名,惟盼天下太平之日,能为做山野一酿浆人。而今烽烟未平,世事飘摇,不知余此生可代酬其志否?
今余岁齿已及晏叔当年,继其遗志奔走于边塞庙堂,但求收复燕云,虽马革裹尸亦有何惧?惟有一事托兄,他日若马革裹尸得还,惟愿葬于黄河畔,燕归有时,或有孤魂可眺云羽。
弟某 顿首
冬月初十夜
